VOL.6
《.hack//CELL》 · 涼風涼 · 1.3萬 字
究竟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
一切都模模糊糊的,捉摸不定。就像是在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夾縫中,客觀地看着自己一般。
(或許我只是在打瞌睡而已。)
綠突然這麼想着。一邊沐浴着午後柔和的陽光,一邊趴在桌子上睡覺,就是這種極爲幸福的感覺。
她睜開眼睛,撐起了身子,彷彿看見自己熟悉的臥房
但是,同時她也知道這並不是真的。
現實世界中的自己正無力地躺在牀上,身上連接着無數的儀器。她撬開漸漸無法抗拒重力的眼皮,眼前所呈現出來的是一片等同於絕望的世界,讓人完全沒有直視它的勇氣。
這個夢幻的世界,是綠爲自己準備的場所,爲了拒絕充滿痛苦的現實世界,讓自己有個地方可以逃避
她並不適絕望,正因爲她不願意對現實失望,所以才需要這樣一個地方。
忽然間,一幅熟悉的景色浮現了出來,是被黃昏所支配的那個地方,悠久的古都馬克阿奴。儘管在夢中回想起假想世界是很奇妙的一件事,但它正以壓倒性的魄力展現在自己的眼前。
街道上擠滿了人,身穿陌生服裝的角色們正匆匆忙忙地往返着,在這些人之中存在着兩個格外顯眼的人物。是綠和果步。兩人身上穿着制服,正在眺望晚霞之下的古都。
如果我想玩的話,該選擇什麼職業好呢?
綠的目光望向站在身旁的果步。
嗯~這個嘛
果步發出沉吟聲。
但隨即像是理解了一般,以充滿自信的表情開口。
綠似乎很喜歡揮竹刀,就選擇擊劍士怎麼樣?
擊劍士?
總而言之,就是拿着巨大的劍將敵人一一砍倒的職業。
語畢,果步便伸出一隻手來揮舞着。當然,這樣的說明方式根本就無法讓綠理解。
我是誰?
七尾小姐她志乃小姐她的病情如何了呢?
(這樣子還能算是活着嗎?)
(不要)
無機的電子音響徹空虛的世界,那是從裝設在綠身上的各種儀器所發出的,是她活着的證明。
綠睜大了眼睛,接着不成聲地呻吟了起來。
綠豎起耳朵,隱隱約約地可以聽見站在走廊上說話的女性聲音。
阿達瑪斯的聲音充滿了關愛。但她卻很難聽清楚這個聲音,就像在耳朵裏裝了耳塞一樣。
(我真的笑了嗎)
是她所熱悉的世界。
下村小姐的病情怎麼樣?
碧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睜開原本緊閉着的眼睛後,可以隱約看見潔淨的白色天花仮。是她所熟悉的世界。
請你告訴我
碧的記憶。
它伴隨着尖銳的聲音迅速地波及到全體,然後開始崩潰。碧拚命地按住胸口想要阻止它,但一切卻都是徒勞無功。心的碎片像沙子一股從手指問的縫隙中滑落出來。
兩名護士小聲地交談着。
不久後,整個世界彷彿被夜幕包圍了一般,逐漸地黯淡下去。
今天先登出吧!
碧慌慌張張地開始搜尋ID,但由於手邊完全沒有自己最基本的情報,搜尋作業還沒開始便遭遇挫折了。
(可是)
這樣啊
儘管身體動彈不得,不過聽覺也相對地變得敏銳了起來。
綠的意識正要從樂園之中被拖出去。而在離開了那裏之後,她又不得不去面對自己所不願意去知道的現實。
(有人和我的症狀相似)
我
綠爲了逃避現實而準備的世界,就是THEWORLD。儘管接觸的時間很短,但如此強烈的印象已經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中了。
(我爲什麼會遇上這種事。)
只有這樣而已。
沒有終點,沒有盡頭
身體被病魔侵蝕,持續承受着嚴重的打擊。如今能活着就很不可思議了。
目前不太樂觀呢,病情一直在惡化,而且還找不出原因來。
(我的名字是)
(是生病了嗎)
身體各處開始疼痛,全身就像是碰上極爲嚴重的肌肉痠痛一樣,而這股疼痛將她的意識一口氣拉回到現實世界中。
阿達瑪斯以極爲閒惑的表情回答。
或許是看不過去她的慘狀,圍繞着病牀的其中一臺儀器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那就是絕望的自己
她一一撥開已經瓦解、垃圾化的心靈砰片,尋求有關於自己的情報,可是無論再怎麼尋找,除了破銅爛鐵之外就沒有別的了。
碧,你不要緊吧!?
綠的臉上浮現出笑容,然後輕輕地閉上眼睛。
果步,你這樣不會覺得麻煩嗎?
但是這樣的答案並不具備讓碧理解的說服力。不如同答你是誰啊?還更爲貼切一些。
這個願望在深邃的黑暗之中煙消雲散了。
應該說還是老樣子吧,依然持續昏睡中。
碧雙手抱着頭,在原地痛苦掙扎,頭部猶如要裂開似地劇烈疼痛。但就連這樣的疼痛與內心所受的傷相比,也是那麼地微不足道。
(住院患者着迷於THEWORLD的理由)
兩人的笑聲迴盪在古都之中。
姓名、年齡、性別、職業,居住地甚至就連每個日本國民都會擁有的ID也想不起來。以住基網路爲基礎所製作的ID(注:住民基本臺帳網路系統的簡稱,僅限日本地區,是地方公共團體與行政機關對於共有、共用日本國民特定情報爲目的而構築的網路系統),如今是在各方面都不可或缺的身份證。連這個都想不起來的話,就根本無法去證明自己的存在。
綠的口中發出了微弱的呻吟。
雜亂地反射出夕陽的耀眼大海
呈現在眼前的世界開始模糊,猶如腦袋被攪拌了一般,意識變得混濁不堪。
碧喃喃自語着,然後以求救般的目光在四處遊走。
身體逐漸往前傾倒。她急忙想要挺起身子,但腿部和腰部卻都使不出力量。
綠在漸趨稀薄的意識中迫切地祈求。
不會。
強烈地祈求的綠,意識忽然產生了動搖。
但這幅光景卻有種不協調感,世界彷彿像是透過了凸透鏡來觀看一般地扭曲。夾帶着雜訊,影像時而中斷。不知是線路的問題,還是自己不穩定的心所呈現出的幻覺,她感到暈眩起來。腳下如波浪般地起伏着,一種近似暈船的感覺讓碧幾乎要嘔吐出來。
誰?碧不就是碧嗎。
那就是從現實之中逃避,以保持心靈的均衡。
腳步聲響起。
儘管就連在這種狀況之下能不能見面都不如道,但或許有一天會實現吧?一想到這裏,她的心情就變得非常平靜。
阿達瑪斯
綠拚命嘗試抵抗,但現實卻毫不留情地向她逼近。
是嗎雖然很辛苦,不過還是多加油哦!
她的內心突然蒙上了陰影
綠的意識逐漸下墜。
趕快把病治好,買一臺M2D和終端,然後試着去實際創造角色。這纔是第一要務!
(我不想死。)
充斥着蒸汽的城鎮。
綠可以聽見護士那近似哀嚎的叫喊聲,但她已經完全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些什麼了。
也許是護士吧
狀況還算穩定,所以不需要特別照料。可惜這兩人都還那麼年輕
圍繞着綠的許多儀器。其中只要有一臺故障的話,她也許馬上就會面臨到生命危險吧
目前看來還無法寄希望現代醫學,但現實中卻只能將一絲希望寄託於其上,然後去倚賴它。
正當她準備承受倒地的衝擊時。
當她正要因這件可有可無的事情苦笑出來時,一股彷彿被錐子打了洞般的劇痛筆直地穿透了頭頂。
碧以彷彿要消失的微弱聲音說道:
在自己衰弱得連動都無法動的此刻,她完全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
你身體不舒眼嗎?今天的碧好像有點奇怪哦!
碧的內心產生了皸裂。
阿達瑪斯明顯地感到困惑。
伴隨着一種彷彿不斷降落的奇妙感覺,五感開始恢復了。同時,倦怠感逐漸向她襲來。
絕望抹殺希望,使生命力衰退。正因爲如此,所以她才必須逃往自己的世界。
(也許這本來就是無所謂的掙扎吧)
綠爲了要鼓舞自己頹喪的心情,於是開始特意去思考其他的事。但她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來,取而代之的是耳朵捕捉到了逐漸走近的複數腳步聲。
換個想法後,或許在心靈上可以得救。但失去身體的話,就一無所有了。
(下次醒過來的時候我)
她不自覺地想罵出聲來,但由於嘴巴被插管堵住,連這點也辦不到。自己似乎就快被悲慘和悔恨逼瘋了。
病房的門立即被打開。
阿達瑪斯跑到碧的身旁,扶起了她纖細的身體。
碧支撐着暈眩的頭部,目光望向阿達瑪斯。
只要去那裏的話,就不會有任何一絲的不自由。可以擺脫肉體的枷鎖,歌頌生命的那個地方,看上去猶如一座樂園,綠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不久整個世界便沉沒在黑暗裏,意識也開始融入其中。
嗚嗚
不是活着,而是被動地活着。
身體動不了,指尖和眼睛好不容易纔能夠活動。
裏面欠缺了原本應該被深深烙印着的基本情報。
我究竟
自己是什麼人呢
在被侷限的世界中,唯-可以確認的事物是一整面耀眼般的白色
綠對於這點有着切身的感受,而前來巡視的護士也抱持着相同的感想。
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這的確帶給了綠勇氣。
就因爲要逃避難以忍受的痛苦,所以纔會有THEWORLD的存在。
自己的心靈以及身體都正在追求着安息,在如此身心俱疲的情況下,就算會昏倒也不足爲奇。
告訴你?告訴你什麼?
只要是我的事情,什麼都好
嗯~這還真是突然。
阿達瑪斯搔了搔頭,然後皺起眉頭思索。
什麼都可以。
碧用力控制住搖晃的身子,緩緩推開阿達瑪斯的身體。然後從正前方注視着他的眼睛。
無論什麼事都可以,請將你所知道的告訴我。
這個嘛
阿達瑪斯將雙手環抱在胸前思考-陣了之後,偏着頭開口說道:
像是擊劍士的出氣筒這類的嗎?
嗯。
碧點點頭,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嘛,是
話說到這裏的阿達瑪斯停頓了下來,然後就這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等等一下,我只是突然忘記了而已。
他急忙開口掩飾,但這已經說明了一切。
(也就是這麼回事了。)
因爲連自己都想不起來,其他人就更沒有辦法知道了。
儘管和阿達瑪斯一起相處的時間很長,但對話也只限於THEWORLD的內容,並未觸及有關個人情報的話題,連一句話但沒有。這是因爲自己覺得沒這個必要,不過如果原本沒有記憶,當然也就說不出來了。
我的
自己是什麼人?的這個疑問
冷靜下來後,寫封信給我。
碧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有可能是玩得太過入迷,所以纔會導致記憶暫時性混亂吧!
她被一股朦朧的不安感所支配着,心中完全冷靜不下來。這只是由於沒有其他可以信服的答案,不得已之下才同意罷了。
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
離開THEWORLD回到現實,這是她所能夠想到的最佳選擇。
啊啊
嗯,也不是這樣的。我想應該是離開座位的時候再取下M2D。
(我今天喫了什麼東西?)
儘管繞了一大段遠路,精神方面也喫不消,不過心情卻因爲有了暫時的結論而變得輕鬆起來。她必須在招致真正的異常之前回到現實世界,然後找回自己。
阿達瑪斯的聲音緊緊跟在背後,但她已經沒有餘力停留在現場了。
我存在於現實世界的證據。
阿達瑪斯一籌莫展,就這樣一步又一步地向前邁進,目光落在了碧消失的地方。然後在原地蹲下。
顯示器展現在自己的眼前,正確認顯示器之後,碧便馬上結束了OS。這時世界淹沒在黑暗之中,而意識也同時開始稀薄起來。
(M2D拿不下來!?爲什麼?)
阿達瑪斯一邊走着一邊出聲:
她同時也精通於現實世界的情報,雖然大部分都是從Neture之中獲得的,但至少也知道針對其真僞加以辯駁。
被這番現實擊倒的碧,整個人彷彿要發狂似地驚慌失措。
發覺到自己並沒有操作終端的不協調感時,碧的意識便中斷了。
到處都沒有。原本應該存在的記憶,全部都
碧點點頭,接着向傳送裝置走去。阿達瑪斯稍後也跟了上去。
這就是她所下的最終結論。
阿達瑪斯的聲音充滿了自信。
不過碧的事情,應該不用擔心吧。
這太莫名其妙了!
她只具備了可以在這個世界裏自由生活的知識而已。但對於最重要的情報現實的記憶,卻一點也想不起來。因爲她的記憶從某個時候起就突然中斷了。
或許事情正如阿達瑪斯所說的。只要拿下M2D,冷靜地環視四周的話,現實世界應該就會呈現在自己的眼前纔對。
(可是,真的是這樣子嗎)
碧睜大了眼睛,一瞬間幾乎忘記呼吸。
怎麼可能
我先下線吧!
港口區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地平靜,路過的PC所發出的熱鬧交談聲此起彼落,人羣當中,阿達瑪斯像個NPC-樣呆呆地佇立在原地。
腦袋一片混亂。
自己的確陷入了混亂之中,不過她怎麼都不認爲這是暫時性的記憶混亂,可疑的地方在於只有現實的情報消失。反過來說,唯獨留下THEWORLD的記憶這點也很奇怪。
阿達瑪斯在耳邊大叫着,儘管如此,自己還是覺得聲音像是從遠處傳過來一般。連其中的意義也無法埋解。
你等一下。
(的確或許有這種可能性。)
他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是作了個夢似的,缺乏現實感。
(我是怎麼來到CC公司的?)
只要拿下M2D的話就可以回到現實世界了,沒有必要特地登出。這麼做沒有錯吧?
我在現實世界的記憶
抱歉我下線了
碧!?
知道了。
打從一開始,根本就不可能會發生拿不下來的狀況。這種情況就連CC公司也沒有設想到,而自己在確認過THEWORLD的使用者支援情報後,也沒有發現類似的記載。
(我成爲PK之前的記憶)
她對於THEWORLD擁有着比一般人還要豐富的知識。包括世界觀、系統,以及居民們等。雖然對世界之謎以及其核心所知道的不多,不過至少也網羅了會在攻略網址上刊載的這類情報。
在逐漸淘空的內心之中,湧現出這個疑問
我不是醫生,所以不太瞭解不過碧的現實是絕對存在的哦!因爲你想想看嘛,我們不是約好了要在現實世界中見面嗎?而且碧也在CC公司前看見我了。這也就是
她突然冒出疑問來。
對話的內容未免太過於愚蠢,根本不用鄭重其事地交談。
遊走在背上的惡寒讓全身寒毛直豎,胸口一陣噁心,胃裏的東西彷彿就要翻騰逆流出來。
這樣的記憶並不存在。
不光是這樣而已,就連戴着M2D的真實感都不存在,也沒有操作終端的感覺。彷彿就像是碧親身跑進了THEWORLD之中玩遊戲一樣。
碧呆然地喃喃自語着。
我常聽說有些人在玩遊戲的時候昏迷,所以或許是THEWORLD對碧的身體造成了某些不良的影響也說不定。
不用想也知道。
就連自己是否真的存在都不確定。只能感覺到一個極爲模糊,近似於幻影之類的東西。
碧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逐漸流失。她強忍着幾乎要令自己昏厥的衝擊,將目光望向阿達瑪斯。
然後她下定決心,以緩慢的動作舉起右手來,接着將手放到了M2D上。
碧肯定地做出宣言,然後停下腳步面對阿達瑪斯。她向臉上浮現出不安表情的他點了個頭之後,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來。
碧在原地單膝蹲下。就正這個時候,視野變得昏暗,意識蒙上一層薄霧。
她覺得阿達瑪斯的說法,存在着某種本質上的錯誤。
碧說完之後,阿達瑪斯二話不說地同意了。
碧垂下了肩膀,低下頭去。
這是
咦?
不知不覺中,港口區開始恢復了平時的熱鬧景象,除了路過的PC會投以好奇的眼光之外。
(嘔吐?)
不。
抱歉,我想應該是我太累了
雖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是我想太多了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爲就連碧自己也不敢相信,更罔論別人會埋解了。
但疑問不僅如此而已。
說得也是。
原本深信不疑的現實,伴隨着轟降聲開始崩潰了。
以PK的身份肆虐時的記憶雖然也很模糊,可是之前的事就完全不清楚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察覺到異變的阿達瑪斯出聲叫喚,但她卻連回答的餘力也沒有。
這個疑問與碧對於現實所提及的狀況非常相似。也就是從某個時期開始,便缺少一切記憶的症狀。
碧也曾經聽聞過網路遊戲對身體所造成的不良影響,除了因過度疲勞而昏倒的人之外,甚至還有精神錯亂後自殺的例子。而其中也有戴着M2D昏迷,陷入昏睡狀態的人。這些事情已經在Neure上提及過許多次,碧也相當清楚。
儘管開始接受這番看似很有道理的解釋,但碧的心情卻沒有好轉,相反地,有一種踏入了五里霧中的感覺。
碧伸出手來制止阿達瑪斯繼續說下去,然後搖了搖頭。
碧鞭策着搖晃的身體,然後控制住發抖的膝蓋強行站起來。
可是,至少名字會
胸廓中的心臟狂暴地跳動起來。臉頰僵硬,身體似乎因換氣過度而開始麻痹。(注:每分鐘吸氣與吐氣超過正常呼吸次數。急促而淺的呼吸會使體內二氧化碳濃度降低,並引發呼吸性鹼中毒,造成肢體麻木及肌肉抽筋)
無論是否因爲動搖、忘我的緣故,而導致記憶暫時性地混亂,只要登出遊戲之後就一定會被強制遣返回日常生活中。若不是這樣的話,現實世界與假想世界之間便有可能會產生矛盾,進而演變到無可收拾的局面。
碧喃喃自語後,輕輕閉上了眼睛。
她像倒帶似地回溯記憶,但甦醒的只有車站前的光景,自己是走路過來的,還是搭乘電車過來的這中間的過程完全沒有任何印象,就像是突然出現在車站前一般,甚至就連自己的家在什麼地方都想不起來。
這究竟是
這聲音消沉得連自己都聽得出來。
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她竟然完全無法觸摸到原本應該戴在自己頭上的那具M2D。
向阿達瑪斯提出了這些疑問之後,他便露出嚴肅的表情默不作聲,而碧也跟着沉默了起來,兩人之間瀰漫着沉重的氣氛。
就在這個時候,身體逐漸失去了力氣,所有的肌肉都紛紛鬆弛,整個人就像是快要精疲力盡一樣。
正是如此。
(我是誰?)
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位於深處的心臟隨心所欲地肆虐着,心跳聲彷彿快要傳到外面似的。
將意識集中在嘴巴上,勉強地擠出這句話之後,碧便從THEWORLD之中登出了。
阿達瑪斯點點頭,接着浮現出滿意的表情。而碧也像是在回應他似地,以坦然的神色點了點頭。雖然沒有反駁的餘地,但一絲的不安依然持續在心中蔓延着。
阿達瑪斯啞口無言。
我已經沒事了。
我找不到現實的記憶。
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事情。
阿達瑪斯將手貼在地面上,但那裏絲毫沒有任何的氣息或是痕跡。從地向上感覺下到什麼特別的事物。
(這是當然的吧)
阿達瑪斯霍地站了起來,然後打開選單確認使用者狀態。當他見到碧的項目正處於離線的狀態之後,便知道她到現在並沒有連上THEWORLD。
(那並非正常的登出。)
而是近似強制斷線的登出方式。
這原本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是考量到碧的精神狀況,就可以感覺到她身上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她不要緊嗎?)
內心所滋生的不安感並非那麼容易可以消除。若是可以的話,他很想立即確認對方是否平安無事,不過手邊卻沒有任何關於碧的情報。
(早知如此,應該先問她纔對。)
儘管後悔,但事情實在是太突然了。
阿達瑪斯靜靜地思考了一陣子,接着點了個頭,然後便開始走向傳送裝置。
碧的身體浸泡在黑暗之中。
四周格外地寂靜,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就連呼吸聲也消失了。沒有心跳聲,也沒有衣服摩擦的聲音。聽覺或許已經麻痹了也說不定。
取代聲音的,則是充滿了無數光粒子的世界。它們以光速來回穿梭,一個接着一個從碧的身旁擦身而過,自己彷彿就像是被放進了流星羣之中一樣。
碧維持着橫臥的姿勢,注視着那些大小不一的光粒子。
事實上她不是在注視那些光芒。她的眼眸並沒有追尋着光芒,唯有瞳孔正在反覆且不自然地開開闔闔。眼眸中完全沒有映照出任何事物,因此內心也不會浮現出什麼感覺。就跟睡着了沒有兩樣。
不知以這樣的姿勢維持了多久。在幾乎相當於永恆的時間中,碧的身體終於開始動了,然後向飛來的一團光芒伸出手去。
在指尖觸碰到光芒的瞬間,一股電擊般的衝擊通過了全身。
在這個同時,數量不尋常的情報開始流入,並一一烙印在腦海中,由0與l所組成的文字列在腦中形成漩渦,最後轉變成有意義的事物。
那些是THEWORLD以及圍繞着它的情報碎片。碧所獲得的是那些使用者正在操作系統桌面的一舉一動,以及相對應的伺服器所發出的回應。
(就算是這樣,某處也一定會有)
能否通融-下
碧彷彿被引導似地往馬克阿奴下降。她在中央區的上空停住,讓後將目光投往腳下。
不久後,浮現出-個懷疑的念頭。
但只要將這幅奇妙的光景想成是THEWORLD世界的規格,一切就很容易去接受了,由於只有資料的緣故,所以看起來纔會是這個樣子。
碧抿起嘴巴,背對着阿達瑪斯。
GM以事務性的口吻說道。
碧一邊離開草原冒險區一邊思索着。
反覆嘗試了幾次之梭,結果都是一樣。碧感到失望了起來。
長谷雄以輕蔑的眼神看着求饒的重槍士。
這點我瞭解,可是情況很緊急!對方說不定在某個地方昏倒了。
但只前進了幾步就停了下來。
轉眼間,四周被染成了一片雪白,而碧也逐漸融入其中。但世界又隨即取回了色彩。
而在他隔壁,他的同伴席拉巴斯則是以嚴肅的表情抱着頭。
再去見她一次吧!
當碧降落在草原上之後不久。
他或許是擔心碧的狀況,所以纔會呼叫GM想要設法獲得一些線索吧?
但是,她卻同時感覺到一股奇妙的舒適感。彷彿像是在自己房間裏輕鬆休息一般的安心感包圍着全身。或許是因爲如此,儘管置身在異常的世界中,卻依然沒有滋生出一絲的不安。
(該怎麼辦纔好呢?)
一股許久沒有感受到的興奮感。
以光速流動的無數光芒,那可以想成是在網路內流動的資料,也就是說,碧目前正站在一個名爲資料的車輛來來往往的高速公路中心點。
內容不用想也知道。
(很遺憾,我無法回答有關個人情報的問題。)
就在此時,本能發出強烈的警訊。
當然,他應該早就知道GM會如何回答。CC公司一向不會受理有關個人情報的詢問。
晴空下的草原突然捲起了沙塵。
(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
碧像鳥兒一樣從天空中俯視着開始城鎮、冒險區以及失落的大地;它們並非彼此接鄰的,而是像大海中的孤島一樣散佈在四處。
拜託你,說不定
這是最根本的疑問。
阿達瑪斯搖着頭不肯放棄。
伴隨着這種舒暢的感覺,長谷雄消失了蹤影。
(連他也沒有察覺到我嗎?)
碧闔上眼睛,在原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接着用意志力讓不安定的心跳屈服,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長谷雄嘆了一口氣,連看都不看重槍士-眼便轉過身去。
衣服隨風飄揚,灌滿了空氣,獲得上升力的身體輕輕地飄浮起來。
不可以去觸碰那個。
賈士伯在獸神殿裏一籌莫展。
是嗎。
阿達瑪斯
大量情報的流入,使得碧的意識半強制地覺醒了。
這些傢伙全都是
阿達瑪斯這麼想着,然後再次面對GM展開說服。
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
嗚嗚哇啊啊啊啊!
碧在這個腳下不安定的場所站了起來,然後三百六十度地環視周遭。她感覺不到重力,取而代之的是猶如太空漫步般的飄浮感。
碧撐起身子,然後目光望向了這個包圍着自己的環境,這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較量一下也好。
近似小型太陽的這道強烈光芒,讓碧迅速眯起眼睛。現在已經無路可退了。她伸出雙臂在面前交叉,準備承受衝擊,但尚未感覺到一絲的衝撞,碧的身體便被吞進了光芒之中。
不不不要
就算在這裏胡思亂想,狀況也不會好轉的。既然如此,只有靠自己行動了。
一名扛着大鐮首削的黑衣鏈裝士走近重槍士的身邊。是長谷雄。
你知道三爪痕嗎?
他回過頭去確認四周,但並沒有發現這樣的人。
這裏是!?
這是碧一直最爲恐懼的情況。
然後,他緩緩地開口:
碧飛了起來,然後在腦海中想像着少數幾個自己認識的PC身影。
新聞、公佈欄、郵件,然後是THEWORLD各式各樣的情報迅速地飛奔而過。
碧飛上了天空。
碧出了聲,但卻沒有反應。
不能夠就這樣持續被困在THEWORLD之中,必須要快點返回現實才行。
如果就這樣持續漠視事實,至少還可以維持內心的平靜吧但不安感將會時時伴隨在側。既然如此,就只有下定決心了。就算自己會被現實擊倒也在所不惜。
我無法回答。
儘管碧是在無意中取得資料的,但這種行爲或許可以改而稱之爲入侵也說不定。一種毋須透過機械的入侵。
就算再怎麼詢問GM,也不可能會獲得碧的個人情報,儘管他十分明白這一點,但自己卻不得不這麼做。何況GM也是人,不能完全放棄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選擇了哪個選單,又在那裏進行了什麼然後是伺服器針對這些要求所回覆的種種情報
現實回不去了
他不顧恐懼中的重槍士,毫不客氣地步步逼近,然後像是恐嚇般地瞪視着他。
阿瑪斯持續糾纏着GM。
碧往下飛去,降落在兩人身邊。他們-點也沒有察覺到碧的存在。
(是在說我。)
她豎起耳朵,數量龐大的對話資科隨即湧向了自己,幾乎跟排放污水差不多。其中甚至還包括了平常無法聽見的隊伍頻道里的對話。
雖然她認爲自己已經離開了遊戲,不過碧卻沒有脫離網路的世界。而這個事實帶給她更多的混亂。
三爪痕?我我不知道我不認識那種傢伙!
這是由於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對方卻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矛盾感
現在對她而言,THEWORLD就相當於一個巨大的籠子。而碧就是被關在裏面的鳥兒。
碧對着遠方飛來的光粒子伸出手去,隨意地抓住了其中幾個,就在這個時候,一幅幅深刻烙印在視網膜上的影像,在眼前呈現了出來,那些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影像。
沒用的東西。
(不過,那是)
彷彿連空間都會結冰般的聲音迴盪在草原,接着掄起高大鐮刀便一閃而過。
而當她發現這一點之後,焦躁與孤獨感便同時向她席捲而來。
一道顏色鮮豔的紅燈在腦內亮起,然後像是在誇示自己的存在一般開始閃爍。不禁令人猶豫是否要接近它,但同時卻又無法逃避。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呢?)
(阿達瑪斯)
她開始逐漸瞭解到自己身處的狀況,不過在加深理解的同時,疑問也隨之衍生出來。
(是錯覺嗎)
碧的目光在廣場的一角捕捉到兩名對話中的PC,身材壯碩的那位是THEWM,而另一個人則是文雅的男性斬刀士。
走吧!
長谷雄以平淡的口吻說着,然後哼了一聲:
怎怎怎怎麼辦!
這麼說,這一切都是
阿達瑪斯的話沒有說完。因爲他感覺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叫自己的名字。
就在這個時候,巨大的資料塊以光速向她逼迫而來。
銜道上跟往常一樣擠滿了許多的PC,不同的只有碧所站的位置。
充滿了許多顏色的那個地方,就像是將調色盤上的衆多顏料混合攪拌一般地不可思議。不過在碧發出疑問之前,它便轉換成有意義的形狀了。
他想起了那位碧眼擊劍士的身影。
伴隨着叫喊聲飛上天空的重槍士,他的身體呈迴旋狀態垂直落下,狽狽地撞向地面,面孔扭曲,口中發出呻吟聲。
在口中接着說道沒用的東西后,長谷雄毫不掩飾焦急的神情並邁出腳步。
(THEWORLD)
從THEWORLD之中登出的碧,原本應該會在現實世界中覺醒纔對,但眼前既不是CC公司的大樓,也看不見路上行人的身影。而是一個與THEWORLD沒有兩樣的假想世界。
阿達瑪斯。
並不是碧正在操作這些東西。而是由於在這個瞬間,連接網路的使用者所採取的行動正一一展現在自己眼前的緣故。
注視重槍士滾落到地面的頭顱,碧體會到自己彷彿變成幽靈一般的感覺。
賈士伯持續踱着腳,一邊注視着坐鎮在獸神殿裏的寶箱。
你這麼說也無濟於事啊!
另一方面,席拉巴斯搔着頭髮出了呻吟,然後開始在寶箱周圍不停打轉。
嗚嗚寶物明明就在眼前~!
有什麼辦法。行李已經裝滿了,必須丟棄一樣東西纔行。
咦~!不行不行,不可以啊!
賈士伯即刻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那裏面是稀有道具,不能就這樣放棄哦!
嗯~嗯~
碧站在房間的角落看着這兩人不斷煩惱的摸樣。見到這副老樣子,她的心情開始平靜下來,但是想起自己的狀況後又變了臉色。
(結果,或許真的沒有人會注意到我。)
在這之前,她驚覺到自己可以倚靠的人竟然那麼少。
(我想回去。回到自己應該存在的地方)
碧在心底祈求着。
但是,她卻四處遍尋不着那個地方。而這個事實讓碧感到愕然。
(我的棲身之所是)
一陣煩惱之後,賈士伯總算下定了決心。
雖然原本打算要送給碧的還是把治癒之水丟掉吧!
嗯,這麼做比較妥當。
就是說啊!而且也不是多麼昂貴的東西
她感覺不到疼痛,取而代之的則是自己的存在將要被消去的恐懼感。
在獲得了幾近正確的答案之後,碧迷失了自己。
絲毫不需去確認,用五感便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被允許的。
而遺留在其中的,是一具近似素描人偶的悲哀素體。
我不想死
龍華樹從碧的手中滑落。它在轉眼之間便分解了開來,然後化爲極小的光粒子飄散而去。
碧緊緊抱住頭,撕扯着頭髮,然後將龍華樹握在手中揮舞了起來。
它們向空間四處飛散,逐漸化爲資料。
正當賈士伯打起精神,重新面對寶箱的時候。他卻發現最重要的寶葙已經被打開過了。
若是這麼想的話,一切的疑問就迎刃而解了。
不要對我說!
在她吶喊的這一瞬間,剩餘的貼圖一口氣剝落,像花瓣一樣在空中飛舞。
儘管已經不記得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但其中卻瀰漫着一股收到望鄉之情驅使的懷念感覺。
她感到一陣惡寒,皮膚起了雞皮疙瘩;臉色發青,全身冒出了冷汗。
我不想死
儘管自己選擇擊劍士的理由不明,但或許就連這點也可以有合理的解釋吧?
儘管那是個彷彿就快要中斷一般,極爲微弱的聲音。但是,它的的確確在碧的內心響起。
舉例來說,沒錯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樣的過程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但自己擁有身體,擁有意識儘管是假想世界,她卻一直持續地生活在THEWORLD之中。無論真相如何,她都不可能輕易地去接受。
說得也是,我們加油吧~
無法登出的自己。
(是誰!?)
沒有甦醒的記憶。
(不要)
隱藏在聲音之中的迫切期盼。
在無數光芒激烈往返的黑暗之中,碧一個人呆呆地佇立着。
碧的吶喊聲迴盪在世界裏。
聲音從體內然後從構築身體的一個個細胞之中迸出。像是在責難碧似地,不斷地宣泄出來。
下次再過來就好了。
這意味的是
那個聲音不久之後便逐漸化爲哀嚎,全身的細胞發出吶喊,像是在不斷反覆詠唱般地從體內席捲而來。
而自己會化身爲沒有感情的PK去殺害PC也是同樣的,若想成這只是單純地完成了擊劍士的設定,也就能夠理解了。
賈士伯偏着頭,聚精會神地凝視。而席拉巴斯則是在一旁茫然地張着嘴巴。
而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可以毫無隔閡地存在於這個奇怪的世界裏
這一切彷彿都在指出自己是什麼人。
(這麼會這樣)
碧故意發出聲音,確認自己的存在。
在恢復寂靜的世界中,只回蕩着碧的急促呼吸聲。
身上的貼圖像落葉一般紛紛剝落,底下所顯露出來的並不是皮膚,向是索然無味的物件。
(要我接受這些我做不到。)
儘管嘴巴上這麼說,但自己還是不太能接受丟棄物品的行爲。
她並不清楚聲音的主人是誰,可是記憶中卻曾經聽過。
是女性的聲音。
素體崩潰,內心碎裂。
貼圖持續剝落。伴隨着每一次的剝落,都讓碧的內心逐漸走向毀壞。
記憶之所以無法甦醒,是因爲它原本就不存在。如果假設自己是某天突然衍生在THEWORLD之中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以想像到的最糟劇本在腦中一閃而過,那是將碧確實引誘至絕望的故事情節。如果無法好好處理,將免不了會產生錯亂。
靈魂遭到震盪,全身打顫。
她無視於本能所發出的警訊,去追究真相的結果就是這樣。雖然是自作自受,但卻無可逃避。
愈是去思考就愈是動搖,內心逐漸變得不安定起來。
嗯?
我我在這裏。
最後閃過了-道光芒。
碧面朝下俯臥在連是否存在都不確定的地面上,對於自己身上彷彿揹負了世界上所有的不幸如此的不公平遭遇埋首抽泣。但是,她就連現在的這副模樣也能夠感受到一種虛僞感。
我
這一點千真萬確。
誰
誰來救救我。
雖然不記得自己是透過哪一條路徑離開,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返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彷彿這裏就是她的棲身之所一樣,在自己毫無意識的情況下便抵達了這裏。
不要
儘管她並不覺得自己是由0與1所構成的存在,同時也不願意去相信,但是,所有的狀況都令她聯想到最糟的劇本。
在臨近極限狀態的期間,碧聽見了從自己體內湧現的聲音。
她猶如在驅趕聲音似的揮舞着大劍,然後向無形的對手發出怒吼。而彷彿是在回應她一般,聲音忽然停止了。
碧以近似祈禱的聲音喃喃自語。
哇~小偷!
它猶如痛覺般傳達了過來。
可是,我或許真的不存在於現實之中。
(這種感覺連這一切也是幻覺嗎!?)
如果假設自己是類似人工智慧般的存在,那麼這個非現實的世界,以及自己所欠缺的記憶也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去解釋了。
形成了一幅豔麗奪日的壯觀光景。
她出聲詢問,但是卻得不到回答。持續發出的叫喊聲絲毫沒有間斷。
不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即便如此,自己也不可能會去承認這種事。
但現在就算要想辦法,腦袋也已經陷入恐慌狀態,無法期望它會做出正常的判斷。
碧的雙膝崩落,雙手夾抱着頭,
就在他們無意中往背後望去時,一個躡手躡腳走路的PC身影映入了眼簾之中。
就在這個時候,碧的身體從腳尖開始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