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六樂章

《無盡之夏 永恆音律》 · 砂浦俊一 · 2.5萬 字

我受傷的左手臂還綁着三角巾,所以煮飯時連菜刀都不能好好握。最近冬馬家的三餐完全由澪一手包辦。

今晚的菜色是鹽烤秋刀魚和炒青菜。雖然現在還不到秋刀魚最美味的季節。

「來,啊~~」

「巧哥哥,請張開嘴巴,啊~~」

歌音和澪還特地端着碗夾起筷子,把食物送到我面前。

「你們兩個不用這樣啦。我已經說好多次了,右手還可以動,不需要這樣喂……」

「巧哥哥,喫飯不端着碗是不禮貌的喔。」

「而且感覺好丟臉,不用啦……」

「現在巧是病人,所以沒什麼好丟臉的。光明正大地喫就好了。」

她們要用筷子把食物送到我口中,而一旁是乾瞪着眼的折原、可憐、莉澤和隆……那幾個人的視線,感覺好銳利。

「沒錯,歌音社長說得很對。巧學長只要乖乖喫下去就好了!」

可憐也用筷子夾了些炒青菜過來。喂喂,連你都……

「我懂了,這是一場看巧先碰到誰的筷子的比賽吧。莉澤也要參加!」

莉澤也興致勃勃地拿起筷子。但她還用不太習慣,手指不停顫抖,結果筷子一下就掉到桌上去。

「我是聽說過這種事啦……但這已經無關羨不羨慕或狡不狡猾,反而像在看你出糗呢。」隆說道。

閉嘴,你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折原面對這幅景象,默默地以呆愣的——不,是輕蔑的眼神看着我。

「巧,這樣下去我的手會酸,快點喫掉。」歌音說着。

「手會酸的話就收回去啦。」

「巧哥哥,菜會涼掉喔~」

可惡,別再想下去了!拿她跟我們做比較根本沒什麼意義。

「難道說,師父……在美國是個不得了的千金小姐……?」

「夠啦,別玩了。我可不敢想像,下次會被塞進什麼樣的東西。」

「桂先生,好久不見。」

我也跟着跳脫事外,繼續喫自己的晚餐。

老爸從我手中接過晚餐後,立刻回去自己的工作室,把門繪鎖起來。

「你還是老樣子,那衣服根本不適合你,穿得再有女人味一點又不會怎樣。」

「喔,對……這次就完成了!」

「我看問題不在這裏吧……」

「跟春奈老師一樣……」澪也跟着開口。

「這傳說竟然還越過太平洋,一路傳到美國西岸去啦。」

我跟可憐彼此對望一下。

「在學怎麼折嗎?」我問莉澤。

「這樣啊……那我多少放心了,跟在YAMAHO的時候一模一樣呢。」

「什麼嘛,真沒意思,接下來我還打算餵你喫內臟呢。」

「然後呢,像這樣,把這裏折起來。」

「我聽說你像貓一樣逃走,是躲到哪啦?」

「沒辦法啦,看老爸那個樣子,短時間內是不會出來的。他會一直做樂器做到天亮。」

如果只是留宿幾天也就算了,她可是長期停留在這裏呢。而且莉澤說那些話的口氣,彷佛一點也不痛不癢,更讓人覺得很不得了……

「那個……事實上,我們來到這裏時,看見那張椅子上有隻螳螂……然後師父把它抓起來……」

下一秒鐘,立刻有人把筷子伸進來……

這位身材高瘦,穿着筆挺深色西裝的女性向我點頭示意。

折原已經擺出「不關我的事」的表情,自顧自地啜着味噌湯。

「是不是巧學長你去搬梯子之前,春奈老師都一直待在樹上那次?」可憐問我。

「嗨,折原,螳螂已經不在了,你可以放心啦。」

「我一個人還下得來,請不要把我跟她相提並論。」

「您有一隻腳拄着柺杖,我可不認爲會輸給您喔?」

「老爸……你認識草田小姐?」

「沒辦法羅,如果決定不了要挑誰的筷子,就閉上眼睛喫下去。通通交給運氣去決定,大家就不會有什麼怨言了。」

「可憐,我又不像貓那樣怕燙……」

「莉澤不怕昆蟲,小時候我常在家裏的庭院跑來跑去,到處捕捉那些昆蟲再把它們放走。」

「請問……你來找我爸是要做什麼嗎?」

「啊~~師父,不對不對啦,那樣的話翅膀會折不起來。這裏是要當做頭部跟尾巴的。」

「桂先生,話還沒說完……」

可憐把一堆色紙遞過來給我,我從中挑了一張藍色的出來。

「好,我也來幫忙。不過你突然想到要折千紙鶴,是有認識的人生病了嗎?」

「你想喫的話這裏還有喔。如果需要的話,我幫你連同骨頭一起灌下去如何?」她繼續說着。

「你真不懂事呢,澪。菜不冷的話巧學長就不會喫啦。」可憐邊說邊「呼~~呼~~」地吹涼高麗菜。

她從口袋內掏出香菸和打火機,說了聲抱歉便點起火來。

「師父,那差不多是須野村的全部了耶!」

我閉上眼睛,把嘴巴大大張開——

「好,就照你說的!」

我就這麼往工作室方向看去,身體動也不動。

「只是場孽緣罷了,她從那時候開始就很不討人喜歡……算啦,那些事情早就無所謂了。」

放學後,澪、可憐、莉澤三個人在社辦摺紙鶴。莉澤折出一隻歪歪扭扭的紙鶴,跟其他看起來很漂亮的一起放在桌上。

「不用了!」

「……雖然看她住在須野旅館,就覺得應該滿有錢的啦……」

「從窗戶……原來那傢伙也是有弱點的啊。」

「莉澤學姊好厲害,敢直接用手抓昆蟲,澪就不敢這樣做……」

「什……已經被知道啦……」

「你弄錯了,我是要給那個討人厭、還露出色眯眯笑容的笨蛋一些教訓。」

「歌音社長,我們不是講好別說出口的嗎!」

「我來社辦時看見折原爬到樹上,就把她帶了過來。」

「啊——你這個女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完全不討人喜歡啊……」

「我跟桂先生雖然年齡不同,不過是同時間進入公司的。」

「桂先生纔是呢,真想像不到您會穿那身裝扮穿出來見人。比起這個,先前敝社有人來府上造訪過……但是還沒有得到府上的答覆。」

「藍,你太狡猾了。這種行爲就叫做偷跑,是專偷食物的貓!」

「爬到樹上……藍真的是一隻貓嗎!」

草田小姐稍微流露出懷念起過去的神情。

「……我纔沒有露出色眯眯的笑容呢。」

莉澤如此說着,用筷子把飯夾起來又掉下去,連續重複了好幾次。

「是的,其實,我住的旅館的老闆閃到腰了。」

莉澤指着一扇開啓的窗戶,外面灌進來的風吹得窗簾不斷擺動。

「還不是因爲你先嚇我的!」

「對對,野狗在樹下叫個不停,一直到我跟隆兩個人把它趕走,老師都是快哭出來的樣子。」

「抱歉,對於巧提出的問題,我都會給他回答。」歌音淡淡地說着。

纔剛提到歌音的名字,她本人便出現在社辦了。而且背後還跟着折原。

「叫我嗎?」

「哇!好苦!這什麼啊?魚內臟嗎!是誰!」

……老爸會打算怎麼樣呢?雖然看他剛纔的樣子,似乎並沒有那個意思……

我要把晚餐送去老爸的工作室時,看見他難得和人站在庭院談話。對話內容好像有些火藥味……

「咦?」

「唔啊……」可憐露出一副很痛的表情。

「莉澤你什麼時候變成佛教徒啦……而且那不是歌音,是觀音,千手觀音!說到這個,歌音跟折原呢?她們還沒來嗎?」

「嘿!」

我聽到他們想要老爸回去工作的事情,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草田小姐已先行離去。

「……就是因爲有個蠢蛋在打這種算盤啊。」

「那種問題還用問嗎?當然是拒絕了。拒絕!不要什麼事情都得我們開口來說,小心把你給推倒喔。」

律子學姊,冬馬家的餐桌就和往常一樣熱鬧……

「哪、哪裏都無所謂吧……這跟巧又沒有關係。」

「沒錯~~我聽到日本有個傳說,說折一千隻紙鶴獻給神明的話,連不治之症都可以痊癒。所以現在正在挑戰喔!」

「這麼說來?春奈老師好像也被野狗追過,然後躲到樹上下不來呢。」

「可是要一千隻的話,還必須折很多喔,莉澤學姊。」

她不是YAMAHO的員工,跟弘子算得上同事關係的草田小姐嗎……她爲什麼要找我爸講話?

「哎呀,先前真是打擾你了。」

「喔喔,真不愧是美國,庭院大到可以跑來跑去呢。」

……折原投射過來的視線,如同看到什麼殘渣廚餘似的。真痛啊,實在是太難受了。

「事實上,敝社希望可以藉助桂先生的能力。」

我把摺好的四隻紙鶴放到桌上。接下來還有得折呢。

「我不知道歌音在哪裏,不過藍到剛纔都還在這裏。」

「啊~~舒暢多了~~」折原發出聲音。

「我們要喫晚飯了,你快回去吧。」老爸揮一揮手,要草田小姐離去。

「那麼澪把它喫掉就好啦。」

不過照這麼說來,老爸還在YAMAHO時,就已經這麼任性啦……

「不過都是長草的空地,相較之下須野村就有很多建築物。」

我這麼一問,草田小姐把手抵住下巴,短暫考慮一下後開口回答:

「今天我就先告退了,這麼晚還打擾你們,真是不好意思。」

「好吧,剛纔被藍妨礙了一下,我們重新再來一次……」歌音說道。

「巧學長要不要也折些什麼?這裏還有很多紙喔!」

「沒錯~~我拿給藍看的時候,她就像貓一樣從窗戶跳出去了。」

「反正,折原聽到樂器聲後,自然就會回來……歌音應該也快到了吧。」

「不,那並沒有多大,差不多是須野村入口到分校左右的距離。」

「說簡單些,就是請他回YAMAHO工作。我們從半年前就開始拜託他了,但始終得不到好消息,因此我便直接來拜訪一趟。」

話說回來,這般攻擊不怎麼起眼卻相當有效。真不愧是折原藍啊。

「那麼折四十隻好了。我聽說日本有個度量很大,名叫『千手歌音』的神明,一隻手可以實現二十五個願望,我們就把紙鶴獻給名字跟歌音很像的神明!」

折原不滿地鼓起雙頰,把臉別向旁邊。

「好了,閒聊就到此爲止,接下來我有重要訊息要向社員宣佈。」

歌音說完這句話後,輕輕咳了一下。

要來啦!歌音發表的重要訊息。

今天有別於以往,沒有人拿誰纔是社長的問題開玩笑,大家一本正經地集合到歌音前面。不過這次會是什麼事呢?校慶前臨時決定讓我們上臺表演,結果不但準備時間不夠充裕,還演變成一場慌亂的大騷動……

「我們朝木學園須野分校音樂社的演奏,將要在電視上播放。」

緊接着,整間社辦陷入一陣死寂。維持了好幾秒鐘後——

「……都沒有反應。」歌音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

不不不,不對,不是那樣的,先給我等一下。

「我們……要上電視嗎……?」

澪睜圓了雙眼,大到眼珠快要掉出來。

「我是這麼說的啊。」歌音回應她。

接着,在短暫的沉默後——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除了歌音之外,大家驚訝的叫聲響徹整間社辦。

「來須野?來分校?電視臺嗎?特地來這裏?是要做什麼?」我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就就就……就是來採訪啊巧巧巧……巧學長,歌音社長不是也那樣說嗎?先……先先先冷靜下來吧。」

「我看你自己也一樣很慌亂吧,可憐。」

「上電視……」平時就相當怕生的澪,此刻臉色變得慘白,感覺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去。

「都這種時期了……上電視啊……」

她的聲音小到快要聽不清楚。

弘子的語氣相當嚴肅,於是我閉上嘴巴。

『YAMAHO音樂頻道』每週播出一次,積極地採訪表現可圈可點的校園音樂社團,以及在比賽中獲得特別獎項的未來演奏家。折原過去接受過採訪也不足爲奇。她在YAMAHO音樂學院上課,有什麼傑出表現的話,立刻就會報導出來了。對音樂學院裏的學生而言,接受音樂頻道採訪已經成爲一種象徵了吧……

澪抓住我的制服一角,小小的身體正顫抖着。

「播出那天正好是會長生日,所以電視臺當然會有些特別安排啦。」

「我可不記得有答應過。」歌音也這麼說。

「冷靜下來,澪。我們每次演奏都只有一次機會啊,這次也是一樣。」

「藍,你怎麼了?從喇剛開始就不太對勁……一直很緊繃喔。」歌音說着。

「請你安靜,我正在問小澪問題。」

「可是啊,光做一場精采表演,是無法貫徹自己意志的喔。」

「……應該不會要我們演奏軍歌之類的吧。」

原來,這是評斷她未來能否成爲職業音樂家的……試金石啊。

「弘子,我想問一個問題。我們可以自由選擇演奏曲目嗎?」

※注1:日文「山穗」的羅馬拼音即爲YAMAHO。

「要請大家出場的就是YAMAHO音樂頻道。這節目平常都是播放三十分鐘,而這次則是一小時現場直播的特別企劃喔。很棒吧?」

「喔對,在國內是要用『折原藍with須野分校音樂社』的名字吧。」

「弘子老師,那樣說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那些小事就別提了啦。再怎麼說,這種偏僻的分校光是有正規絃樂四重奏,就已經跟珍貴動植物一樣稀奇了。因此會長也對這裏產生了興趣。」

「這些複雜的事情,澪還沒有完全瞭解……對於撤離、廢校,還是戰爭等等,我還無法清楚掌握……」

——是這樣啊。

「打招呼啊,難得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呢。」

「感覺有點呆板……很像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單元呢。」

「澪有看過那個節目。」

「剩下就請你們自己去想,我要先告辭啦。今天談得太久了,所以有點想去補充燃料……啊,還有這個,當天要演奏的樂譜,剛好你們一人一份。」

「——很好,這纔是我和春奈的女兒。」

「弘子女士說的燃料就是酒吧……咦,師父,你怎麼了嗎?」

「沒、沒錯,有『發光吧,未來演奏家!』、『神童降臨!』、『今夜旋律』、『尖角老師的精選名曲』等等……」澪這麼回答。

「喂……弘子,又是你搞出來的嗎!?」

「不,沒有那麼寒酸——」

「雖然說是電視臺,頂多也就是北九州的地方頻道吧,歌音?」

「我可以體會你們的心情。可是,就如同你們有你們的理由,YAMAHO也有自己的苦衷。雖然我並不想講這句話,但是在這個時代,音樂這條路可是一點也不輕鬆,根本沒有那麼簡單喔。不僅國家會下達指示,製作樂器所需的材料也比以前更難取得,甚至還有樂團在外巡迴,到各個戰場和軍事基地進行慰問呢。」

聽到澪這一番話,我不由得停住呼吸。這就表示,我們可以把音樂演奏給律子學姊聽不是?學姊也有可能會看那個節目,跟上電視還是接受採訪之類的比起來,這一點更讓人感到高興。

「夠了。」這時折原阻止我再說下去。

「……與其說音樂社,你只是想推澪一把吧?」

「巧,你還不明白嗎!」

「幹嘛突然大叫啊?這事情嚴重到要張大嘴巴咬人嗎?」

「咦?真的嗎,折原?」

「也就是他們聽說了莉澤的實力,所以要來採訪對吧,歌音!」

「那是……」

澪聽到突如莫來的問題,身體顫抖了一下。

「大家好啊,我可愛的學生們。」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弘子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臉上還帶着得意的笑容。

嗯?我還以爲她會更高興纔是呢……校慶當時明明那麼興奮的……

「我說,你什麼時候變成顧問啦……」

澪也敏銳察覺到兩人的氣氛不太自然,目前正躲在我背後。

「好厲害,藍學姊上過電視嗎?」可憐的聲音再度高昂起來。

澪低下頭陷入沉思,而我們也靜靜等待她的回答。

折原說完後,低垂下雙眼。

「因爲大人的關係而被美化……這種心情確實很複雜。」

弘子滿意地點着頭,同時發出「嗯、嗯」聲。

「哎呀呀,對對,沒有錯……這個嘛,我們YAMAHO呢,爲了推廣日本的音樂文化,並培養專業演奏家,和國營電視臺合作推出一個全音樂節目,叫做『YAMAHO音樂頻道』。你們有聽說過嗎?」

「……當然要啊。這不是很明顯了嗎?我並不知道鏡頭的另一邊是什麼情況,我只是要爲自己和四重奏,做一場最棒的演奏。讓那些大人下不了臺的,嚇死人的表演!」

「那折原呢?」弘子再問道。

「你們要上的是『山穗(注1)會長造訪音樂社』單元喔。到時候會在那裏演奏。」

「哎呀,巧真是的,這樣說可是很失禮的喔。我是這個社團的顧問,當然有義務推你們一把啦;再說,你們也應該受到更多人的注意纔是。」

「之前又沒有攝影機!」

「喂,你們別隻顧着說自己的,也把事情交代給我們聽啊。」

「喔~~愛哭鬼折原也變堅強了呢~~」

「……有道理。這所分校的學生不過三十個人,社員就有六個,而且還有辦法成立四重奏……我也覺得簡直是個奇蹟。」

我也一樣。印象中是小時候和澪、歌音,以及律子學姊一起看的呢……

「噹噹——後面就由我來說明吧。」

「你才應該仔細想想吧。廢校都近在眼前了,怎麼會有音樂社的人不忘學生本分、一如往常地進行社團活動……」

「我們不可能一點事情都沒有,廢校跟撤離都很令人難過。但我只想將熱情投注在自己喜歡的音樂中,而不是被大人拿去做他們想要的事。」

「弘子,不要那樣叫我。過去的事就別一直提了。」

弘子說完後,交給我們一個牛皮信封,便離開了社辦。

折原表達出參與意願,眼神中也燃起了鬥志。

這句話說得相當有力,還帶着過去根本想像不到的凜然神情。

「澪很樂意去演奏。」

「電視臺配上YAMAHO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是、是啊……沒有錯。」

「那是什麼啊?」我驚訝到瞳孔縮小成一個黑點。

「……什麼啊,巧,突然向我道謝。」

「太誇張了吧。雖然我們是照常進行社團,心裏可一點也不平靜喔。廢校跟撤離對我們都是一大震撼,光是現在都已經快應付不過來了。但也因爲這樣,爲了拋開那些——」

澪和可憐則還沒發現似地,視線不斷在我們幾個人的臉之間遊走。

「……弘子,你來這裏做什麼啊。」折原毫不掩飾地擺出厭惡表情。

「太好羅,莉澤。離『莉澤蘿蒂·雪芮柏with須野分校音樂社』到祖國凱旋公演的目標,又邁進一步羅!」

光是有電視臺要過來,就已經很不得了了。更何況還是現場直播的特別節目!

「不過,就算音樂頻道,裏面也有分不少單元吧。」歌音說道。

「巧、巧哥哥,現場就是指失敗的話,畫面也會那樣子播送出去對吧!?」

「我也贊成澪的意見。我想讓律子學姊聽到大家的演奏。」歌音也跟着附和。

「這個嘛,演奏什麼是由電視臺指定的。」

「啊?什麼意思?」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憐的表情轉趨失望。至於折原,她仍舊一臉不高興,而莉澤正在思考些什麼。那兩人到底是怎麼搞的……莉澤明明到剛纔都還很興奮的啊。

「就如同單元名稱啊,YAMAHO的會長大人拜訪地方上的音樂社團,並且給予鼓勵。」

慰問……要將我們的音樂傳達給律子學姊,還有這種方法啊。

我想,大概就是地方性節目的一個單元,或在新聞時段播報一下吧……

「折原,謝謝你。」

她原本低垂的臉龐,這時堅定地抬了起來。

「儘管你說有現場直播跟會長生日什麼的,其實真正的目的是要政治宣傳吧?」

在場唯有這位小提琴天才·折原一副明白的樣子。

「你在說什麼啊?會長可是爲了讓音樂文化深入日本各個角落,親自設計這個單元的喔,這不是非常光榮嗎?所以也值得我來推你們一把呀。」

折原蹙着眉頭盤起雙手,不知爲何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要在全國各地播映的話……那、那麼律子學姊也有機會聽到呢。」

「喂,弘子,這種時候——」

剛開始我們僅止於在村中藝術祭登場,雖然後來把最終目標放在廢校典禮的演奏,在此之中我們又多出校慶表演的機會,然後現在是上電視,一切都開始不得了了起來。能夠變成這樣都是因爲……

折原別開視線,開始支吾其詞。哼嗯,這種不乾不脆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啊……

「哎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啦。」

「喂喂,折原,什麼軍歌……」

局勢正是如此,接下來將不只九州和須野分校,西日本地區也可能大量出現面臨廢校、撤離命運的學生。我們被用來向他們進行宣傳……而折原就是這一點看不過去吧……

「不過,如果我們的音樂能傳達到律子學姊那裏……」

「請你們記住,若想以職業音樂家爲目標,是不能只憑自己的意思來演奏的。小澪,你打算怎麼做?」

「歸根究柢,這一切都是來自你的演奏吧?那一天聽到必須廢校和撤離時,心裏真的非常難過沒錯……但你的演奏打動了校長內心,成爲須野分校音樂社向上提升的第一步喔。既然這樣,爲什麼你卻一直襬出爲難的表情?」

「以前折原好像也接受過採訪呢。」

對於剛纔折原的話,歌音卻澪現理解的神情。

莉澤從剛纔到現在都沒說一句話。可憐搖了搖她的肩膀。

「……沒事,沒事,我很好。來吧,我們快點練習吧!」

莉澤恢復了她以往的笑容。

社團結束後,我和澪、歌音三個人走在山路上。音樂社辦位於分校後山,回家時非得通過分校校園纔行。結果今天折原和可憐因爲要打工,練習開始三十分鐘後便先行離開,莉澤也說有點事情必須早退。她會這樣子也滿罕見的。

「話說回來,要上電視啊……在廢校典禮之前,就來了件不得了的事呢。」

「澪到現在都還覺得好不真實……」

「呵呵呵呵呵。」歌音一個人發出笑聲。「『有朝一日,須野分校音樂社的演奏將揚名全國、甚至是全世界。』距離巧的夢想,又靠近了一步呢。」

「呃……那個,歌音……難道你……」

「沒錯,是藍告訴我的。」

……那不是我一個人白費勁,往北九州市猛衝時,不自覺大喊出來的話嗎……?

「咦,那句話是什麼?澪從來沒聽說過呢。」

「澪,關於這個呢,巧他啊——」

「不要再說了,歌音!光是回想起就覺得很丟臉耶!」

我連忙阻止歌音繼續說下去,而她也跟着打起哈哈。澪又不斷拉我的制服,問我到底是什麼事情。就在一陣忙亂中,我們回到了校園。

「嗨,辛苦啦~~」這時傳來隆的聲音。「我聽說你們要上電視的事情羅。不知道我有沒有露臉的機會呢~~」

「啊,那個,是啊。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去啊?」

來得真是時候,趕快趁現在把話題轉到其他地方。

「你在說什麼啊,巧?我可是廢校典禮執委會的一員呢。」

對喔,是有這一回事……仔細想想,幾個星期之後就是廢校典禮了。

廢校典禮執行委員會於校慶後正式成立,成員除了領頭的隆之外,還有同班的木田真央和安藤元子。他們三人都自願擔任執行委員。

「可是……那也只是現在,頂多逃得了一時。以後會變成什麼樣,根本……」

「就因爲是巧,我才認爲可以交給你的。總之,你跟可憐結婚吧。」

「……不行,如果想申請追加預算,得拿出更具體的企劃纔行。你們要是再提出什麼天馬行空的計劃,我就要用學生會長的職權解散執行委員會。」

隆突然停下腳步,我也看到他父親在道路對面奔跑着。

不過我也得努力完成原創樂曲纔行。目前第一樂章已經完成,正在進行第二樂章。說明白點,進度根本是嚴重落後,我的第一樂章是以澪爲意象譜曲,第二樂章之後……就完全想不到要以「誰」或「什麼東西」爲意象,而停留在寫了又改、寫了又改的階段。這或許就是導致進度落後的原因……

在那兩人目送下,我和隆開始偷偷尾隨在大人後面。

「這種時間丟下家裏生意不做,他是要去哪裏啊?喂——老爹——!」

我有股立刻衝進去找村長問個清楚的衝動,但還是拚命忍耐下來。

「我嗎?但是可憐的話,其他還有很多比我好的人喔。」

哎呀,糟糕糟糕,早上開往北九州市的公車就只有這一班。錯過的話就得等到下午了。我加緊腳步往站牌跑去。

村長不是念出律子學姊的名字……我緩緩地、放下心地鬆一口氣。

「啥?爲什麼話題會突然變成這個?未免也跳太遠了吧!」

我豎起耳朵聆聽村長接下來的話,甚至忘了要呼吸。

每個大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而且清一色都是男生,沒有任何女性。

歌音拿出學生會長之姿,毅然拒絕還想爭下去的隆。

「我明白大家心裏都產生了動搖。至今還沒有人發生這樣的事,家屬所受的打擊是何等程度呢……對家人出外打仗,等着他們回來的家族而言,又是多大的煎熬……」

然而,能夠這樣子跟隆到處閒扯的,也只剩下現在了……

「……大家好像都往公民會館去了。」

關於這件事我也略有耳聞,村子裏就有人靠着結婚免掉徵兵。我並沒有說這種人膽小的意思。那是他的人生,他只不過是做出那種選擇罷了。另外當然也有出去打仗的選項……律子學姊就選擇了這一條路。

誰都無法保證,下一張送來的通知書上,也不會記載律子學姊的名字……

聽完隆的提議後,我們幾個人……該怎麼說呢……

……我的胸口騷動着。村裏的模樣不太尋常,爲什麼大人們會這麼緊張呢?

「反正都是最後啦,這將成爲再多錢都買不回的珍貴回憶。」隆這麼解釋。

爲了給醫生診察從隆的機車上摔下來時,左肩膀所受的傷。

「不要,我纔不要說出那個字。就算真的跟她結婚,我也絕——對不會那樣叫你的!」

車上只有我們兩名乘客,我們挑了車廂最後排的位子坐下。

就如同歌音所言,接下來又有幾名大人一臉大事不妙地跑過來,看起來是要去什麼地方。澪不安地揪住我的制服。

「是啊,你們你們兩個就回去家裏等,歌音,澪就拜託你了。」

「嗯,我很期待你們的提議,回去時順便說給我聽吧。」歌音如此回答。

「因此我們廢校典禮執委會,希望向學生會長雨宮大人提一些企劃。」

「唉,死掉的話也就沒有什麼麻不麻煩就是……我說巧啊,要是我先一步——」

大約經過十分鐘,我們來到公民會館後方,躡手躡腳地靠近窗口,整個人貼到牆壁上。從先前的樣子看來,這裏應該聚集了不少人,不過現在只聽得到村長在講話。

所以說,戰死的人到底是誰啊……

說到這附近可供大人們集會的場所,就屬我們分校的體育館和公民會館……

這時隆輕輕用手肘頂我一下。

「走吧……這些話我們不應該聽到的。」

「那個,可以是可以……」

這幾個人在班上也是最喜歡熱鬧的一羣,他們的確是讓廢校典禮更加盛大的不二人選。

我和隆面面相覦,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必自己也是同樣狀況吧。我感到胃部開始緊縮,而且口乾舌燥。

「可憐是個很努力的人……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我一面安撫有些不滿的澪,一面和大家走向漫長的下坡路。

「啊~~那個就留到下次吧。」

再加上胸口的跳動越發強烈,讓我非常難受,我從制服外把胸口按住。

「巧哥哥和隆哥哥,你們也不要太亂來喔……」澪一臉擔心地叮嚀我們。

「那麼,關於喪葬事宜——」

「要申請的話,還得準備使用目的喔。難道你要歌音對老師說『我們想放煙火』嗎?」

「你也知道徵兵的條件吧,有妻小的人不用被派去戰場喔。」

學姊曾經說過要把她忘掉,如今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們都不希望成爲別人心中長久的傷痛,如果對方是個重要的人,那就更加如此。就算留在那些人的記憶裏,一樣什麼事也做不了,無法見面聊天、無法緊緊擁抱……既然如此,他們才更希望對方遺忘。那樣一來,對留下來的人們,或許就不會留下傷痕了……

我們就這樣一來一往地鬥嘴,同時走在樹林裏。

「借那些衣服似乎就會花不少錢呢……」澪也說道。

而跟蟬鳴聲成反比似地,沒有小孩、只有老爺爺老奶奶的家庭,開始早早往外地撤離了,應該是移去東京大阪等城市,跟那裏的兒女一起居住,或投靠住在其他地方的親戚家吧。無依無靠的人們,則住進國家所準備的臨時居所。

六月最後一個星期日,原本只聽得到一點的蟬鳴越來越響亮。

「不行,問不出來。」隆回到我們這裏。

「明白。」歌音用拳頭敲敲自己胸脯。

他叫住父親,並且往那裏跑過去……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他們喜歡熱熱鬧鬧的是很好,但這未免也太誇張了。

「巧哥哥——公車來了喔——」

「被發現的話搞不好會被趕回去,我們就繞路去公民會館吧。」

「……舞臺材料和長布條已經用掉大半預算了,就算放一顆煙火,剩下的預算也會被喫光……」

「澪也想聽剛纔的那件事。」

「是啊……」

隆……他說了和律子學姊很相似的話。

澪穿着帶有夏天氣息的連身裙,在稍遠處的公車站牌朝我揮手。

這陣子我的左肩膀都被牢牢固定住,自然沒有辦法下田工作,演奏樂器就更不用提了。儘管右手還可以活動,所以作曲並沒有什麼問題,但總歸一句:還是非常不方便。

我在電視上看過那種設施。那是給因爲災害而失去家園的人,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看來那些東西以後只會越來越多吧……

「還問~你跟可憐結婚之後,自然就是我的妹夫啦。」

「爲什麼啊!」

「……這就是你們重大會議討論出的結果嗎?」歌音面露爲難表情。

隆擔心地問着。但我只能點點頭,根本發不出聲音。

「……發生了什麼意外嗎?」澪如此詢問。

聚集在會館內的大人們也發出驚慌聲。

村長的話還沒說完,但我們先離開了公民會館,回到之前經過的那片樹林。溼冷的空氣包圍着我的身體。

隆獨自喃喃自語,而我只能簡短地以一句「是啊」回應。

「那個啊,我們打算咻——地施放一百枚煙火,然後用燈光裝飾校舍,還有全體學生大合唱!男生穿上白色燕尾服,女生就穿紅色洋裝!最後再用大螢幕讓大家分享對這所學校的點點滴滴!怎麼樣,我們執行委員會精心策劃的活動如何啊?當然是沒問題的啦!」

「巧……你還好吧?」

他們想辦一場盛大的廢校典禮是很好啦……可惜努力的方向實在……

「村中似乎……不太平靜……有種不好的預感。」

「好吧,我投降,我會想辦法說服木田和安藤的……咦,那不是老爹嗎?」

我把給律子學姊的信寄出去後,抹去額頭上的汗水仰望天空。天色是相當濃厚的藍,陽光也非常強烈。負責在新聞中播報氣象的大姊姊說,今天可能會出現這一年以來的最高溫。

「——一家同意,只會在私底下進行。」

這一天,我有事情要去一趟北九州市的綜合醫院。

我知道那名戰死的人是誰,雖然幾乎沒跟他說過話……

「隆,我們到處去打聽看看,不知道情況只會更加不安。」

「不太像那個樣子。老爹只說一句『小孩子趕快回家去』……」

「笨蛋,這種時候你還在講什麼啊?別再說了。」

然而,總覺得有點不安……

聽到村長突如其來的這句話,我的頭彷佛受到一陣重創。

「以後會怎麼樣根本不可能知道,所以爲了保險起見,先結婚不也是一種選擇嗎?好,爲了那一刻的到來,現在我們就先做練習吧。首先你叫我大舅試試看。」

……戰死的人不是律子學姊,但也不代表就可以安心了。

「煙火再加上燈光……我說隆啊,光是這兩項的經費,你要上哪生出來?」

「我也同意,但是大家一起行動太顯眼了……就由我們兩人去吧孵」

「所以就跟木田和安藤討論到現在。由我說出這種話是有點奇怪啦,不過啊,這可是一場足以名留校史的重大會議喔!嗯,沒錯。」

在隆的提議下,我們暫時從田間小路的分岔點轉進樹林。這條路雖然比較遠,但至少不會被人發現,我們快跑着穿越樹林,往公民會館直奔而去。

「大概吧,她實在比我認真太多了。可是呢,她一定也會感覺到寂寞,到時候就要請你給予她扶持了。」

「……家已經收到通知書了。他的能力受到認可而被派往合適的地方,在那裏……結束了職務。」

到底是誰結束了職務?村裏被派去打仗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裏面還包括律子學姊。我們沒有聽到開頭部分,無從得知是誰戰死,難道會是律子學姊!?

「學、學生會存在的理由,就是要實現學生們的願望嘛。拜託你了,會長大人!」

「除了在場所有人之外,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若任意散佈這消息,會給孩子們帶來不必要的陰影,由於廢校和撤離的關係,他們心中已經相當不安了。我作爲一個村長,不能夠再增加他們的負擔……」

「連身體都找不到,就這樣沒了啊……不過,我也覺得只需要一張紙的方法比較好。這樣對自己可是輕鬆多了,我討厭給別人增加麻煩,纔不想搞得那麼沉重呢……」

從九州撤離這件事非同小可,它代表着戰爭已經離我們很近了。不周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戰爭可能還停留在撤離九州的階段,未來難保不會擴散到本州。到了那個時候,不論是老師學生、或者有沒有結婚,搞不好都會被送去打仗。不管願不願意承認,戰爭已經來到我們逃也逃不了的地方了……

「乖乖聽好啦,現在我是很認真的。我自己是變得怎樣都無所謂啦,不過……可憐就要拜託你了。她應該會幫忙照顧那幾個小鬼,但她自己的事情……我這個做哥哥的還是會擔心。」

在遠方結束職務……是戰死的意思嗎?

「可是雨宮,不能申請追加預算嗎?」

「一張通知書啊……簡直像是在開玩笑。」

關於澪會跟着我一起來的原因,據她所說,是要確保我不會隨便亂來。

「……我說澪啊,我又不是小孩子,去醫院這種事情自己來就好了啦。」

歌音本來也說要跟我一起去的,不過學生會的工作讓她抽不出身,最後只好放棄。

「不可以。我們一不看好,巧哥哥就會開始亂來了。」

嗯……自己似乎受到了監視呢。雖說我根本就沒打算要做什麼……

前幾天被歌音發現我在田裏乾點活後,她們好像就開始加強監視了。我做的事情都是在單手可應付的範圍內,但還是被嚴厲地教訓一頓。說「醫生同意之前,你都不能去田裏工作」。也因此她們總是形影不離地跟着我……除了夜晚。兩人在冬馬家過夜的次數正慢慢減少。雖然我們還是跟之前一樣一起喫晚餐,不過她們越來越少睡在這裏了。

澪說她晚上常跟春奈老師談天,歌音也是如此,我想這是一件好事。但相對地,我也有點感到寂寞,三個人曾經擠在一起睡的狹小牀墊,只剩下我一個人後,反而感覺變得好大。

……不行不行,我怎麼像個放不開小孩的父親一樣……

「比起這個,你今天不跟弘子學小提琴,真的沒問題嗎……不過那個魔鬼講師也常常放你出來就是了。」

弘子是暫時放棄帶澪去東京的念頭沒錯,她還是遵照自己發出的宣言,留在須野村教澪拉小提琴。她也常出現在音樂社辦,給我們的演奏挑些毛病——更正,應該說是提供建議,然後又一個人離去。

晚上社團活動結束後,弘子還會去指導澪小提琴。有一次我要把家裏的蔬菜送給春奈老師,而去拜訪她們家時,也看見了她們上課的情形……那種斯巴達式教學,絲毫不比折原遜色。弘子作爲一名高段講師,大概就是那個樣子吧。不過,身形嬌小的澪也相當努力。

「弘子老師她啊,假日上午總是因爲前一天的酒還沒醒,而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沒有問題。我問她能不能陪巧哥哥去醫院,她就用這~~種表情回答說:『好,好,你快去吧。現在我頭疼得要命,別來跟我說話……』。」

澪蹙起眉心,模仿弘子爲宿醉所苦的樣子。

「原來如此……」

不過我說澪啊,你就是看準她那一點吧。如果是昨天去問,我看她就不會答應了。

「昨天晚上讓弘子老師多喝了一些酒,果然是正確的!」

……還真的喔!

「等一下,弘子那傢伙跟你們要酒喝?」

「她最近跟家庭主婦一樣悠閒,我們不但供她三餐遺讓她午休……媽媽說這樣子家裏熱鬧一點也好……不過她好像多少也有點無奈。」

「怎麼會有這種人啊,是想徹底介入你們的生活嗎……澪,想要把她趕出去的話,隨時都來告訴我,我會幫忙的。」

「原因有點複雜。其實,莉澤的媽媽……是和爸爸私奔去美國的!」

「正確說來,莉澤的媽媽纔是混血兒。她的爸爸是日本人,媽媽是美國人。」

可是,一旦瞭解到了什麼——

「還需要再固定一陣子,不過復原情況相當良好。」

我向醫生道謝,離開診療室後,回到坐在走廊長椅上等待的澪身旁。

咚!

「真的嗎!真是太好了……」

「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巧,快過來!」

「什麼!?那你就是混血兒羅?不過那頭金髮還真漂亮啊……」

「簡直跟私奔沒什麼兩樣喔,你一定得好好跟家人講清楚纔行。」

「澪也來了嗎!總之先跟我來!待會再跟你們解釋!」

「這麼說的話……莉澤學姊只有四分之一的日本人血統……」

「哇!喂,莉澤你等一等,到底怎麼啦!而且醫院裏面不可以奔跑!」

「啊,對不起……」

也就代表,我們要揮別懵懂無知的幼年時光了。

醫乍和警術霄過路卜病患,從疋廊對晰跑了過來。

「這樣說可能不太妥當,但你就算不用留學,也有辦法跟雙親一起來見外公不是?」

「Eek!」

「這樣啊……不過你還特地到這裏留學?」

「對不起,把你們也捲了進來……」

「巧哥哥,那個,這個,總覺得好像約、約、約……」

肉體面的因素,是先前要把澪留下來時,以特技般的姿勢在機車上演奏而造成的傷。醫生警告過我若不好好靜養,就再也沒辦法拉小提琴,不過傷口恢復地相當順利。再過個兩三天就可以解開三角巾,醫生也說不覺得痛的話,就可以拉小提琴了。

「你說襪子怎麼樣?」

「「咦——」」

「媽媽去美國後生下了我,但她始終沒跟外公聯絡過……一直處於冷戰狀態。媽媽總是牽掛着這一點,莉澤看到媽媽那個樣子後,就想要讓大家重新和好……」

「……媽媽一直很遺憾,到最後都無法跟外公重修舊好。」

我用左手摸了摸澪的頭,她才真的放下心似地綻開笑容。

我應該爲此感到高興,應該更加開心纔是。

我從手提包拿出典禮上要演奏的原創樂譜,打算有效利用這段交通時間。我一邊哼着旋律,一邊思考該如何譜曲。

以結果來說,當時是演變成一場大騷動沒錯,但之後澪也沒有刻意躲避弘子的跡象。真不知是她已經習慣了個性獨特的弘子,還是因爲對方跟她有血緣關係。澪說她還不知道春奈老師的再婚對象是誰,她和老師談過後,似乎是決定等廢校典禮結束再來介紹,而在那之後,她會選擇進入東京的音樂學院,而跟弘子一起走,抑或是繼續和春奈老師生活,全都由她自己決定。

「這間醫院裏,有個人莉澤非見一面不可……莉澤從頭開始說明。巧跟澪都知道我是從美國來的吧?」

「Ich……Ich bin Krankenpflegerin dieses Krankenhauses!」

「怎、怎麼回事2:」

我和從轉角衝出來的一名護士撞個正着。

澪也被她拉着跑了起來。我們就這樣奔上樓梯,被帶進轉角後的女生洗手間。

隔間門砰地關上後,外面很快便傳來一陣跑步聲。我們不明就裏地摒住氣息。狹窄的空間中,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不過這麼說來,我跟澪在家裏的對話,總是離不開料理跟音樂。在去程的公車上我們也是如此,但澪看起來滿愉快的,我也暫時忘卻了作曲陷入瓶頸的煩惱,得以轉換心情。

就算弘子本人沒有那種意思,她還是淨做些讓澪感到討厭的行爲。

連德文跟日文都交雜在一起,看來她正處於一片混亂。

「那麼,母親就是美國人羅?」

「這麼說來……確實是呢。」

澪低垂的臉頰有些泛紅,手指不停撥弄着連身裙上的緞帶。

「那邊那位,等一下!」

澪還沒有回來,於是口渴的我走向自動販賣機買飲料,順便也幫澪買一瓶。就在這時——

莉澤一站起身,立刻抓起我的手跑出去。

然而,跟她聊下去的同時,我心裏也開始想到——

「沒錯。事實上,莉澤來到日本,是爲了看外公的。」

「因爲我要潛入這裏!」

「「咦?潛入?」」我和澪不約而同開口。

「莉澤學姊……所以你纔會來日本嗎?」

「沒有,不用在意……唉……纔不像歌音姊姊說的那樣……太困難了……虧我還穿了勝利襪子出來……」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種說法好無情喔。巧覺得沒遇到莉澤,莉澤也沒加入音樂社,都沒關係嗎?」

「可是啊,還沒完全復原時是最危險的,短時間內還是不可以太勉強。巧哥哥,你先在這裏等一下,澪去幫忙拿藥。」

然而,我卻有些感到心灰意冷……

澪如釋重負地大大鬆一口氣。

「要聊是可以啊,不過你剛剛是不是想說其他東西?」

她十分鎮靜地說出這句話,把我跟澪都嚇了一跳。不,剛纔我們就不停受到驚嚇了。

跌坐在走廊上的護士,有着一頭金髮,和藍色眼珠——

澪說得非常小聲,我聽不太清楚,所以把樂譜塞回手提包時又問了她一次。

「對、對……對了,巧哥哥……這是我們第一次……只有兩個人外出呢。」

三個人只能緊密地貼在一塊,澪半邊臉頰塞在莉澤的胸部中,我也被她用手掌捂住嘴巴。現在若隨便有點小動作,就會碰到她們身上某些部位……

「莉澤學姊,爲什麼你要……穿成這樣?」澪向她問道。

「莉澤學姊,那個叫做離家出走……」

我跟澪倒抽一口氣。遠到想聯絡也聯絡不上,該不會——

「嘿嘿,莉澤知道,有點讓你爲難了。其實我呢,是瞞着爸爸媽媽來到日本的。」

「真是勇敢啊。不過,要說這一點像你母親,倒是挺像的。」

「外公反對媽媽跟爸爸的婚事,想要拆散兩個人,他們因此而反抗……」

「約?」

「找到了!在那裏!」

澪說完後便往大廳走去,我則坐到附近的長椅上。

「啊!剛剛你說了『巧』吧!那個字我有聽出來喔!」

外面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後,莉澤大大發出喘息。

「……莉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過去我們要到村子外面時,大多有歌音、律子學姊或隆他們跟着,其他就是遠足和畢業旅行等的學校活動。像這樣只有我和澪兩個人出來,今天的確是頭一遭。想到這裏,我不自覺地開始有些難爲情,而把臉轉到別的地方,同時用手搔搔鼻頭。真是怪了,在家裏明明很常兩人獨處的啊……

忽然間——

「謝謝你,醫生。」

「太誇張了啦,治療是用了一些時間沒錯,大部分都在聽醫生提醒,說平常要注意哪些事情而已。你看,已經可以這樣動羅。」

「怎麼樣,巧哥哥?」

而且,她從剛剛開始都是用過去式講話,有點令人在意……

接着,領完藥正要回來約澪出現在我們前方。

「沒問題的,莉澤到日本後就跟爸爸聯絡過了。雖然被他狠狠臭罵一頓,不過來這裏留學的話,一切就沒事了。而且……就算莉澤想跟媽媽聯絡,也沒有辦法。她在一個有點遠……不,是很遠的地方……」

「呼——好像是躲過了……」

至於精神層面,是我每次拿起小提琴時,腦中就會澪現第一次聽到折原演奏,受到強烈衝擊的記憶,導致我無法拉出聲音。但就在我搏命演出,把音樂傳達給澪之後,總算得以擺脫這道長期心理創傷。

我曾經由於肉體面和精神面的兩種因素,而無法拉奏小提琴。

「是的,然後你的父母是奧地利人對吧?」澪說着。

一旦廢了學校,音樂社也將告解散,大家共同生活在須野村的時日,已經所剩無幾了——

「Verwechseln Sie jemanden mit mir?  Herr TAKUMI?」

「可是,好厲害……」身旁的澪聽到眼角都發熱了。

然後再把臉被悶住,快要窒息的澪拉開後,我整個人靠到隔間門上。這裏是女生廁所,我實在感到很不自在啊……

「就……機會難得,所以想跟你多聊一下……」

差點讓我當不了音樂家的兩大陰影,如今都已完全消失。

「可、可是,弘子老師也是澪重要的家人……」澪這樣幫弘子說好話。

「咦?莉……」

「不,莉澤的媽媽是在日本出生……」

英文說得好快……不對,這是德文吧?總之這位護士說着一口西方話。

「果然是莉澤啊。」我伸出手要拉她起來。「不過,你在這裏,還穿這種服裝是要……」

——我們鮮少離開須野村,那個小村落幾乎就是我們大半的世界。我對村外世界所瞭解的,實在是少得可憐,根本是一無所知。關於戰爭也是如此。律子學姊先行一步出了村外,而我們總有一天也會認識那陌生的世界吧。可能是在撤離的目的地,有可能是在戰場。或許,我們在那裏會明白一些事物。

「咦?莉、莉澤學姊!?」

莉澤身穿護士裝,一臉垂頭喪氣的樣子。

「……這還真是,呃……熱情呢。」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其他話來。

「不太對,只有爸爸是奧地利人。」

「啊嗚!失敗了!」

「沒、沒什麼!」她這麼回答完,便把臉別過去。

我把莉澤的手從嘴巴上挪開。

難怪莉澤前面都是用過去式來描述啊……

『澪好讓人羨慕,今天開始有兩個媽媽了!』

我想起弘子在大家面前,宣稱自己是澪的親生母親時,莉澤說了什麼話。

原來當時她的那句話,是那個意思啊……

「對不起,莉澤。我們問到讓你難過的事情。」

「莉澤沒事的,不用在意。如果一直傷心下去,媽媽在天國也會很難過……然後,我請爸爸在公司利用關係調查後,得知外公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正在須野附近的溫泉區靜養。」

跟須野相隔幾座山的地方,確實有個靜謐的溫泉觀光勝地。

「所以不選擇朝木學園校本部,而來到須野分校嗎……」澪說道。

「但就在我到那裏後,得知外公已經住進北九州的醫院……當時我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弘子告訴了我,外公是轉到這間醫院。」

「等一下,爲什麼會突然冒出弘子?」

「弘子不是YAMAHO的講師嗎?外公也跟YAMAHO很有關係……所以我試着問她看看。結果她就以一打啤酒爲條件告訴我了。」

「竟然……那個愛發酒瘋的女人……」

一打啤酒當做情報費到底算不算貴啊?澪聽到自己家人的如此行徑,也羞愧地低下頭去。

「不過還真巧呢,莉澤的外公在YAMAHO樂器上班……過去我爸也是那裏的人,但因爲一些因素而離職了就是。」

「與其說我的外公在那上班,應該說……他是創造者。」

「喔喔!他也在YAMAHO創造樂器嗎?那又更巧啦。」

回去問問我老爸,搞不好他還真的知道那名字呢。

「不,他不是創造樂器……而是創立YAMAHO這家公司。『山穗周次郎』是我的外公。現在應該是會長大人。」

聽到莉澤這句話,我們頓時啞口無言。

「莉澤說的是真的。媽媽說過很多外公的事,莉澤都有仔細聽。例如外公創立YAMAHO公司,還有他是會長大人……咦?巧,澪,你們怎麼啦?」

下一秒——

住院中的老人應該不會做重量訓練就是了……

莉澤如此說着,並且充滿自信地發出呵呵笑聲。

「那個,莉澤學姊,你要折的千紙鶴就是爲了……」

「我明白了。不過莉澤啊,特別顧問跟無所不包的人不太一樣喔。」

我看啊,問題就在弘子那人的餿主意上……

「沒錯,就是爲外公折的……雖然距離一千隻還很遙遠,我會努力地折下去。雖然說謊是不對的,我還是在社辦說了一個謊……對不起。」

「沒有看到。」

老先生說完後,一屁股坐到牀上。

「曾經聽過這兩個名字的……唉,還真不想老下去啊。健忘的毛病一年比一年嚴重。」

我跟莉澤從牀底下爬出來,對老人鞠躬道歉。

「我叫山穗周次郎。如你們所見,是個老頭。」

房門再度關上。過了一陣子之後,有人說了句:「可以出來羅。」

莉澤如此回答,掏出一把置物櫃鑰匙給我們看。

大絕招啊……看她變裝成護士就已經是失敗收場,接下來的內容只會讓人更不安。

「什麼事嗎?」有人在我們頭頂上問話。

「你們在交頭接耳些什麼?」

「放在醫院附近的投幣置物櫃裏。」

「莉澤的本名叫『莉澤蘿蒂·雪芮柏』。」

若說他的手臂像棵大樹,自己大概就只稱得上枯樹。

澪接過莉澤從口袋拿出的紙袋,念出上面印的店名。

「莉澤是搭出租車來的。那樣可以比公車快到北九州市,所以我每次都這樣做。」

「這些事情小孩子不用知道。」

嗯……你不是才發過豪語,說自己記得每一個護士屁股的觸感嗎……

我在莉澤耳邊低聲詢問。

「咦?可、可是,莉澤還沒做好心、心理準備……」

「莉澤啊,即使今天沒辦法見到面,最近會長大人也會來我們學校出外景啊。等到那天在現場來個感動大會面,也是個不錯的方法喔。」

「不、不用啦,澪、澪搭公車就可以了!莉澤學姊,金錢應該要更有計劃地運用纔對!」

「可是不管什麼時候去,他的祕書都不讓莉澤見面。所以今天莉澤特地假扮成護士,結果在路上就先被醫生識破,還呼叫警衛來。計劃失敗了。」

萬萬想不到莉澤會是YAMAHO會長的外孫女,這股衝擊之強烈,連上輩子的記憶都要甦醒啦!

「嗯……我不記得有這種觸感。這裏每一個護士摸起來是什麼感覺,我都很清楚的……」

「警衛可能已經記住我的臉了,所以只剩下你不會被懷疑。」

「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有沒有一個穿着護士服的外國少女,和可疑少年來過這裏?」

「那麼,關於我們該如何出去……莉澤,你這樣穿着護士服在路上晃,再被發現的話就麻煩了。你有沒有帶替換衣服?」

牀上的老先生把看到一半的報紙放到旁邊。他頭上已經禿了一大片,臉上倒是留了把茂密的白色鬍鬚。

我跟莉澤逃離洗手間後,跑上醫院最高樓層,鑽進一間正好沒上鎖的個人病房。房間內部寬敞地宛如一棟大房子,看起來要價相當高昂。我們都還來不及解釋清楚,住在這裏的老先生便幫忙掩護,實在是很幸運。

「更重要的,莉澤,你突然告訴對方是他的外孫女,他會相信嗎?」

「澪也是……雙腿忍不住開始發抖……」

「沒有什麼好在意的,雖然這樣有點不好意思,莉澤沒有問題的。」

莉澤的臀部被老先生摸來摸去,她淚眼汪汪地向我發出求救訊號。

「是弘子老師的主意啊……」

「用一般方法見不到他,所以弘子告訴莉澤『要藏一棵樹就藏在樹林裏,你也假扮成護士混進去』。」

有人敲了敲門,接着房門發出開啓聲。

「有道理……這次作戰完全失敗了。到底是哪裏出錯呢……」

「這樣啊……那麼,如果這兩個人來到您的病房,麻煩請通知我們警衛。」

我忽視澪的抗議,將話題轉向其他地方。

「啊,我叫冬馬巧。」

「其、其實這是有原因……呀啊!」

莉澤被他摸了一下臀部,忍不住發出叫聲。

「根本沒有時間注意房間號碼跟名牌啊,而且人家也不知道外公長什麼樣子。」

「巧、巧哥哥,爲什麼啊……」

「「是、是的!」」不知爲何,這時連我都突然用德文來回答了。

「你們是說冬馬跟雪芮柏,沒錯吧。」

「莉澤也那樣想過。但聽到外公生病住院的消息……還是讓莉澤心神不寧……所以今天還是忍不住過來了……」

「是、是啊,凡事都要做好計劃。今天姑且先撤退如何?惹出這麼大的騷動,也很難見到外公了吧。」

「沒關係的,莉澤學姊,這點不用在意。只要你真心誠意地折,外公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的,澪也會幫你折到一千隻。」

聽到這裏,我連忙抓起紙袋,揉成一團丟進馬桶裏沖掉。

「沒辦法,我想不起來。」說出這一句話。

「好,那麼澪,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去把衣服拿來嗎?我跟莉澤在這裏等着。」

……弘子那傢伙,給我跑去什麼店買衣服啊……

「這當然會識破啦。日本醫院不太可能有金髮碧眼,還說着德語的護士吧。」

比較奇怪的是……牀邊雖然擺了各種醫療器材,卻完全沒有在使用。相對地,附近散落着頗有重量的啞鈴、和裝上好幾條彈簧的拉力器。我們進來房間時,就驚訝地發現,老先生正在用那些器材鍛鏈身體,即使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他體格非常壯碩,且肌膚呈現出充分日曬過的黝黑。

接着,老先生仔細端詳莉澤的臉。

我跟莉澤差點沒虛脫,應該說差點沒往前摔倒纔對。

「……莉澤,現在是難得的機會,趕快進入正題吧。」

山穗會長臉上的表情越趨險峻,然後——

「莉澤,你怎麼都沒注意到啊!」

我們隨便鑽進一間病房,裏面住的竟然就是莉澤外公……YAMAHO樂器集團會長喔……

「嗯……大人的玩……」

這聲音嚇得我跟莉澤伸直了背脊,大概是我們在洗手間門口嚷嚷出聲,而被警衛發現。我們只好再度逃跑,然後——

「不過莉澤學姊,你沒有搭上午那輛公車吧?」

「巧,在澪回來之前,我們就在隔間裏藏好吧。」

跟病人比起來,更像個職業摔角選手。就某種層面而言,他比我們還要可疑。

「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什麼壞人,不過這手臂太細了。年輕人,你要多多鍛鏈纔行喔。」

「是的,我給她錢之後,她就去這家店幫我把衣服買來。」

「找到了!剛剛那個可疑護士!」

「莉澤有事要拜託你們。這是莉澤自己的問題,就算巧身爲無所不包的分校特別顧問,莉澤還是想盡量靠自己解決,所以可以的話,請你們對其他人保密。莉澤希望大家可以專心在四重奏練習上。」

澪安慰着向我們道歉的莉澤。

要是律子學姊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暴跳如雷吧。再說,我並沒有被任命爲特別顧問。澪那次是臨時中的臨時,狀況非常緊急了才把臂章拿出來用……之後,那個黃色臂章又回到我的抽屜裏,再度陷入沉睡。

在對方低沉厚重的聲音下,我們不由得畏縮起來。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而且,山穗會長聽到我們的名字後,也出現了非常驚人的神情。

「非常對不起……那個,突然跑進來打擾您。」

會長原本險峻的表情倏地轉爲失望。

「如果是什麼可疑的人,我早就把他轟出去了……」

我們完全無言以對,想不到莉澤還特地叫車來載……正因爲她不缺錢,纔有辦法做這種事吧。

正如澪所雷,早上從須野村出發的唯一一班公車,只有我跟澪兩名乘客。

每一個護士……他真是老當益壯啊,應該跟須野村的村長不相上嚇了。

我重新整理一遍思緒,我的老爸·冬馬桂曾經在YAMAHO公司製作樂器,但他跟當時的社長意見不合,雙方撕破臉後便辭去公司職務。老爸在任期間的社長……印象中,就是現任會長。兩人各自的兒子和外孫女會就讀同一所學校,甚至還加入同一個社團,這種巧合是多麼微乎其微啊……

我們走出隔間,從洗手間門口窺看走廊情況,確定沒有任何人後才把澪送出去。萬事拜託了,澪!

「冬馬跟雪芮柏!」山穗老先生也再次睜圓了眼叫道。

我長期在田裏工作,所以對腕力還滿有自信的……但我實在比不上這位老先生的粗壯手臂。

「澪,不可以看!」

「莉澤回程也是叫車接送,等一下就一起走吧。」

「啊!抱歉!意識不小心飄到地平線的另一邊去了……」

「澪、澪一個人去嗎?」她馬上出現不安的神情。

「但是你要當護士還太早羅……無妨,反正剛剛我也說過,自己正閒得發慌呢。萍水相逢自是有緣,我們就來聊個一下吧。」

「知、知道了,澪現在就去。」

「有問題的是我!」

「放心,爲了那一刻,我早就準備好大絕招了。」

「沒有關係,我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啦,反正住在醫院那麼無聊,偶爾吵鬧一下也挺好的。」

「還有啊,這位小姐是……金髮碧眼的,真稀奇啊。你是這間醫院的護士嗎?」

「「山穗周次郎!?」」我跟莉澤異口同聲叫出來。

「嗚嗚嗚嗚嗚嗚……巧~~~~」

「喂喂餵你等一下,我要躲去男生洗手間,在女廁跟一個女生獨處會很不好意思。」

「請不要只在這種時候把澪當做小孩子啦:」

老先生從牀上起身,抓住我的右手腕。那一瞬間我不禁發出寒顫。

「趁現在了啊!這種時候就要一鼓作氣。」

儘管這跟感動會面相去甚遠,至少她見到了盼望多時的外公。這種機會絕對不能錯過。

但就在我催促莉澤時,外面響起敲門聲。

糟糕,是我們剛剛太大聲而被發現了嗎——

「不好意思,打擾了。」

「「什……?」」

深深一鞠躬後走進來的,是YAMAHO員工,草田小姐。在她旁邊……不知道爲什麼,連澪也一起來了。

「不出所料,果然在這裏啊。我已經聽小鳥遊小姐說明過了,包含引起騷動的部分。」

草田小姐盤着雙手,用嚴厲的目光看向我們。

難不成,把莉澤趕回去的那位祕書……就是草田小姐?

「草田啊,你認識這兩個人嗎?那位少女又是誰?」

「這位是朝木學園須野分校的小鳥遊澪,之前由小塚推薦成爲公費生。」

澪尚未進入狀況,維持着呆滯表情向會長行禮。

「喔喔,我已經從小塚那裏聽過這位小姐的事了。她帶着草田來找我,滔滔不絕地大談你的演奏呢。」

山穗會長果然對有音樂才華的人很有興趣,他看着澪的眼神就如同自己孫女。不過會長,您真正的外孫女就在這裏啊……

「弘、弘子老師,爲了澪嗎……」

原來澪能夠順利成爲公費生,還有過這麼一段事情啊。

「那邊兩位和小鳥遊小姐一樣,也是分校的學生。」

「這樣啊,看你們那麼年輕,都還是學生吧。」

會長聽過草田小姐介紹後,細細觀察了我們的臉。

「爲什麼YAMAHO會長是你這種人!我想都沒想過,竟然會偏激又冥頑不靈到這個地步!在你這種人底下工作的員工只會徒增痛苦,雖然我不知道你們跟老爸有什麼過節,不過他離開YAMAHO是正確的!」

「……夠了,巧。」

我跟草田小姐好不容易纔讓會長冷靜下來……但我強烈感覺到,原本快復原的左肩膀又承受了不少負擔。

「這個人就是莉澤學姊的外、外公對吧……」

「是,知道了……」

「給我回去。」

澪被嚇到魂飛魄散,緊緊抓着我的手腕。畢竟她才進來房間沒多久,就目睹了會長抓狂的整個過程啊……

「哼,乳臭味乾的小子,說得很頭頭是道嘛……但我不會否認。權力是一種烈藥,會產生各式各樣的副作用。只要嘗過一口,就會到死都離不開它……不過,這也跟YAMAHO集團的員工有關。你知道流有我血液的人現身的話,會給全體員工帶來多大影響嗎?如果那個人又是衝着我的財產而來呢?要是我下錯判斷,全體員工都將跟着受到影響;正因爲握有權力,更不能輕忽大意啊。另外……你叫冬馬是吧。你又是誰?難道也是我的孫子不成?」

「爲什麼,爲什麼你就是不肯相信!那個證據不是已經夠明顯了嗎?反倒是你,合成照片這種話你怎麼說得出口?有什麼證據說這是假造的!」

莉澤抱住我們,靜靜流下眼淚,哭了出來……

「沒錯,所以我並不想懷疑你們。雖然時間相當短暫,我也打發了一些時間。可是再這樣下去,我也會生氣喔。你們最好在那之前趕快出去。如果這位小姐真的是我的外孫女,下次請帶芽衣子一起過來,那樣子我就願意相信。」

莉澤鐵青着臉,要我別再說下去,她的眼中溢出傷心和不甘的淚水。

我瞄一眼草田小姐,她仍然保持沉默。她覺得我不會說出自己是冬馬桂的兒子嗎?還是認爲就算我說出口,也沒多大益處?更甚者,對山穗會長而言,冬馬桂只不過是消失在過去的人……但那樣一來,就和請他回去上班一事衝突了……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思考我爸怎麼樣的時候,莉澤的事情比較重要!

「芽衣子早就跟我完全斷絕關係了。現在才把自己女兒送過來是什麼意思?想告訴我生下女兒的話,出生當時就該告訴我了吧?」

山穗會長激動起來就跟野獸沒什麼兩樣,搞不好他不是因爲健康惡化住進醫院,而是被溫泉旅館趕出來的……

「……權力把持久了,就變得很難相信別人呢。」

「那個……莉澤學姊,請你打起精神。」澪說道。

「請、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山穗會長不肯再聽我們的話。莉澤手捂住臉從病房飛奔而出,澪也連忙跟上去。我則繼續緊咬會長不放。

「這就是莉澤學姊的母親……」澪的聲音充滿感動。

「雪芮柏,不就是搶走我唯一女兒的那個詐欺師嗎!可惡……竟敢奪走我的芽衣子!不可饒恕!我絕不原諒——!」

「是的,外公。」

山穗會長居然抓起笨重的病牀,高高舉到頭上,然後——

我獨自一人走回家去。今天發生太多事情,把身體累壞了。

回程的公車上,莉澤抽抽答答哭個不停,澪則是不斷地安慰她,我也一直咽不下這口氣。我對YAMAHO的一切威到憤怒。折原八成也是厭惡他們這類行徑,纔不再去音樂學院上課的吧……

「啊,巧學長……」對方也注意到了我。

「澪拿完東西回到洗手間時,找不到巧哥哥你們……後來在醫院裏面到處尋找,就遇到了草田小姐。我問草田小姐有沒有看到巧哥哥你們……於是就被帶到這裏來了。」

「但你也是搶走芽衣子的那個男人的女兒。」

山穗會長粗壯的手指撫着下巴,草田小姐只是默默在一旁觀看,而澪仍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滿臉不解的表情。

「我、我……莉澤蘿蒂·雪芮柏……很想見您一面,才從美國過來的。」

「過去也有人拿照片來假冒,不過使用芽衣子年輕時候照片的,你們還是第一人喔。」

不管怎麼說,山穗會長的態度都太冷淡了。澪也擔心地抬頭望着我。

不說出這種話,實在難消我的心頭怨氣。

這念頭成真了,會長拒絕接受莉澤。

「請等一下,莉澤有東西可以證明是媽媽的女兒!至少最後能請您看一眼!」

她說完後,隨即從胸前掏出某樣東西。

草田小姐擦拭摔額頭上的汗水,並且如此說着。莉澤跟澪則躲在牆邊避難。

「有什麼事嗎?藍色眼珠的小姐。」

「芽衣子被雪芮柏家的人搶走這件事,可是舉世皆知。所以啊……三不五時就有人覬覦我的財產,謊稱是我的兒孫。像你這樣留着金髮的人、黑髮的人、男生女生……通通都是假的。」

「回去。」會長打斷莉澤的話,要把她斥退。

「您回想起來了嗎!?」

「你的母親是芽衣子!」會長打斷莉澤的話。「……原來是這樣,雪芮柏。我開始想起來了……難怪覺得這名字有聽過。」

爲了見外公一面,千里迢迢從美國來到日本,好不容易相見後,卻被認爲是來誰騙的……莉澤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看得我於心不忍。

自己的外孫女出現在眼前,山穗會長卻不是很高興。從他眯細的眼睛內,感受不到家族之間的情感……我有種不好的念頭。

「不是,我是她的朋友,陪她過來這裏的……」

「哈啊……哈啊……哈啊……抱歉,一不小心就太沖動了。」

「草田,現在立刻把他們趕走。」

「這張照片合成得真不錯。」

不幸地,草田小姐這一句話粉碎了我們的期待。

回到須野村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我跟澪陪莉澤回到她下榻的旅館。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我有點擔心,今天的事情會不會讓我們上不了電視……」

莉澤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光用看的就覺得好痛苦,胸口好像要被撕裂……

「這樣啊……不對,我們擅自離開洗手間,真是抱歉。那裏也出了一些事情。」

「可、可是……莉澤爲了見您一面,隻身從遙遠的地方過來。」

「比起這個,爲什麼你會跟草田小姐在一起?」

我跟莉澤呆在原處,草田小姐趕緊抓住我們的手拉過去。

「澪、澪也一樣。」

「那是……那是媽媽不周到之處,我代替她向您道歉……」

病房變成亂糟糟的一片。

「我的媽媽叫做芽衣子,周次郎先生,莉澤是您的——」

那是一個上了鎖的金色相片墜子,莉澤將墜子打開。

山穗會長的眼眶也溼潤了。很好,就是這樣。這次一定可以——

「那麼到時候就拜託了……你們竟然爲了莉澤……莉澤好喜歡你們!」

回去後乾脆就直接睡覺吧……我在路上如此盤算時,遇見捧着大提琴箱的可憐。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倒是莉澤你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不要客氣盡管提出來,我會提供協助的,必要的話還可以找音樂社成員或隆。」

由於莉澤引起的騷動,我們無法從正門回去,改由醫院後門溜出來。

我只能無力地掄起拳頭,往地面敲下去。

這時山穗會長卻氣得開始喘氣,頭上剩沒多少的頭髮也豎了起來。

連膽小又消極的澪都出聲抗議。

當我們還在輕聲細語時,莉澤回到了病房。她換上一襲粉紅色夏季開襟衫搭配裙子,而我這才發現,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呢……

「莉澤,你有多少兄弟姊妹?」

「這裏面是媽媽跟莉澤的相片,那個時候莉澤纔剛生下來。」

「喔喔……的確……這的確是我印象中的芽衣子……」

莉澤看起來充滿希望,我也不禁握緊拳頭。這次一定可以感動會面!

「沒錯,莉澤學姊只是爲了見爺爺一面——」

「莉澤,不管怎麼樣,你先去找個地方換衣服吧。一直穿着護士服的話,等一下不知又要引發什麼騷動了。」

草田小姐不慌不忙地收拾殘局,我一邊看着她,一邊悄聲向澪問道。

莉澤從澪手中接過學生揹包,暫時離開病房。

「……謝謝你。雖然外公沒有相信我,能見到他就已經很高興了。」

「剛纔您也有說過,看着我們的眼睛,就知道我們不是什麼壞人。」

和莉澤道別後,我把澪送回小鳥遊家。我帶着澪在外面待到這麼晚,佔掉她們的個別教學時間,而被弘子唸了好一陣子,結果我的心情又更差了。她自己還不是因爲宿醉而爬不起來……

原來,這就是她所說的大絕招啊。

「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你跟芽衣子是有幾分神似……」

「你叫做莉澤吧……?」山穗會長開口。

會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那表情之險峻,如同不讓任何人靠近……

「我嗎?嗯?我不記得在美國有認識像你這麼小的人喔……」

「第、第五個?」

「可惡……簡直是欺人太甚……」

那張相片中,有位女性抱着剛出生的女嬰。

「糟糕,快遠離會長!」

「當然的,因爲芽衣子·雪芮柏是莉澤的媽媽。」

「那、那個,山穗周次郎先生——」這時,莉澤緊張地往前踏出一步。

到底怎麼回事?不論你們之間有多生疏,前來看你的,可是自己的外孫女耶。

這一刻,我再也按捺不下去了。

「而且啊,你已經是第五個自稱是我孫女的人羅。」

「怎麼會……莉澤來到日本並不是爲了金錢!莉澤毫無疑問,是媽媽……芽衣子·雪芮柏的女兒!」

「沒有像旅館那次把房間破壞掉,已經算不錯了。」

做得到的話,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芽衣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但這句話不應該由我來講。莉澤對於母親的死,始終閉口不提。要是她說了出來……會長受到的打擊,恐怕會比看到外孫女出現還要強烈……所以她才一直隱忍不說嗎……

兩個人是母女沒錯,長得跟莉澤非常相像。如果現在莉澤把頭髮放下來,根本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我還是被草田小姐拖出去,攆到門口外面。她的力氣大到難以想像是側女的,還害我跌坐在地。而病房大門就砰地一聲在我面前關上。

「不是的,這不是合成照片,也不是贗品!這是莉澤從媽媽那裏得到的!」

「一、一個都沒有,莉澤是獨生女。」

「……就是因爲會變成這樣,我纔不想讓你見面的。」

看了這個,想必山穗會長也會相信了。莉澤把墜子裏的相片拿給會長看,我跟澪也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手掌。

「嗨。你是要去莉澤那裏練習嗎?」

「是啊,一本來是這樣打算……不過今天師父的狀況好像不太好……」

「這樣啊……或許吧。嗯?那個大提琴箱——」

我沒印象看過可憐手上的那個琴箱。音樂社就只有一把律子學姊送的大提琴,那把大提琴的箱子是黑色的,而現在這個卻是棕色。

「這把是我自己專用的,總是借律子學姊那把也不太好意思,而且還得跟師父輪着用……於是我自己打工存錢,買了一把下來。這是給初學者練習的,而且還是中古貨,今天才剛送到。」

可憐高興地綻放出笑容。

「所以你才一直在折原她們家打工啊?」

「沒錯。巧學長,請你看着吧,我一定會在廢校典禮前迎頭趕上大家的!」

她停頓一拍,接着繼續詭下去。

「因此……我想拜託巧學長一件事。我會拚命練習,讓自己進步很多很多,所以……上電視的那天,請讓我演奏四重奏的大提琴!我不想輸給師父,不論是大提琴,還是——」

「可憐……?」

「沒、沒事,什麼也沒有。所以,學長拜託!」

可憐的態度非常執着,同時下了很大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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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無盡之夏 永恆音律 上卷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樂章
  4. 04第二樂章
  5. 05第三樂章
  6. 06第四樂章
  7. 07第五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無盡之夏 永恆音律 下卷

  1. 01插圖
  2. 02間奏
  3. 03第六樂章正在閱讀
  4. 04第七樂章
  5. 05第八樂章
  6. 06第九樂章
  7. 07最終樂章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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