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明日華 -麻將餓狼傳-》 · 吉村夜 · 2萬 字
前言
本故事是以麻將(※1)爲題材的小說。
「麻將什麼的一點都不瞭解呢!」……我想讓這麼說的讀者也體驗麻將以及自由雀莊(※2)的氛圍,對若干詞彙進行了註釋。帶有※的詞彙都在卷末有註釋(註釋放在6樓)。想要完整說明麻將規則,不過頁數有限,只能忍痛放棄詳細說明了。如果您讀了這本小說及註釋之後,能對麻將產生些許興趣,作爲筆者我會感到無比高興。
吉村夜
譯者注:
1、打麻將不等於賭博,請不要戴着有色眼鏡看待我們的國粹。
2、本小說含有賭博相關內容,請勿模仿。賭博違法。珍愛生命,遠離賭博。
3、關於麻將相關名詞,譯者大部分採用常用譯法,也參考、使用了一些國內麻將用語。如果有錯誤或更好的建議,歡迎指正、交流。
◇ ◇ ◇
回過神來,已經活着。
回過神來,已經是小學生。
回過神來,已經是初中生。
回過神來——
「御仁原,這道題你來做做看。」
那是數學老師有些焦躁的聲音。一直在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御仁原明日華,終於恢復自我,將視線轉向黑板。
寫在黑板上的白色算式特別清晰,不過明日華意識還很模糊,沒能看清楚。
「不知道。」
明日華低下頭低聲回答,頭髮稀少的四十歲左右的數學老師哼地說道。
「哈~?連想都不想就說不知道?發呆看天什麼的,你到底怎麼回事?有沒有幹勁啊,喂!」
『幹勁什麼的根本沒有』,明日華在心中嘀咕道。
剛纔看向窗外時被打斷的思緒,又瞬間復活了。
(自從偷偷利用週末時間進出這樣的店,已經過了一年了麼……)

丟出這麼一句話,明日華轉動門把。
「上了大學就能保證獲得幸福麼?」
於是返回前一畫面,在輸入的數字後多加一個零,取出了二十萬日元。
「外公,我就試試看我能達到什麼程度吧。」
同時,外祖父把自己可稱爲英勇事蹟的各種修羅場,有時有趣有時詭異有時又嚴肅地嚮明日華講述。
教師什麼的,小學畢業、初中畢業、高中畢業、進入大學、考取教師執照、然後到學校赴任——不就是隻瞭解學校裏的人生的一羣人麼!
已經,煩透了。
(今天去哪一家雀莊……?)
數學老師氣勢洶洶地,以彷彿自己是世界上最偉大人物般的態度,對明日華大罵道。
將鈔票放進皮革錢包。那種厚實的膨脹,讓明日華感覺到它似乎在散發着強烈的力量。
勝負需要的是冷靜。興奮是不好的。
(但是……)
「我說你啊!回來!你說不去上大學,那你要做什麼!喂!等一下!」
像你這樣自高自大、甚至還罵人的,就很偉大麼?
「要上大學的話,不學習可不行呢。」
無法忍受。
※※※※※
明日華低聲說着,走出銀行。
「今天就到此爲止。回去要好好複習,好好複習。」
明日華做好外出準備,正在玄關綁鞋帶,傳來母親尖銳的聲音。
『重視禮儀 就算一人也請放鬆進來 ①-①-③』
電車停靠到站。車門開啓。快步下車。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無論如何都無法抑制從內心深處升起的火熱感覺。步伐在不停地加速。
更不必說的是,未滿二十歲……就和吸菸(※4)、飲酒一樣,未成年人也是禁止賭博的。
令人討厭的數學老師一走出教室,教室裏的氣氛便緩和了下來。
僅僅是在電車中搖晃,心情就越來越興奮了。『冷靜、冷靜』明日華對自己說道。
向着繁華街走去。
白雲飄蕩。
日復一日,只是糊里糊塗地過去。
賭博中不分長幼。在家裏,雙親是比孩子更高位的存在。在學校,教師是比學生更高位的存在。但是,在賭場上這些都沒有任何關係。僅僅是,強者獲勝。優勝者贏錢。敗北者輸錢。這對於明日華來說,是種妙不可言的愉悅。
乘電車到達明日華就讀的私立高中需要一小時。這所學校以非常嚴格的校規和管教手段強硬而聞名,指導學生的教師們爲了進行課外輔導,有時也會出現在街上,不過這條街就沒問題。
如果讓校方知道了的話?
「哈啊?」
繼續過四年這樣的生活?
學校就是監獄。教師們都是看守。根本沒有自由。很空虛。一點兒也不充實。煩躁。
(接下來,關於今天的勝負……)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
雖然外祖父已經去世很久了,但是自從他走了之後,他在明日花心目中的形象卻越來越高大。
「學習了能怎麼樣?」
到那時,無論是受到休學或退學的處分,都不會去抱怨。
插入銀行卡,按下餘額顯示按鈕,顯示出的餘額爲四十三萬五千六百二十五日元。
(如果取二萬日元,就和平時的我一樣了。)
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所謂1-1-3,就是指每千點一百日元,順位馬爲一千日元•三千日元。如果剩餘一萬點而且是末位,算上順位馬將輸掉五千日元。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麻將中會加入三張赤牌(※3),每張赤牌、裏寶牌(※11)或每次一發都會附帶一個彩頭。然後,每個彩頭通常是五百日元。因此,末位一般會輸掉六、七千日元。(注:日麻中計算失點/失分通常以三萬點爲標準,一萬點的末位失點二萬=兩千日元,算上末位懲罰一共五千日元)
(上了大學,那又能怎麼樣呢?)
明明世界上每天都有那麼多人餓死,自己卻在富饒和平的先進國家的中流家庭中出生,享受每天接受教育的恩惠。從理性角度來說,明日華知道這確實是享受恩惠。
這種無聊是怎麼回事?
已經是春天了。櫻花雖基本飄盡,不過仍氣候溫暖、和風徐徐。
明日華幼小的心中一直尊敬着外祖父。
『啊啊,又是這樣』,他也知道自己情緒暴躁。
日復一日地,在這種既無趣又平凡的地方,我到底在做什麼——
猛地用力,強行將錢包折起來,收到夾克衫的胸口口袋中。二十張福澤諭吉(注:一萬日元紙幣上的人物,被稱爲「日本近代教育之父」,常被用來指代一萬日元紙幣)的厚度加倍之後,明日華越來越感覺到其力量增強,心情也變得亢奮。
是得到解放的日子。
明日華在一家名爲『富士』的雀莊前停下了腳步。
按下取款按鈕,想要取出二萬日元,卻又遲疑了。
(那有什麼好了不起……!)
『真討厭』,明日華想。
今天是星期五。距離放學還有三節課。一想到這裏,明日華就更覺得絕望了。
管它違法還是什麼的,總之只有在這裏,明日華纔是真正的明日華。
『就算能早一秒打牌也好啊』,指尖已經發癢了。
是不用上學的日子。
這是明日華已經成爲常客的雀莊之一。
明日華也不辯駁,只是沉默着垂着頭,心中卻惡狠狠地罵道。
無法忍受……
連看都不看大聲吵嚷的母親,明日華走出家門。
『初學者也能盡情遊玩 風速1-1-3』
(就彷彿不知道我心情鬱悶似的清爽藍天真討厭。白雲真討厭。)
「我上街去,去看看電影。」
(要是父親和母親知道我頻繁進出這樣的店,恐怕會昏倒吧……但是,我不打麻將就會受不了。)
回過神來,已經是高二學生。
明日華輕輕感慨道。
「你要去哪裏?」
翌日,星期六,是讓人盼了又盼的週末。
數學老師皺起眉頭,想要繼續罵,剛張開口的時候,下課鈴聲響了。
不知爲何,明日華感覺到有人盯上了自己懷中的財物。於是快步前往車站,乘上電車,向着鄰鎮出發——
「真是災難呢,明日華同學。」
「我說你啊,已經是高二學生了吧?明年就要高考了,就稍微多花點時間學習吧。」
通常這樣的雀莊是不允許高中生等人進入的。不過明日華身高很高,表情成熟而冷靜。所以以「我是大學生」這樣的謊言而得以打麻將。
顧慮着父母,進行不情願的學習,取得適當的成績。爲了不和教師發生衝突,裝成好孩子。考慮班級同學的力量對比,適當地進行交友——對於這種世故的日常生活,已經,煩透了。
明日華掃過很多家雀莊的招牌。
「我說你啊,既然不想學習的話,就別來了,嗯?又不是拜託你讓你來的,不想學就不要來了,明白了麼?」
你又是怎樣?
看着右手手指。
明日華走向銀行的ATM。
一局東南戰通常是將近一小時,但是就能輸掉這麼多,如果一直輸,三萬日元馬上就不見了。對於高中生來說,這是點率相當高的賭博。
「然後,上了大學又能怎麼樣?」
鄰座的女生來安慰他,不過明日華卻無視她離開了座位。背後傳來『那傢伙算什麼啊』地不滿聲。
是外祖父教會了明日華打麻將。
順帶一提,本來在日本,除了賽馬、賽車等官方經營的博彩之外,賭博是被禁止的。但實際上,柏青哥店和雀莊等私營賭場隨處可見,連警察都默許其存在,這也是實情。
無聊的每天在持續着,明日華會想到『我也想度過那樣波瀾萬丈的人生』,某種意義上也許是必然。
不僅僅是身體,就連心靈都得到自由的日子。
這種倦怠感是怎麼回事?
在戰後的動亂時期,外祖父是以麻將爲生的真正賭徒。對於身爲第一個外孫的明日華喜愛有加,手把手、高高興興地教會了他打麻將。丟掉一九字牌就能做成斷麼九的役,僅用萬子或者筒子等同種類的數字牌就能做成名爲清一色的高翻役,諸如此類的基本規則自不必說,就連偷換牌之類的出老千技巧,也就是各種黑技巧(※18),也都熱心地教給了他。
雖然僅僅隔了一條河,但是鄰鎮車站前的繁華卻那麼誇張,這裏有着明日華所居住的安靜的住宅街所沒有的,一切。
明日華肯定道『但是我並不幸福』。
敗北會輸錢,是痛心。違反法律,是錯誤。暴露之後被退學,會痛苦。這些事情還是知道的。
但是。
痛心也好。
錯誤也好。
痛苦也好。
在與世故的阻礙無緣的世界裏,揮動自己的尖牙利爪來戰鬥,對於明日華來說非常舒暢。
將近一年時間裏,明日華轉戰在這條街上的各普通雀莊,漸漸地建立了自信。雖然每次不多,但確實在獲勝,最初只有十萬日元左右的存款漲到了四十萬日元。
從沒有想過攢錢買東西。
只是這麼想。
攢起錢之後想打更高點率的麻將。
想要看看自己有多高水平,戰鬥到直到碰壁。
明日華從夾克衫上輕輕按着胸口口袋。
(沒錯。我今天就是爲此才取了二十萬日元。)
明日華靜靜地,離開了熟悉的『富士』的門前。
今天要進行勝負。
要進行更高點率的勝負。
要進行更令人興奮的勝負。
(我的實力,能不能對玩高點率的那些人行得通,我要試試看。)
去高點率的場子,可以想象得到,會是些毫不留情的人吧。
也許會輸。這一年裏靠不斷獲勝而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錢也許會輸掉吧。
「感覺像是女孩子的名字呢。」
女子叫做忍。像貓一樣笑着,面相也很和藹可親。雖然把自己稱爲學生哥什麼的,但她實際上很年輕。應該是二十歲左右吧。塗着指甲油的指甲紅得刺眼。
「請多關照呢,學生哥。」
「你真會說話呢。小忍,很快我就會來找你復仇,給我洗乾淨脖子等着吧。」
「再見了。店主,收場費。」
店主拿出一張印刷着規則的紙。
爲了不讓決心退縮,明日華加快了腳步。拐彎抹角,穿越重重小巷。招牌數量逐漸減少,然而周圍的可疑氣息卻越來越濃。
「請給我雙可。砂糖要加雙份。」
櫃檯旁邊,是通向地下的大坡度階梯,打開着如同洞窟般的昏暗入口。
感覺到自己放鬆的心情,於是明日華給自己打氣,深呼吸——
※※※※※
「請多關照。」
這局半莊得到的賭金再加上彩頭居然有八萬二千日元!
「好的,恭喜您優勝。請支付場費。」
「關於規則方面,我們這裏可是硬派哦。普通的東南戰雙可(※5),沒有赤牌。不過裏寶牌和一發還是有彩頭的呢。每個彩頭五千日元。沒有首位費(注:獲得首位需要支付給店家的費用),場費(※6)一律兩千日元。看看這個,有什麼不明白的情儘管問。」
「她是這麼說的。有客人已經到最後半莊了,請再稍等一下。啊,要喝點什麼?」
通常,千點百日元以下的點率姑且被認爲是可以輕鬆遊戲的健康點率,警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取締。但是,更高的點率會被認定爲違法賭博,警察會毫不留情地進行取締。千點五百日元,也就是有着五倍於界線的點率的這家店,毫無疑問是家賭場。萬一有警察進來,不必說從業人員,就連客人也會被抓,被認爲是賭博慣犯,會受到相應的處理。
東場結束,『不愧是玩高點率的人啊』,明日華感受着手感在內心念叨着。
忍同時拿出點棒和五千日元紙幣,微微笑道。在這種開朗愉快、都快能說出『恭喜你』的氣氛下,明日華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好的,是學生哥。」
(能有閒錢在這麼高點率的地方打麻將,她是風塵女子麼?不對,也許只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而已。)
明日華再次從夾克衫上確認軍資金的觸感,然後走下樓梯。
畏畏縮縮地進到店裏,發現這是家狹窄而略髒的店。滲透着煙油的牆壁略顯黃色。日光燈也同樣放射出染着黃色的光。
明日華支付了場費,呼地吐一口氣。
這已經算是不禮貌了,感覺這店主很不適合做生意。明日華在心中咂嘴到。
「啊,關於重要的風速,每千點五百日元,順位馬爲二萬•四萬。因爲點率比較高,所以需要先交十萬日元押金,可以麼?」
(每千點五百日元,順位馬爲二萬•四萬麼。彩頭居然是五千日元,真棒啊。)
明日華喝了一口店主端來的加了牛奶和雙份砂糖的甜得發膩的咖啡,想要拼命壓制住心中的興奮。
「是麼?那就算了,打是可以打。不過我們這裏的點率對學生來說有點高哦。」
(總感覺來到了一個遠離日常生活的地方。有點不安啊。)
「哎,真厲害呢。」
忍分配着點棒詢問道。
「真吾先生?是麼,呼嗯……正好他們也到了最後半莊(※7),請稍微等一會兒。啊,請問名字是?」
(所有人互相牽制,根據情況,可能成爲同伴也可能成爲敵人,防止任何人有突破性進展的明顯意圖,通過打牌深刻地傳了過來。很好。這種緊張感很好。我一直就想打這樣的麻將!)
「歡迎光臨。」
一擊拿下首位。下一局,一本場默聽和牌,五千八百點。之後,想要頑強追上來的其他三人的莊家局,也都平安度過了。
此時明日華手氣來了。
店主向最裏面的麻將桌叫道,一位長髮女子抬起頭。
明日華無言地點點頭,拿出錢包。數出十張交給店主,店主將畫着朝日飛鶴圖的押金卡隨手遞給了明日華。
立直後的第三巡,摸上來的牌是二萬——
沒有實力,輸是必然的。如今自己到底有何等程度的實力,想了解得清清楚楚。想要戰鬥。就算受傷也好。就算因敗北而流淚、而覺得不甘心也好。一切都做好覺悟之後,進行戰鬥——
戰鬥慾望燃燒起來了。
反過來,如果取得首位將會是大豐收……不過……
(在這種地方,到底會有什麼樣的人在打麻將呢?這些人到底有多強呢?)
靜靜地打招呼後,環視對戰對手。上家是戴着無框眼鏡的文雅男子。下家是胖得很不健康的胖子。他們都板着臉沉默着,看了一眼明日華,也沒有回打招呼的意思。
寶牌是北,手牌是
雖然並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但毫無疑問是個美女,明日華不由得對她的私生活產生了興趣。
「最後一局了哦。」
「這種事情也偶爾會發生的吧。每次都不走運的話,我也會受不了的。」
店主興沖沖地去收場費,把押金還給中分頭。其間,明日華走到麻將桌旁。
雖然也有些不適應非流行規則吧,不過所有人都打得很謹慎,沒有簡單的牌,打牌也很徹底。雖然一發和裏寶牌會有彩頭,但如果感覺牌山裏很難出能和的牌(注:自摸很困難),就算是多面聽牌(※8)也會徹底默聽(注:默聽爲聽牌,但不宣告立直。一發和裏寶牌只有立直後纔會出現。立直後和牌雖然得點高,但是立直就等於宣告自己已聽牌,其他人放炮的可能性就會大大降低,再加上感覺到自摸很困難的話,採取默聽可能和牌幾率更高)。東四局,胖子莊家立直而且得點似乎會很高的時候,忍就放炮給組起斷麼九的眼鏡男,以作緊急迴避。
明日華體味着興奮走在路上。
咯吱咯吱地撓着頭,頭髮中分的三十歲男子站起身來。穿着皺巴巴的襯衫,該怎麼說呢,就像是個在賭博裏把身家都敗乾淨了的廢柴。一瞬間,明日華彷彿看到了未來的自己似地,感到很恐怖。
(好的——)
「那就首位擲骰子吧。」(注:首位擲骰子是指,遊戲開始時由上一局的首位來擲骰子,以確定當局的起家)
正在觀戰的店主察覺到了明日華的到來。
「不是的,其實我緊張得不得了。」
明日華立刻回答道。在普通店裏,初次進去的時候這麼說也能說得過去。
「請放過我吧,我可是大學生。」
「喂喂,高中生是不可以來這種地方的。」

在一棟也不知是竣工三十年還是四十年的非常古老的雜居大樓前,明日華停下了腳步。
明日華勉強壓制住眩暈般的興奮,正要向最裏面的麻將桌看去,響起了「結束了」的聲音。
明日華粗略看了一下規則,發現從沒見過這樣的奇怪規則。不過店主自稱硬派,嶺上開花負責制(注:就是包槓,大明槓嶺上開花時由被槓者支付所有點數)、沒有雙人榮和的頭跳制(注:雙人榮和就是一炮兩響,雙人榮和就是一炮兩響,頭跳制就是有多人可以榮和時,按照下家、對家、上家的順序,最靠近放炮者才能和牌)。與最近流行的加入赤牌、允許雙人榮和、甚至三人榮和的規則相比,較爲古風而正統。
忍按下按鈕擲骰子。出來的數字是七。
「忍小~姐,現在,什麼局?」
「我知道的。我從真吾先生那裏打聽到這裏的。」
到第六巡,明日華以二萬五萬雙面的平和聽牌了。
(但是,就算這樣也好。)
只有四臺麻將桌。
「之前我聽到你說是真吾先生介紹來的,第一次來這種高點率的店?」
但是他馬上皺起眉頭。
※※※※※
金屬門把如同不知春之暖意般的冰冷。
對面的女子以略帶沙啞的甜美聲音說道。
忍笑着舉起手,把店主招過來。
「明日華。」
小牌的應酬持續着,所有人都還有二萬點以上,莊家又回到了明日華手裏。南一局。
「呼嗯。話說回來,你還真了不得呢。完全沒看出來你在緊張呢。對麻將相當有自信吧。」

(西北北 一三三四萬 六七筒 一二三八九索)
起家標誌從忍那裏滑了過來,明日華接住了標誌。
從『富士』的常客處得知了小巷中高點率雀莊的地址。店名是『紅鶴』。以前總覺得戰戰兢兢而避開這些地方,今天要下定決心!
這裏出現了寫着『紅鶴』的小櫃檯。沒寫着點率,甚至連這是什麼店都沒寫。只是在紅底上用白字寫着紅鶴。
「……經常被這麼說。」
「哎呀哎呀,一整晚都不走運啊。」
到了麻將桌上,就不分長幼。
(注:男主的名字是アスカ,男女都可用,男用時寫作「飛鳥」,女用時常寫作「明日香」,這個名字女性更常用)
不過最裏面一桌已經開戰。
「是的。」
僅僅是,強者獲勝。
「結束了~優勝被新客人奪走了呢。」
店主像是在估價似地,上下打量着明日華。
按照這個點率,如果被拉到末位,五萬到七萬日元就會蒸發掉。對於還是高中生的明日華來說,真是大出血的金額。一次東南戰。僅僅在不到一小時內,就會發生這麼大的金額變化。
「自摸。有裏寶牌,每人六千點,外加五千日元彩頭。」(注:立直•門清自摸•平和•寶牌2•裏寶牌1,六翻,莊家跳滿,6000ALL)
(停下,想象那種事情的話,集中力會不夠的。從現在開始,我要賭上遠超高中生水準的超高金額來戰鬥。冷靜下來!)
「好的。」
「不過沒看出來呢。學生哥,要不要和我賭五萬日元?」
明日華大喫一驚。
被人提出差馬(注:差しウマ,終局時如果排位比對手高,就能獲得事先指定的金額)還是第一次。倒不如說,千點百元或者更低點率的雀莊裏,客人之間的差馬是不被認可的。因爲如此一來,就相當於提高了點率。
「喂喂,不要嚇唬新客人啊。」
眼鏡男苦笑道。
「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嘛。差馬什麼的,也沒什麼的啦。不願意的話就算了,不會說你是膽小鬼的。」
明日華稍微考慮了一下。
「不,機會難得,我接受。」
「你要接受麼?」
「因爲凡事都會成爲經驗。」
「就是呢,年輕的時候就要這樣!那就首位擲骰子吧。」
忍露出親切的笑容。
「學生哥啊,你還是不要想在美女面前出風頭比較好。這可是陷阱啊,小忍提出差馬之後,就會使出全力。美麗的玫瑰可是帶刺的啊。而且,把注意力轉到差馬上,就難以獲得首位,這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哦。喂,店主,給我換個菸灰盒。」
胖子像是在恐嚇似地說道,還露出討人厭的笑容。這個胖子似乎煙癮很大,旁邊的菸灰缸裏放滿了菸蒂。
「我擲骰子了。」
明日華凝視着擲出了篩子。數字和是九。又一次起手莊家。
拿着起手牌,感到自己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差馬五萬。如果拿到首位,一次性就能有十萬以上的收入。
但是,如果輸掉的話……?
第二輪半莊就這樣開始了,東場還是各種小牌。不過明日華從胖子那裏拿到了三千九百點,因此領先於忍。
胖子想要鳴牌,但是想了一下之後,還是從牌山中摸牌,打出手裏的八萬。
明日華屏住呼吸摸牌。
「接下來,學生哥。就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手段吧。」

(一一索 七八九萬 二三筒 七八九筒 七八九索 一筒,一筒爲自摸牌)
我想要試着依靠自己的實力活下去。
想得越多,就越覺得什麼牌都會放炮。

(北 一萬 二筒 七萬 東 六索 南 四萬 西,西爲立直牌)
忍嘟噥着摸牌打牌。同巡,明日華摸上來九萬。此時再打出一張寶牌五索,決定打七對子。
(如果這局不能胡牌的話,就沒有勝算了!)
「碰。」
也不是說要一擊逆轉,但在最低限度上,必須要把距離拉近到能在最後一局與其周旋的程度。

(西西北北白中中 三七八九萬 一六筒 九索)
第六巡胖子打出第二張北。
手指唰地一動,打出五索。
(該打什麼?)
「立直。」
明日華以前打麻將的千點百日元店,都加入了赤牌,很簡單就能達成滿貫或跳滿,因此大部分人的打法都是隻重視牌效率(注:即如何以最快速度和牌)。不過,從這手先棄牌來看,忍不僅僅重視牌效率,有時似乎還有做僞裝的傾向。對於這次痛心的和牌,明日華狠狠咬牙的同時,也積累着對手的數據。
然後得到了一手好牌。
明日華腦中閃過最初的想法。
「學生哥思考很久了啊。」
(因爲忍打出了東,如果她對字牌有意思的話,中也不好打出去。不過,如果她有預先打出的習慣的話,就算是想要寶牌而將三三四索的牌型留到最後,如果是二三三索不是也該先打三索麼?)
「嗯?自摸了。」
胖子瞠目結舌了。既然在這種情況下想以寶牌來分出勝負,明日華手中有寶牌,這點已經一目瞭然。
「嗯~不錯嘛,立直吧。」
流局(※12)。沒能聽牌,莊家也沒有了。而且所有人都未聽牌。忍、眼鏡男、胖子都不惜放棄和牌把握牌進行到底。
下一巡——
第十二巡,終於追上來了。
明日華哼哼一聲,看着手牌。四張寶牌全部湊齊了。這麼說的話,忍明明一張寶牌都沒有卻立直了。明日華還有一對二索,所以現在共有六張二五索!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不過,配牌時的一筒已經打出去,對於立直,已經沒有安牌(※14)。不對,北風對子是安牌,不過把這個拆掉就沒法打下去了——

(南西北北中 二九萬 一八筒 一二二五索)
手碰九萬,突然看到莊家立直的第二巡棄牌的八萬,感覺很不好。
眼鏡男雖然嘲弄般地說着,但他連苦笑的從容都沒有了。
沒有南風暗刻,考慮可鳴牌的形式,能夠接受三索的一索二索二索牌形還是想盡可能留下來。不過還是覺得一索四索不太可能放炮,打出了一索。
寶牌是五索。這起手牌讓人覺得萬事休矣。
敗北不是也挺好的麼?
摸牌的瞬間,明日華被索子的觸感嚇了一跳。
不過,如果西或北入手做成刻子,字牌本來就握牌很緊,之後形勢會更嚴峻。
明日華等的是中。明明眼鏡男和胖子都疲於打防守牌,至今卻一張都沒有出現過,所以這兩個人拿着暗刻的可能性很低,中還在牌山裏的概率很大。
(這傢伙在小看我!她沒考慮被我用滿貫直擊的可能性麼!)
這麼一來,就必須做七對子了。如果能打出並不那麼像七對子的棄牌,並且把寶牌拿在手中,不宣告立直並直擊忍拿到六千四百點,也是可行的。如果成功則能夠拉近大約一萬三千點的點數差距,這已經足夠好了。
明日華祈禱似地拿着起手牌。
忍的棄牌是
明日華是西家。但是場風是南。做成七對子(※13)二寶牌,宣告立直並自摸的話就是跳滿,得點三千•六千。做成南風刻子,如果能對對和役牌三寶牌,這也是跳滿。
「嗯~你太快了,真敵不過你啊。」

(北 八萬 一筒 東 三索 七萬,七萬爲立直牌)
索子的觸感。摸上來還是寶牌五索。意想不到的寶牌暗刻,現在也能看到對對和的痕跡了。
(不過槓了之後七對子就不成了。明明都是些不會輕易讓你碰的對手,鐵下心做對對和真的可以麼?)
就像是脫力般的聲音。不過一看攤開的牌,
(其實是多面聽牌的無役立直,目標是一發自摸或裏寶牌的彩頭?不過既然如此的話,爲什麼是摸牌後立即打出立直呢。沒在前一巡橫置三索,是不是有點奇怪?)
被拉開大約一萬六千點,明日華迎來了南場的莊家,似乎祈禱似地拿着起手牌。
摸到的第一張牌是南,偶然湊成一對。
(沒錯。你能要的話就要給我看吧!)
明日華唸叨着,指尖使勁,摸了牌。彷彿得到了麻將之神的眷顧,第五巡摸上來的牌是寶牌五索。重要的牌成對了。
(忍不是有預先打出的習慣麼?)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開始握牌,特別是上家的眼睛男更爲徹底。且不說西和中不出現,就連一萬和四萬也沒有。這樣的兩面本來很容易上牌的,但這局一直沒上牌,一直摸着沒用的牌。
不是正因爲如此纔來這個地方的麼?
明日華對這手牌深吸一口氣,然後看向忍的棄牌。
這是賭上差馬五萬日元的對決。而且現在忍大幅度領先。不過如此積極進攻是爲什麼?她總不可能是那種不會打麻將、能立直就立直的人吧。
(不過嘆氣又能怎樣。現在還沒有分出勝負,一定要做到最好!)
胖子嘟囔着當上了莊家,不過忍很快就僅以門清自摸和牌,拿到三百•五百的點數,輕鬆流掉胖子的莊家。
不過對手可不簡單。場風南,寶牌五索,明日華的直覺感到,要對手打出這類要害牌很困難。
倒數第二局,南三局。莊家是忍。
居然是五索。連續三張。
但是到了東四局、眼鏡男莊家時,忍宣告立直,爆出一次大牌。
如果要同時留下七對子和對對和的可能性,那就只能依靠寶牌來一決勝負了。
「沒牌呢。立直也許失敗了。」
喊出的瞬間,湧起不好的預感。
寶牌是八萬。做成中的刻子和混一色,就是莊家滿貫了。想要消除做混一色的氣息,同時期待着中的出現。第一打是白。下一巡摸到的牌,是來得正好的二萬。
這樣看來,九萬也許也很危險。對於立直宣告牌七萬也很在意。
(注:此處的握牌原文是「絞り」,指的是察覺到對手需要某些牌來鳴牌,爲了不讓其鳴牌,減慢其和牌速度,而將其需要的牌握在手裏不打出的一種防守技術。字牌鳴牌後很容易形成役牌,所以字牌的握牌是很重要的。)
因爲有差馬,而且金額和首位獎勵差不多,必須要注意和忍的點數差。
突然間血液沸騰。不知道五萬日元的差馬對於忍來說如何,不過對於明日華來說是一大筆錢。
通過了。
「……抱歉。」
「立直平和自摸純全三色。哎呀,裏寶牌兩張。那個,差一點就三倍滿了呢。八千•四千,彩頭一萬日元!」(注:總共十翻,差一翻就三倍滿)
第三巡打出二筒,第四巡打出七萬。因爲上面有三色,到此還是能理解的,先打下面的筒子將會成爲僞裝。
但是這一局忍是莊家,和平家的滿貫就能拉近八千點的點數差距,自摸滿貫蓋掉莊家就是一萬二千點,直擊忍就是一萬六千點。
南家的眼鏡男苦笑着打出一張七萬。他在最後一局是莊家,現在不會勉強自己去冒險。
(這就是忍等的牌吧?雖然過了一巡才立直的目的依然不明朗,但第五巡打出三索聽牌的話,從三三四索中打出三索而等二五索是非常可能的。那緊握手中不讓她和牌也是個辦法。)
(而且,如果這局能跳滿自摸,和忍的點數差距就能一口氣拉近一萬八千點。到了最後一局就是和牌者獲勝的局面——)
第二巡忍摸到北並打出,放過。同一巡,眼鏡男摸到西並打出。這張牌也忍住沒要。
留下難過的回憶不是也挺好的麼?
要槓(※15)麼?
又不會被奪去生命,有什麼好害怕的。
「終於到我莊家了。」
忍說出遊刃有餘的臺詞,拿出立直棒。明日華像要喫掉它一般地看着千點點棒。
犯錯誤不是也挺好的麼?
北家的胖子無言地打出了已經出現的東。忍沒有一發自摸。像是要放棄的眼鏡男打出了第二張七萬。
突然間,忍在第六巡就將剛摸上來的牌橫向放置。
對於明日華打出一對寶牌的恐怖棄牌,眼鏡男和胖子都露出了警戒的眼神。說道忍,她似乎有所圖地壞笑着向着牌山伸出手,然後一臉不爽地打出去。緊跟着她打出的四筒,眼睛男也打出相同的牌。
通過盲牌(※16),摸到了很舒服的觸感。
「自摸!」
深呼一口氣把牌推倒。

(九九萬 八八筒 二二索 五五索 南南 北北 中 中)
去翻裏寶牌,寶牌是八筒。
「倍滿。八千•四千,一發和二里寶牌的彩頭一萬五千日元。」
(注:立直•一發•門清自摸•七對子•寶牌二•裏寶牌二,8翻倍滿)
忍歡快地吹起口哨。
「年輕真好啊。手氣就不同,手氣啊。」
於是形勢逆轉。立直棒也拿到了,與其說是縮短了和忍的點數差,實際上已經逆轉了。
迎來了最後一局。忍只要滿貫自摸或五千二百點直擊明日華,就能扭轉排位。
不過寶牌是白,而且明日華的配牌裏有白的暗刻。有了這張特快車票,很輕鬆就能快些和牌,對於需要一定點數的忍來說,這是很艱苦的局面。
身爲莊家的眼鏡男很早就碰了中,想要連莊。胖子打出很多筒子和索子,知道似乎很勉強,但還是在做大牌。
明日華鳴牌的話就能儘快上手,不過在第七巡,不需要鳴牌就突然門清聽牌了。

(一索一索 七八九萬 三四五六七索 白白白)
關鍵剛纔摸上來的是五索這個好東西。二五八索三面聽牌。不管是別人打出還是自己摸上來,和牌只是時間問題吧。
然後——
「嗯~都沒什麼變化啊。」
忍嘟噥着,向着牌山伸出的手,就那麼一瞬間,做了奇怪的動作。
之前她還是用食指和中指、大拇指三根手指去摸牌的,但她剛纔連無名指和小指都用上了。
摸牌的牌山就在忍面前。由於莊家的鳴牌,北家的忍應該摸上方的牌。
「你很強呢。」
明日華瞪着眼。這次立直算什麼啊!想要自摸的話,就摸五筒或三萬周圍的牌,至少換成雙面聽牌再立直,這才符合理論。
忍拿過桌邊放着的調查問卷和圓珠筆,唰唰唰地畫了些什麼,然後遞給明日華。
明日華將差馬五萬日元和彩頭五千日元遞給忍,猶豫着說道。

(九筒 北 八筒 南 中 八萬 八條 北 西 五萬,五萬爲立直牌)
忍似乎很高興地笑道,把手牌推倒。
店主聳聳肩。
忍的棄牌是
「你隨便點吧。我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在贏錢呢。」
「我可是輸給你了哦,還被贏走了差馬。」
「那我就不客氣了。」
眼鏡男非常喫驚。
「看吧,我沒說錯吧。忍在欺負人。」
胖子和眼鏡男不斷抱怨着,但忍微笑着注視着明日華。
「你看吧。這兩個問題都能立即回答出來,這就證明你很厲害。」
「怎麼樣?知道聽什麼牌吧?」
「正確。那這樣的又如何?」

(三三萬 二三四五五筒 三三三四五六索 三萬,三萬爲榮和牌)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呢?」
明日華一看到牌面就立刻回答道。
莊家眼鏡男一臉爲難,拼了似地打出手中的七萬。通過了。
摸上來的是三萬。
(好的,那就確認看看吧。)
「走吧。」
「好的,優勝是?忍小姐麼,恭喜你。」
「哎?啊啊,是麼,好的。」
「這種學生哪裏好啊?長相麼?」
「那個,我都是都無所謂。明日華,你覺得呢?」
「是的。」
忍站了起來。修長的身體,腿也很長,模特般的身材。她將掛在衣架上的春裝大衣披在身上,單單這個動作就已經像是一幅畫了。她將押金卡遞給店主,輕輕的揮手。
忍把錢收到錢包裏,站起身看着明日華。
「於是諸位,場費拜託了。」
「也是呢。但是,我可不能慢吞吞的呢。莊家小空和渡邊先生感覺都沒有寶牌,但學生哥打出油水十足的中張牌,牌應該很好吧。啊,裏寶牌,沒有啊。五千二百點外加彩頭五千日元。結束了!」(注:三翻40符,5200點)
「是的。最初那場半莊,我想看看你的打法是什麼樣的,就好好觀察了。你在南場平家的時候,你筒子門清清一色聽牌了吧?」
「那……就承你的好意了。」
「怎麼辦呢。嗯~算了,就這樣吧。立直吧。」
忍走到外面的大街上,進入一家大型連鎖家庭餐廳。
雖說被拿走了五萬日元的差馬,讓初次見面的人請客還真是。請客的人是很豪爽,不過跟着去的也真敢跟着去啊。
「就不要謙虛了。明日華很強的。」
而是因爲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想問她。
「啊啊啊,來了哦。」
「……好的。」
已經直呼名字了。明日華從心底對這個女人的自來熟感到驚訝,不過她有着不會讓人討厭的美麗與開朗。
「請讓我把下局作爲最後半莊。」
「榮和……!」
※※※※※
儘管如此,明日華還是靜靜地跟在忍的身後。
「好的,請跟我來。」
(……?)
「哎哎!真的假的啊,小忍。你是會說這種話的人麼!」
「學生哥,別忘了差馬哦。」
「禁菸席和吸菸席,請問需要哪種席位?」
「那個~」
「二三四七索呢。」
「是這樣麼?」
她那極度流利的動作,眼鏡男和胖子似乎都沒有察覺,但明日華卻感覺到了火藥味。
忍再次畫出牌面,遞過去。
「如果自摸沒有裏寶牌也是沒用的呢。但是一發直擊就成了呢。」
明日華硬是把摸上來的三萬打了出去。
明日華皺着眉頭摸牌。
並不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
來的不是時候。不過明日華也已經聽牌了,而且還是三面聽牌。忍應該沒有寶牌,不過立直斷麼九,再加上自摸和一張裏寶牌,就會被逆轉。爲了這張三萬而採取防守就有些太膽怯了。
「什麼啊?又是在那麼巧的時候立直了。」
把服務生叫過來點菜之後,忍探出身子。
「兩位。」
「那就禁菸席吧。」
忍嘟囔着將牌橫置。
明日華皺起眉頭。感覺不像一色。畢竟門清混一色或者門清清一色和牌的話,點數就足夠了,沒有必要立直。考慮到自己基本拿全了寶牌來看,是斷麼九吧。不過這個立直,而且立直牌五萬是摸上來就打出,就這一點很令人害怕。
「會打二索呢,之後聽牌率最高的就是這個了。」

(四六七八九筒 一二二三三三六七索,摸到三索)
「嗯。店主,這東西還是按老規矩放你這裏了。」
因爲是星期六中午,店裏人員混雜,吵吵嚷嚷。明日華和忍被帶到靠裏的座位上。
店主急急忙忙地來收場費了。
而且,對於忍的手的動作,明日華也有些想法。
「舉個例子,這副手牌如果摸到這個該怎麼棄牌?不需要考慮場上狀況和寶牌。」
忍啊哈哈地笑道。

(二二三四四五五五六六七七七索)
明日華立刻回答道。
「————」
「學生哥。正好是中午,一起喫個飯吧?我肚子也餓了,又贏了你的差馬,如果不介意家庭餐廳的話,我請客吧。」
「你意思是讓我考慮牌效率來回答麼?」
「你來決定吧。」
「哎哎?不要把我當成壞人啊。話說回來,我通宵很累,肩也酸了。不好意思,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是的。不過沒能和牌就流局了呢。」
「我隱約記得,你最終是有四張四筒,途中打出過兩站筒子吧。」
「是的。」
「由三到七的牌構成槓子的門清清一色很複雜,聽牌有很多種變化,但是你打牌都是瞬間打出的。從你的角度來看,你是不想被人察覺門清清一色的跡象才考慮瞬間打牌的吧,不過我卻因此警惕了。我確信你不是出於冒險而來打高點率麻將,而是擁有相當的實力纔來的。」
忍微微一笑。
「但是下一場半莊,我就輸給了你五萬日元的差馬。」
「最後追上你獲勝是因爲運氣好。僅僅是偶然的勝利。」
「不,是實力差距哦,沒錯吧。忍小姐應該比誰都更清楚。」
明日華注視着忍。
「哼嗯~」
忍唰地眯起眼,此時點的意大利實心面和雜燴飯套餐送上來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忍像是發泄一般加入大量乳酪,野蠻地和肉食調味汁混到一起。
「在關鍵的最後一局,你偷換牌了吧。」
「…………」
明日華用叉子卷着意大利實心面的手停了下來。
拿過另一張調查問卷,圓珠筆飛奔起來。
「那個時候,忍小姐不是三萬暗刻,聽牌等一四筒的狀態麼?也就是說,這樣的牌面。」

(三三三萬 二三五五筒 三三三四五六索)
「…………」
「那最後一局使用的是綠色牌背的牌,四筒是記號牌吧,牌側面有細小的劃痕。」
「是這樣的麼?」
「真厲害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她的真面目麼。)
明日華不知何時低下了頭。
「也就是說,你想要告別平淡無奇的人生,像外公一樣跌宕地生活麼?」
「真能幹啊。千點百日元左右的點率,贏到的錢也大多交到場費裏了吧。」
「是的,腳。想打高點率而又水平很低,要靠自己的雙腳來尋找這樣的肉腳。比起使用黑技巧,這樣更好一些。」
「看來是這樣的。」
「好,我開動了。」
「我的外祖父是個賭徒,是個靠麻將爲生的人。」

「這樣啊。」
「這個啊。和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我就離開家,之後一直都……大概五、六年了吧。」
「什麼啊……你不是挺明白的嘛,對於我的惡作劇。你很乾脆就打出來了,我還以爲你沒明白。」(注:這句話中忍自稱用的是「俺」,爲男性用自稱,語調也完全男性化)
不知爲何,明日華想要對抗露出真面目的忍。產生這樣的感情後,繼續揭開祕密。
「沒錯。能識破也很了不起了,不過,能在第二次半莊就發覺那張四筒的記號,確實相當厲害。你明顯是真傢伙啊,真傢伙。眼神真不錯啊。我的黑技巧,明明從沒在『紅鶴』暴露過。」
「是的。那局忍到底在等什麼牌?過了一巡才立直,而且你也沒有寶牌,總感覺這立直很奇怪。」
明日華放下餐具,端起什麼都沒加的咖啡喝了一口。
「想到這裏也覺得很害怕。畢竟現在是全自動麻將桌的時代。像外公所做的那樣,依靠黑技巧來獲得必勝也是不太可能的。依靠麻將一直活下去,也是不敢想象的。」
「也就是說,靠麻將賺錢?」
「外公是打麻將爲生……的麼。你還真是有着優良的血統啊。啊,快趁熱喫吧。」
「嗯~原來如此。」
「這個年紀已經能使用、識破黑技巧,你還說什麼啊。要說你鍛鍊後會成器,實際上已經成器了。明日華,如何?要和我聯手麼?」
「有一局,你不是有四張寶牌然後打出兩張做成七對子了麼?」
「被親戚當成是不務正業,被大家討厭,但是我很喜歡他。他非常疼愛我這個第一個外孫。在我還小的時候,就自豪地對我說自己打麻將很厲害,還教會了我怎麼打麻將。那時他也大概教了我一些黑技巧。我能察覺忍小姐的黑技巧,不單單是因爲眼神好,也是因爲我知道相關的知識。」
「搭檔……?」
忍暫時放下叉子,伸手拿杯子,喝了一口。
……
「是的。元祿、寶牌炸彈之類的堆牌技(※17)基本都教給我了。電梯、撿牌之類的偷換牌技巧也教了。實際上,我害怕出老千被人抓現行,倒是從沒做過。」
「不管是三圍還是其它什麼,不必顧慮隨便問吧。」
「因爲我想看看在那種局面下,明日華會怎麼打。」
「首先第一點……放過了小空。」
忍瞪大眼睛。
「那個啊,理由有兩點。」
「哎哎?喂喂,你說的是真的麼?」
忍歪着嘴無聲地笑道。
「哼嗯。」
「沒錯。畢竟黑技巧什麼的不能胡亂使用。如果能夠徹底貫徹牌效率和進攻防守,就已經非常夠用了。黑技巧啊,是這樣的,『就算出了意外我還能使用黑技巧』,依靠這樣來讓自己精神上游刃有餘,這樣的好處才更大。」
「開門見山地說,就是二五索。目標是寶牌。」
「忍小姐,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是這樣的呢。」
明日華眯起眼。
「哎?是的,嘛~。我眼神很好,拼命地記住記號牌,靠這個贏了不少。話雖如此,贏得太多也會被人懷疑的吧,所以這半年來我一直打得不贏不輸。」
「真厲害啊,想要贏錢就能贏很多,不想贏得太多也能壓制住自己麼!不僅是麻將水平,明日花的意志力也很強啊。既然你這麼強,那還有什麼好害怕的?這完全是碾壓啊。」
「你這只是結果論。能保證百分百通過的牌,只有場上的棄牌。關鍵是過程啊,過程。能否做到最佳的努力。看到勝過我的明日華的手牌,就連我的第六感都興奮了,認爲你越來越像個真傢伙。在那個局面下,我也會爲了維持七對子和對對和兩種可能性而打寶牌。在很清楚風險的情況下,追求勝利的可能性。」
也許會拋開至今開朗活潑的舉止,突然改變態度。
「忍小姐知道會摸到四筒。然後,把三萬含在手中去摸牌。把手伸向牌山,把我將要摸到的旁邊的牌偷換成了三萬,同時把原本的自摸牌四筒也摸了上來。然後改變聽牌,摸牌打牌立直了。立直宣告牌五萬,是原本我應該摸到的牌呢。再然後,我被摸到了你要的三萬。只要我放炮一發你就能逆轉。就算我握牌到死,因爲莊家全力想要連莊,所以只要被拖入流局一本場,結果也還好。」
「…………」
「那爲什麼沒有榮和我打出的寶牌?」
「原來如此……」
「嘛,要讓我來說的話,靠麻將喫飯的祕訣,說白了就是腳。」
(注:元祿,ゲンロク。如果只擲一次骰子,無論出什麼數字,自己摸牌位置是不變的,除非有鳴牌。利用這個性質,將好牌堆放到自己預定摸牌的位置。因爲摸牌位置與元祿花紋相似而得名,也有人稱爲千鳥堆牌法。寶牌炸彈,當自己面前的牌山是摸牌位置時,將寶牌指示牌堆到相應位置,將所有寶牌放到自己的起手牌中。電梯,用藏在口袋裏的牌偷換手牌。撿牌,摸牌的時候將牌偷換成棄牌中的牌。)
「但我實際上已經放炮了哦?」
明日華將雜燴飯送入口中。也許是因爲過於緊張,感到這飯格外美味。
明日華平靜地說着,實際上心裏非常緊張。
「沒錯。」
「你以麻將爲生多長時間了?」
「那個,明日華。也許你會認爲,全自動麻將桌使靠黑技巧喫飯的時代結束了,不過要讓靠這個喫飯的我來說,這是不對的。就像我那樣,偷換牌技巧是可行的,也可以和別人搭檔製造陷阱。正因爲全自動麻將桌普及給人以比以前更公平的印象,所以也更容易喫掉外行人。」
「明明是初次見面,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忍沙啞的聲音突然變得更低沉,語調也驟然改變。親切的笑容完全消失,眼底放光。與之前露出的開朗相比,落差實在太大,她的表情非常冷酷無情。
「我對於現在的自己已經煩透了。看着雙親的臉色假裝正經,在老師面前扮演好孩子,就這樣過了小學、初中……不知不覺到了高中……照這樣下去,我會成爲大學生、步入社會、最終年老——到臨終的時候也許會對這一切非常後悔。我真正想過的,是更不一樣的人生。」
表情恢復了,但是語調照舊。
忍略微放低聲音。
「哼嗯。」
「第二點理由是?」
「是的。那傢伙昨晚已經輸了很多了。然後最後一局,如果他莊家被人一發自摸滿貫,他將會從第三落到末位。『紅鶴』是我賺錢的地方,而小空是個好客人啊。想要不斷地榨取那傢伙的話,我就考慮不要讓他過於失落。所以,我更傾向於直擊你,讓小空保持第三位。」
「只是有件事我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爲什麼要做那麼麻煩的事情?如果早就知道能摸到四筒的話,宣告立直一發自摸也是滿貫吧?那也能逆轉。但你沒這麼做,故意讓我摸到三萬,讓我把三萬打出來。爲什麼呢?」
「…………」
「那應該叫做外公吧?曾經在戰後還沒有自動麻將桌的時代活躍麼?」
忍哼地嗤笑道。
忍拿起叉子,開始將意大利實心面放入口中。那是一點不像女人的狼吞虎嚥的喫相。
「眼睛就是我的武器。」
「就靠打千點百元把十萬變成四十萬?」
所謂記號牌,就是指牌上有劃痕之類的記號,就算蓋着也能知道是什麼的牌。現在大多數雀莊使用的是塑料牌,很難劃傷,不過用久了總會有劃痕。
…………
「試探……我麼?」
「最後一局莊家的眼鏡男麼?」
都說女人善變,明日華對她超乎想象的翻臉不由得嚥了口氣。自稱『俺』的女性,還是第一次見到。但是,也許是因爲她沙啞的嗓音,感覺她的說話方式似乎是天生的——倒不如說,遠比一般的男人——更合適。
放下咖啡杯直起身。心臟劇烈地跳動着。
已經把意大利實心面喫完的忍,喝了一口咖啡,手肘壓着桌子探出身來。
「畢竟我的視力是3.0。而且我的眼睛區分對照的能力非常強。所以塑料制硬牌上的微小劃痕都能作爲記號。」
「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抑制住想要逃離如今無聊的每一天、想要改變自己的想法。我想要模仿外公的生活方式。從大約一年前開始,我就瞞着父母,利用週末和假日去自由雀莊打麻將。在千點百日元的雀莊裏,花了一年時間一點點贏錢,軍資金從最初的十萬日元增加到了四十萬日元。於是我漸漸建立起了自信,想要試試高點率的麻將。於是今天,就到了『紅鶴』——」
「這個問題有點難度呢。我是從摸索狀態出發的,最初連左右都分不清,走得搖搖晃晃。有過失敗,也有過艱辛,也不是一次兩次想過要放棄。不過啦,現在也基本走上正軌了,就越來越滿足了。」
被說到要害,明日華有些驚惶失措。
要是這個女人知道自己出老千暴露了,會採取什麼態度?
然後笑得更開心了。
「哎~這可真是服了你了。你謊稱自己是大學生什麼的,實際上還只是高中生吧。」
「在決勝關頭不冒險,那就不像話了。話雖如此,但爲了勝利而不採用有效的冒險方法,也是不行的。」
「是,嘛,沒錯。我一直憧憬着外公所描述的打麻將生活。不被任何人拘束,不向任何人低頭,以自己的尖牙利爪賺取口糧的生活。就如同野貓一樣,自己的人生完全由自己掌握,自由的生活……」
「是的。但是打麻將的水平,可不是一般高中生能比的哦。」
忍似乎在觀察着明日華的反應,暫時沉默,又突然露出微笑。
「腳?」
「呵呵。野貓的確是自由地生活着呢,只有自己的尖牙利爪可以依靠。失去力氣、抓不到餌食的時候,就只能靜悄悄地死在路旁。沒有人會來幫你。」
「是的。」
「我在試探你。我很快就知道,你是個對於牌效率之類很精通。但是,能不能識破黑技巧?我也想看清這一點。」
「這不就是說,我遇到了組成搭檔的好對象麼?嘛,我直覺感到是這樣的。」
「是的。」
「現在的生活開心麼?」
「我居然會請人喫飯啊。」
「想要走上這條道路的傢伙,往往會認爲,不變得如怪物般強悍是活不下去的。你不也是這樣的麼?」
「對,是這樣的。」
「那你就錯了。到達一定水準之後沒必要變得更強。你看嘛,與強力的對手拼得頭破血流,然後勉強獲勝什麼的,很愚蠢的吧。得不到與風險相應的回報。沒錯吧?比起努力變強,要更努力尋找弱者。養着幾隻可以任意宰殺的凱子是很重要的。而且最近由於經濟不景氣的影響,無論哪個賭場的客源都在減少。事先尋找美味的賭場就變得更重要了。」
忍的話似乎讓明日華恍然大悟。
「然後是,硬要說的話,就是態度。」
「就是說——」
「面帶微笑,遵守規矩,打牌有禮貌。獲勝之後還保持高姿態肯定會被敬而遠之的吧。剛一上桌,凱子們想着『討厭的傢伙來了,快走吧』,於是就直接最後一局了,你該怎麼辦?就算是再強的狼也喫不到。我是女人,就特別在意這一點呢。裝得很親切,儘量讓他們覺得可愛。就像這樣……呢。」
忍的語調變回了女生型,像是開玩笑似地微微笑着。
但這只是爲了捕食凱子而做的擬態。明日華感到脊背一陣涼。有能力的鷹會隱藏利爪,狼會披上羊皮,爲了尋找獵物。
「也就是說,比如贏得了差馬,像這樣請對方去喫飯之類的?」
「嘛,就是這麼一回事。你覺得如何?」
忍直盯盯地注視着明日華。
「回到原本的話題。我有預感,和你聯手將會是很好的組合哦。要和我聯手賺錢麼?就算一個人我也能活下去,不過聯手通牌,賺錢效率更高。尋找賺錢的地方,兩人也比一人更有效率。所謂的互幫互利。」
明日華身體僵硬了。
這究竟是天使的私語?
還是惡魔的魅歌?
直覺感到人生中的巨大分岔路就在眼前。
只要踏出一步,就能進入未知的世界。
「啊,我沒有逼你現在馬上作出決定哦。而且,也不是要讓你放棄讀書。平時去上高中,只有週末假日就足夠了。」
忍的這一句話給了明日華以鼓勵。如果繼續學生生活,修正道路也是可行的。
明日華按照忍所說地照了證件照,遞給她,然後道別。
「哇,你寫字還真不錯啊。」
「然後,告訴我你的真名吧。我叫久賀忍。」
忍拿起發票,確認完畢之後走出家庭餐廳。
「那該怎麼辦呢。總之……啊,對了對了,你有手機麼?」
互相交換了手機號碼。
「忍小姐,我接受你的邀請。請務必讓我和你搭檔。也請教我靠麻將爲生的方法。」
「對對,什麼事情都要趁着年輕經歷一下嘛,經歷一下。」
「有。」
「爲什麼?」
「我要用來做點好東西給你。」
明日華說出了契約般的話語。
「然後,那裏有照證件照的機器吧。」
「今天是星期六麼。那就這麼辦吧。我告訴你我的住址,下週星期六來我住的地方吧。」
「是的。」
忍使勁點頭。
雖然日頭尚高,明日華卻很滿足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用它照張相片吧。」
忍拿出手帳,圓珠筆飛馳,然後撕下來。
「我姓御仁原。御仁原明日華。漢字是這麼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