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日華 -麻將餓狼傳-》 · 吉村夜 · 2.2萬 字
大雨過後的夜晚的城市,立即充滿了悶熱的暑氣。
雪以「手提包很重」爲由,將收起來的雨傘交給明日華,徑自走了起來。明日華就像是被兔子引導而迷路的愛麗絲,緊跟在她的身後。
「你要去哪裏?」
「嘛,好啦好啦。別說話跟着我來。」
雪所前往的地方是稍微遠離繁華街的某座灑落的公寓。
從外壁考究的樣式來看,這是座相當高級的公寓,玄關處有自動門,門上還有自動鎖。雪駕輕就熟地輸入了密碼。
自動門後有類似於賓館的前臺,身着筆挺西服打着領帶的管理員站在那裏。他就只看了雪一眼,卻沒進行任何詢問,看來雪已經是這座公寓的住戶了。
乘坐電梯到達最上層。
那一層樓只有一扇門。也就是說,整層樓就是一間屋子。
雪按響門鈴。
「請問是哪位?」
還沒露面就回應道的女性聲音,有種裝模作樣的感覺。
「我是小~雪。叔叔在麼?」
長時間的沉默。明日華直覺感到,剛纔說話的女人正在詢問那個叔叔什麼的要不要假裝不在家。
「請進。」
門終於開了。聲音的主人是個有服務業風格的女人。身穿睡衣,是個美女,不過讓人感覺很輕浮。已經是深夜了,女人似乎很不耐煩。
「謝~謝~。來來,快進來快進來。」
雪就好像是招待客人到自己家裏來一樣地招呼着明日華,即便到了這裏,雪也還是駕輕就熟地帶着明日華向屋子裏走去。
客廳超乎想象地寬敞,似乎是經過裝潢設計師的設計,高級傢俱很協調地擺放在客廳裏。
「哦,小雪,有什麼事?」
「那個啊,以前叔叔不是炫耀過麼?說自己是擁有很多座公寓的大富翁。」
「哦~」
明日華啞口無言。
「你說什麼呢。賭博是明日華的長處吧。」
「以這個爲賭注,一次定勝負!這是我們的全部財產了哦。我們贏了的話,就按照我說的條件租給我們。輸了的話,你把這些全部拿走我也毫無怨言!如何?」
被雪如此問道,明日華眼睛都要蹦出來了。
男子撫摸着下巴,觀察明日華。明日華的衣服和頭髮還是溼的,樣子顯得很怪異。
雪從手提包裏取出一百萬日元的一沓鈔票,嘭地放到桌子上。
山城瞟了明日華一眼。
山城興沖沖地站起身,帶着蓋杯和骰子回來了。這名男子似乎相當喜歡賭博。
將塑料袋整個遞給山城。
「無所謂哦。」
雪呵呵地笑了。
看了看雪,又看了看山城。
山城苦笑道。
輸了就沒有退路了。
與其說山城覺得麻煩,倒不如說他有些讚賞。
「啊,這些話可不能說啊,小雪。叔叔會害羞的。」
「就賭骰子怎麼樣?」
「那就開始對決吧。你懂賭骰子的規則吧。」
五五一。
「呼嗯。不過,你們兩人都是未成年人吧?就算你讓我租房子給你,我也……」
「晚上好。深夜造訪非常抱歉。我有事情想和叔叔商量。」
「靠賭博爲生麼。看來不是鬧着玩的。不過不要花太多時間哦。我擔心你會弄來定點骰子,而且現在也已經很晚了。」
「哈哈哈,我可不會出老千的哦。你實在是擔心的話,那就由你來提供骰子,如何?」
「啊啊,是的。算是吧。」
「都說了不是這樣的嘛!以我們的年紀,想在社會上生活會很辛苦,所以我們作了約定,兩人要齊心協力互相幫助。如果他無緣無故對我下手的話,我會先刺他一刀。我說真的。」
「女僕咖啡廳?」
「嗯……具體說來,你想要什麼樣的房間?」
「我說你啊,小雪。不要開玩笑哦。這種佈局的房子,不可能以每月四萬日元虧本租給你。」
「不過~主人有很多間公寓的吧?您不是發牢騷說過,其中有因爲發生過殺人案而租不出去的煩人的房子麼?」
雪介紹道。
「……最近的孩子還真是早熟啊。」
「這怎麼可能呢。他是和我一樣離家出走,要在社會上艱苦生活的冒險小子。」
「於是,當時我就和叔叔商量過。在我突然住進去的公寓裏有個男人婆,而且她還盯上了我的貞操,所以我好想盡快離開那裏並向叔叔租間房子。叔叔您說有合適的地方了就會聯繫我。」
「我知道的。」
「懂的。擲出的三顆骰子中,如果有兩顆數字相同,剩下的那一顆就是點數吧。」
「哎!明明我是認真和您商量的,真失禮啊,真是的。」
「就用這個來對決,可以麼?」
「太美妙了。哎呀,簡直太美妙了。成爲小雪的請求的俘虜,都不知道在那家店裏花了多少錢了。不過小雪的請求,無論從聲音、動作還是可愛程度上來說都是完美的。如果我是文化廳的工作人員,早就將其指定爲重要無形文化遺產了。能讓腎虛的我如此心笙搖盪,哎呀,我都感動了。」
明日華拿起骰子,平靜地深吸一口氣。
「嗯~真是對小雪的女神之微笑沒轍啊。不過,你說讓我每月四萬日元租給你,不管怎麼說都——」
然後拿起蓋杯中的三顆骰子。
明日華立刻站起身來。
明日華把剛要喝下去的紅茶噴了一些出來。
微微行禮。
「要來場大的呢。種類是?」
「那我先來吧。一百萬什麼的也不值得驚訝,不過女僕中的女神小雪竟然要和男人同居,我想阻止也是人之常情。小雪,我贏了也不要恨我哦。」
「明日華,這個能行麼?」
「可以哦。」
撕破包裝袋取出骰子,將三顆放到桌子上。
「這麼來啊……好的。」
「於是……主人,我們來對決一場吧。」
笑着說完,山城隨手拿起骰子,放到蓋杯裏。
「嗯。」
「女僕咖啡廳裏的小雪已經超越天使,都快化身女神了。不過私底下還是注意一下措辭比較好啊。」
「任憑山城先生選擇。」
做出可愛的姿勢請求道。山城的鼻孔猛地撐大,粗重地呼着氣。
雪唰地探出身子。
明日華和雪暫時離開公寓。
明日華眨眨眼。
「話說,小雪。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情?」
男子臉紅着撓撓鼻頭。
嗒嗒嗒——
(這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賭博。沒有任何人爲的技術要素。運氣決定一切。)
輸不起。
「哎呀,那位是誰呢?小雪的男朋友麼?」
「你說要讓我來賭麼?」
「如果就這樣的初次對決你都能輸掉的話,我覺得你以後要靠麻將爲生什麼的會很困難呢。而且我也不打算和弱者組成同盟。我要是那麼做的話,就是自找麻煩。」
「抱歉抱歉。」
嗒嗒嗒、嗒嗒嗒,骰子在蓋杯中暴動着,最終停了下來。
「……不好意思。」
「一局定勝負。這麼做可以麼?」
剛纔那個女人泡了紅茶並端過來。不過沒打招呼,態度也很冷淡。臉上分明寫着「我們還在睡覺呢,混蛋」。
擔心這會不會是定點骰子——也就是容易擲出特定點數的經過老千處理的骰子,於是明日華試着擲了幾次。
「我姓御仁原。」
也就是說,三三二,點數就是二。點數越大越厲害。不過點數都相同的組合則更厲害。另外,一二三是立即失敗的組合,四五六是立即獲勝的組合。如果沒有搖出相同數字或特定組合,可以重新擲,總共最多擲三次。
「啊啊……那間啊……原來如此……你看上那間了麼……不過,你們是未成年人,還是離家出走的。明知如此還把房子租給你們,這事暴露了的話,我作爲房東會很麻煩的。」
「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從那個男人婆家裏跑了出來。於是,就想向叔叔租間房子。」
二二四。山城的點數是四。
伴隨着哈欠聲出現的是身穿睡袍的微胖男子,頭髮已經完全白了。
「拜託您了,我的主人。」
「是的是的。」
三顆都是紅色的塑料制透明骰子。
「明日華,這位叔叔是山城先生。是我打工的咖啡廳的常客哦。我值班的時候他肯定會來的。」
「你說要租房子,該怎麼辦呢?該不會要和他一起住吧?」
(這是何等事態。就擲一局篩子居然賭一百萬,實在太荒謬了。這和麻將不同,基本沒有技術成分。這完全就是賭博。運氣決定一切。)
「就這麼辦。」
噗!
「哦~」
「啊,原來那件事是真的麼?叔叔還以爲那是開玩笑的呢。」
「嗯,就是這麼打算的。」
唸叨着「讓我勝利吧」。
「哦活,真是慎重呢。」
山城似乎相當富有,這些錢可能算不上什麼,不過對於明日華和雪來說,這筆賭金是他們所有錢的一半。
搖動。
「明日華不知道麼~?就是指小〇雞硬不起來的病哦。」
走進附近的便利店買回五顆包裝的骰子。花費的時間不過十分鐘左右。
「腎虛?」
回答的是雪。明日華沒有出聲。
「看起來有些隱衷呢。嘛,請坐吧。」
「我的專長是麻將——」
「那個~房間佈局2LDK左右,房租每月四萬日元左右,能有這樣的就太感激了呢。」
「於是呢,我的主人。租房子的事情,能不能想想辦法呢?小雪現在很困擾呢。」
「你就當做不知道我們是未成年人不就行了麼?作爲善意的第三者。我身爲女僕,是不會給主人帶來麻煩的。」
山城無言地抓起一百萬日元。
「等一下!」
雪尖叫着制止他。
「不好意思,小雪。我不會聽你的哦。如果讓你們這樣的有前途的年輕人取勝的話,我總感覺我做了壞事。而且擲骰子的結果擺在這裏,就算面對神仙佛祖也不能讓步。就算小雪是真正的女神,讓步也是不可能的。這就是所謂的人生,你們多學習學習吧,說到底也是爲了你們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
雪打開手提包,唰地又拿出兩沓鈔票。
「這次真的是所有錢了。加倍到兩百萬,再對決一次。」
明日華目瞪口呆。所有的錢不就只有兩百萬麼……?
「你說什麼!嗯,真有趣啊。不愧是女僕中的女神啊。沒想到十多歲的女孩子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不顧以意義不明的方式在讚歎着的山城,明日華低下頭看着蓋杯。
感覺贏不了。今天是人生中最倒黴的日子,做什麼事情都會失敗。
「好吧,我接受。」
聽到山城說的話,明日華嚇了一跳。
「這麼做可以麼,御仁原君?」
又聽到山城的聲音,明日華突然心頭火起,抬起頭。被小看了!
「好的。」
「那從我開始吧。」
山城同剛纔一樣,發呆似地輕鬆搖起骰子。
嗒嗒嗒——
四四五。
(雪說得沒錯。如果輸掉了這場大對決,麻將什麼的還是金盆洗手吧——!)
「那就先這樣吧。」
「要是輸了你打算怎麼辦啊。」
明日華毫不迴避地看着雪的眼睛。
「電視、電飯鍋、鋪蓋什麼的怎麼辦?」
「之所以要組成同盟,是因爲我只是初中生,而明日華也纔是高中生。我們兩人還很弱小,所以要齊心協力互相幫助,一起生活下去。」
雪以歡快的聲音確認道。
「嗯,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吧。」
「你察覺到了麼?在山城先生獲得最初的對決的勝利時,曾露出『這麼做真的好麼』般的略帶悲傷眼神。」
抓起骰子。唸叨着「搖出好點數吧」。想起了外祖父。想起了忍。想起了爲了不起眼而昏昏噩噩度過的每一天。
雪將最後一沓拿了出來。明日華想到了一種可能性,用手翻開來看。
「我向你保證。這一百萬日元的恩情,我會還的。」
「…………」
「不會的。」
搖動。
「不到最後是不會知道結果的。」
「說得也是呢。於是你還以爲自己是匹狼,簡直讓人笑破肚皮。」
邊說邊取下夾在文件夾上的圓珠筆,在文書下方寫上銀行賬號,遞給雪。
雪站起身,走進和式房間,關上隔扇。
「沒錯。沒能注意到忍和夏的關係也是因爲如此,我覺得明日華看人的眼光還遠遠不行呢。算了,先不說這些。」
「男子漢要說一不二哦,山城先生!」
剩下的是——報紙!
「嚴禁這個話題。我也是會害怕的。」
「那我就先睡了。」
※※※※※
「真~的~?」
「這些就是我的錢。不過爲了結成同盟,我會分一半給你。」
「別看他那樣子,好歹也是個大人。而且還是僅靠自己這一代就賺到了那麼多錢。我一個小姑娘在這個年齡段能攢到這麼多錢,他總會覺得奇怪的。但是他沒有翻開鈔票來確認,也許是有些可憐我吧。我曾經多次叨擾山城先生的家,得知了很多關於租房子之類的事情,我是個事出有因的離家出走少女這件事,我也已經向他挑明瞭。」
「那就快租給我租給我。租房子給我!」
雪老實地點點頭。
「先說好了,這不是白送你們的,僅僅是租給你們而已。每月四萬日元的房租,不好好支付的話我是會很困擾的。如果不能遵守的話,叔叔就要報警了哦。知道了麼?」
「都是需要的呢。不過,既然你要賭博,沒有本錢就什麼都做不了吧。也就是說目前先用我的錢來支付。不過其中一半需要明日華你負責。就當做是欠款,以後一定要還的。」
這就是所謂的直截了當。
少女的眼角有些閃光的物體。
「我會遵守約定的,不過夜已經很深了。能明天再辦麼?」
那是距離明日華家電車兩站地兒的住宅街中,住戶數很多的大型公寓的五層中的一間房子。這就是兩人開始新生活的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請稍等一下。」
「是的。」
突然又嘩地拉開隔扇,注視着明日華。
「我保證。」
「明日華。」
「所以,禁止一切會破壞同盟關係的行爲。不管我看起來多麼可愛,也不能對我下手。明白?」
「主人,非常感謝您接受我的挑戰。下次您再度光臨時,我將會爲您免費奉上帶着愛心標記的蛋包飯哦。」
「我發誓,我會堅守信義。」
「從今天開始就是真正的狼了。」
現在時刻已經是半夜三點。找到鑰匙進入房中。房子裏伸手不見五指,幸好如同山城所說的,電沒有斷掉,還能打開照明。
明日華表面上很粗暴地撅起下巴,實際上內心心跳不已。也許雪沒有意識到,她怎麼看都是個令人着迷的可愛小惡魔。從今天開始就要與這樣的女孩子同居了。
上下各有十張左右是真正的鈔票。
不過,不加掩飾的非常直接的說話方式及認真的眼神,不由得讓明日華心跳不已。
「正合我意。」
「我說啊。在與山城先生的對決中,你不是加倍並拿出另一沓了麼?那些算是什麼?雪的存款?」
沒有傢俱的2LDK空間感覺空蕩蕩的,這種空曠感不知爲何有些嚇人。牆壁和地面都很乾淨,因爲沒有重新裝修過,明日華就從天花板到地面地掃視着沒一個角落,看看有沒有血跡殘留。
「到底是什麼樣的案件呢?」
「說起殺人也有很多種方法呢。這裏沒有血跡,看來是勒死的吧。」
「雪真厲害呢。」
「這真是謝謝了。實在太感激了,叔叔都快流眼淚了。」
山城一口喝乾已經涼下來的紅茶。就好像要把後悔也吞下去。
「沒錯。」
「…………」
某種意義上明日華真佩服她了。在忍的住所裏打麻將的時候,就知道雪的麻將水平很嫩了。不過,從更本質的角度來看,她似乎比明日華更像個賭徒。
明日華逞強着如此說道,其實內心在顫抖。
「你在說什麼呢?就你這樣也算是賭徒麼?想着自己會輸是要怎樣啊。」
「不過呢,說不定山城先生已經發現了。」
山城返回裏面的房間,拿回一個文件夾。戴上老花眼鏡,嘩嘩嘩地翻着,然後取出一張文書。
「哪一點?」
「從現在起就要開始新生活了,首先定下規矩吧。明白?」
「那好,明日華。從明天開始就真的要靠自己的實力活下去了,我也是這麼打算的。房租、水電煤氣費、伙食費各負責一半,每個月至少要賺到相應的錢呢。」
「太——太走運了!三個二!」
如同利刃般的臺詞。儘管如此,明日華還是覺得這話直入心扉,讓人感覺很舒服。
嗒嗒嗒、嗒嗒嗒。出現了二、二。還剩下一顆在蓋杯中游走……
雪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明日華的眼睛。
「真囉嗦呢,繼續說吧。」
「那個,這間房子啊。鑰匙應該在信箱上的繩子上掛着。這案件是最近才發生的,水、電、煤氣應該還沒停止……吧。嘛,這房子就當叔叔祝你們萬事順利吧。」
「怎麼了?」
「哎呀,點數不錯啊。我贏定了吧。」
明日華嘀咕道。
「哎呀哎呀,真是敵不過年輕人啊。」
「……我還遠不夠成熟啊。」
就連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目不轉睛地看着結果。
「謝謝~但是但是呢,發生過殺人案的房間很少有人會租的吧,不論什麼結果,這場對決對於叔叔都是沒有壞處的吧。來吧!明日華,我們走。」
「真的……不可以哦,侵犯我什麼的。」
「今天的事情絕對不要忘記哦。可是我把被忍虐得落花流水的明日華給救了,要記得這份恩情哦。說好了哦。」
雪正坐在空空如也的客廳中央。明日華面對着她正坐。
雪從手提包中取出兩沓百萬日元的鈔票。
「哎~你不租給我們的話,我們今晚就沒地方睡覺了。」
已經到了電車和公交車都停開的時間了,招了輛出租車前往文書上記錄的地址。
「如果我真的被侵犯的話,也許我就再也不會相信別人了。」
「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說話!我可不是開玩笑或心血來潮才這麼說的!明日華你呢,雖然現在還靠不住,但是以後會越來越強,我有這樣的預感。我是隻柔弱的兔子,現在賣你個人情,是想讓你以後加倍償還。總有一天,你會比忍啊、夏啊、還有其他很多賭徒更有實力,成長爲能隨意捕食他們的強悍的狼,不過就算到那個時候也不可以喫掉我哦。要以你的實力來向我報恩哦。」
「…………」
明日華睜大眼睛。
「你這種說法真失禮呢。先坐下吧。」
「很認真地活着。知道生活的嚴峻。以前的我……住在父母的房子裏,靠父母養着,自由自在地生活着。雖然通過高點率賭博贏了不少錢,不過這也只是在忍的計劃之中。」
「你也算是個女孩子呢。」
「好的。」
二。
「哎~」
「真的?」
「知道了。」

而且,如果厭惡對方也不會做出同居的決定。這麼說來,雪對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好感的吧……明日華如此考慮到。
「謝謝你……晚安。」
「晚安。」
一時間,明日華什麼也不做,只是待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然後離開屋子,去便利店買回了信箋信封。
強忍着睡意給父母寫信。屋子裏還沒有桌子,只能趴在客廳地上寫。大意就是,有些自己的想法,於是開始獨自生活,同時對以前的養育之恩表示最誠摯的感謝。「暑假期間請讓我自由行動,暑假結束後一定會回家」這樣的彌天大謊也沒忘記寫上去。因爲,要是他們向警察提出搜索申請什麼的可就不好辦了。
寫着寫着,明日華就發覺自己的心情非常感傷。就連日光燈的白光,不知爲何也壓迫着胸口。
很孤獨。
當親身經歷過之後,才初次明白僅依靠自己的實力活下去的野獸的境遇。
(無條件提供住所和事物的父母,是何等寶貴的存在,是何等偉大、強悍而又無可替代的存在。對待這樣的父母,我至今未曾盡過一次孝行,只是懶懶散散地過着日常生活……)
寫完裝進信封封好,明日華輕輕地拉開隔扇。
雪在睡夢中發出輕微的呼吸聲。
關上隔扇,返回客廳躺了下來。
閉上眼睛,明明身體已經很疲憊了,但由於精神亢奮而睡不着。
就當做是野獸般的生活方式的報酬吧。
這份憤怒,這份悔恨,這份感謝,這份不安。
昏昏噩噩活着的人,不可能有如此劇烈的情感。
(要問過去的我在哪裏,過去的我只是不知生死地存在着。而如今我就在這裏。在這裏活着。)
精神依舊亢奮,預感着自己可能會做些很粗野的夢,明日華終於入睡了。
※※※※※
「快起來、明日華!明日華真是的!」
當明日華被雪搖晃着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真是失禮呢,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明明就住在身旁的房間裏。」
在超市也買了小山般多的東西,拉回房子裏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左右了。
「還有,到了冬季天氣寒冷,就會想要個被爐吧。」
一想到忍,身體就呼地火熱起來。
幸運的是,從新居步行就能到達的最近的車站附近,就有一家明日華看中的賭場。
「那個,先買個搬運貨物用的手推車。煤氣爐就免了……反正之前的住戶留了個下來,就這麼用着吧。總之,自己做飯會用到的電飯鍋、鍋、盤子、茶碗、筷子——」
「謝謝。」
「嗯~冰箱和洗衣機之類的大件電器也必須買呢……算了,也沒必要今天一天全部都搞定。」
雪一瞬間露出猶豫的表情,然後微微笑道。
「畢竟累壞了。」
雪打開窗,風吹了進來。風也是微熱的,不過大汗淋漓的明日華卻感到非常舒服。
話雖如此,卻並沒有湧現憎惡她的感情。
「加油賺錢吧,雪。用各種東西將這個房間一點一點填滿吧。」
「好啊,那就——」
坐在等待座位上的一位鬚髮斑白的老人,還有一位像是嗑藥上癮的骨瘦如柴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來。算上明日華一共三人,剩下的一個位置似乎是由店主老婆婆陪打。(※注21)
「你在說什麼啊。你到底是希望還是不希望我侵犯你啊。」
「啊,早上好。」
那到底去哪裏呢?
「別這麼說啦。我會作爲搬運工好好工作的。」
「歡迎光臨。」
明日華從本錢中取出三十萬放入懷中,帶着昨天寫給父母的信就出門了。
一回到客廳,雪就從塑料袋裏拿出便利店賣的飯糰和寶特瓶裝的茶,嚮明日華推薦道。
「嗯。空調太貴了,用風扇來將就吧!雖然想這麼說,但是這個熱度……今年真是的,這酷暑也太嚇人了。」
雪前往的是一家二手商店。從她毫不遲疑的腳步來看,似乎早就看中了這家店。
剛把手放到門把上就有些喫驚。程度很輕微,不過確實有磨損。看來這店有些年頭了。
明日華一直在搬運物品,已經大汗淋漓了。
明日華髮出疲勞過度的聲音。說起在超市買的東西,光是大米就有十公斤重了。
「雪,今天的購物就暫時結束吧?我想開始工作賺錢了。」
「那,也許有點急,不過喫完之後就出去買東西吧。」
在這個世界裏,被背叛的一方是很愚蠢的。以前幼稚的明日華一直不知道這個道理。
於是,明日華被雪帶着,到街上去了。
明日華走進離車站不遠的,夾在幾棟大樓中間的一座小樓裏。
如果錢減少了,就必須去賺取減少的那部分錢。
很多牌上都有細小傷痕,如果能將其視爲標記,那麼店主和常客會有壓倒性的優勢。
「買東西啊,要買什麼?」
但是雪完全沒有讓明日華牽手的意思,飛快地走着。
「買什麼……什麼都要買。從今天開始就要在這裏生活下去了哦,你明不明白?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電飯鍋、毛巾、紙巾、衛生紙等等,這類生活必需品當然要買齊。」
「還有,替換用的衣物也有必要買。內衣也是。」
店主是位步履蹣跚的老婆婆。
(就像這樣,每次買東西錢都會減少。)
「哎呀?是位相當年輕的小夥子啊。知道我這裏的點率麼?」
「OK~那就先買這些回去吧。」
金槍魚飯糰塞滿了嘴,雪露出像是在威脅明日華般的笑容。
不過坐到桌上一看,卻是基本沒有傷痕的全新的麻將。
不過值得諷刺的是,這些事情都是爲了忍才做的。忍曾經說過,「要讓我來說的話,麻將是靠腳來賺錢的」。發現新的好賺錢的賭場再報告給忍,打算以此報答忍的恩情。
「啊,對了。趁着還沒忘記,把這個給你吧。在你睡覺的時候我讓鑰匙工人配的。」
「我一直都在說很正經的話題。這身衣服穿了很久了。」
「冰箱和空調也得買啊……」
最極端的情況,就是賺不到伙食費而死在街頭,這就是野獸。
雖然被貶得一錢不值,但明日華感到自己已經放心下來。突然想到要只依靠自己生活下去,曾經覺得很不安。不過雪比明日華想象中的要可靠得多。
夏日的暑氣悶在緊閉門窗的房子裏,房子裏比外面還熱。
「新婚夫婦一樣,這種荒謬的話可不要亂說哦。你要是這麼輕浮我會很困擾的,明日華。」
雪停下腳步,從包裏取出一把銀色的鑰匙。
「……好的。」
在附近的郵局買了郵票,將信件投遞出去。剛走出郵局,才發覺郵戳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圈定自己的所在地,不過爲時已晚,乾脆就放棄了。
「我知道的。意識到這一點,我就切身體會到,以前從未意識到的父母的可貴之處。」
「光是像這樣每天喫三頓飯,錢就會慢慢減少。做好覺悟哦。」
雪不停地挑選着物品,堆到手推車上。推動手推車則由明日華負責。不一會兒手推車已經變得相當重,明日華不想讓雪認爲他是個不中用的傢伙,也就沒發牢騷。
可以聽到打麻將的聲音。
「……嗯,兩人齊心協力,一點一點……呢!」
「昨天睡得很香?」
「說得也是呢。話說,如果買被爐的話,還同時會想買蜜柑呢。」
(沒錯。爲了這些必須要賺錢。)
「啊,原來如此啊。抱歉,有點睡迷糊了。」
(接下來。)
「……明白了。」
※※※※※
(從這件事中吸取教訓吧。以此爲教訓,我要變得越來越強。)
上完廁所,洗把臉,才發現家裏還沒有毛巾。不得已只好用襯衫擦臉。
明日華想到數個可供選擇的賭場。在與忍組隊期間,明日華經常有意無意地向常客詢問各地的賭場位置。
「開玩笑啦,不要當真哦。總之先去洗洗臉吧。」
突然覺得很口渴。
「哎~內衣~?明日華真是的,肯定在想一些色色的事情吧~」
「嗯~你到底行不行啊,居然和你這樣的人組成同盟。」
「知道,我從紀先生那裏聽說的。」
「早上好,明日華。」
「相同的鑰匙麼。總感覺好像是——」
明日華誠懇地道謝,然後微微行禮,喫起飯糰來。
「路上小心,明日華。」
「總之先喫早飯吧。話說回來,已經是中午了呢。今天這頓算我特別請客好了,好好品嚐着喫下去哦。啊,金槍魚是我的。明日華喫鮭魚的,可以吧?」
(說起來,和雪一起買東西什麼的還是第一次。這對於我來說,會是我和雪的初次約會麼?)
「這樣啊。那來得正好。巖先生、新山先生,開桌了哦。」
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瓶碳酸飲料,喝了起來。
「於是明日華就是廢柴小動物?以我的認知,明日華除了打麻將就什麼都不會了吧。完全感覺不到生活能力呢。不過如果你以後還是這樣我會很困擾的,一樣樣慢慢學吧。」
「總、總之先休息一下吧。不,讓我休息一下吧。」
雪的眼神變得像是在看潮蟲之類的低等生物一樣。
正午的大街上充滿了謳歌夏日的蟬鳴聲,熱得讓人發暈,不過明日華邊想着這些事情邊走路,就突然覺得很輕鬆。
明日華警惕了。高點率麻將館有時也會僱用陪打,但店主親自上桌卻是基本不可能的。店主是靠收取場費做穩賺生意的商人,都不願意參加賭博這樣的有輸有贏的遊戲。如果讓陪打來打,就算輸了也是陪打欠債,讓他們免費工作就行了,風險很小。
滋潤喉嚨的碳酸飲料的清爽,卻讓明日華有種難以形容的緊張感。
搭乘老舊的電梯上到四層。剛出電梯就看到一扇木門,門上掛着一塊寫着『萬年龜』的黃銅招牌。
(要特別注意傷牌啊。)
「雪真是可靠啊。」
不能去忍告知自己的賭場。下次遇到忍的時候,就是完全敵對狀態了。
「一次性把所有東西買齊怎麼說也不太可能,總之優先把電飯鍋、煎鍋之類的烹調必需用具買齊吧。不自己做飯的話很費錢的。」
聽說這裏的四層有高點率賭場。
「好的。」
明日華突然非常想打麻將。
「接下來就去超市吧!衛生紙、牙刷、毛巾之類的也必須買。對了,還要買窗簾遮擋陽光呢!」
到收銀臺結賬,回到兩人的小窩——
……話雖如此,不過以後每天就要和雪在同一個屋檐下共同起居了。不由得就開始想象她沐浴時的畫面。
「好了,拿一張。」
老婆婆拿出四張牌打亂放在桌上。抓牌決定的座位順序按逆時針分別是須發斑白老人、瘦弱男、明日華和老婆婆。
「那就開始了。」
老婆婆說完就把牌推了下去。
「那個——您還沒說明這裏的點率和規則……」
「嗯?哦哦,不好不好,我粗心大意了。您是新來的啊。我老啦。」
「這倒是實話啊。我也已經八十多歲了。」
鬚髮斑白老人苦笑道,點燃香菸。
「我這裏啊,小夥子。十筒,順位馬是二萬兩•四萬兩,東南戰,規則是普通的雙有戰。除了役滿都沒有彩頭哦。雖然加入了赤牌,不過不算寶牌而且也沒有彩頭的。因爲很麻煩呢。就是這些。」
老婆婆隨意說了規則就按下按鈕。明日華髮覺老婆婆甚至沒問自己的名字,想要報上名來,想想又打住了。如果這是這家店的習慣,也就無所謂了。
擲兩次骰子,起始莊家是須發斑白老人。
東一局,那位鬚髮斑白老人在第二巡打出白,明日華碰了。手上還有兩寶牌。
「榮和!五千七百六十。」
「看來您打麻將時間相當長了呢。」
明日華支付着點棒說道。麻將的基本點數,原本是以符數爲基礎,再以翻數加倍計算,二百四十、四百八十、九百六十、一千九百二十、三千八百四十……這麼來計算的。在戰後的一段時間裏,如今的三九被稱爲三八四、五八被稱爲五七六是很常見的。
「哦,沒錯。這裏還有年輕人,要用五千八百纔行啊。每次到這裏都像回到過去一樣。」
髮鬚斑白老人笑了。
「這家店很老了呢。不過話說回來,你明明這麼年輕卻知道這些事情呢。」
老婆婆說道。
「因爲我外祖父喜歡打麻將。」
很光潔的牌。就連眼神很好、傷牌是強項中的強項的明日華,也沒能發現任何類似於傷痕的痕跡。
不能粗心大意。
明日華想要儘可能地保持門清狀態立直,如果做不到也要以役牌逃過這局,到一本場再作打算。於是明日華下定決心,再將自山向前推的時候把不需要的四張牌用山牌頂替換掉。
棄牌是
或者是偷換?
南一局,鬚髮斑白老人的莊家。
明日華只能假裝平靜,集中精神力。彷彿在向幸運女神祈禱似地,回想起了雪的面容。
無論如何都必須獲勝。因爲從今天開始,能否賺到錢就是關乎生死的大問題了。實際上,明日華還有逃回父母身邊這個選擇,不過他已經打算背水一戰了。
擲骰子的點數是四,從上家的瘦弱男的山牌開始拿牌。
然後非常平淡地一發自摸了。
「嗯?」
「好的,請便請便。」

(西 一萬 九筒 中 東 二索 三萬 八索 北,北爲立直宣告牌)
如果此時讓鬚髮斑白老人和牌的話,就再也趕不上他了。再加上剛纔那毛骨悚然的和牌,明日華着急了。無論如何都要撐過這個局面——

(南南 三四五六七八萬 六七八筒 四六索 五索)
『這傢伙一直在裝傻』,明日華燃起了鬥爭心。一定是在某些地方做了手腳。
突然發覺了。
「哦,有一張裏寶牌。算上本場棒,四千ALL。」(注:立直一發門清自摸裏寶牌一,4翻30符,莊家一本場自摸)
(幸運地湊成東之類的暗刻吧!)
鬚髮斑白老人若無其事地放話道。
將牌推下去的時候,明日華仔細地看了自己手牌中的七索的背面。
明日華的配牌是
「啊,不好意思。」
東二局,瘦弱男的莊家被鬚髮斑白老人輕鬆放掉了。
突然——回想起了昨晚眼角閃着淚光的雪的面容。
「是麼?偶爾順利的話倒還好,要是被強行扣下,我就慘了。這樣看來,我不是在玩刺激,而是在大奉送啊。」
鬚髮斑白老人的棄牌是
(怎麼能輸!不僅僅爲了我,也爲了雪。必須要贏!)
(那這麼說就不是傷牌了……?)
就彷彿看穿了自己的心理似地,老人在絕妙的時機說話了。沉浸在被識破的恐怖中,明日華心裏不停地冒冷汗。
「小兄弟,四千ALL哦。」
「————」
東三局,明日華的莊家。
(這傢伙……!)
目中無人的笑容。
在棄牌達到第二段(※注24)的第九巡,莊家立直了。
「地獄單騎麼。巖先生玩得真刺激啊。」
立直一發寶牌。幸虧沒有裏寶牌,不過老人是莊家,七千七百點。(注:3翻40符)
老婆婆似乎看透了明日華似地說道。
「這不是直覺,是判斷。如果想要三色的話那就一輩子都想別和牌了。場上已經打出了兩張七索,剩下的是這位年輕人拿着一對吧。你很早打出九索,隱約有這樣的感覺。沒錯吧?」
臉上裝作很平靜,實際內心相當焦急,此時鬚髮斑白老人莊家立直了。

(東南南西中 三五五七萬 一三索 四八九筒)
因爲寶牌是五索,是斷幺九平和的側聽麼……?不管怎麼說,要是因爲這麼一張北停下腳步,那就別打麻將了。(注:側聽,ソバテン,比如手頭有五六六索,打出六索聽四七索,這就稱爲側聽。)
不過在這一局裏,明日華一直在注意鬚髮斑白老人手中的動作。儘管如此,也沒有發現奇怪的地方。
連自己都驚訝於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
突然被鬚髮斑白老人搭話,明日華大喫一驚。
(集中注意力。我要獲勝。獲勝之後回家!)
「小兄弟。」
「哎呀,沒什麼。不要在意。」
立直宣告牌的北是從手牌中打出的完全安牌。而且前一巡的八索也是從手牌中打出的!
摸上來的是第三張北。
瘦弱男苦笑道。
實際上明日華的手牌中七索確實成對。爲了將七索固定成雀頭,所以在序盤就打出了九索。
「那個~我想去一下洗手間,似乎沒有能代打(※注25)的人,於是能請你們稍微等一下麼?」
嘩啦啦地把牌推下去,明日華站起身來。
(她一點也不強悍,只是個柔弱女孩。我想保護她。只要我能賺到大錢,就能讓她過得輕鬆一些。)
隨手打了出去。
(剛纔放炮的北,是從這位叫做巖先生的老人的牌山中摸的牌。)
因爲有可能做成六七八的三色同順,按常識來考慮,一向聽(※注22)時應該留四六八索的雙嵌張型(※注23)。不過這到底是……也並不是要做索子的清一色或混一色,那就沒有必要急着處理索子。
「厲害,猜對了呢。不過,雖說我很早就打出九索,但您爲什麼能猜到呢?爲了作爲將來的參考,能不能請您指點一下?」
明日華禮貌地回答道。突然放炮很心痛,很早成牌反而毫無用處。如果因爲一次放炮而失去冷靜,會輸得更多。
鬚髮斑白老人笑道。

(西 南 一索 二索 八筒 九萬 九筒 八萬 六索,六索爲立直宣告牌)
一本場。現在必須阻止他和大牌。明日華想要儘快和牌,不過手牌爛到極點,完全沒有辦法。
東四局,老婆婆的莊家被鬚髮斑白老人碰了發之後,以千點和牌放掉了。
不過,明日華還是第一次產生想爲女性做些什麼的感情。

(二三四萬 四五五六六七萬 四五六索 北 北)
支付了點棒。
猛地熱血沸騰。
「立直。」
果然就是傷牌?
背對着出聲說話的鬚髮斑白老人,明日華走進衛生間。

明日華心頭一凜。
「這個人啊,一直都是這樣。麻將直覺很準的哦。」
但無論怎麼做,手牌都只是毫無進展的一盤散沙。就在幹這幹那的時候,老婆婆的默聽斷幺九雙寶牌自摸了。莊家被自摸滿貫,支付了四千點後,明日華更加失落了。
此時,明日華手牌中有場風南的暗刻,以寶牌五索爲雀頭,一向聽。
因爲不打六索而打北風的話,就是聽三六索的斷幺九平和。默聽都能有五千八百,這不就足夠了麼?就算不喜歡聽寶牌周圍的牌,他這手牌也可以有很多種有效變化,單騎聽北和牌的可能性很低。
老婆婆點點頭。
「嘛,這就是直覺了。打了幾十年麻將,直覺總會變準的。」
「榮和。」
不過僅憑這一點就能判斷出七索是雀頭,實在過於牽強。
(這個鬚髮斑白老人是大白癡麼?不對,他一定是做了什麼!)
就如同大多數十多歲的年輕人一樣,在學校裏看到漂亮女生後就會有擁有她的慾望。
(可惡!在沒有赤寶牌的麻將中,滿貫已經很大了。這下越來越糟糕了。)
「那就趁這段時間來唄咖啡吧,要清咖啡。」
二本場。明日華全力鳴牌,斷幺九和牌了。就算是小牌也好,總之有種不流掉這個莊家就會很糟糕的感覺。
就算是說恭維話也不能算是好牌。不過自山還全部殘留着。
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拿出那張北。剛纔他裝作把牌推下去的時候,把這張牌緊握到手中。
把眼睛睜得滴溜兒圓,仔細地端詳。
牌上沒有可以稱得上傷痕的傷痕。這麼說來就不是傷牌……?
輕咬嘴脣。
返回桌邊就看到老婆婆打開桌子歪着腦袋。
「啊咧,出故障了麼?」
「似乎少了一張牌,沒能正確對上。掉到什麼地方了吧。」
明日華彎下腰,假裝在自己座位周圍尋找。
「啊,找到了。」
「哎呀,謝謝。」
拿出那張北。老婆婆把牌放進去,按下桌子底下的重置按鈕。這次正確終於對上了,於是對局再次開始。
無論如何都必須挽回局面。
但是束手無策!一想到鬚髮斑白老人能以某種手法看穿手牌,就感到心神顫抖不安,無法保持冷靜。
最終,鬚髮斑白老人無懈可擊地保持首位直到終局。
而明日華始終無所建樹,墊底了。
別說賺錢了,甚至還虧了七萬多日元。
明日華咬緊牙關。
(這個鬚髮斑白的傢伙,到底做了什麼!不過我會轟轟烈烈贏給你看的。就在下一局半莊——)
但是下一局半莊也還是明日華打到墊底。首位是須發斑白老人。明日華將本以爲是安牌的第三張西打出,卻放炮給鬚髮斑白老人默聽的門清混一色七對子雙寶牌,被拿走一萬八千點,這一擊就決定了勝負。
明日華一陣顫抖。
「走掉了麼……嘛,說得也是啊。所謂人啊,總有一天會死掉的。」
剛進和式房間坐到矮飯桌邊,他就拿出香菸點上火了。
「是的。」
在點率高到一定程度的賭場裏,肯定不會有無可救藥的笨蛋。打直覺麻將或野豬麻將的人也不是沒有,但明日華覺得那個老人不是這些類型的人。(注:野豬麻將指的是堅持門清、只顧做大牌的一味攻擊型打法。)
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鬚髮斑白老人的黑技巧的真面目。威脅也好哄騙也好偷學也好,都想學會那種技巧。
「那個……手頭的錢已經不夠了,請容許我先離開。」
「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巖先生,請您告訴我做標記的祕密。」
※※※※※
「哼。算了,進來吧。我也有事情想問你。」
「鬼桐的兒子——不對,孫子麼!」
「沒有傷痕。但是,巖先生一定是用某種方法做了標記。」
巖先生又取出一支新的香菸,點上火,在這支菸完全抽乾淨之前一直沒說話。
「是的。過去經常在各個賭場碰面。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是個討厭的傢伙。」
雖然覺得很屈辱,但是在支付了輸掉的錢後,明日華宣告了自己的敗北。現在還沒能識破鬚髮斑白老人的手法,繼續往下打實在是太無謀了。
鬚髮斑白老人雖然年紀很大,但是步伐很穩,速度也很快。也許是因爲上了年紀,爲了保持健康而儘可能多走動。不管怎麼說,走了足足三十分鐘後,鬚髮斑白老人走進一棟整潔的公寓。
巖先生嘴上這麼說,不過他注視着明日華的眼神,就好像鬼桐本人在他面前似的,充滿了懷念。
「不過,有些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請教您。」
明日華慌忙飛奔出咖啡館,迅速掃視着道路。找到了。看着他的背影,開始跟蹤。
「是麼?不對,等一下。你姓什麼?」
明日華無言地連連點頭。
完全沒有勝算。
「以前我們見過面麼?」
巖先生嘆了口氣。
明日華絞盡腦汁地想,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叨擾了。」
明日華一邊爲了不放過老人離開而監視着,一邊回憶起記憶中的場景,進行再度研究。
(在最初的半莊裏放炮的北,是從鬚髮斑白老人的牌山裏摸到的牌。)
「御仁原!御仁原麼?那果然是這麼回事!」
但又突然像是在觀察明日華的面容,然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您是指外祖母麼?她比外祖父早一年過世了。」
巖先生大口地吸着香菸,然後吐出一團巨大的煙霧。房間裏開着空調,冷風和煙霧混在一起,燻得明日華很難受,不過還是忍住了。
以前連連獲勝的時候,錢來得太容易了。不過一旦開始失敗,金錢消失的勢頭就比賺錢時還猛烈。這正是賭博的魅力與恐怖之所在。
(在第二輪半莊裏放炮的西,沒錯……說起來,那也是從鬚髮斑白老人的牌山裏摸到的牌。)
「哎……?」
「……是麼……」
但是巖先生一聽到這話,就把才燒了一點的香菸摁到菸灰缸裏,熄滅了火。
以防萬一,明日華站在門前偷聽。房裏沒有打牌的聲音。果然不是公寓麻將賭場。那個老人就住在這裏。
「都說了,你有什麼證據?儘管說出來吧。」
「因爲想這麼做。」
『哈哈,這次是公寓麻將麼?』,正這麼想着,鬚髮斑白老人向着集中放置的郵箱中的五零五號看去。於是,明日華明白了他就住在這棟公寓裏。
唸叨着『回想起來、多思考』,頭腦全速旋轉,卻沒能更進一步明白真相。嗯嗯地念叨着,實際上只是在無謂地浪費時間。
「很抱歉跟蹤您到家門口。」
巖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
明日華立即回答道。
「我沒有證據。這是我的直覺。」
「————」
「是的。」
「我叫明日華。」
因爲被連續打到墊底,不要說賺錢了,十多萬日元僅用了一個半小時就蒸發掉了。咖啡一入口,這種痛苦的感覺就越來越強。
「…………」
「鬼桐會邊教你打麻將邊說些有的沒的英勇事蹟,也許是因爲沒別的事情好說吧。」
「你叫明日華是吧。」
「巖先生原來認識我外祖父啊。」
「什麼事情?」
「什麼事啊。」
「您討厭賭博麼?」
等鬚髮斑白老人消失在電梯中後,明日華走樓梯前往五零五房間。
「送快遞。」
「我開始以麻將爲生,是在戰後沒過多久。那時的東京還是個在空襲中被火燒光的地方。在那個沒有食物的時代,爲了每天的口糧而出賣身體的女人多得數不清。就算想做些正經的工作,也沒什麼工作可做。大家都爲了食物而拼命。我也一樣。某一天,我開始賭博……打麻將。獲勝並得到了錢。覺得可以靠這手活下去,就特別努力。拖拖拉拉地活到了今天,這就是我。」
但要果真如此,他又是怎麼做記號的呢?
一定做了什麼手腳。最可疑的還是傷牌。
短暫的沉默。
「患上癌症去世了。就在五年前。」
「我姓御仁原。防禦的『御』,仁義的『仁』,原野的『原』。」
而且如果不能獲勝的話,寶貴的資金就會瞬間消失。
「不,我沒什麼印象。我們應該是初次見面。」
「別犯傻了。」
「啊!」
「那也就是說他很強悍麼?」
「鬼桐?我外祖父的名字是桐人,難道這是他的外號麼?」
「你叫明日華是吧?」
走進咖啡館點了杯咖啡,在二層靠窗的座位坐了下來,監視着『萬年龜』所在大樓的入口。
「對了,那傢伙已經隱退了啊。說要建立家庭,用之前的積蓄開家古書店什麼的。啊!幸子小姐現在怎麼樣了?」
只能暫時撤退。
這是明日華從未體驗過的沉重的沉默。明日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沉默被打破。
公寓的外觀嶄新,但內部——也就是巖先生房間裏的壁紙已經變色發黃了。看來巖先生的煙癮大得可怕。
鬚髮斑白老人正在路上走着。埋頭思考以致於錯過了老人離開的那一刻。
「這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只是,到了這把年紀我也想過很多次了,如果以其他方式生活,我如今會是怎樣。我說啊,明日華。如今的日本和那時候不一樣。雖說依然不景氣,但只要你肯揮灑汗水去勞動,還是有很多正經的活路可走的。爲什麼還要以麻將爲生?」
除了被忍算計的那一場,明日華從來沒覺得打麻將會這麼恐怖。
按響門鈴。
(果然有些奇怪。)
明日華瞠目結舌。
(那個鬚髮斑白老人……叫做巖先生吧。)
想要變得更強——
「十七歲,高中二年級。」
「是麼,哎呀,原來如此啊。還想着在哪裏見過這張臉。原來如此啊……我的直覺真是不能小看啊。」
明日華平穩地行了個禮。
「你居然說想知道做標記的祕密,不過你有證據麼,嗯?你不是假裝去洗手間檢查過那張放炮的北了麼?有傷痕麼?」
(不對,等一下。在最初的半莊的東一局裏,被他看穿的手中一對七索,也是從那傢伙的牌山裏摸到的……似乎是這樣的。)
不用說,跟蹤什麼的還是第一次。真正做起來還是非常困難的。離得太近就會被發現,拉開太遠距離很容易跟丟。
「外祖父在教我打麻將的同時,還對我講了他的許多英勇故事。我憧憬着外祖父的生活方式。」
「那傢伙現在怎麼樣了?」
「居然讓我傳授技巧給你。打算以麻將爲生麼?」
「哼,說什麼大話。就連那個鬼桐,都中途放棄賭博,開始做正經生意了,沒錯吧?明明曾經是個連惡鬼都會感到害怕的強悍傢伙。」
鬚髮斑白老人毫無戒備地打開門,然後表情僵硬了。
「沒錯。你的外公啊,是個相當強悍的傢伙。不是因爲順口才加上『鬼』什麼的名頭。我在他那裏都不知喫了多少苦頭了。」
故意將聲音弄得含糊不清。
「多大了?」
離開『萬年龜』的明日華在周邊轉了一圈,發現狹窄道路對面有一家咖啡館。
明日華覺得他問了些奇怪的事情,滿腦子疑問,不過還是照實回答了。
巖先生不愉快地哼了一聲。
「你這傢伙臉皮相當厚啊。」
「你叫什麼名字?」
「就算是這樣,我也想要依靠麻將活下去。至少現在是這麼想的。」
明日華有些心頭火起。
「頑固的性格也和那傢伙一模一樣。」
巖先生苦笑道。
「我能夠使用外祖父教我的黑技巧。但我還很弱。我想要變得更強。巖先生,請教我傷牌的技巧。」
「哼。『教我教我』什麼的,煩人的傢伙。就簡單地這麼說吧,擁有這種技巧就能輕鬆賺錢。你現在完全就是闖進別人家裏,還讓別人把錢交出來。你明白了麼?」
「……您是想讓我支付代價麼?」
明日華剛提出問題,巖先生就思索般地撫摸下巴。
「沒錯。按理說,就算下鈔票雨我都不會動心的。更何況,這也不是挑明原理後,不需要技巧也能實現的魔術。不過,鬼桐的外孫麼。看這份交情上,賣給你也是可以的。」
「要多少錢?」
「帶一百萬過來吧。」
「一百……」
「別一臉驚訝的,我被鬼桐那傢伙贏走的錢可不止這個數。想起那千仇萬恨,這價便宜得我都要發笑了。」
※※※※※
明日華回到房子裏已經是傍晚了。說起來這是白晝較長的夏天的傍晚,時間已經超過六點了。
用配好的鑰匙打開鎖,推開門。
「歡迎回來~」
聽到雪的聲音才發覺,對於自己來說,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獨一無二的歸處了。
「我回來了。」
不自然地回答道,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
「……味道真香啊。」
反過來考慮。
明日華在雪的聲音中清醒過來,急忙離開浴室。
心裏這麼想着,但沒敢說出口。
客廳裏除了兩人喫晚飯用的小桌子,就只有一臺十五英寸的顯像管電視機了。看來在明日華出去工作的這段時間裏,雪又去了趟二手商店,把這機器買回來了。由於天線還沒有安裝好,就只相當於放在原地的箱子。
從巖先生的家中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明日華也思考過,但是最終沒能弄明白那一手的原理。沒能弄明白就說明,這就是如此高超的技巧。學會之後肯定能成爲強大的武器。

「咦~別奇怪地硬撐了,老老實實說哦。臉都紅透了哦?」
(怎麼,不就是區區一百萬日元麼?與忍組隊在各個賭場賺錢的日子裏,賺錢生活走上正軌的時候,一百萬、兩百萬什麼的還不是隨手就來?)
「很好喫哦。沒想到你能做出這樣的菜。」
漫畫和動畫中描繪的女僕裝實物……恐怕這就是雪在女僕咖啡廳裏的樣子吧。
雖然明日華逞強着試着鼓勵自己,但對於如今的明日華來說,一百萬還是很大一筆錢。相當於自己所有的錢。而且支付了這筆錢的話,賭博的本錢就沒了。
「這醬湯也很美味呢。」
鮭魚生魚片、油炸豆腐、醬湯還有炒牛蒡,這就是今晚的菜餚。
雪得意地笑了。
「謝謝你爲我擔心。」
「我說你啊,爲什麼要無視我?難道這身女僕裝不堪入目麼!」
「你回來得正好呢。」
「就算只有一點點,如果你想家了的話,那還是回去吧。這一定會對明日華更好。如果有了這樣的想法,就毫不客氣地說出來吧。我不會生氣的。我一個人也能過下去的。」
「而且我本來就很喜歡做料理,對下廚很有自信的哦。」
「就這麼辦吧。冰箱、洗衣機還有空調,這些都必須儘快買齊。啊,你把窗簾都掛上了啊。」
「生母……」
「哎呀,怎麼說呢,很適合你哦。嗯,我覺得很合適。」
「明日華?明日華~!你打算洗多久啊?飯已經做好了哦。」
坐到泡澡椅子上,將淋浴器掛到低處的掛鉤上,擰開水龍頭。沐浴露和洗髮水都有了,不過臉盆忘記買了。改天再去買吧……
「很重的哦,真受不了了。早知道明天再帶着明日華去買東西就好了。不過呢,沒有電視之類的總感覺很不安。明天再一起去買東西吧。」
麻將感覺敏銳,黑技巧無懈可擊,再加上可以使用傷牌的眼睛。把這一些加在一起,明日華有自信戰勝忍。雖然這份自信是會使人疏忽大意的魔鬼,但拋開這點不談,冷靜地將自己與忍作對比的話,明日華能感覺到自己有個明顯的劣勢。
恐怕他對這個世界瞭如指掌。在他的眼中,明日華也好忍也好,都只是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吧。如果能與這樣的男人建立同盟關係,能夠獲得的不僅僅是傷牌的祕密,還有各種會使自己變強的必要經歷。
「這盤炒牛蒡,可不是超市裏的熟菜呢,是我親手做的哦。」
「只有圍裙會弄髒的啦。不過話說回來,女僕穿圍裙本來就是爲了下廚呢。」
換個話題。
「這真令人高興啊。」
(這房子真冷清啊。)
「有一定道理呢。」
(雪,事出有因,我急需一百萬日元。借給我吧。以後會還的,一定會還的。)
「啊……原來如此,說得也是啊。」
「明日華自己做過料理麼?」
「爲什麼?」
明日華曾想要變得更強。曾想過在下次見面的時候戰勝忍。那爲什麼當時會輸給忍呢?
「嗯,話說回來——你今天的戰果如何?」
「雪是爲家庭而煩惱才離家出走的麼?」
就知道會被問起,果然不出所料。
說句實話,如果只是學這麼一手黑技巧就要支付一百萬日元的話,明日華情願日復一日地思考,找出它的原理,靠自己的實力學會它。
『啊哈哈哈』,雪無憂無慮地笑出聲來。明日華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
……
(別說謊了。那你又爲什麼和我結成同盟。雖然你一直在逞強,不讓我看到你軟弱的一面,但是我能看出來,雪並沒有那麼堅強。)
「沒有。」
忍制定了獵食明日華的計劃,然後與小咚、三上搭上了關係。即便明日華想要這麼做,也沒有能來幫忙的人。在這個世界裏,明日華還處於沒有和任何人結盟的狀態。
到頭來,要向誰借錢,明日華怎麼想都只能想到一個人。
「明日華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很好的人?」
(巖先生的那種技巧,一定要學到手。)
一百萬日元。作爲學習黑技巧的授課費實在是過於昂貴。不過如果能與巖先生結盟,這倒是個不錯的價錢。
「嘛,不過今天我就全都做完好了。明日華去泡個澡吧。水已經燒開了。賭博賺錢很費神的吧?」
「是麼……雖然今天是我來做,不過以後爲了讓明日華學會做飯、洗滌、打掃,我會讓你來幫忙的哦。」
「那我就承你的好意了,謝謝。」
「……是的。一直很負責地養育着我。雖然會沒完沒了地吵着要我學習,這讓我很煩,而且有時還會說很過分的話,但現在回想起來,那都是爲了我的未來着想的一片父母心吧。」
「不過這件衣服是在店裏穿的制服吧。這麼做好麼?穿這身打扮下廚會弄髒的吧。」
「是吧!」
(但是事情並不是學黑技巧這麼簡單啊。)
「好的。運回來很累吧?和我說一聲不就好了嘛。」
「我開動了。」
雪說完,回過頭來,明日華一看到雪的衣服就驚呆了。
來到客廳,看到雪正往類似於矮飯桌的小桌子上擺着晚餐。明日華走去廚房,往碗裏盛飯。
「我開動了。」
「說起女僕咖啡廳呢,女孩子不進廚房是很正常的,但是我打工的店家不一樣。廚房有一面牆是玻璃,讓客人看到『女僕在認真製作料理哦!』的情景,已經成爲店裏的賣點之一了。」
「拋下這麼寶貴的家庭離家出走,明日華真是奢侈呢。」
該怎麼辦?
「嗯,我加了鰹魚湯汁料包呢。」
「我很高興,但也不否認有種誤入異空間的不合時宜感。」
明日華一言不發。
「就算不情願也會看到的。爲什麼在家裏要做這身打扮?」
明日華剛想問,又猛地閉嘴了。被這麼追根究底地問,心裏總會不舒服的。
(那就是人際關係。關於這一點,我遠遠落後於那傢伙。)
「原來如此。」
「還好吧。」
從廚房傳來味噌湯的香味。過去一看,雪正拿着勺子在鍋裏慢慢攪拌着。身旁的電飯鍋呼呼噴着蒸汽。
「明白了。」
「……非常、可愛。」
「因爲這是我的生母教我做的。」
「……啊,是麼。」
「順帶一提,我在女僕咖啡廳裏用番茄醬往蛋包飯上繪製愛心圖案,是要額外收費的哦。這可都是我親手做的料理,要心懷感激哦。」
「是麼。我就知道以明日華的實力肯定能行的,不過,不走運的時候可能會血本無歸的哦。不要勉強自己賺太多,慢慢來吧。」
但最終還是敗給了想要更加了解她的誘惑。
一百萬日元。
巖先生認識明日華的外祖父——御仁原桐人。也就是說,他是從麻將還是手堆時代的戰後直到如今,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裏一直靠麻將活下來的男人。
「而且我打工的女僕咖啡廳,從一開始就預想到會弄髒,所以準備了很多條圍裙。」
「當然。我會好好品嚐再喫下去的。」
真是個善良的孩子啊。
「嗯。說起家庭啊,大家關係好就會非常幸福,但關係差就非常糟糕了。你想想看,明明關係很差,卻因爲是個家庭而每天必須見面,還要一起生活。」
「明日華,待會兒設置一下電視機。我不擅長這些事情。」
趁着心情平靜提出請求。
……感受着這種溫暖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理科消失了。
「…………」
(話說回來,雪意外地,不對,是相當地有家庭主婦風範啊。)
這頓晚飯給人的感覺,就好像這廣闊的世界裏只有兩人。
「嗯~小小的惡作劇心理再加上殺必死精神的恩賜吧?我在想能不能將拖着疲憊身軀回家的明日華給治癒呢~」
很自然地,兩人同時老實地行禮,然後開始喫飯。
(那就是同盟關係。)
不過,如果支付一百萬給巖先生,可以獲得更大的收益,明日華是這麼想的。
(賭徒是單槍匹馬般的存在,但是人數即爲實力乃是這個世界的真理,在特定的時間和場合下,賭徒們也會有臨時結盟的必要——)
…………
……沒能說出口。明日華感覺這樣請求很難爲情,而且不願意因爲對雪低頭而使對等的同盟關係崩壞。
「雪,碗筷讓我來洗。如果你還沒洗澡的話就快去洗吧。」
喫完晚飯後,明日華努力強裝平靜,說出這番話。
「那就拜託了。」
雪站起身來。
「不可以偷窺哦。」
「真想這麼做的話,我會做得更直接。」
「…………」
「開玩笑的。」
雪的身影剛消失在浴室中,明日華就打開水龍頭,讓水不停地衝池子裏的餐具。
偷偷地離開廚房。
往和式房間裏一看,就發現了雪的手提包。
打開一看,卻沒找到雪的那一百萬。
到底藏在哪裏了呢?
本想等到夜裏,在雪睡着之後再動手比較好,也許是因爲感覺很內疚,於是就想盡快處理掉這件事。
(雪的一百萬日元,到底在哪裏?明日華想只留上下兩捆,把中間換成報紙,借走換掉的錢。之後再偷偷還回去就好了。這麼一來,不需要向雪低頭請求也能弄到錢。)
房子裏還沒什麼物品,可供尋找的地方也有限。
抽屜裏。沒有。
廚房的儲物櫃。沒有。
此時明日華髮現小桌子旁邊有個圓筒形的小垃圾桶。
「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這筆錢。借給我吧。我以後一定會還的。」
「明日華~!」
總感覺不會放在很普通的地方。以打麻將時推斷對方手牌的思維方式,試着去理解雪的想法。
明日華將雪撞開。
明日華不顧一切地逃走,耳畔一直迴響着那聲慘叫。
鈔票出現了。明日華正要將其一把抓起的瞬間——
雪發出野獸瀕死般的慘叫。
雪發出切割金屬般的聲音,也顧不得浴巾鬆開掉下,向着明日華撲去。
垃圾桶套着塑料袋,只裝着少量的垃圾。
埋頭向玄關衝去。
想着該不會在這裏吧,於是將塑料袋取下來看看。
「不要!把我的錢還給我!還給我!」
(她很聰明。比起在物理層面很難發現的地方,她應該更傾向於選擇,會成爲思維上的盲點的地方。)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卻異常沙啞,就好像是別人發出的聲音一般。
「你在做什麼?」
浴巾包裹着身體的雪正站在那裏。
「我需要這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