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樂章

星期六，校慶的前一天——

爲了明天的正式表演，我們在社辦練習合音。

其實學生們應該要全部出動，幫忙準備校慶佈置纔是。在我們努力要求下，總算得到了一點練習時間。大概合一次音就差不多要結束了。

那麼，我們的成果——

「如何？」我轉頭看向盤起雙手靠在牆上的弘子。她仔細聆聽着演奏，儼然是我們社團的指導老師。

我們大氣都不敢吭一聲，靜靜等待弘子的評語。

「……嗯，不是比之前好一些了嗎？」

她恢復平常一派輕鬆的表情。這時我們才放鬆緊繃的肩膀，鬆了一大口氣。

「雖然還是很不成熟，至少走音問題沒了，到達可以聽的最低水準了。」

她下的評論依舊苛刻，但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已經堪稱萬幸了。

「……總算是趕上啦。各位，明天就照這個樣子演奏吧！」

「師父～～我開始感到興奮羅～～」

「如果莉澤認真起來，這些不過是小試身手！」

錯了，莉澤。那樣的話你應該一開始就認真起來纔對。

「今天我拉起來也覺得輕鬆多了。」

歌音說得沒錯，這次大提琴表現得沒有太過強烈。另外，最值得慶幸的是——

「那個，藍學姊……澪的小提琴怎麼樣呢……」

澪戰戰兢兢地向折原詢問自己表現如何。

「……今天都有跟上來喔。」

這評語下得滿保守的。不過從目前爲止折原的反應看來，已經算是給予鼓勵了。澪的表情也變得開心許多。

「不過結果出來是好的啊。你們店也賺進了不少吧？」

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哪裏能夠放棄呢！

「音樂社是兩點表演，單程過去一個小時能到嗎……辦得到嗎？」

我被她們兩個壓住，身上的制服硬是被脫了下來。

「你是男的吧，別發出那種丟臉的叫聲。」

「喂——巧！」

「抱歉各位，你們先去爲表演做好準備。有老師來問的話就麻煩你們幫忙解釋了，責任全都由我來扛。」

我能夠拉第一小提琴的話，是可以演奏沒錯——如果我還有辦法拉。

「包在我身上！你纔要小心別咬到舌頭啊！」

隆說完後立刻發動機車，瞬間抬到空中的前輪就如同我們現在的氣勢。

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走了一趟村內診所．但假日果然沒有半個人在。這也就代表他們的確是去北九州的綜合醫院了……這種時間沒有任何往北九州的公車，其實，會開到須野村的公車本來就只有上下午各一班。萬事休矣……

「巧哥哥……」

「傳話？」

練習到此結束，我們回去分校，和其他學生進行校慶準備工作。

「有找到折原嗎？」

「怎麼可能，藍學姊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

「……真笨吶，竟然會被釘子鉤破制服。」折原這麼說着。

音樂社的表演是下午兩點，我們將在體育館內演奏給以校長爲首的來賓、學生以及校友聽。因此中午休息時間前，我們必須從社辦把樂器搬到體育館後門纔行。

「不、不用啦，太難爲情了……而且血也已經止住了，剮纔不就說舔一舔傷口就好了嗎。」

「在這種時候臨陣脫逃嗎……找到她的話要打屁股一百下以示處罰！」

「因爲我們一直都是漫無目的。」

「如果能跟老爸借到車就更好了，可惜他剛好出去採購貨品了。」

「……這樣的話，爲什麼你要……」

「即使只有一點，我希望音樂社的演妻能變得更好。正因爲學校要廢了，大家要撤離了，我更不想放棄。這可能是我一點小小的自尊吧……如果能跟大家分享，不知該有多好。」

「哇！對不起折——」

話是這樣說啦。

然而……折原並沒有出現。

接着她拿那片棉花塗抹傷口。

那是被四角木材上突出的釘子鉤到的。我當時正搬着三個疊起來的紙箱，完全沒有注意，結果鉤到襯衫袖子……不伹衣服被弄破，連皮膚也被劃出傷口。雖然我說舔一舔就沒事了……還是被在附近幫忙的折原、和專門幫大家送來東西的可憐帶去保健室。

「才一天怎麼可能建立起信賴關係啊。」

學生會成員們一早開始就相當忙碌。

我們一直等待着她……不過，最後出現的卻是隆。他一副有苦難言的樣子。

「她奕然有急事。剛纔有人告訴她父親突然病倒……接着就面色凝重地出去了。她有託我來傳話。」

寒冷的山風從窗戶吹進來，讓我打了個噴嚏。大概是流了汗的關係，身體覺得冷吧。

她拚命想甩開我的手，我也不放開她的手臂，結果我們不知爲何雙腳竟然纏在一塊，失去平衡倒到保健室的病牀上。

「昨天雖然沒練習到，但也過得很充實不是？澪不但脫胎換骨，還跟你建立起了信賴關係。」

他平常送貨都是騎裝有發動機的腳踏車……不過這次從引擎聲聽來，變成了沒加裝整流罩的中型街車。

「……哈啾。」

即使中途追到她，也還是得把她的父親送到醫院，而摩托車又只能載兩個人。那樣的話就只能由我跟弘子帶她父親去醫院了。

她一面說着，一面用鑷子夾起棉花，倒上消毒水。

折原在我手臂貼上貼布，並拍了一下把它黏緊。

我看看手錶，現在時間剛過中午十二點。

怎麼會這樣？我聽說她的父親身體狀況不好沒錯，但爲什麼偏偏在今天出事？

「等一下！我想知道你剛剛說了什麼。」我趕緊抓住折原的手，不讓她回去。「每次你都說些好像有什麼意涵的話，又不好好解釋清楚。」

「你也真是的，就這樣自己跑掉。這種時候就要靠我啊！快上來吧，去追折原她們。」

是的，澪這次都沒有落後折原的小提琴，穩穩跟上了她。折原也顧及全體帶領着大家，因此整體表現得整齊許多。

「是嗎？昨天最後你們兩個人都配合得很好啊，而且剛纔也——哇好痛！」

學生在校慶進行到一半時離開學校，可能真的有什麼不妥吧。但現在已經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了。我火速往折原家趕去。雖然不知道她是多久前離開學校的，那腳程還真快啊，我來到「藍家喫茶」時都沒有見到她。店門口掛着臨時休息的牌子，她已經帶父親去醫院了嗎……

澪跟歌音擔心地看着我。

「那樣太浪費時間了！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趕上表演的！」

「嗚！」她的表情變得扭曲。

「哼，交給我跟這輛愛車，根本是輕而易舉！」

「我去追折原，想辦法說服她回來分校。」

但是今天折原絕對不能缺席。她的演奏讓我們有了舞臺，而且她、澪、歌音、還有莉澤爲了演出這四重奏，都練習到了現在，難道大家的努力就要這樣付諸流水嗎？這叫我們怎麼接受！

折原去架子上拿來一瓶消毒水。

「哇啊，做什麼啊快點停——」

她把吸了消毒水的棉花壓在我傷口上。

早上還看到她在幫忙準備工作的，忽然間卻不見了蹤影。

「那麼，我還有些事情要做，先走羅。」

「怎麼辦？巧……」

「沒什麼……明天的演奏要全力以赴喔。我回去幫大家的忙了。」

「是啊。她說：『如果我沒辦法回來，第一小提琴就交給巧。』」

「什麼？」

「好，我就相信你。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喔！」

「你這個笨蛋——！」

隆的這番話讓我頓時感到心寒。萬一真的是那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須野村跟北九州市之間光是單程就得花費一個小時。就算折原把父親送到醫院再回來，也不知道能不能趕上演出……

「喂，放手、叫你放手啦——」

「……不過這輛車是怎麼回事？」

「屈辱啊……」

歌音跟折原在櫃檯忙着接待，並且爲來賓介紹展示品。我也同樣被安排在校舍門口擔任導覽。

「在這裏，藍姊姊！」

「那是——」她垂下視線開始思考。

「跟折原一起騎嗎！我開始熱血起來啦！」隆的鼻子突然開始噴氣。

還有事……？這個人來須野村究竟是要做什麼啊……

「是、是。」我點了點頭。先前我就是以晚餐爲條件，請她來聽大家演奏。

「喂，隆，你有看到折原嗎？」

「話說回來……連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呢。明明少練習了一天……四重奏遺能夠整合起來……」

「讓你久等了巧學長——破掉的衣服我已經完全補好……你、你怎麼了？爲什麼要這個樣子……」

我從附近鄰居的口中得知自己只晚了一步，折原跟父親搭上了一輛陌生女子的車出發了。據說那名女子的長頭髮遮住半邊眼睛，年紀大約三十來歲……是弘子。原來她有車子啊。

我趕緊爬起身體，而折原的臉漲得火紅，緊接着一個巴掌在我臉上炸開。威力之強烈猶如相撲選手的巴掌攻擊。我被強勁的力道甩落牀下，而折原也跨着大步走出保健室。

「我修理了一下這臺跟廢鐵沒什麼兩樣的車。放心吧，本大爺最擅長操縱這些機器了。只要經過我的巧手，就算是心肺功能快要停止的重症患者，也會在瞬間變得跟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活跳跳喔。」

可憐抓起我的衣服，走出保健室。

「好啦，按照約定，今天要請我喫晚餐喔。還要附上啤酒。」

「……可憐——」她彈了一下手指。

雖然不太懂他的舉例，不過有他在我也放心了不少。

接着我的右手感覺到某種柔軟——不，就這樣放在她的胸部上。

「很好，大家不要忘了今天這種感覺喔。」

「巧，等一下！至少先等待藍的通知吧！」

「或許吧，但是我不行。那樣就跟去年的演奏沒什麼不同了。而且啊，折原你不想和大家一起來場前所未有的精采表演嗎？就是因爲這樣，你跟澪的組合是必須的。」

正當我感到絕望時，隆騎着摩托車來到診所前。

「我的提袋裏有針線包，我去把破掉的地方縫一下，很快就回來。」

「……巧，時間可能非常趕喔。今天是星期天，村裏診所不會營業吧？如果折原是去北九州市的綜合醫院……」

折原離開後，可憐也回到保健室。她看到我活像空翻失敗摔到地上的模樣，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眼睛冒着金星的我也沒辦法回答什麼。

「不行，她可能已經前往北九州了……不過你爲什麼在這裏……」

「知道了……發現折原的話我來說服她。到時候就拜託你儘快載她回分校喔？」

「來啦，快點把上衣脫掉。傷口必須要消毒。」

折原的臉近到我們鼻子幾乎可以相碰。

折原的聲音變很小聲，我聽不清楚她說了什麼。

「咦！？可是，隨意離開校慶沒問題嗎？」澪問道。

「……的確。那麼昨天我受到的屈辱就不追究了。」

所幸，距離正式上場還有時間——好！

「昨天我也算是上了一課。你說得沒錯，我承認自己跟澪的關係有向前邁進，但是澪這樣跟着我真的可以嗎？她不是比較想跟你一起演奏？」

這裏學生數已經夠少了，所以男生們得出更多力纔行。

「……單純拿着樂器算不上是練習，夥伴之間互相配合步調纔是真正的練習。彼此對話、一起工作……我發覺你們在這些方面還不太夠。」

到了校慶當日——

我們信心滿滿地出了須野村——

——不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時間已經過了一小時，我人正在往北九州的路上跑着。頭頂上撒下的炙熱陽光把地面烤得像個平底鍋，難耐的暑氣逐漸包覆我全身。

「可惡……那個傢伙……說什麼包在他身上……」

三十分鐘前，他的機車因爲引擎問題而困在路上，好巧不巧又停在沒有公共電話跟任何人的山路間。而且那三十分鐘根本沒有半輛車子經過。如果有的話，我們還可以請他停下來，直接載我們去北九州的綜合醫院……可惡，隆你這個混帳，還不趕快把車修好追上來……

我小腿肚上的肌肉正發出呻吟，側腹也開始痛了起來。身上的汗水風乾後結晶成鹽，接着再度流出汗來。

我剄到是爲了什麼要跑去北九州的啊……就算真的到了綜合醫院，也不保證一定會見到折原。搞不好她們是去其他間醫院呢。

就算找到了她，之後是要搭公車還是計程車回去？

現在立刻回頭的話，趕得上演奏嗎？

乾脆就這樣倒下去吧，如此一來肯定會輕鬆許多。

是啊，會輕鬆許多喔……反正再一個月就要廢校了，今天的演奏也能帶來什麼改變……

然而我的腳依舊不願停下來。現在體內大概有什麼東西，不斷地鞭策我跑下去吧。

「……不熱嗎？」

糟糕……我已經熱到出現幻聽了。折原根本不可能在這裏，我卻聽到她的聲音。

「看你全身都是汗，還氣喘吁吁的……這個樣子還真難看。」

不過啊折原，這可不是什麼好不好看的問題。

「我說啊，爲什麼你要拚成這樣？我實在不瞭解……」

吵死了，別管我。哪怕只有一步，現在的我也得繼續往前進。

「因爲大上學姊把音樂社的未來託付給你嗎？」

沒錯，就是這樣。我跟她約定好了……但是，我現在是爲了別的理由而跑。即使是跑到累了，肺藏破裂了，或者雙腳快要抽筋。

「我記得之前有提過父親的腰不太好，容易閃到腰。還滿痛苦的呢。」

「那我怎麼辦？要我把車子丟在這裏走回去嗎？」

跟容易怯場的澪比起來，已經習慣在觀衆面前表演的莉澤較適合這個任務。

這個世界正在如何轉變，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在這之前，我從來不想去知道。

「有點中暑呢。回到分校前先好好躺一下。」

「怎麼辦……讓她們三個人演奏？」

時間很明顯不夠。雖然應該可以把演出時間延後十分鐘，最壞的打算就是在沒有折原的情況下演奏。

「……喂，什麼啊，這是在開玩笑吧！」折原說道。

『剛纔我想到一個妙招。』

「什麼？」

我們下車尋找公共電話，並往須野村的方向走去。所幸走個五分鐘左右就找到了。弘子打算找人來修理，不過電話的另一頭告訴她維修人員不在，得等明天才有辦法。因此這個方法宣告破滅。後來是聯絡上隆的父親，請他來接我們回去，但那樣依然趕不上兩點的表演……

過了一陣子——

「別放在心上，之後我再去跟老爸拿回來……」

因爲我沒有機車或汽車，只能用跑的。其他有什麼方法的話就說啊，我沒辦法像鳥一樣用飛的就是。更何況，不由我把折原帶回去，要交給誰來做？難道我們要在沒有折原的情況下演奏嗎？那樣澪會高興嗎？聽衆會滿足嗎？

『巧，你現在在哪裏？』接聽電話的是歌音。

「回答只准用『是』或『Yes』。否則你將看不到明天的太陽喔。」

我一面喘着氣，一面大聲喊道。

這時弘子踩下煞車，把車子停住。接着前面車門打開，隆坐上了助手席。

「沒錯。不過我啊，曾夢想着跟大家一起做最棒的演出。我想完成一次永生難忘，會成爲一輩子回憶的，誰也沒聽過的表演。但那只是在理想跟現實間的斷層中受罪罷了。可是啊，難道就要這樣把理想當做一場夢而放棄嗎？你有辦法放棄嚼？我們大家已經起跑了，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喔！有朝一日，須野分校音樂社的演奏將揚名全國、甚至是全世界。在我們的音樂傳遞到律子姊姊的所在之處前，我怎麼能夠停下來呢！」

「幹嘛突然說出這種話啊，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沒有怎樣……」

折原接到父親病倒的消息後立刻趕回家是事實。中途遇到弘子，搭她的車送父親去看病也是事實。不過，她們去的地方既非診所也非北九州綜合醫院，而是村裏的鍼灸館——的確就如她先前所言，自始至終都在須野村內。

『巧哥哥現在在哪裏？』

「所以本弘子小姐就再度驅車出發了。好好感謝我啊。」

「四重奏的成員通通到齊了是很好啦，不過得有個人去把巧跟越野同學叫回來。」

「爲什麼連你也會一起來接我們？」

「難道那樣不會後悔嗎？」

「嘿，巧沒問題——」

充滿冷氣的車廂中，我用溼毛巾讓腦袋降溫，同時聽着開車的弘子這樣說着，並稍微舉起手錶示知道了。我的腦袋痛如敲鐘，的確是中暑了沒錯。折原則不知爲何移動到後座，讓我躺在她的大腿上。反正這樣子感覺滿舒服的，理由什麼的也就無所謂了。而且因爲對方是折原，問了這種問題，她也只會打馬虎眼草率帶過，不好好老實說。

「爲什麼要廢校！爲什麼要撤離！爲什麼大家一定得被拆散啊！以後澪跟歌音要由誰來守護？爲什麼律子學姊一定得去打仗！我根本不想看到律子姊姊那麼悲傷的笑容……戰爭到底算什麼啊！你不是一直在跟我們毫不相干的地方打得乒乒乓乓嗎！別在這種時候抱我們牽扯進去！好不容易四重奏終於成形了，爲什麼要讓我們演奏不了……可惡……我們到底是做了什麼啊……只要能聚在一起演奏，我們就很滿足了啊……」

「這樣啊……什麼嘛……全都，白費啦……是我，弄錯了嗎……」

我的額頭被折原彈了一下，發出「啪」的聲響。喂，很痛耶！不過也沒那麼討厭啦……

「Sir,yes　sir！越野隆二等兵，以後都只會向前看！不過……巧還活着嗎？」

「抱歉了，隆，你的機車就丟在那裏。」

「……真是的，我累成這樣……還滿身大汗……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我回家是有獲得許可，不過你跟越野同學是擅自外出吧？老師非常生氣喔。雖然我們有說明事情經過，待會兒還是請你做好被處罰的覺悟。」

「那個，巧啊。要說出抹殺掉你一切努力的話，我心裏也很難受啦，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一直在須野村，根本沒有去北九州市。」

我打電話到分校去，才第一通就馬上有人接起來。

這時連弘子的聲音都出現了。她還開着三口破舊老車來到我旁邊。折原則從助手席的車窗探出身子。

我把見到了折原，但是弘子跟隆的車都出問題的事情，和隆的父親會來接我們，但是兩點之前趕不回去的事情告訴她們。

我感覺全身的體力迅速流失，然後當場倒了下去。

我跟隆完全搞錯了，還一路直奔北九州去。折原也是把父親送到鍼灸館，回到分校後才知道事情發展成這樣。

「沒辦法了，就先請莉澤用大提琴撐場面吧。」

——不過，今天的我似乎完全不受幸運之神眷顧。

「不過宗仁老師注意到社團樣子不太對勁羅。」

『我跟巧之間有一條命運的紅線，所以很快就知道了。』

「……要不要停下來啦？你以爲這裏到北九州有多遠？」

無論現實多麼令人絕望，無論遭遇何等的不合理對待，只要能驕傲地說出自己努力度過了這一天，明天也就能繼續活下去。

「那種距離叫做『而已』嗎！都繞地球幾圈啦！」

車子忽然大幅減速，最後停了下來。雖然我們好不容易纔讓車子停到路邊，而不是道路中央，接下來引擎卻再也發不動了。

「還可以開啦！現在行車裏程數才十二萬公里而已耶。」

「他在機車故障的地方等着，說什麼要自己修好然後去接你。」

『巧，等一下。』

「……這樣的話，也只能用跑的回去學校了。」折原這麼說着。

「不行，我試了好多次引擎都沒有反應……本來想撐到下個月車體檢驗說……」

「這樣啊……不過，總算，找到你啦……哈哈哈……我做到了。」

「澪所想要的是跟你一起拉小提琴喔。多少也該察覺一下吧，真是個笨蛋……」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我才能不斷地努力。

「越野同學，如果你回過頭來或是用後照鏡看後座，我就會讓你很不好過喔。」

一個叫做折原藍的傢伙。她是拉小提琴的天才，很厲害喔。

「哎呀，討厭。這是怎樣啦？」

……我收回上一句話。你的特別晚餐沒了。

我瞄一下手錶，現在時間快要一點半。沒問題，兩點之前趕得回去。於是我打算先這樣在折原大腿上睡一下——

謝謝你，弘子。這次就由我冬馬巧大廚招待你一頓特別晚餐。

「什麼啦，已經要沒時間羅。」

「那是……雖然你們弄錯了，還是爲了追我而跑去北九州啊。我只是覺得待在學校等你們回來，好像不太公平罷了。」

「不過只剩下二十多分鐘，回得了分校嗎？」

呃啊。

「現在不是閒扯的時候啦，你那裏是教師室吧，這樣好嗎？」

「……因爲你要隆幫忙傳話，第一小提琴由我來接手。」

「哎呀，我對這一帶的路況也還不太熟呢～～有誰來指路的話就輕鬆多了。」

「有啊，我有在思考。我可是比誰都還要在意她喔。只要是爲了她，不論任何事情我都願意去做！」

就算是我那種父親也一樣，所以折原的心情也產生了動搖吧。

「這樣啊……十分鐘的話我想觀衆應該可以等……但你們也不知道還要多久吧？」

不過，也有人當她是沒用的人跟愛哭鬼。她的技術明明凌駕在我跟澪之上啊，那口氣我們忍得下嗎？難道不想報一箭之仇嗎？

「那裏有什麼人嗎？朋友？喜歡的女生？還是某個重要的人？」

「還活着——」我這麼回答他。關於自己躺在折原大腿上這件事就別說了吧，否則他又要大鬧特鬧了。我的腦袋還在轟轟作響，所以還是別接觸太大的音量比較好。

「你這個笨蛋，能跑到這裏也真不簡單。雖然我沒有要尊敬你的意思。」

「什麼嘛，這有哪裏奇怪？」

「巧，弘子，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吧？總之，我們先去找公共電話！」

不太公平……？聽到這句話，我輕輕笑了一下。

『我這位學生會長可不是被叫假的。現在大家都在這裏，春奈老師也很擔心。』

「巧，辛苦你羅。要不要在這裏停下來？」

不知道。不過，只要照這樣跑下去，遙遠的前方就會出現市區……我遲早會到達的。

「真是有志氣。不過，在你誇下海口之前，是不是應該……多思考一下澪的事情？」

『歌音，是巧嗎？他追上藍了嗎？』

隆自己可能也覺得有些責任。不知道是我考慮得太不周全，還是他說折原一定在北九州的醫院這點有誤。但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不過最後，我還有一件滿在意的。

「這樣下去不會趕不上表演嗎？」

「反正也是臺破車了，就這樣給它報廢吧。」

「……沒有辦法。」

「……先跟分校那邊聯絡一下。」

然而，現在我不能再無視下去了。名爲戰爭的現實正排山倒海朝我們席捲而來，而大家都無計可施。甚至連明天會變成什麼樣，都沒辦法預測。未來處於一片黑暗之中。但我們仍不顋放棄明日的希望，因此四重奏的演奏多少也要有進步。今天的我們要比昨天好，明天的我們又要比今天更好，然後演奏出能夠永留在人們心中的音樂。那或許也將成爲，照亮我們明日的燈火——正因爲如此，不論我會變成什麼樣子，都沒有關係。

我怎麼樣都還沒關係，只要折原趕得回去就好……

「只是覺得很像你的作風罷了。」

「……你真清楚啊，我都還沒報上名字呢。」

在歌音之外，話筒對面還聽到莉澤跟澪的聲音。可惡，我自己莽撞行事就算了，竟然還給她們，甚至是春奈老師添了不必要的麻煩。

「……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結果都是在做白工啊。對了，隆呢？」

「哎呀，看着年輕人的一股傻勁就覺得好愉快呢。這就是青春啊～～」弘子咯咯咯地笑着。

……我是已經恢復到可以走路的程度了啦……但是現在要跑可能還是很勉強。

說話聲從我頭上傳來。原來是去鍼灸啊。須野村內的確有這個地方……

弘子敲一下方向盤，肩膀跟臉都無力地垂了下去。

「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採取那種對策也是必然的啊。如果你突然聽到自己的父親倒下，有辦法維持平靜嗎？」

最重要的……我還對得起律子學姊嗎……？

至於本來應該由我跟隆去追的折原，之後卻反過來變成她跟弘子來找我們這點，她倒是給了個解釋。

「……吵死了。」

『就是啊……』

歌音簡短地向我說明她的那個「妙招」。

『如何？』

「……喂，現在要那樣做嗎？這可是很危險的賭注喔！」

而且今天我的運氣已經夠背了。

『或許吧，可是錯過這次機會的話，可能就沒有第二次羅。』

「……莉澤答應的話，就做吧。」

這時莉澤被歌音叫來聽電話。

『好的——雖然莉澤不太清楚內容，我會幫忙的！』

「喂，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只要巧一聲令下，莉澤就會去做。巧做的事情是不會錯的。』

今天我纔剛出了個大紕漏，白忙一場呢。

而莉澤的這句話，着實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我知道了。那麼，換澪來聽電話，你去聽歌音的說明。」

『好的——你就當是穩坐泥船，放心交給我吧！』

那句話是「大船」纔對吧。接着電話轉到澪的手上。

「澪，聽好了。當初是我太沖動行事才害你們擔心，這點非常抱歉。」

『巧、巧哥哥？』

「所以我就先說了。澪，拜託你，在折原到場之前先撐一下場面。」

『咦？咦咦咦咦要由我來……巧、巧哥哥，我辦不到啦。獨奏的話莉澤比較合……』

莉澤學姊沒有辦法演奏的話，澪就必須上場……這是巧哥哥第一次有求於我，我不希望辜負他的期待……距離表演時間，已經剩不到五分鐘了……

這時，我聽到小提琴聲飄揚過來。

真是太驚人了……曾經和我搭檔演奏的那個澪，竟然能拉出如此的音樂。

我把話筒喀嚓一聲掛回去。

其實我也非常不安。但是，既然已經決定要採取行動，接下來能做的就只有相信澪了。

「澪……？」

「閉嘴！我會這麼狼狽還不是……嗯？」

「啊啊啊啊啊……到底是哪裏出問題啦……我的愛車，千萬別被幹走啊……」

「這一首……是藍教她的曲子。」歌音說道。

「只有一點……我只是告訴她幾個要點……稍微點她一下而已，她竟然能演奏得如此出神入化。」

我打開門的瞬間，便感覺自己沐浴在一片溫柔曲調的汪洋中。

「呀！好晃、會咬到舌頭。喂，開穩一點啦！」坐在載貨區的弘子大聲叫着。

因此，我更用充滿精神的聲音回應，朝我和春奈老師的舞臺邁進。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澪跟可憐也失了方寸。

隨後趕上的折原、隆、以及弘子，甚至是在場所有聽衆亦同。

春奈老師輕輕地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可是……可是……』

可憐同學爲我打氣。

「沒問題的，這點我可以保證。還是覺得不安的話就去找春奈老師，知道嗎？」

「雖然事前沒有彩排過，我們就去幫忙爭取一些時間吧。走羅。」

……歌音姊姊帶莉澤學姊到保健室去了。

明明都是小提琴，她拉奏出來的聲音就是跟我和折原不一樣。

「奏鳴曲的話，會拉幾首。」

「那樣不行啦！唉真是的，小提琴奏鳴曲呢？」

「啊，那一首啊。那沒有問題，請交給我。幸好體育館裏面有鋼琴。」

「什麼！？那不就剩下澪一個人了嗎！」

『你的演奏絕對能夠讓聽衆滿意，拿出自信來。』

——加油啊，澪。這是給你的機會……能做的事情我們都已經做好了……

「可憐的演奏還沒辦法登上臺面，所以現在我只能靠你了。你的滇奏絕對能夠讓聽衆滿意。拿出自信來。」

「折原的批評跟不滿都很有道理。不過，這對澪來說或許是個好機會。」

我和可憐同學從舞臺側邊看了一下全場，發現臺下滿是等待演出的賓客和學生們……光是這樣看着，我的腳就在發抖了……

此刻的我就像一艘帆船，受到名爲春奈老師的風開始往前行。

說不定那只是一艘小小的船。

「讓小鳥游來！？她一個人嗎？」

「接下來，我確定一下。在巧同學跟折原同學回來之前，澪同學要負責暖場吧？」

「這樣說或許有點怪怪的，不過你打算把她一個人丟在臺上嗎？如果表演得不好，對聽衆可是很失禮的喔。就算她當着大家的面出糗也沒關係嗎？」

我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們趕回去之前，由澪先負責撐場。」

澪的演奏則輕輕包覆聽衆的身心，讓人回想起被一股溫柔之力環抱的感覺。

而且，同時也是給春奈老師機會。

可憐同學用擔心的表情看着我。

就連爲你準備這個機會，在後面給予鼓勵的我都意想不到。

我們坐着隆的父親開的小貨車，終於回到了須野分校。

「兩位都先冷靜下來。好，深呼吸一下。」

老師彈奏的鋼琴充滿力道，同時也掌握到澪拉奏小提琴的特色，將那悅耳的聲音襯托出來。她透過手指，把豐富的情感注入每一個音符當中……我從來都不知道，春奈老師的鋼琴，竟然有如此實力。

『嗚嗚嗚嗚～～頭突然開始暈了～～』

「唉……你賭得也真大呢……聽好了，如果澪因此受到什麼創傷，或是出現影響四重奏以後演出的後遺症，我可不會饒過你喔。」

「還有鋼琴喔。」

小貨車的座位數相當有限，因此等一下要上場的折原坐在助手席，我們其他人則坐到後面載貨區。

「……這是，澪演奏的嗎？」

「奏鳴曲的話，就由我來彈琴吧。澪同學，莫札特的曲子你會拉嗎？」

「……太厲害了，澪。」

折原跟隆那兩個人把體力耗盡的我遠遠甩在後面。

隆還惦記着他放在遠處的機車。

隆跟折原驚訝地叫出來，弘子也吹了一聲口哨。

『請、請等一下，巧哥哥！』

「知道了。到時候要殺要剛隨你高興。」

巧哥哥把我當做依靠，春奈老師也爲了我而彈奏鋼琴。

『師、師父你怎麼了？還好吧！？』

「道路本來就下平穩了，忍耐一下！」我抓着載貨臺的邊緣叫回去。「而且就算有人在撐場面，折原太慢到的話一樣沒有戲唱！」

她一如往常地面帶微笑。

?　　?　　?

「那就從裏面選吧。雖然有伴奏的話會更好……現在也不能多奢求什麼了。」

歌音跟莉澤忽然出現到我身邊。

體育館內的鋼琴是在唱校歌時使用，一直都是由春奈老師負責彈奏。

「小鳥遊正一個人努力着，你在這裏掛掉了是要怎麼辦！」

「「呼～～」」我跟可憐同學一起做深呼吸。

然而，澪的小提琴更加讓我陶醉。

「澪，你在發抖呢……那樣演奏沒問題嗎？」

「澪，你的表情太僵硬羅，放輕鬆一點。」

「沒錯。她一定會給你力量的。抱歉，我的硬幣跟電話卡已經沒了。」

「嗯……我不會小提琴獨奏曲……」

這就是澪……她真正的音樂。

『不行，莉澤的貧血發作了。不稍微休息一下的話，可能沒辦法演奏。』

莉澤跟歌音已經開始啦。

「好、好的！」

「爲什麼不選莉澤？她比澪還要合適對吧！？　　」

「如果能爲澪同學提供幫助，就是我最快樂的事。加油吧！」

折原跟隆聽到這聲音後停下腳步，我也就一口氣追過他們跑到體育館。

「那、那個，春奈……老師，您真的願意幫忙彈鋼琴嗎？」

「騙人……」就連折原都不敢置信地頻頻眨眼。

折原她們在我背後露出不解的神情。

『難道是貧血？莉澤，振作點！可憐快帶她去保健室。』

『咦，春奈老師嗎……』

站在舞臺上的，的確是我們所知道的澪。但是，她手上那把小提琴的聲音，卻散發出完全超乎我們想像的光彩。

「第二十五號……」

『咦、啊啊！？』

接着我的背脊竄過一陣騷動。

「大概能體會你的心情……那你要演奏什麼？有什麼可以一個人拉的曲子嗎？」

出現在舞臺上的，是專心演奏小提琴的澪，以及大力敲着琴鍵的春奈老師。

「喂，巧……你究竟下了什麼指示？」

「就算你那麼說……」

春奈老師在胸前擺出握拳的動作。

大家完全拜倒在澪跟春奈老師演奏出來的旋律下。

如果說折原的演奏有穿透性，會沁入人心，緊緊抓着不放開——

『……澪……沒有那種自信……』她的聲音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是、是的。」我點了點頭。

「澪同學，」這時，我聽到春奈老師的聲音。「雨宮同學已經把事情告訴我了。」

「太慢啦巧！我們先走羅！」

「怎麼辦，澪？真的要一個人上場嗎？」

我們抵達校門口，向隆的父親道過謝便直奔體育館。

「我、我不知道。不、不過，現在只剩下澪了。而且，巧、巧哥哥說他只能拜託我……我會盡全力演奏的。」

『怎麼辦？巧哥哥，莉澤學姊的狀況突然變得很不好……』

?　　?　　?

「……非、非常謝謝您。」

這音色纖細而輕盈，美麗得宛如在流動一般。

儘管旋律說不上完全正確，澪掌握了曲子的特色，揣摩作曲者埋藏在樂譜內的心境，讓演奏散發出吸引聽衆的魅力。

「太厲害了，和她過去單調又消極的音樂完全不同。練到這個程度，不知道她特訓了多久呢？」

「……這可不是努力個一天兩天就能夠練成的喔。」

弘子回答莉澤的疑問。

「那孩子本來就擁有這樣的潛力。只不過……在這之前誰都沒有發現到。」

難道是我把澪放在第二小提琴當伴奏，扼殺了她真正的實力嗎？

仔細一想，我還沒有聽過她自己演奏想拉的音樂呢。就如同弘子所言，大家都沒注意到她的能力。搞不好就連本人都沒有發現。澪，她應該知道……自己現在的演出，是多麼地精湛吧。

折原緊緊咬着嘴脣，動也不動地盯着臺上的澪。

我可以深切體會到她那動作背後的心情。一年前的我，就抱持着她現在的想法吧。

「嗯……很好喔。太好了。沒錯，小澪，就是那個樣子……」弘子十分滿意地點着頭。

「是鋼琴伴奏得好的關係吧？澪的演奏感覺充滿了生命力。」

「可能就是因爲春奈老師彈琴的關係。」歌音這麼說道。

是的，在春奈老師的伴奏下，連YAMAHO高段講師都讚不絕口的音樂顯得更加突出。第二十五號奏鳴曲就是要靠小提琴和鋼琴的密切結合散發出光輝，而她們兩人的合作更超越我們想像。若只有澪單獨演奏的話，不知有沒有辦法達到這樣的效果……

在依依不捨之中，音樂結束了。待最後的一絲餘韻消失，場館陷入一片寂靜。

這時澪放下拿着小提琴的手，宛如大夢初醒一般。

「謝……謝謝各位。」

她用顫抖的聲音向觀衆鞠躬致謝，下一秒臺下便爆出滿堂喝采。澪對於這麼熱烈的歡呼聲，似乎有些說不出話。這時春奈老師走了過去。

「太好了，澪同學的演奏真是太棒了。」

澪無意識地握着春奈老師伸過來的手。

這時，外面響起四重奏的音樂。

「喔……好。澪，打我一拳。」

「聽過你今天的演奏後我更加確定，你擁有超越折原的才華。You　　do　it!」

「沒關係的。我要感謝你讓我有機會跟澪同學一起演出。至於你擅自離校的事情，我當然會生氣喔。至少也應該先跟我談一下。」

春奈老師的視線不知爲何落了下來。

「別這麼說，就打我吧。一巴掌也好，不然我實在覺得過意不去。」

「那個，我想要向巧哥哥道謝，因爲你讓我能跟春奈老師一起演奏……歌音姊姊跟莉澤學姊都告訴我了。」

?　　?　　?

現在你可能還不瞭解自己做了何等演出，明天聽聽看大家的反應，你應該會漸漸明白的。

「……今天的演奏……如果沒有春奈老師，就不會成功。上場之前我緊張得全身僵硬……站在那麼多人面前也讓我害怕得不得了，不過春奈老師溫柔地和我說話……那些感覺就通通消失了。」

「我相當感謝製造出機會的巧哥哥和歌音姊姊，完全沒有一點怨恨的意思。」

從那天起，澪開始會回去有春奈老師等待着的那個家，度過她們兩人的時光。

「巧哥哥……我還可以再來嗎？」

「當——然！聽了澪的演奏我就恢復精神了。隨時都可以上臺！」

但是，過了好一陣子，什麼事都沒發生。我還是繼續等待着。

花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澪輕輕點了點頭。

「折原？」

「只有一天也沒關係，明天要繼續住在巧同學家也沒關係。不過，我希望你能看看自己的父親。要不要去見他……爲他上香，跟他說說話？你的父親見不到你，我想他也會感到很寂寞。」

我目送大家帶着樂器登上舞臺。

「……好。」

「現在，我正面臨非常困難的問題。考慮到澪同學的未來，我必須好好面對纔行……但我一直故意不去正視。不過，她的演奏讓我下定了決心……」

「澪，你跟春奈老師一起演奏時感覺怎麼樣？還有印象嗎？」

「沒關係，今天我只是來報告一些事。」

然而，澪一看到她就馬上躲到我的背後。

澪不再逃避春奈老師，能夠跟她正常地說話。

歌音拍着手催促大家，但折原卻低着頭杵在原地。

接着，她等待澪的答案。時鐘上的秒針不斷髮出滴答聲，暗示着時間的流逝。

「事實上，我也因爲澪同學的事情而煩惱着。」

「啊，好的。抱歉……我要上場羅。」

「……在最後，我和澪同學有了一段美好的回憶。」

「我還無法理解母親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或許，澪同學也已經把我當成一個老師了吧。可是，我覺得我們之間有東西必須構築起來……雖然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不是叫做『家人』，不過，我喜歡澪，我想要守護澪，如果澪也有這種想法的話……要不要回來呢？」

「我願意回家。我不能只讓春奈老師來照顧爸爸……對不起，我太任性了……」

一串淚水從老師的臉頰滑落到下巴，她的哽咽聲停不下來。

「我只有在澪的背後推她一把而已，想到這點子的是歌音。她也一直很關心澪和春奈老師的事情。」

默默不語的澪一直看着老師離去的背影。

再想到剛剛澪的演奏……效果說不定比預期來得好呢。

「好的。」我點點頭，閉上眼睛，等待她的拳頭朝我揮過來。

「不過，我真的很感謝巧同學跟歌音同學這樣的安排。」

那似乎是奏效了。她沒有掛念多餘的事情，集中力便跟着提高，於是發揮出誰也沒發現的真正實力了吧。

「什麼最後，別這樣說嘛。廢校之後老師也會跟澪一起撤離不是？」

春奈老師不再說下去，專心聽着外面的演奏。

澪聽到這句話時，整個人都僵住了。該說是意料之中嗎……

「好的……謝謝你……」

「小鳥遊同學，我還會再來的。巧同學，小鳥遊就麻煩你了。」

啪地一聲，澪用粉拳碰了一下我的臉頰。

她好像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大家又爲什麼要向她歡呼。她就那樣帶着做夢般的神情，被春奈老師推着回到舞臺後方。

我想先說，我的心都揪在一起了。沒錯，就是撤離的事情。澪跟春奈老師，以及音樂社的其他人會到什麼地方去呢……我自己也必須思考纔行。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澪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澪一直沒辦法叫春奈老師一聲『媽媽』，讓我們之間的鴻溝不斷加深。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填補這道鴻溝……但是透過今天的演奏，我覺得自己好像找到方法了。」

或許是受到她們笑容的影響，歌音也開始會回去宗仁老師的家，兩人的問題暫時獲得解決。雖然我無法說是完全，但澪跟春奈老師一起生活後，會漸漸成爲真正的家人的。我如此深信着。

「我判斷錯誤之下打算跑去北九州，差點搞砸了四重奏的表演。而且中間如果弄錯一步，還有可能讓你出醜下不了臺。因此就算捱打我也沒有什麼怨言。」

「……不要叫我小鳥遊，澪就可以了……請用澪稱呼我……」

「咦！？個、不不不不可能，澪不可能超過藍的！」

等我一個人完成全部善後，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經歷一番波折後，四重奏的表演也順利結束了。

『我打算讓澪和春奈老師一起演奏。順利的話，她們的關係也會有進展。』

「啊，沒有，是我自己太莽撞，擅自離閱校慶，沒什麼好謝……」

「咦？啊，對，關於這一點……」

就算要等幾秒、幾分鐘、甚至是一小時以上，她都不打算放開澪的手。

在舞臺後面，感動到極點的可憐緊緊把澪抱住。

儘管她還是常常住在我這裏，春奈老師看起來依然滿高興的。

澪像是一隻膽怯的小貓，緊緊抓住我的衣服，完全不動一下。

「可以啊，這裏也是澪的家。什麼時候來都行。」

老師看到澪那樣，便放低身子，讓自己的視線和她等高，然後溫柔地開口對她說：

「哪裏不可能了。真是……竟然會進步到嚇死人的程度。爲什麼我周圍淨是你跟折原這些恐怖的傢伙啊？越來越覺得小提琴之神是想讓我挫折，纔派你們來的了。」

這是春奈老師每天毫不間斷，前來探望澪的成果。

「怎麼，還沒有回去啊？」

春奈老師輕輕笑了笑，然後站起身子。

「巧哥哥，這樣就扯平了。」

然後也恢復了她原本的表情。

春奈老師的雙手，在發抖。

春奈老師同樣看着大家走向舞臺，並對我鞠躬說了聲謝謝。

春奈老師前來探望澪，是頭七法會結束之後的事。

「大家都對你讚不絕口喔，連折原都嚇了一大跳——沒錯，是折原喔！澪，在廢校典禮之前，拿出你的實力搶下第一小提琴的寶座！就以這個爲目標吧！」

「澪，我承認你是一位出色的演奏家。剛纔的表演太棒了。」

「好厲害喔，澪。你的表演真是太精采了！」

「澪同學……沒、沒有那種事……那是……那是我不好……那、那是……那足……我，連我……嗚嗚……」

我回想起先前通電話時，歌音所說的話。

有一天，她帶着緊張的神情，但還是維持着笑容，用雙手握住澪的小手。

那場意外之後，春奈老師跟澪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逐步縮短彼此距離。然而澪始終沒叫過春奈老師一聲母親。那是她們兩人之間最後一道裂痕。不過，這些都是昨天爲止的事了。今天的演奏或許能把那道裂痕填補起來。

「那麼，澪同學……」

我睜開眼睛，看見澪正在微笑。

這次換成我向老師鞠躬道歉。當然了，我也有把腰彎成九十度的直角。

我們也迅速趕過去。

「謝謝你，巧同學。」

於是我們一起踏上回家的路。

這象徵着兩人關係的冰釋。

「莉、莉澤學姊！？你的身體已經沒問題了嗎？」

「什、什麼？」

澪跟歌音寄住在我家之後，宗仁老師和春奈老師便一日也不間斷地透過電話瞭解情況。可是距離他們能相見，還需要一些時間。

「……我知道了。那麼巧哥哥……可以把眼睛閉起來嗎？」

「非常對不起，我有在好好反省了。」

我走出體育館時，看見澪往這裏跑來。

「要不要回澪的家一下？你的房間仍然是原來的樣子。雖然我有進去打掃，不過裏面東西的位置都沒有改變。」

「……嘿。」

「其實……澪不太清楚自己演奏得怎麼樣……我只是想着不要出差錯……然後，不要辜負巧哥哥對我的期待，就是這樣而已。」

「好，加油吧。別輸給前面的表演喔。」

春奈老師真的每天都來我們家造訪。暫且先不論帶她回家這件事，藉由不斷和澪對話，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終於到了可以牽着手說話的地步時，澪第一次主動接近老師告訴她：

「小鳥遊同學，你父親的葬禮結束了。頭七過了之後，我開始比較可以思考了。我不要求你立刻回去，而且，我……我也還沒徹底做好覺悟。不過，我想要先好好跟你面對面。」

「巧哥哥。」

「啊，開始了呢。」

結束時刻終將到來，最後我跟隆因爲擅自離校，捱了宗仁老師的一頓教訓和鐵拳，並且被罰留下來善後。我負責收拾體育館內的摺疊椅跟掃除工作，校舍那裏則由隆去做。

?　　?　　?

「接下來就換我們上場了。澪，四重奏的部分也好好加油喔。」

她的神情變得很無力，剛纔在臺上演奏的樣子簡直就像沒發生過。

澪沒有做任何回答，但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嗯……然後呢？」

「開始演奏前，我拿着小提琴的手一直在發抖。不過一聽到春奈老師的鋼琴，手指便自然動了起來……這些真的都是春奈老師的功勞。有了她的伴奏，我才能順利演出。」

「那麼，要好好跟春奈老師說謝謝纔行喔。」

「表演結束後有道過謝，但覺得還不太夠……那個，巧哥哥……春奈老師……我想要叫她媽媽，要怎麼做，才叫得出口呢？」

「……你說話都怪怪的羅。」

「澪、澪是很認真地在問啦！」

「知道啦，這很簡單啊，老實說出來就好了。在春奈老師的面前，對她說一聲『媽媽』。」

我停下腳步，摸了摸澪的頭。

「今天說得出來吧？」

「……可以。」她靦腆地笑了起來。而就在這時——

「總算找到你們了，回來得可真晚啊。」

弘子出現在我們面前。她「呼～～」地吐一口氣，往這裏走過來。

「晚、晚安，弘子老師。今天非常感謝您來看我們的表演。」

澪對弘子鞠一個躬。

「晚安，小澪。今天你表演得很好喔，真不簡單呢。」

「那個——弘子，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在忙，有什麼事的話晚一點再來。」

澪趕着回去叫春奈老師一聲母親，現在可沒有閒時間跟弘子寒暄。

「巧先安靜，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小澪喔。」

「咦？我、我嗎？」

澪也露出猶豫的表情。本來想盡快到春奈老師那裏，現在卻被澆了一盆冷水。

那麼弘子又想要說什麼？爲何我的胸口，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雖然這樣說很突然，不過我過去的姓其實是『小鳥遊』。」

「……這玩笑一點也不有趣。想尋她開心的話就省省吧。」

此刻的我憤怒之情更勝於驚訝。現在澪正要回去喊春奈老師一聲母親，爲什麼弘子偏要在這時說出那種話？

「小澪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嗎？啊，我是指有血緣關係的親生母親。」

…………啊？

我幾乎沒聽過澪真正母親的事情。只知道她生下澪後不久，就跟父親離婚了。而且在那之後，她一次也沒來見過自己女兒。澪說過她對真正母親的臉沒有印象，我也就不特別去過問。

那張破舊的相片中有澪的父親，當時他還很年輕。另外一位是同樣年輕，抱着剛出生嬰兒的弘子。

這時弘子從口袋拿出一張相片給我看。

母親？澪的母親？是這個人……弘子？

她大哭了起來，但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就只能佇立在那裏。

「突然聽到這種事情，我想你們也很意外吧。不過這是真的。這種時候我不會亂開玩笑。」

「證據，你有證據嗎？證明你是澪的母親……」

澪不肯看那照片一眼，只是低垂着頭，把我的衣服捏得死緊。她的呼吸開始紊亂，最後終於發出抽泣聲。

「這個嬰兒是……澪？」

「這樣你就能相信了吧？」

「很抱歉一直對你不聞不問……現在突然知道這種事情，你應該也很困擾。不過，請你聽我說……小澪？」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澪把臉別過去，轉身躲到我背後，抓着我的衣服發抖。

我們愣在原地，完全說不出話。

「親生……母親？」

「我曾經叫小鳥遊弘子。小澪是我生下的女兒，我們是母女。」

她露出極爲少見的認真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