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樂章

「情況如何了？」

老爸輕輕推開拉門，對正在裏面照顧澪的我問道。我簡短地回答一句「正在睡覺」。雖然澪現在正躺在牀墊上，發出輕微的熟睡聲……在這之前，可是經歷了好一番折騰。

面對弘子突然告知澪自己是親生母親的事情，她一下不知該如何是好……結果過度換氣之下，她就那樣失去了意識。我趕緊抱着她跑回家，而弘子也希望陪在她身邊，不過今晚先被我趕了回去。

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到現在腦中仍然一片混亂。

「小澪的親生母親是YAMAHO講師啊……」

我把澪跟弘子的關係告訴了老爸。他個人對YAMAHO並沒什麼好印象，甚至還有可能懷恨在心，因此關於弘子的事情要說到多少程度，我曾經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不得不通通說出來。

「嗯，我並不想要多管閒事……不過既然扯上小澪，就沒辦法坐視不管了。」

「澪好不容易要踏出……和春奈老師間的最後一步了……」

這應該會是澪跟春奈老師最值得高興的一天，沒想到最後竟然會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實在是太諷刺了，我們好像被幸運女神徹底厭惡。

「小澪，接下來還會更辛苦。現在你就先好好睡一覺……」

老爸對睡着的澪這麼說道，然後撐着柺杖走向大門。

「我出去一下。」

「這種時候還出去散步？」

「閉嘴。你就跟平常一樣把個玲看好！」

他出門後，我嘆了一口氣，再看了看澪的睡容。

明天是分校的校慶補假，我混亂的思緒也還沒恢復過來。聽過澪今天的演奏之後，我原本陷入瓶頸的原創曲好不容易出現了一點方向，但現在卻完全沒動力寫譜。於是我換上睡衣，鑽進被窩。

『小澪是我生下的女兒，我們是母女。』

弘子的那句話不斷在我腦中迴盪……誰快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隔天我一早醒過來，看到隔壁房間的澪還在睡覺。我輕輕關上拉門，以免把她吵醒。接着我前往工作室，但是沒看到父親，難道他出去了整個晚上還沒回來……？

「現在罵了你反而會比較輕鬆吧。我不會這麼做的。你就再好好自責一下。不過，有件事情我要問清楚。爲什麼你現在纔要出現在澪的面前？」

春奈老師跟弘子還沒來之前，我先向大家簡單說明過這件事。

「保是個老實的人，所以他說願意負起責任，跟我辦理入籍。可是當時我正好獲樂團邀請，好不容易有了靠演奏賺錢的機會。都走到了這一步，我當然不願放棄夢想。」

我拚了命咬緊牙關，還聽得到牙齒摩擦的聲音。

澪躲在我跟歌音背後，依舊把頭低着。

YAMAHO梁學院是成爲專業音樂家的途徑。我跟折原都在那裏上過課，所以很清楚那邊的狀況……那裏的人都以職業爲目標互相切磋、彼此較量，澪這種害羞的人根本忍受不了。

「說明白一點，沒錯，現實是很嚴苛的。我拋下一切全心投入的夢想非常脆弱，在中途就破滅了。留下來的只有我丟下小澪這件事實。我是最差勁的母親……不，根本是最差勁的女人。你想罵我的話就儘管罵吧。」

弘子把事情說完後，桌上的咖啡也早就涼了。在場的人全緊閉着嘴脣。

「哈……哈……澪、澪沒有問題……」

「弘子老師是……澪的……那個……澪的……」

「雖然現在還不夠成熟，那孩子體內潛藏着無限的可能。我可以琢磨那塊原石，讓她散發出最耀眼的光彩。我開始覺得自己成爲YAMAHO講師，就是爲了這一刻的到來。小澪能夠實現我未完的夢想……所以我才決定告訴她這件事。」

「所以你就這樣逃出來了吧？」

「……！」

「所以我拋棄了保跟小澪，選擇實現自己的夢想……要跟自己辛辛苦苦生出來的女兒分開當然很難受，但我還是想成爲一名演奏家……」

她稍微沉默一會兒，接着緩緩開口。

她對着大家，把跟我說過的事情再度交代一遍。

聽到這句話，我體內的血液又開始沸騰。

「……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情。」

「可是你……沒有達成。你走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折原離開座位，走到櫃檯後方。

她直接用了「丟」這個字眼。如果弘子是個男的，我很可能已經揍他一拳了。

後方傳來澪的叫聲，讓我停下了拳頭。

「等一下！別在澪的面前——」

「已經說過很多次啦。音樂社社辦那麼遠，然後我家又容納不下這麼多人。喔對，我們會盡量不妨礙到你們做生意。」

後面的幾個字她遲遲說不出口。這也不足沒道理的。事情發生到現在還沒有多久，澪的內心仍然在動搖。再說，我不想聽到她之後要說的話。澪應該要叫春奈老師「媽媽」纔對，而不是弘子。

「沒關係，這筆帳我會算在你頭上。」

澪坐在我旁邊，頭一直低低的。不知道今天早上我跟弘子的對話她究竟聽到多少。如果這些事實讓她無法接受，我會打斷弘子說話。但她始終專心聽着。春奈老師面帶複雜的神情看着弘子，而其他社員同樣也仔細在聽，完全不碰泡好的咖啡。

「……我會隨時在旁邊指導她。在不打擊到她信心的前提下給予磨練。如果能夠得到小澪的理解，明天立刻帶她走都不是問題。」

「弘子女士……你太自私了……」

「我想要好好跟小澪說清楚，昨天一直沒有機會。」

「我跟小澪的父親·小鳥遊保是在大學時代認識的。當時我就讀音樂大學二年級，因爲家境不是很闊綽，常常要到處打工賺取房租跟生活費。保是我一問打工餐廳裏的常客，外表看起來樸素又不怎麼起眼，但不知爲何，我就是被他吸引住了……之後儘管我在唸書，還是懷了他的孩子。」

「你——！！」

弘子說起話來帶着一派從容，不過春奈老師……她彷佛失去生命似地，臉上完全沒有血色。

莉澤像是要化解現場沉重的氣氛，天真地爲兩人的重逢感到高興。

……見到自己的親生母親的確值得高興啦，可是——

「嗯……我記得你叫可憐吧。你們很快就要撤離了不是？既然這樣，提早一點離開也沒什麼關係吧？」

我回過頭，看見澪就站在家門口。她是什麼時候開始聽我們說話的……？

折原沒有說什麼話，只是緊緊咬着嘴脣。

「……我說，爲什麼要在這裏辦啊？」

我用力握住拳頭，指甲深深地掐入皮膚，力量大到快要把肉給戳破。

「弘子老師……您想要澪怎麼做……？」

「大家或許已經聽說了，我跟小澪有血緣關係——」

「如果澪的演奏不怎麼樣，你就要什麼都不說，直接離開了嗎？」

「可能吧。所以我很謝謝你跟春奈老師，讓小澪的才能開花結果。」

然而，她的臉色卻很蒼白……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有問題。但我也只能乖乖閉上嘴巴。

「不過，母親就是母親。」這時莉澤說道。「澪，你有真正的母親了喔，爲什麼還要消沉呢？」

那我就再算到弘子頭上好了。

不過，以現在的情況看來，或許是最適當的選擇。

「沒錯，我是這樣想的。」

弘子的肩膀完全失去力氣，一副累壞的樣子。

「請住手！」

「我只有一個請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出那個請求。我跟弘子聽到後，八成出現了相同的表情。一直以來都很膽小的澪，會說出這種話實在很教人意外——

「……一部分吧。」

「澪好讓人羨慕，今天開始有兩個媽媽了！」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抬起頭看向弘子。

「夠了，巧哥哥！」澪突然打斷我的話。「澪沒有問題的。」

「徹底被大家嫌棄了呢。反正，我早就做好這種心理準備了。」弘子這麼說着，然後嘆一口氣。

「別開玩笑了！一個對澪不聞不問到現在的人有什麼臉談幸福——」

我把隨時有可能再度倒下的澪抱住。

折原說完後，門鈴喀啷喀啷地發出聲響，春奈老師走進店裏，弘子也跟在她後面。

「意外之下懷孕是常有的事。」

這句話讓折原再也不掩飾她的憤怒，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畢竟這件事也跟整個音樂社有關，再說遷個時間也沒有客人來，我是不介意提供場地啦……不過真不敢相信，弘子竟然是澪的親生母親。雖然這麼一來，澪有那樣的才能也就可以理解了……」

今天早上澪提出的請求，是她想跟春奈老師和弘子把話說清楚，然後我最好也能夠在場。以澪的個性來說，這個提議算是很積極了。

「那個，弘子，老師……春奈老師，知道這件事嗎？」

「我希望讓小澪延續這個夢想。其實在這之前，春奈經常跟我聯絡，因此我知道小澪的情況。最初應該是……保在意外中喪生的時候吧，我聽到小澪有在拉小提琴時，真的很高興……我曾經爲了要不要見她而頭痛好一段時間，不過最後還是決定來須野村了。本來我並沒打算說出自己是親生母親，看看她的樣子後就要離開。掃過保的墓之後，我就要默默離開的……可是，聽了她昨天的演奏，我的血液開始熱起來了。」

將澪看做自己親妹妹的歌音也站到我旁邊，不讓弘子靠過來似的。

得知弘子是澪的親生母親後，原本還站在她那一邊的莉澤也着急了起來。

餐桌席上坐着一臉苦惱的歌音和可憐，還有一個人獨自笑着的莉澤。櫃檯這裏則是臉色不太好的折原、不斷安撫她的我，以及始終把頭低着的澪。折原跟可憐已經從接待用的女僕裝換成學校制服。再過一會兒，春奈老師和弘子也會來到這裏。

「昨天我也是一片混亂……如果你是澪的母親，爲什麼現在纔要出現？」

別開玩笑了！光是這樣聽着，我就覺得全身血液咕嚕咕嚕地快要沸騰了。

「這麼早過來有什麼事？」

拋下自己的小孩，還是要實現自己的夢想，應該有兩全其美的方法纔是。但弘子毫不折衷地選擇了夢想。再怎麼任性也該有個限度吧。她跟發生意外後，努力和澪建立親子關係的春奈老師完全相反。我知道春奈老師做了多少努力，因此更能體會到。

我連忙制止折原，擔心她隨時有可能衝出去打人。而她自己也極力忍耐着。

「請等一下，澪必須以須野分校學生的身分，和大家一起參加廢校典禮！」

「師父說的沒錯。而且我們都是在這裏長大的，不容許你說成什麼鄉下地方。」

「待在這種鄉下地方也只是浪費小澪的才能啊。不，哪怕只有一天，也應該儘速開始給她指導。」

「那、那是弘子女士你自己沒有關係，跟澪無關。」

「你是認真的？你覺得澪的個性在那裏能生存下去？她只會被其他人擊敗，而埋沒掉才能喔。雖然我跟她認識的時間不長，也很清楚這一點。」

「弘子，既然你要讓她進入音樂學院，應該也做好一些計劃了吧。」

「可能會拖上好一陣子吧，我先去泡咖啡。」

知道澪的事情後，可憐的臉上也澪現複雜表情。

我離開工作室後，注意到弘子盤着雙手，靠在家門外的電線杆上。我剋制住拿廚房裏的鹽巴趕她出去的衝動，往她那裏走去。

「哎呀，大家都到齊了。感覺好像深入敵人的陣地呢。」

星期一傍晚，藍家喫茶內的客人只有音樂社的成員。

「什麼事情啊？有什麼事可以讓你一直把生下的小孩放着不管？」

「好了。我已經儘量把事情毫不保留地說出來羅。」

「麻煩啦，折原。」

這實在是太任性了。我再也無法忍耐，抓住弘子的胸口——

大家的咖啡都上桌後，弘子慎重其事地開了口：

「澪的話當然會消沉啊。我也還沒理出個頭緒……弘子，你說想要磨練澪的才能……難不成是想送她到音樂學院？」

她的說話聲漸漸興奮起來。

「……早晚我也得把這些告訴小澪纔行。好吧，我就先跟你說吧。究竟爲什麼我要丟下小澪……」

「……咦？」這時澪的頭抬了起來。

「雖然這樣說很像在安慰自己，不過我可是很認真在努力喔。那是我不惜犧牲先生和小孩而得到的夢想，因此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成功，當上一位小澪長大後，無論在哪裏都能聽到我名字的，全世界最有名的演奏家……然後再去和她相見。」

「怎麼那麼隨便……」

「澪，夠了，別太勉強自己。否則等一下喘不過氣又要倒下去羅。我們回去吧。」

折原站在櫃檯後方，一手託着臉頰問道。

「追求夢想聽起來是很美好，但你拋下澪這一點，我沒有辦法接受。」

「我不求你的諒解。當時的我……彷佛着了音樂的魔。」

「培養你成爲聞名全世界的頂尖小提琴家。我相信這對小澪來說是件幸福的事，而且也關係到你周圍的人的幸福。」

我放開弘子，跑去澪的身邊。

不過我只有提幾個要點，其他重要的部分等一下要讓弘子自己來說。

我所能做的，就是提供場地以及……在能力所及內掩護射擊。另外，我又覺得澪的同伴多一點會比較好，所以擅自把其他社員也叫過來，好在她並沒有多說什麼。

「不過，練習還是越早開始越好。要說是贖罪可能有點奇怪，我可是打算以母親的身分來教導她喔。更何況，東京那裏的音樂學院比這裏好上太多了。」

「這就叫做任性……你實在太任性了，我們沒辦法把澪交給你。」

歌音的眼神多了幾分銳利。至今我還沒見過她像這樣對人生氣。

「春奈老師，」我轉向一直沒說上話的老師。「請讓我們聽聽老師的意見。」

從頭到尾保持沉默的春奈老師，似乎早就知道會有人提出這個問題。她走近躲在我們後面的澪，和她對看了一下。

「首先我要說聲對不起。我有和弘子小姐保持聯絡，告訴她澪的事情。我也思考過等時機成熟時，讓她們兩個人見面……可是變成這個局面，讓澪產生動搖，我感到很抱歉。真的非常對不起。」

「ㄇ……春、春奈老師不需要道歉。」

大家的耳朵都豎了起來。她第一個想說的字是什麼？

把那個字說出來的話，應該就可以讓一切塵埃落定了。

「若要考慮澪同學的將來，我認爲弘子的想法沒有錯。澪同學的演奏形常能夠撼動人心。」

澪靜靜地聽着春奈老師說話。

「待在這裏確實發揮不了你難得的才能。如果你想讓更多的人聽到你的音樂，受到你的感動……只要有一點這樣的想法，我就希望你跟着弘子小姐走。」

澪的養母，也就是春奈老師對她這麼開導着。

「我希望澪同學能夠增進才能，磨練小提琴的技巧，讓自己更有自信。這些就是我的願望。如果你能夠好好成長茁壯，我就很欣慰了。而且我想，澪同學的父親也會很高興的。」

她不用強迫的口吻，而是溫柔地向澪說明，引導她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澪聽了這番話，渾圓的眼珠開始晃動。

「父親他……」

兩人的視線交疊在一起。此刻誰也不從中插嘴，留給她們只屬於兩人的寧靜空間。

「……這件事實在太突然了……我還沒辦法說出明確的答案。雖然很難立刻下決定，不過……我會好好考慮……」

接着，澪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一句話。

連我都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至於澪的內心又……

「雖然我是個笨蛋，還是會思考怎樣是對你最好的。所以，澪也一起思考吧。」

春奈老師要……再婚？咦？等一下，剛纔說了什麼？

「沒錯，再婚。投有聽說嗎？哎呀春奈，討厭啦～～你怎麼還沒告訴小濤——」

「我正在尋找小鳥遊小姐的住處，請問你們知道嗎？聽說就在這附近……」

「要去澪的家做什麼……你胸前的，員工徽章……難道是YAMAHO樂器來的？」

「我是打算等澪決定好自己的道路後，再說出來的。你是澪的親生母親沒錯，不過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情，沒有你多嘴的餘地。」

「抱歉。」我向她低頭道歉，背上的澪也微微發出「嗯、嗯」的聲音。

老師把手伸往澪的方向，但她就像是全身失去力氣，整個人往地上倒下。這時歌音趕緊把她撐住。

澪聲音沙啞地抬起頭。

「但是，我是真的被你的才能所吸引。想要親自培育你這點也是真的。這點……請你不要忘記。」

「「澪的朋友。」」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請問到澪的家有什麼事嗎……」

她把頭低低地垂着，所以我看不到她臉上表情，只知道她兀自顫抖着肩膀。

然而，我想不到任何可以對她說的話。

「總算找到你們了……我們兩人的惰況剛好跟昨天相反呢。」

那片能夠飽覽整個村落的山丘，是我們最初相遇的場所。

就是那樣，澪。快說出來！剛纔差點說出口的那個字——

弘子撫着被打的地方，把頭低下去。

我太不小心了。澪根本無法在那兩人之間做出選擇，無論哪一邊都算是她的母親。

然而，有個聲音把她即將說出口的話打斷。

爲什麼再婚的事情要瞞我們這麼久？這又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想要問個清楚。但是，我做不到。要責備眼前這一個人，我實在沒有辦法……

「澪？你繼續睡沒關係喔。」

「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不過，現在的澪已經不在那個階段了。」

「…………是真的。」老師緩緩點頭。

我只能溫柔地抱着不停哭泣的澪。

折原把手抵住膝蓋，肩膀大幅度地上下起伏。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找我們嗎……？

「請問您是小鳥遊本人嗎？那就太好了。敝姓草田，目前任職於YAMAHO樂。我奉小塚的指示，前來接走小鳥遊小姐。」

「——那麼，春奈老師那邊怎樣了？」

春奈老師點了點頭，神情看起來很落寞……不行，我已經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啊——太好了，這樣春奈也可以放心地再婚了。」

澪沒有說任何話。

「請不要說弘子老師的不好……！弘子老師是澪的……真正的……」

「哭得太累了。她睡着之前可是經過一番折騰呢。」

「這樣啊……想像得到。她昨天跟今天的人生，簡直就像在坐雲霄飛車。」

這是YAMAHO的公費制度。由講師自行在外尋找有前途的學生，減免一切學費、材料費，還可以視情況安排住宿老師家，將未來專業演奏家的培育計劃實施到最徹底。澪要接受那種特別課程？

「……春奈老師……再婚，是真的嗎？」

「知道了。喔還有，巧你還沒喫晚餐吧。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我做點什麼——」

「原先看着折原跟莉澤這些才華洋溢的人轉進來……現在才發現自己身邊還有另外一個天才，實在是嚇一大跳呢。」

春奈老師一直努力和澪構築親子關係，就算聽不到澪叫她一聲媽媽，也願意當她的監護人。這麼多年以來，她始終待在同一個家裏、用着同樣的姓氏，如今透過校慶上的演奏，終於有機會將兩人之間無法填補的空白填起來，就差最後的臨門一腳了，現在卻要再婚？

外面的天色開始變暗，我已經找不到澪的身影。不過在須野村中，她會去的地方也就那幾個。自己的家應該不可能，那麼會是我家？社辦？還是……？

我回到村子時，正好遇到快要喘不過氣的折原。

她留下了這句話，便走出藍家喫茶。門鈴就和她來的時候一樣，在寂靜無聲的空間中發出聲響。大家默默地不發一語，而春奈老師走到澪的身旁。

「我不會多做什麼解釋。不過，請你相信……我並不是要拋下你。」

我出聲喊她的名字，但她沒有任何反應。於是我直接坐到她的旁邊。

忽然有個人影出現在我們面前。那是一位穿着深色西裝，手裏拿着小冊子的妙齡女子。

如果是律子學姊，而且是那個律子姊姊的話，這時她會如何安慰呢……

「……澪也一樣。」

聽折原這麼一說，我也才注意到。她的制服胸前的確有個印上YAMAHO標誌的徽章。

春奈老師的聲音很平靜，但也摻雜了強烈的憤怒。

春奈老師向我低頭道歉。

此刻夕陽已經西沉，天空中出現點點星光，村莊裏的燼火也亮了起來。

「……這村子還真小啊。我們一直住在這裏，本來還以爲以後也會繼續住下去的。結果因爲廢校還是撤離什麼的，一堆不明就裏的事情，讓腦袋快要負荷不住了。」

這種情形下，更不能放她一個人待着。

「……她睡着了？」

「巧！！」

「澪……」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想請你們告訴我路怎麼走……」

澪正抱着膝蓋坐在那裏，把整張臉埋在腿上。

「澪同學！」

「但是，澪卻……巧哥哥，澪是不是做了什麼讓老師覺得討厭的事？因爲澪一直沒有用媽媽稱呼她，結果……」

「再……婚……？春奈老師嗎？」

這時我背後的澪發出聲音。

這個問題我沒有辦法回答。我所能做的，只有抱住她的肩膀，

入夜後山區的溫度驟降不少。澪輕輕地往我這裏挨近，身體還在發抖。

聽到她的聲音，我才猛然回過神來，衝出門去找澪。

「……抱歉，小澪……我說了非常不該說的話……」

因爲那裏一直都是澪的家。不過，等她醒過來之後，又該怎麼辦……？

「公費……！？騙人，你說澪……？」

「……回去吧。雖然現在是夏天，這種地方待久了還是會感冒的。」

澪的眼睛盯着春奈老師，嘴脣也一直在動，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出來。

不知道是在場哪一位音樂社社員開的口。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我的大腦拒絕繼續思考。澪的眼睛也頓時失去光芒。

「這樣，就好……」

春奈老師用力甩了弘子一個耳光。

「……不用了，澪，可以自己走了……請把我放下來……」

我感覺自己被鈍器重重敲了一記，全身都受到強烈衝擊。

折原的視線在澪跟草田小姐之間遊移。連她聽到這個字眼都不由得驚訝起來。

「是的。小塚弘子是我的同事。我接受了她的要求，從今天開始，小鳥遊小姐即成爲YAMAHO音樂學院的公費生。」

「就算是音樂學院內的學生，能成爲公費生的也是寥寥可數喔？」

「恕我冒昧，請問兩位是？」

我照着她的話，把她放回地面。

她說到這裏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她發出嗚咽聲，大顆大顆的淚水不斷從眼睛落下。

「她穩定下來後，歌音社長跟莉澤送她回家了。現在我讓可憐留守店內。剛剛那裏也是一團亂呢。春奈老師長時間緊繃的精神，似乎撐不住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小澪……」弘子這時安下心來。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春奈老師有哪一次沒考慮過你嗎？跟弘子那種人比起來，她實在……」

「巧哥哥也跟春奈老師一樣，覺得澪……可以到遠方去嗎？」

機會只剩下現在了！

「你跟澪突然那樣衝出去，大家都很擔心喔。」

「澪，我很抱歉……」

「巧同學，我背叛了你和桂先生的信賴，對不起。」

澪哭累了而睡着之後，我揹着她走下山丘。

要找小鳥遊家？我跟折原面面相。

弘子這麼對澪說着，不過澪只是低着頭，完全不看她一眼。

「可是澪得到很遠的地方去，媽——」

「弘子老師……嗎？」

「請不要搞錯了，這件事應該由我自己來說。」

徹底放下心來的弘子忽然插入這句話，也奪走了澪喊春奈老師一聲「媽媽」的機會。

澪說出這句話後，立刻衝出店門外。

「……跟澪比起來，巧哥哥的小提琴比較厲害。澪一直是以巧哥哥爲模範做練習的。」

「把澪帶回家去。能讓她保持平靜的地方，大概就剩下那裏了。」

啪！

我直奔她可能出現的地方。

「我明白了……雖然我沒辦法好好說這句話……恭喜，老……師。」

直到澪停止哭泣前，我們就一直待在山丘上。

「……好的。明明是夏天，還是冷得快要結凍……那個，巧哥哥，關於再婚的事情，澪一定得爲老師感到高興纔行嗎？」

折原會這麼不可置信也不無道理。雖然現在的情況如何我不清楚，過去在那裏上課時，有近千名的學生註冊。其中屬於公費生的……聽說根本不到十個人。就連折原也被排除在名單外……

「您真是清楚呢。這次是小塚緊急提出的要求，所以我快速受理了公費生的報名手續。」

光是在校慶上演奏一曲，就讓弘子做到這種地步。能夠跳過嚴苛的考試和麪試，直接把澪安插進去，是弘子作爲一名講師的才能得到學院認可嗎？還是她自己強迫學院這麼做的？答案恐怕是兩者都有。她是真的有熱情……可是，這也未免太早了吧。那些事情不是昨天才發生的？

剛睡醒的澪同樣也不斷眨着雙眼。

「……要、要拒絕，不，能不能給我一些時間考慮？我完全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之前也纔跟弘子老師說過會考慮一下……」

她努力擠出顫抖的聲音。

「是啊，澪還沒有正式給予答覆。剛剛她也說過會考慮——」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倒抽一口氣。

「不過今天之內沒辦法到北九州的話，我們也會很困擾。需要的東西我們都已準備齊全，所以小鳥遊小姐只要帶些隨身行李就可以了。」

「今、今天之內！？　　」

「我接到的指示，是要儘速搭上列車送小鳥遊小姐到東京。現在您已經是公費生了，跟其他人的地位都不一樣。請您拿出做爲菁英的自覺。」

我知道弘子要介入音樂社演奏的理由了。

她爲了讓澪發揮真正實力而主動幫忙，昨天校慶上的演奏就是個試金石。她在事前把一切都打理好後，就直接過來把澪帶走。

當自己中了別人的圈套後，我才知道這是件多麼讓人憤怒的事。

「連本人意願都不確認，你們的手段太粗暴了……這公司真是一點都沒變啊。澪，這種人的話根本不值得聽。」

「我想起來了，你是我們以前的學生折原藍吧。難怪對YAMAHO這麼清楚……哎呀失禮了，你的資料上還是記載有註冊呢。」

「中途就沒有再去了，真是抱歉啊。」

「沒有關係，我們本來就不需要對音樂失去熱忱的學生。」

「我是對你們的做法看不下去，才討厭音樂學院的。纔不是對音樂失去熱忱！」

折原說這句話時，眼神變得前所未有地兇狠。

她提到有人買給她屬於自己的小提琴時，內心是多麼地高興。第一次在聽衆面前演奏時，緊張得不停發抖，回到舞臺後立刻哭了出來。還有她在前一所學校碰到音樂有關的種桓和失敗經驗，以及音樂學院裏有多辛苦，優點又是什麼……當然了，折原待在音樂學院的時間比我久了許多。她把這些告訴澪，也是出於自己對澪的一份關心。

「她失去爸爸時非常非常難過，就跟澪一樣難過，但她還是一直支持着澪！澪會在巧哥哥的家，是因爲這裏是我的另外一個，無可取代的容身之處。因爲我想要在這裏，媽媽纔沒有說什麼的！」

「就是說啊。而且，你們店裏的蛋包飯就已經很好喫羅。尤其是那表演，更給料理添了一味呢。」

「怎麼，連澪你都……」

「……我女兒、親子啊。」

「喂，你要做……」

「那麼……我就開動了。」

「等、等等，我再說明一次，這樣小澪應該也會……」

雖然大家擔心澪的狀況而過來探望，也沒什麼好奇怪……

「咦，或、或許吧……」

「以前是去過一下啦，不過那時我還太小，不記得有什麼值得說的。」

「……你要做什麼啊？」

「我要用猴子也聽得懂的方式解釋給你聽。剛剛開始就一直在說自己的事，你覺得小澪接受得了嗎？」

「呵呵。」這時澪的口中發出笑聲。

「……我能夠說的就是這些。突然聽到自己變成公費生，你應該也嚇了一跳吧。這些資訊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不過，如果能爲你下的決定提供幫助，那就夠了……不，說老實話，我不希望你現在就過去。你昨天的表演真的很棒，我聽到全身都起雞皮疙瘩。所以，我很期待你在廢校典禮上會有什麼樣的演出……倒是那個人，跟別人地位不一樣？菁英的自覺？她究竟是哪條神經出問題，才說得出那種話啊！」

可以的話，她應該在最好的時機，在本人面前說出這個字纔對。

「我是來澄清誤會的。你們見過草田了吧，我聽她說過了。」

我回頭看向草田小姐，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趁熱的時候趕快喫吧。」折原笑了笑，化解澪的不安和緊張。

「不可以這樣……不可以瞧不起春奈老師……不要瞧不起我的媽媽！」

我們回家之後，折原先打電話給可憐，告訴她可以打烊回家了。接下來她就說要準備晚餐而霸佔我家的廚房，不讓我跟澪進到裏面。我在她做菜時去工作室看了一下，結果老爸還是不住。他一直都沒回來嗎？

「巧哥哥……一直都很努力。他比澪還要……」

「不說的話，對吧？」他故意大大地嘆一口氣，再繼續說下去。「一個月。」

「喂……弘子你等一下。」

「沒錯，把腰桿挺起來！」

「媽媽一直支持着我！媽媽一直在幫助我！媽媽一直陪伴着我！她一直很認真地扮演好澪的媽媽！」

「但是……一個忽然冒出來的人，說自己是我的媽媽……還說、還說都是爲、爲了我……不要裝成一副媽媽的樣子！！」

我跟澪所站的地方，和弘子之間隔了大約幾公尺。

「能不能不要在我家門口吵吵鬧鬧的啊？這麼晚了會吵到附近的。」

「巧、澪，我們走。根本不需要幫這種人帶路。」

過了不久，蘆筍培根卷和中間什麼也沒加的西式煎蛋卷上桌了。雖然她做這兩樣沒花多少時間，看起來還是讓人食指大動。

關於澪，折原考慮得比我周詳……總覺得自己越來越窩囊了。我以爲自己一直留意着不要讓澪感到難過痛苦，事實上卻只是驚惶無助地恣意宣泄感情罷了。爲了澪着想，我有什麼是能爲她做的……？

澪明確表達了拒絕的意思。不斷接踵而來的事實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是，剛剛的那一下對弘子而言，絕對比什麼都還來得沉痛。

「啊——不好意思。」

老爸就站在我們身旁。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的啊？

我跟澪默默地看着他們兩個人。

「你看，連澪都這麼說了。是個男的就應該更打起精神啊。今天的你老——是看着地上喔。」

「冬馬桂？好像在哪裏聽過……」

「小澪，待在這裏是無法伸展你的才華的。在完善的地方接受教育，你的名字就能揚名全世界。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不過在那之前，連一秒鐘的時間都很珍貴。我想要在小澪還沒達到高峯時，把我的一切傳授給你。你一定有辦法全部吸收的。至於錢的問題則不用擔心，學費那些你全都不用付，而且需要什麼我也都會幫你買。」

「別、別讓我想起那種不堪回首的事情啦！」折原的臉瞬間變成紅色。

「……你是還有什麼臉出現在這啊……」

這應該是最不該喊出「媽媽」的時候啊。

「你這男的真沒用耶，多少也說一點能給她做參考的話吧。」

「……對不起。」

我猶豫着要不要相信她的話。就算她破例給澪公費生的資格，我還是無法信任。過去曾爲了追求夢想而把澪拋下，現在一看到她的才華就強碩地要把她帶走。弘子真的有把澪看做自己親生的女兒嗎？還是隻把她當成一顆能磨成鑽石的原石？她表明自己是親生母親，會不會也只是要把她帶走的手段？

「別來妨礙。這是我跟……我女兒的問題。親子之間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她的淚水、以及自己對春奈老師的愛全部湧了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她就這麼往前踏出一步。

「我的記憶沒錯的話，大概是在這裏吧。」

我、澪、還有折原，真是個難得的組合。姑且不論先前發生什麼事，這是頭一次只有我們三個人共進晚餐。不過這當中的對話內容全都脫不了音樂。而且與其說是對話，從頭到尾都是我跟澪聽折原在滔滔不絕。

過去我也被律子學姊這樣說過呢……

這些問題不斷盤據在我腦內。

儘管我內心猶豫不定，我還是把手伸向背後的澪。結果，必須做出決定的換成了她。

然而，澪才一走出大門，便立刻躲到我的背後。

弘子搖了搖頭。而就在這個時候——

「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歌音她們來了吧。」我說完後，便起身走向大門。

「我明白……我也會多加留意。所以，稍微聽我說一下，好嗎？」

「我的名字無所謂啦。雖然不知道你是高段講師還是小澪的母親還是什麼來着，能請你趕快回去嗎？這樣會帶給巧跟小澪不好的示範。」

「別鬧了，大家都對你的做法很生氣。要是敢再繼續傷害澪，我真的會把你趕出村子喔！」

這時大門響起敲門聲。這麼晚了會有誰來啊？

「小澪會成爲世界級小提琴家的。這對你來說是最好的。我會當上高段講師，一定就是爲了現在。所以小澪——」

「其實我有點擔心，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口味。你們看起來味覺都已經養慣了呢。」

「那、那個……不說的話就不會知道啊。」

澪的肩膀震了一下。

她的樣子像是要把澪緊緊纏住——令人毛骨悚然。

「啊，澪也一起去。」

她想起剛纔草田說過的話上址刻又憤恨了起來。可是，我想她也只是因爲工作才被派來的吧。真要說有問題的，應該是急性子又手段強硬的弘子纔對。

「冬馬桂。這小子的父親。偶爾會經過這裏。」老爸用拇指朝我比了一下。

老爸拿起柺杖，用前端指向弘子的鼻尖。

我站到弘子面前要擋住她，卻被往後推了一把。接着她抓住澪的肩膀。

她抓起我們兩人的手，踩着大步走出去。

「沒、沒有那種事……」

我想起弘子下久前說過的話。折原和YAMAHO之間也有過什麼事嗎？

「好啦沒有關係。至少，你終於露出笑容了呢。」

「啊？」

「取得小澪的信賴就用掉一個月，之後讓她能夠回到自己的家，又花了更多時間。我想她一定很累吧。但是，一搶快的話又會讓小澪受到傷害。她一直堅持要最優先考慮小澪的感受，這跟隨隨便便就拉起血緣關係的家人比起來，實在偉大太多了。」

「那你又是如何呢？一味把自己的希望強加在小澪身上，完——全沒考慮到她本人。這樣還好意思說是她的母親嗎？啊？」

但是，這幾公尺的距離……對春奈老師來說，肯定就像無窮無盡般地遙遠。

「我、我有在考慮啊。我想讓她成爲世界級的小提琴家……」

他用腋下拐在弘子的腳邊畫一條線。

「從你現在站的位置，到小澪那裏的距離，春奈老師走了一個月。我不太記得確切日期，所以可能還更久吧。」

「小澪……？」弘子按着被她打到的地方。

他站到弘子前面。不，應該說是擋住要接近澪的弘子。

『所以你就這樣逃出來了吧？』

啪地一聲，弘子抓在澪肩膀上的手，被她軟弱無力地揮開。

「你纔要等一下，我的話還沒說完。」

然後我也再次意識到——七月二十二日，第一學期結束後，朝木學園就要廢校。接着在九月一日，也就是暑假結束前，我們得決定好撤離到什麼地方，以及下一所要就讀的學校。可是在那之前，澪會不會就從須野村消失了？

澪的眼淚流個不停，但還是瞪着弘子，發泄內心的情緒。不斷積壓到現在的一切，全都宣泄了出來。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生氣的樣子。她現在的氣勢連我都被震懾住，弘子受到的衝擊……想必更在我之上吧。

澪毅然把頭抬起，她的大眼睛裏已經盈滿了淚水。

「巧，你聽好了。這種時候最需要好好振作的，就是你自己。明白嗎？」

「因爲澪不回自己的家，媽嫣應該會被閒言閒語的。但她就算被那樣對待，也還是忍耐下來，努力實現澪的願望。是澪那樣要求的……春奈老師，是澪的媽媽！不管她要不要再婚，都是我最珍貴的媽媽！」

老爸搔搔沒刮乾淨的鬍子，然後把弘子往後推了一段距離。

「巧，你沒有什麼關於音樂學院的印象嗎？應該有吧？」

「這些是用你們現成的材料做的，所以不太有把握……來，喫喫看吧。」

「小澪因爲她父親遭遇不幸而受到了心靈創傷，春奈老師爲了拯救她，光是取得她的信任就花了一個月。老師不知道被拒絕了多少次，伹她還是不放棄，天天到我們家來。而且教書的工作也沒有丟在一邊，不論下雨還是大太陽喔。她就這樣讓小澪逐漸解除戒心，一步一步慢慢走了過來。」

儘管澪的面容還有些僵硬，至少已經和緩了許多。她的肌膚也開始恢復紅潤。

「這是我第一次……喫藍學姊的料理。」澪這麼說着。她哭腫的雙眼現在仍然呈現紅色。

有道理，老是看着地面是沒辦法思考音樂社、還有澪的未來的。

她的聲音再度充滿熱情。不是纔跟說會注意的，現在就馬上變了樣！

「你、你是誰啊？」

「啊，對不起，我沒有要笑藍學姊的意思。而是那天看到了你不同的一面，覺得很高興，嗯……那個……」

站在外面的是弘子。我一看到便氣得牙癢癢的。

我照着折原的話把背打直……搞不好我真的一直駝背看着地面呢。

啊……多麼希望春奈老師能聽到她的這番話。

「我不會再把小澪丟下了。身爲你的母親，我答應隨時都會跟你在一起。而且春奈就要再婚了，她到現在都還把你放在巧家裏，根本不算盡到家人的義務啊。」

「那是你的願望，纔不是小澪的。你現在應該做的，是先獲得小澪的信任吧。別隻會口口聲聲說是她的親生母親，稍微動點自己的腦筋吧！」

弘子低垂下頭，閉口不語。

「不管怎樣，我不會認同你是小澪的母親的。她的母親是春奈老師，快點回去，你應該不希望自己繼續被她討厭下去吧？」

老爸放下柺杖後，往家裏走了回去。

折原不知何時也同樣出現在大門口。她向老爸行一個禮，把通道讓出來。

弘子在原地呆站了好一陣子。今天她被春奈老師打一巴掌，被澪給拒絕，跟我爸爭論又說不過他，實在是狼狽得不忍卒睹。

「來，澪。」折原遞給澪一條手帕。「先把眼淚擦乾比較好喔。」

「謝、謝謝你……」

澪接過手帕，把臉上的淚水擦掉。

「……我回去了。這次我徹底地輸了。」

弘子重重發出一陣嘆息，轉身準備離去。

「那、那個，弘子老師。」

她聽到澪叫了自己的名字，默默把頭轉了回來。

「……澪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

「小澪你不需要自責。我也要回去好好冷靜一下。」

接着她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老爸彷佛等着這一刻似地，從大門探出頭來。

「喔，回去啦。小澪，我正在燒熱水，你先進來吧。第一個去泡澡可是種享受喔。」

「啊，是的，謝謝伯父……不過今天……我想要回春奈老師那裏。」

零一瞼抱歉地向我爸鞠了個躬。

「因爲我覺得，今天必須回去陪春奈老師纔行。」

「結、結婚？老爸你在說什——」

可憐不放棄地要追問下去，而隆抓住她的手，和來的時候一樣忙不迭地衝了出去。

「先不管這個了，謝謝你剛纔幫了個大忙。」

「不過老爸，你回來得也真是時候。之前到底上哪去啦？」

「巧，不可以說謊。我認爲你不想和她分開，這點我也一樣。大家的想法一定也都是這樣。澪就像是我的親妹妹。沒辦法一起在廢校典禮上表演，也沒辦法留下最美好的回憶，澪也不會希望這樣的！」

我往分校走去的途中，碰到從電線杆陰影處走出來的莉澤。

「……這算是同性相斥吧。」

我幾乎沒有動放在桌上的早餐，雖然說是澪特地爲我準備的……

這時，外面響起一陣刺耳的機車排氣管聲。車子停到我家庭院後，隆跟可憐立刻連門也不敲就直接衝進起居室。

我看見起居室擺着一盤早餐——但我不記得自己有做過——和一把澪使用過的小提琴。那是過去澪說她想拉小提琴時，我爸做給她的。這把小提琴身上沒有什麼裝飾，造型非常簡單，聲音卻毫無疑問是第一流的

決定要留在這個村子，還是跟弘子一起走。

「巧，等一下！你那是在無視嗎！你就是那樣故意無視澪的嗎！」

「……一早就很有精神嘛，莉澤。」

我正在感謝你，就給我高興點！

「跟春奈老師走近一點，是不會喫虧喔。哈！哈！哈！」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一直都是把澪作爲形象在作曲啊。

「是啊，她來跟我們說過再見了，沒到你這裏來嗎？」

「好的，明天見羅。」

「分校裏的老師們本來就會互相幫忙吧。但是啊，想不到那女的是小澪的母親呢。反正她就是一味追求音樂，其他東西都可以棄之不顧的人嘛。就算她對小澪的才華感到驚訝，如此操之過急實在太難看了。那種女人是我最討厭的。」

我就這樣跌坐在地上，說不出半句話來。我不會說什麼的。

折原在我耳邊小聲說完後，便跟澪一起走回家去。

就如同當初突如其來的開始，現在這事件也突如其來地要畫下句點。

「……那是澪做的選擇。我決定要尊重她的意願。」

這就是，離別時刻。這就是，澪的決心。

『不管怎樣，從小就要用好的樂器，這樣纔會進步。』我爸是這樣講的。

「巧，我真是看錯你了……走吧可憐，我們去追小鳥遊！」

如果她看到這份樂譜，不知道會說些什麼？高興到掉下眼淚嗎？或者是想到我對她賦予那麼高的期待，而全身發抖？

我爬上分校前面的長坡道。穿髒的運動鞋左腳右腳輪流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她一看到我出來，便抓起我的手準備拉去什麼地方。

「哈哈哈哈哈，這沒什麼好道歉的。這裏也是小澪的家啊，想來的時候就來，想回去的時候就可以回去。」

我也轉身要進家門，不過看到老爸還站在那裏。

這並非折原說過的話，不論要選哪一個，我希望澪可以做出不會後悔的決定。

被他打過的地方還一陣一陣地刺痛着。

不過，就在我打開家門要出去的時候……看到歌音就站在那裏。

「巧，走吧。」

「你拾起頭之後呢？那張喪家犬的臉是什麼意思！你不是想盡辦法也要讓我重新拉小提琴嗎？那時候的你跑哪裏去了……我真是看錯你了。雖然我很厭惡YAMAHO的作風，看你在那裏磨磨蹭蹭的讓我更討厭！你最差勁了！」

隔天早上，我比平常的日子還要晚起牀。儘管這時間還不至於註定遲到，至少沒有辦法東摸西摸了。可能是連續幾天來的紛擾，讓身體比自己感覺的還要疲憊吧。

歌音彷佛看見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們不可能永遠都在一起，離別時刻遲早都會來臨。』

「你會這麼坦率地跟我說謝謝，還真詭異啊。」

在那瞬間，我的眼前轉爲一片黑暗，也明白了小提琴會被留在這裏的原因。

我緩緩站起身體，從書桌上拿起打算在廢校典禮上演奏的原創曲譜。第一樂章已經差不多完成了，這是以涼爽的初夏爲樂曲意象，主題是春天到夏天之間的季節轉換，宛如一個從小孩子慢慢長大成人的少女——啊啊，這不就是澪現在的寫照嗎？

若要提升小提琴的技巧，就應該接受弘子的教導。

至於春奈老師的再婚．也應該給予祝福。

「我不喜歡這種道別……她一定是被騙了，巧學長，我們去把澪帶回來！」

我掙脫歌音的控制離開家門。

「巧學長，對你來說澪的存在只有那點程度嗎！？沒有那種事的吧！？　　」

你什麼都沒說，默默地準備早餐，然後把如同我們之間羈絆的小提琴留在這裏。

「Guten　Men!喂……」

「什麼？你這小子……等等，要是你跟小澪結婚……我豈不就要跟那女的當親戚了？啊——那傢伙我纔不要——！」

但是，我真的只能這樣期望嗎？

可是，即使如此……澪，你會離開這裏吧。和弘子一起，到東京去……

在撤離的期限前，分校廢棄之前，廢校典禮的演奏上，你也要缺席了。

——你們說什麼？

……一大早因爲隆跟可憐他們而耗掉太多時間，再不趕快去學校就要遲到了。我把樂譜放在澪的小提琴旁，開始換上制服。

「巧！小鳥游來告訴我們她要去東京，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澪，昨天你不是遺很激動地拒絕了弘子嗎？

「澪……把小提琴放在這裏就走了。那是她所做的決定。她選擇當弘子的女兒。如果我們再多說什麼把她留住……會削弱她的決心。」

我呆立在原處，完全聽不進隆說的話。

難不成，她——

世界級小提琴家——我還沒說完後面這幾個字，臉上就被隆揍了一拳。

「……你去照鏡子對自己說看看吧。」

「早上澪來跟我說再見了。你就要這樣讓她走嗎？」

「……我是認真的。跟着弘子的話，她就不必擔心生活。弘子的熱情也是千真萬確。如果好好接受她的指導，澪一定能成爲我和折原完全比不上的世界級——」

這次輪到隆跟可憐聽到我的話而愣住。

「巧學長，你要默默地讓那個叫弘子的人把澪搶走嗎！」

老爸一面這樣笑着，一面去看洗澡水燒好了沒。

「咦……？」

「巧，你又低着頭了。把背伸直。一直盯着自己的腳尖看，是看不到明天的喔。」

「……你們兩個，放棄吧……這是澪做的決定，我們就默默送她雕開吧。」

「……非常感謝您。巧哥哥，今天就先再見了。」

「你說什麼？」

「……對不起，辜負您的一片好意……」

原來是這樣，因爲老爸很擅長拉攏別人嘛……

「廢校典禮的演奏要怎麼辦？莉澤本來很期待，大家要一起演奏巧創作的樂曲的……」

坡道前方傳來折原的聲音。

我照着她所說把頭抬起，看見折原盤着手站在校門口前。

「因爲澪絕對也希望你留住她啊。」

她不留情面地對我嚴厲斥責，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無視她的存在，繼續往前走。

我加快腳步，把好像還想說些什麼的莉澤拋在後面。再慢吞吞下去可真的要遲到了。

「這副模樣算什麼……爲了音樂社而拚命尋找折原的你，就算用跑的也要跑到北九州的你，那個時候的你，簡直就像不存在似的……」

原來……澪也去跟歌音道別啦。

「這樣啊，好。小澪是這麼想的話，就是正確的。」

「別鬧了！你們不就像親兄妹一樣一起長大的嗎！？」

那麼，我所能做的，就是把她留下來。不——

「好的……」她再度深深鞠一個躬。

一想到澪會有的反應，我的嘴角不禁泛起笑意。明明知道澪離開的話，就看不到她的反應，也聽不到她的感想了啊……

澪選擇不告而別的話，我也就默默送她離開吧……

我只能如此期望。

「……啊，對了……樂譜。」

歌音在我背後如此說着。跟隆剛剛的那拳比起來，這句話更加剌痛我的心。

不過，今天暫且先告一段落了，澪還是必須下一個決定。

「我還是有點擔心，去送她一段路。」

「爲什麼，大家——」我低着頭擠出這句話。「大家都要我去把澪留下來啊……」

「那爲什麼是宗仁老師……」

「那女的就是傳聞中的高段講師啊。跟我想的一樣，一點也不聽別人說的話。」

一份準備好的早餐，以及澪的小提琴。

許久之前，律子學姊告訴我的這句話赫然閃過腦海。

「歌音，是要走去哪裏啊！喔，是分校嗎？再不快一點就要遲到了嘛。」

「我去了一下宗仁老師那裏，他就是來找我談那個講師的事情，拜託我要是看到那女的對小澪做出什麼事來的話，要好好加以處理。」

「這是……澪……臨走前的道別……」

不過，爲何，會在，這裏？

隨着機車聲音逐漸遠去，家裏再度被一片寂靜給籠罩。

「喂，巧，你說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我被你騙去加入四重奏，好不容易跟澪把步調調整到一致了……結果現在澪卻消失不見……巧，我的搭檔就這樣沒了嗎？」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難過，但我卻沒辦法回應什麼。

「夠了，折原同學。請你別再苛責他了。」

這疇春奈老師走了過來。她紅腫着雙眼，似乎也哭了好一陣子……

「這是考慮過澪的未來後下的結論。身爲她的親人，就要在背後推她一把纔行。」

我看見春奈老師的微笑中，伴隨着哀傷。

「昨天晚上，我跟澪同學討論後是這麼決定的。那是我第一次跟澪同學那樣子說話。」

……春奈老師，您應該希望再和她再多聊聊其他事情吧。

可憐、隆、歌音、莉澤也都過來了。大家都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上坡道。

「巧學長，澪她們現在在村長家做最後的道別！」

「巧，還來得及喔！你會去挽留她吧？快點說你會啊！」

「這種時候什麼都不做的男生，莉澤可要討厭了！」

哈哈哈哈，被莉澤討厭可就麻煩了呢……

「留下小提琴就這樣離開，實在是太寂寞了……而且，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演奏巧的音樂……」

歌音手上抱着澪的小提琴箱，以及我的原創曲譜。

……我跟澪一直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喔。從小時候開始，不論做什麼事情，我們都是在一起的。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我想要尊重澪的意願……

大家在這裏你一言我一語地，把其他學生都吸引了過來。澪真的要離開須野村嗎？不把她留下來嗎？大家的疑問都一樣，每個人都爲澪感到擔心。我們一直是在一起的，會對澪的閃電轉學感到錯愕，這點大家都一樣……

「你們在做什麼？快點進教室，要開始上課了。」

看到校門口逐漸擴大的騷動，宗仁老師從教師室走了出來。

在場的人全都靜了下來。我緊緊咬着嘴脣，不甘的淚水卻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我會考慮考慮。」

「騙人，再婚……」

我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情緒——終於突破了極限。

「隆，這次你的機車不會有問題吧！」

我們騎上藏在樹蔭下的機車，往村長家直奔而去……不過澪跟弘子早已不在那裏。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們搭上黑色的加長型禮賓車往車站去了。不是坐弘子開的那輛破車的話，會是YAMAHO那個叫草田的安排好的嗎？

春奈老師的手輕輕放到我肩膀上。

「知道了。隆，借一下機車。」

「但是老師，這樣跟澪分開真的沒有關係嗎？」

我能夠交給她的，唯一的事物。那種東西………

「澪，她終於依照自己的意志，選擇自己的未來了喔……過去的她總是看別人臉色……現在終於拿出勇氣，自己做決定了。我們哪有資格去阻攔……」

呼嘯的風聲中，律子學姊曾經說過的話澪現在我的腦海。

律子學姊抱持強韌的意志力，藉由自己的行動帶領着我們，守護着我們。

她的話在現場又掀起了另一陣波瀾，而我……

「我明白……巧學長，你是最痛苦的。」

「巧學長，很適合你呢！」

「其實，我想要繼續跟她在一起……跟她聊很多東西，教她很多東西，還想帶她去很多地方……我還有很多話，想要對她說……把過去說不出來的話，全部都告訴她，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樣……」

校舍播音器傳來上課鐘響。就如同宗仁老師所言，時間結束了……

「夠了，巧同學……我不要緊。」

「我知道你很細心地保管着，也覺得你自己絕不會主動拿出來用。所以，我打算等哪一天需要用到的時候，由我把這個交給你。而現在，就是派上用場的時候。加油，巧。」

「我來擋下爸爸跟其他老師，你去把澪接回來。一定辦得到的。」

還是教她小提琴？

學姊，這次我也要變得更堅強。爲了守護澪、大家的笑容還有容身之處，這次我一定會的！　　　　強風在我耳邊呼呼地咆哮，目前還是沒看到那輛黑色禮車。

「巧學長，求求你把澪帶回來！」

——怦咚。我的胸口傳來劇烈的心跳聲。

她比出一個V的手勢。

「巧，怎樣都好，請你快一點！這是莉澤的命令！」

隆大聲吼了回來，音量完全不輸給機車引擎。

但宗仁老師只看着我一個人。

在場同學把注意力從我們這幾個人移到宗仁老師身上。

「上課鐘聲響羅——大家請快點進教室！」

歌音、折原，你們也……

「這不是合不合適的問題。因爲是巧，律子社長才把這東西交給你。再說，現在要採取行動的人不是特別顧問，其他還會有誰呢？」

隆看見盤起雙手的宗仁老師，瞬間臉色大變。

「冬馬，你清楚現在你要做仟麼嗎？」

不對，即使是那樣，我遺是有事情非做不可。

不，不對，不是那些東西。

「我就稍微自言自語一下。這不是一名教師，而是雨宮宗仁的自言自語。去吧，冬馬……我也不想在廢校典禮上，聽少了小鳥遊演奏的音樂……」

「……總算想要動起來啦。你也真是遲鈍呢。」

「這是什麼意思……」

「……跟自己的女兒分隔兩地……怎麼可能沒關係呢……？」

「……聽好了，巧。戴上那東西后可不能再丟臉羅。」

「律子學姊把音樂社交給了巧，也把澪託付給我們。但是澪還沒有從你身上得到任何東西。」

「一定有什麼事物，是隻有你才能交給她的吧？」

大家都要求我去把澪帶回來。春奈老師也希望能跟澪一起生活。然後，我也一樣。

我和隆立刻跑下坡道。

「不過啊，可別再隨便翻我的抽屜啦。」

我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那接下來就是要衝了！

就算是去車站，現在趕過去應該還來得及。我們離開村子，騎乘機車奔馳在道路上。

「可是……大家這樣聚在一起說春奈老師的不是……是什麼意思啊……」

照顧她的生活嗎？

……我真笨啊，而且是個大笨蛋。我該做的事情，從一開始不就只有那一件嗎？

「……我立刻出發！」

我進一步提出這個問題。

「喔喔！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已經停在坡道下……啊，不妙。」

我想問春奈老師作爲一名母親的，真正的心聲。我想要確認這一點。

「我，根本不想跟她分開……就算那一天早晚會到來，即使如此……在僅剩的時間中，我想要，和她……和她在一起……」

「宗仁老師……非常謝謝您！」

此刻她的身體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原來，老師不斷強忍着這些哀傷，直到現在嗎……？

「……關於她以後的事情。弘子身爲一位講師，一定可以讓澪同學成爲小提琴家的。跟我在一起只會埋沒她的才華。我希望澪同學能專心朝向自己的未來，所以勸她跟弘子一起走。不過我還是讓她自己做出最後的決定……」

「現在就是特別顧問出動的時候了。」

「春奈老師！您深愛着澪對吧！？您把她看做自己的女兒對吧！？還是說因爲您要再婚了，這些事情就跟着改變了！？」

如果她出現在這個場合，我想要對她大聲叫道：

她又遞來一個東西，那是個黃色沒有花紋的——朝木學園須野分校學生會·特別顧問的臂章。

我從歌音那裏接過小提琴箱和樂譜。

「如果老師真的打從心底這麼認爲，我就在現場說服大家。不過，如果不是這樣……請告訴我們您真正的心情，春奈老師。」

「春奈老師跟澪有權力貫徹自己的意志……巧也有權力說出自己想說的話。」

老師說完後，轉過身背向我們。接着——

「你以爲本大爺是誰啊？小意思！」

「歌音，謝謝你把這些帶過來。」

「……這些問題待會兒再說。現在是上課時間，先進教室。」

可憐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一步步向春奈老師逼問。

「小鳥遊真的要轉學嗎！？　　」

長久以來，春奈老師不斷努力想做好母親的職責。昨天晚上她會生氣，也是出於母親的感情。現在她也還是把某種東西壓抑在心中，送澪離開這裏。

「隆，再加快速度！」

「隆！儘量貼近那輛車子！辦得到嗎？」

不知道我把澪留了下來，會不會反而害她痛苦。

「看，我就說啦！」

「巧哥哥！？」澪注意到我們在後面追着，從車窗把身體採出來。

『巧，我會變得更堅強。如果沒有人在背後給予支持，她們就真的不行了……』

「沒問題，巧！這種時候英雄一定會趕上的！你是那位英雄，今天的我就當你的腳，把你載到被壞魔女擄走的公主那裏！」

「……倒是這個東西，我收在書桌抽屜裏——」

「是的。」

「可是老師！小鳥遊同學她……」

「可是歌音，我……我完全不適合當特別顧……」

在折原、莉澤、以及可憐的聲音助長下，我心中的火苗成爲一把火焰。

「沒這種事，還來得及。」

大家對我的打氣聲，加上律子學姊留下的臂章，讓我心中的火焰更旺盛了。

「……歌音，你真是個好姊姊啊。」

「我能夠交給澪的事物……」

朝木學園須野分校學生會特別顧問，僅此一天，再度復出！

「交給我吧！我可是個不會重蹈覆轍的男人！」

可憐跟莉澤想要在我背後再使一把力。

歌音湊到我耳邊小聲說着。求求你，歌音，不要解讀我的心思好不好……

不久之後，遠方出現了禮車的影子，如同一個黑點的大小。

「澪失去父親後，老師就一直在照顧……守護着如同陌生人的她。再婚的事情也是，如果說出口的時機不對，澪又會再受一次打擊，因此老師才一直不說的！這樣有哪裏錯了？我們在這裏插嘴對嗎？根本不對吧！」

春奈老師也努力要讓在場的人鎮靜下來。

「春奈老師，」我拾起頭看向老師。「昨天您跟澪說了些什麼？」

「要加油喔，巧！」

「……是嗎……那麼我什麼都沒有看見，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當然，也就不會有所處罰。」

「給我閉嘴！你們責備春奈老師是要怎樣！？她可是比誰都還要痛苦的，連這點也不明白嗎！？」

她語帶哽咽，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有的。的確有那種東西。

我把臂章戴上制服袖子，有種虛榮的感覺，但心裏也更踏實了。

「等等，你還忘了一樣。」

「……我就知道你們會來。因爲巧不會這麼簡單就放小澪走。」

坐在她隔壁的弘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要甩掉他們嗎？」

跟我想的一樣，駕駛座上的就是在YAMAHO工作的草田小姐。

「等等，就讓他們說說話吧。放慢一點速度。」弘子說道。

現在隆的機車跟減速後的禮車並排行駛着。

「澪，你這樣就滿意了嗎？就這樣在我們面前消失，難道不會後侮嗎？」

「澪……要跟弘子老師一起走。我會很努力很努力地練習……成爲一個不論你們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看得到我的名字，可以回報媽媽期待的小提琴家！」

「……如果那是真心話，在改變你的心意前，我不會挽留你的。」

「那麼，你是來做什麼的？」弘子對着我問遒。

「我是來把曲子交給她的。以她作爲形象，爲了她而寫下的曲子。」

我把樂譜伸到從車窗探出身體的澪前面。

「那樂譜是……

「咦～～巧，你會作曲啊？」

「不過是個外行的罷了！」

「那麼，小澪你要怎麼辦？把車停……哎呀，後面又來了一臺呢……」

「咦……？」

澪往後看去，我跟隆也看了看後照鏡。那是隆的父親所駕駛的小貨車。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是越野可憐，載貨臺上站了歌音、莉澤、折原等人。

「哥哥——讓巧學長掉下去的話回去要處罰你喔！」可憐把身體伸出車窗，這麼叫着。

什麼內心的致命傷，那些都是假的！快把折原的演奏忘掉！

「謝謝你……可是……」

小貨車追上我們，載貨臺上的折原按着被風吹亂的頭髮叫道。

「巧哥哥！？」

「真的是個笨蛋……」折原說話完全不留情面。

……我應該把這句話當做是在誇獎嗎？

那是讓我放棄小提琴，在我內心產生致命傷的音色。

「是輕微腦震盪的樣子。」春奈老師這麼說着。

「喔，要停下來了嗎？」這時我聽到隆的聲音。

不對，我要集中精神！把最棒的演奏送給澪！

「雖然我已經一年……沒聽到巧拉小提琴了……」歌音說着。

「當然的啊！」她跟隆就這麼一來一往地爭辯着。

我被要求在牀上躺平，音樂社的成員、春奈老師還有弘子就圍在我的周圍。本來就不算大的房間變得格外擁擠。而且……你們是不用去上課嗎？

我將全副心意灌注到現在的演奏上。

快動啊，我的手，我的指頭，我的心！爲了澪，快把全部的心意傾注到弓跟琴絃上啊！

「所以你就去吧，不用擔心我們……澪，你長大了，也很努力了，願意決定自己的未來……這樣子，我也可以放下保護者的工作……」

我還有意識……腳跟手指也還能動，不過頭卻痛得好像有鍾在敲，喉嚨也發不出聲音來。我的左肩發出灼熱的痛楚，可能是摔下機車時受到重傷吧。

至少，這麼一來舞臺都準備齊全了。

忽然間，我的耳中、腦中重現了去年藝術祭夜裏，折原演奏的音樂。

「就是說啊，等廢校典禮結束再去東京也不遲啊！」

「我要把最後的禮物送給澪！」

「真是，要是有個萬一你該怎麼辦。沒辦法，速度再慢一些……」

「不過……弘子，你不把澪帶走真的沒關係嗎？」

「傳達到了！」

「嗚、嗚嗚……嗚……巧哥哥……巧哥哥……巧，哥哥……巧哥哥——！」

「和大家一超參加廢校典禮吧。我還想再聽聽澪的演奏……　　」

我已經用盡最後一絲力量，連眼睛也睜不開了。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面面相覦。

這隻難得一早就醒着的罕見野獸——更正，是老爸用力地要把我的頭壓下去。

「你是第二小提琴吧——這是叫我一個人演奏的意思嗎！」

我摘下礙事的安全帽，把它扔了出去。

不過，隨着我繼續演奏下去，手感漸漸地回來了。很好，開始習慣了——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澪……已經決定跟弘子老師一起走了……」

我坐在牀墊上，頭部跟左肩都包着繃帶。腦袋仍然有些昏昏沉沉。

「真是，這個笨兒子實在太亂來了。快點，再跟春奈老師說一聲對不起！」

我們靜靜聽着弘子的話。

弘子發出苦笑。吵死了。想笑的話你就儘管笑吧。

「照醫生所說，頭上的傷好好休息一天的話，就不會有什麼大礙……」

並非如此，我的左盾痛到想要發出哀號，頭頂也不斷淌下鮮血。糟糕，意識好像開始模糊了……但我不能讓澪擔心。我咬緊牙關努力忍耐。

「最後聽聽我的演奏吧！雖然還只有第一樂章，這可是爲澪寫下的曲子！」

「……哥哥，巧哥哥！」

「巧……巧哥哥……」

「音色果然很美妙……」可憐也發出讚歎。

手指因爲很久沒拉小提琴，而顯得不太靈活。開頭部分我拉得很生澀，實在滿丟臉的。

「……在做什麼啊，澪……你不是決定要跟弘子一起走了……不是決定了自己的未來嗎……既然這樣，就貫徹到底，不要讓自己後悔啊！」

我的肩膀跟手腕被繃帶牢牢固定住，完全無法活動。

歌音從背後抱住澪的身體。

「放心，只是摔下機車罷了。這點傷不算……什麼。」

「不過沒有造成生命危險，真是太好了～～」可憐說道。「還有老哥！爲什麼沒有好好把巧學長載到最後！」

可是，如果在這緊要關頭演奏不出來，我會恨自己一輩子的。

「澪，請你仔細地聽……因爲這是巧爲你所演奏的……」

我用盡全力擠出這幾句話。

「可、可是……巧哥哥你——」

這時，我的姿勢完全瓦解。在一陣衝擊之下，我失去了意識。

「真的非常對不起，讓您擔心了。」我爸對着她連聲道歉。

停下來？

澪知道我還有意識後，緊緊把我抱住。黑色禮車、隆的機車、以及小貨車都停了下來。大家全部圍繞着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左肩膀需要比較多時間吧。痛痛痛……！」

「巧……哥哥。」

我只專注在自己的小提琴上。這樣一心一意地演奏小提琴，讓我回憶起小時候的時光。當時的我，只想着要讓自己更進步……

「想要做的事……就是在廢校典禮，跟大家一起演奏對吧。」折原說道。

「要學馬戲團嗎！別被風吹下去啊！」

澪默默地不發一語，坐在她身旁的歌音一直捤着她的手。

——對我說出自己的真心真意。

她擦掉眼淚，面對着我——

澪，你決定要出發了對吧。既然走到這一步，就別讓你的決心動搖。去吧——

接着，我的手就如同握着羽毛一般——

被罵的老爸就像個國中部學生，瑟縮着身體退出房間。

「咦？」春奈老師露出不解的表情。

「……沒有這種事情。澪……還有……還有……」

連折原都……你們掉下去是要怎麼辦啊……未免也太亂來了……

「等一下，巧……你打算做什麼！？　　」

「澪，我不想要這樣子跟你說再見！」歌音也把雙手放到嘴邊大聲喊道。

然而，這可是爲了最棒的演奏所準備的，最後的舞臺。

我對着坐在外側、看起來有些無聊的弘子如此問道。

「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其實我很猶豫……要在什麼地方回頭。我一直在思考，要怎麼拒絕你把小澪推到我身上。小澪是你的女兒，是沒有血緣關係，單純……由你撫養長大的女孩。」

弘子向春奈老師行一個禮，然後毅然地說下去。

「說實話，我太輕率了。我天真地認爲自己跟小澪有血緣關係，所以她最後一定會考量我的意思。不過，看來是我錯了呢。我隨便闖進了你們長年相處的時間，和累積起來的關係。」

「這、這是我的問題嗎！？」

「……沒關係，我已經不想要帶小澪走了。」

「怎麼會！？小鳥遊，這是爲什麼！？」

「桂先生，不可以碰頭部！」好在春奈老師及時阻止了他。

「可憐的爸，再開快一點！」莉澤不斷拍打駕駛座正上方的車頂。

「沒錯——少了澪的話，音樂也會少掉一部分喔。」

「那是……現在的我能夠給你的一切。接下來我就一無所有了。徹徹底底，一乾二淨。繼續跟着我……已經不會有什麼好處。你就跟着弘子……走吧。」

我從背後的包包抓出弓跟小提琴。澪留在我家的那把小提琴。

不過，我覺得自己稍微回應了律子學姊的期望……我感到很滿足。

隆跟可憐也努力想把澪留下來。

「莉澤終於聽到了巧的演奏……這就是巧的，音樂……」

「不，沒關係。這是你做的選擇。不管是誰反對，我都決定要支持你到最後。我不會讓別人有怨言的！」

「非也。巧不是個笨蛋，他現在可以立刻進馬戲團當特技演員！」莉澤這麼說着。

——開始拉起琴來。

「喂，巧！拿出小提琴是要做什麼啊！」

「春奈，我很高興你幫忙說服小澪。我明明做出那麼失禮的事情來……真的很謝謝你。」

我也必須拿出最棒的演奏，才能回應澪決定好自己未來的心意。

安全帽撞擊地面，發出鏗的一聲。

混雜在風聲、三輛車子的引擎聲、和我的音樂聲中。

「說了這麼多你還聽不懂嗎！剛纔我的演奏傳達給你了吧！？」

「哎呀，真是抱歉真是抱歉……」

時隔一年才重新接觸小提琴，實在很擔心手指動不動得起來。而且現在跨坐在機車上，身體很不平衡，小提琴的聲音又可能被風吹散，以演奏來說，這已經是最最惡劣的狀況了。

我睜開眼睛，看見澪就出現在面前。她大顆大顆的眼淚落在我臉上。

澪抽抽答答的哭泣聲傳了過來。

澪輕輕把自己的手，放到歌音的那隻手上。

「澪還有很多很多想和巧哥哥一起做、想要爲巧哥哥做的事！」

接着她轉往澪的方向。

「對不起，小澪。你說你願意跟着我走，但是現在的我並沒有資格。當時就算車子繼續往前開，我也打算在中途放你下來。而且，在這種狀況下把你帶走，我可以預見……未來小澪你會受到更深的傷害……」

雖然弘子走錯了這麼多步，不斷地辜負我們——

我還是感覺她現在的話是真心的。她那落寞的表情，非常……

「春奈，我把你最重要的女兒還給你，並且爲自己的一切不當行爲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她再次轉向轉向春奈老師，深深地一鞠躬。

「……來吧，澪。」歌音將澪的手放開，推了推她的背，要她去老師那裏。

澪跟春奈老師的眼睛互相凝視着對方，兩人漸漸靠近——

「媽媽……媽媽——！」

澪喊了一聲「媽媽」後，緊緊擁抱住春奈老師。

「澪……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勉強你……我錯了……是我不好……」

「沒有那種事……那是澪自己的選擇，媽媽一點也沒有不好……」

太漫長了，真是太漫長了。那是最後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如今，終於填起來了……

兩人之間所構築的，比血緣關係還要強韌的羈絆，到此總算是完成了。

「澪，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歌音對那場不幸意外可以感同身受，她也跟着哽咽起來。

這時弘子又行一次禮，靜靜地要離開這裏……

我暫時放下澪她們追了上去。現在我已經復膘到可以行走的程度了。而折原、莉澤、隆跟可憐也一起跟上來。

「你啊，接下來打算怎麼做？要回去了嗎？」

「別開玩笑了——！這種交易我斷然拒絕！不可能！」

（待續）

「等一下，你放棄把澪帶走了沒錯吧？」折原這麼問着。

「說到這個，巧，之後的樂章呢？還沒好嗎？」

「謝謝你的雞婆啊。」

「……竟然要求學生請喫飯喝酒……這種大人最糟糕了……」

「還有啊～～你們家，沒有酒嗎？」弘子突然丟出這個問題。

「已經醉了……弘子，你到底把酒藏在什麼地方啊何」折原也看不下去了。

「真是不服輸的人呢……」可憐如此抱怨。

在冬馬家裏，大家的歡笑聲總是不絕於耳。

「呵呵呵呵，想在這一行生存下來，就必須擁有遇到挫折也不氣餒的鋼鐵意志喔！」

不知道是誰發出這陣笑聲。

「啊～～今天喝的酒特別有感覺呢……」

「弘子老師，澪覺得好丟臉……」

「不管怎樣，在我們撤離之前，澪能夠跟大家在一起了對吧！這樣就解決啦！」

我對正要從廚房後門出去的弘子問道。

還不是被這幾天一堆事情給延宕了，到頭來都是你的錯！

「小、小澪！？啊～～那個～～這是～～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Yes，我一定會在小澪撤離這裏之前，想辦法說服她的。然後也會給予指導。高段講師的頭銜不只是擺好看的，我可完全不打算放過這個人才喔。」

澪跟歌音也來到廚房，看看我們的情況。

「……這種女的，我還真無法相信會跟小鳥遊有血緣關係。」隆說道。

「反正弘子也會留在須野村就對羅？」莉澤道。

「咦？我沒有說過要回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弘子頓時變得結結巴巴，想要對澪解釋清楚……但是她的模樣實在很滑稽——

她剛纔消沉的態度一掃而空，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答我。

「而且我也開始想聽聽看，你們會在廢校典禮演出什麼樣的音樂喔。」

「雖然啊，聽得出來是個菜鳥弄的～～曲子相當簡單啦～～不過編得還不錯呢。淺顯易懂～～跟拉小提琴比起來，你不覺得自己更適合作曲嗎？」

弘子竟然纏着我說出這種話。

「澪的才能是貨真價實的，我可沒有打算取消對她的推薦喔。不過，我承認我用的方式不對。下次我就來模仿春奈老師的方法。」

「啊——接下來會開始着手……」

這時，弘子將交雜了期待與興奮的熱切眼神移到我身上。

「喂～～巧～～廢校典禮之前我會當你們的臨時顧問～～你就供應我三餐再附上酒當做顧問費如何？」

我現在才發現她腳邊已經出現了空啤酒罐……嘖，難道她跑來這裏不是要回去還是出門，只是想翻我家的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