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107 Steps

智子醬十六歲那年，在浴室裏終於憋不住了。

一個溫暖的物體就這麼稀裏糊塗地掉了下來。

那就是我。

沒有在廁所裏生下我，大概是智子醬這一輩子幹的最有良心的一件事了。外婆看到了浴室裏流了一地的血，又聽到了我的初啼，好不容易纔沒有暈過去。給診所打了電話，煮好了熱水，準備好了乾淨的毛巾，直到看到慌忙飛奔過來的醫生時，她才終於倒下了。

智子醬對家裏隱瞞了自己懷孕的事實。不過，我也知道智子醬是個膚淺的人，要是外婆精神狀態正常，肯定是能識破的。

但是，當時外公剛剛因病去世，外婆已經沒有餘力去注意智子醬的異常了。實際上，說是智子醬自己隱瞞了懷孕的事，倒不如說只是因爲外婆一直窩在房裏不肯出來纔沒發現。沒想到的是，智子醬的生產，反倒成了鬱結不已的外婆預料之外的一服清醒藥。不過大概沒有比這更麻煩的清醒藥了吧。

從那一刻起，外婆的苦難日子就開始了。

智子醬雖然把我生下來了，但育兒任務就完全拋到一邊不管了。於是，育兒任務就只能落到外婆肩上了。智子醬一直閉口不說，所以至今仍不知道我的父親到底是誰。而且，也沒有任何一個人來自認是我的父親。

最後，外婆在見證了我的小學畢業之後，就突然去世了。很明顯，那是因爲我的存在給外婆的心臟增加了額外的負擔。在彌留之際，外婆用微弱的聲音向我祈求道。

「……智子醬，就拜託你了。」

明明是這種把女兒託付給年幼孫女的奇怪遺言，我卻不可思議地點了頭。我也只能點頭了。我不討厭外婆。她總是不顧自己，一心照料着我。

我本來就是個冷漠的女孩子。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就已經注意到自己不是一個幸福的孩子了。在很久之前，我就不再關心這個世界了。這個世界無法給予我幸福，我又怎麼可能從中找到任何價值呢。

所以，從小學開始，我就再怎麼遭人欺負，也只會表現得像個沒有感情的人偶一般。班上的人都知道我是陪酒女的女兒。就連不知道誰是父親的事，也早就傳遍了。

不管是誰，明明都只要離我遠遠地就好了。

我從心裏這麼期望着。所謂的「不管是誰」，智子醬自然不用說，甚至，連外婆也包括在內。雖然這絕對不是說我討厭外婆，但也不能說就是喜歡了，我沒有那麼嫩。

但是，外婆最後留下的那一句「……智子醬，就拜託你了」，卻如同一根刺一般，狠狠地扎到了我的心上。

簡直就是「鏘」的一聲敲了進去。只有這句話，我沒法不去關心，甚至連裝作不去關心也做不到。

我想外婆肯定是明白的。在自己死後，比起讓智子醬記起自己作爲一個母親的自覺，她選擇了由我來代替外婆自己成爲智子醬的母親。

永遠的雛鳥。這就是智子醬的本質。

「哈……」

那就不可能會溜走吧。

肚子已經鼓成一個球的莉伽雅和智子醬在榻榻米上翻來覆去。這不像樣的姿態，不禁讓人想起在瀝青馬路上被盛夏的烈日烤得恰到好處的牛蛙屍體。

——吶，智子醬？

不一會兒，兩人就把咖喱喫了個底朝天，還異口同聲地說道。

智子醬完全不喫任何肉類，所以咖喱的配料只能用海鮮。慢慢地，我也嬌慣起智子醬來了。看到智子醬天真無邪地將嘴巴伸了過來，我也只能餵給她飼料了。

——每嘆一口氣，幸福都會溜走一分。

◇

受到智子醬所發出的挑戰書的刺激，莉伽雅也拿起了勺子。

不巧的是，存摺還有印章之類的東西，都由我從外婆那裏繼承了。藏起來的地方，自然也是保密的。智子醬也就沒法擅自籤合同了。不過，智子醬畢竟也是個大人了，想要的話重新做一份存摺和印章也是可能的，但是，她並沒有能做到這些的行動力，這點我是再清楚不過了。

留下了十分不滿的莉伽雅，我離開了浴室。

正當我在浴池裏想這想那的時候，門突然「唰」的一聲向旁邊滑開了。

——至少，到這個夏天結束爲止呢。

「又不是多大的事。」

她的天真也好。

就這麼毫無緣由地開始了大胃王對決。

我在心中喊着仰躺在榻榻米上的智子醬的名字。

「……像雛鳥一樣對吧。只會遵循本能發出啼叫。想笑的時候就笑，想要餌食的時候，就會唧唧喳喳地叫起來。不過，你也差不多嗎？明明只是個客人卻喫了那麼多？」

想笑的話，只要笑出來就好了嗎？

——我這個月必須再完成一單！不然我就要被炒魷魚了！所以智子醬拜託了！

◇

「啊哈，明明長着一張這麼可愛的臉卻這麼嚴厲呢。不過，沒想到呢……」

這簡直就是自己的精神上升了整整一個次元的感覺。我居然至今爲止都沒有意識到這麼簡單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議。說不定，外婆也達到了這個境界吧？

這就是我媽，真讓人感到羞恥。

突然，莉伽雅意有所指似的看着我。

被意外地指出了重點，我也只能這麼回答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戳中這點。說起理由的話，我也不是沒有注意到，我對待智子醬的方式受了外婆很大的影響。

從這一天起，我就知道智子醬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了。

一邊煮着海鮮咖喱，我空虛地嘆了口氣。

銷售業績不怎麼好的神崎女士哭着央求智子醬買她的保險。雖然說這掉眼淚的場景根本就是千篇一律，但智子醬也沒有絲毫的懷疑。

「唔—嗯，肚子好飽……」

我真的開始有點欽佩起她來了。這傢伙意外地敏銳嘛。

「……親。海親。」

遞過來的兩個盤子上，連一粒米飯也沒有剩下。

「你啊，又不是小孩子了……先好好洗完身體才進來啊。」

「什麼啊？」

沒錯，我不會對智子醬生氣的。

想生氣的話，只要生氣就好了嗎？

太差勁了。兩個人居然只用一頓晚飯就消滅了四合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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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這水真舒服呢。簡直就是天堂啊。」

全裸的莉伽雅正氣勢洶洶地站在白色水汽的前方。我來不及制止，她就很痛快地跳進來了。一瞬間眼前一片白色，水花從腳下飛濺起來，引起了局部的海嘯，打在了我的臉上。

她們倆會不會剛纔就已經進行過啤酒一口悶對決了呢。幼稚的智子醬有着會在奇怪的地方燃起對抗心的壞習慣。而且，莉伽雅還正面接受了智子醬的挑釁。

「啊哈哈—，你這個樣子，比起母親的境界，更接近外婆的境界呢。你瞧，就算是對女兒再嚴厲的外婆也好，對孫女總是無條件地溫柔呢。」

先不說這個，現在的問題的莉伽雅。她真的要整個暑假都在我家裏當喫客嗎？想到這種日子還要持續一個月，心情就變得沉重了。再說了，莉伽雅不是已經高三了嗎？雖然說着要復活幽靈鐵道這種漂亮話，但不用做考試複習真的沒問題嗎？

智子醬緊緊握住了勺子，不再多說一句就開始吧唧吧唧地往嘴裏送，同時偷偷瞄了一下莉伽雅。輕輕一笑。豔紅的嘴脣勾出了好戰的笑容。

我到看不出哪裏天堂了呢。本來一個女孩子來洗是完全足夠的浴池，現在卻連手腳都沒法自由伸展了。

◇

從水龍頭滴落的水滴，滴答一聲落到了水面上。

我目瞪口呆地俯視着這個樣子的莉伽雅和智子醬。

——答案是「No」。

神崎雪乃女士是住在隔壁的獨生女。是智子醬的青梅竹馬兼好友。雖說跟智子醬一樣是三十歲獨身，但再怎麼說也沒有孩子。現在在蒔菱生命做保險推銷員。也就是世人所說的保險小姐。

「海親，真的像主婦一樣呢。」

突然，腦海裏閃過了這句俗語。不過，對於生來就是不幸的我來說，這句根本毫無意義。

「……咱，好像看見花田了。」

「……我，要出去了。」

「誒—？」

先不管作爲客人的莉伽雅，我是不是該叮囑一下智子醬纔好呢？

「莉伽雅？」

我把溼透了的浴巾掛在椅背上，拿起了放在一邊的信封。然後就這麼直接倒在了沒有整理過的被子上。

「看得挺仔細的呢。不過，比起說嬌縱，不如說只是放棄了而已。反正不管說什麼她都不會聽的，那不就只能讓她隨便來嘍？」

從那時開始，無論智子醬做了再怎麼蠢的事，我都不會去管了。無論智子醬幹了什麼蠢事，我都只會想「因爲她就是個笨蛋嘛」而已了。

我會原諒智子醬的一切的。

一想到這裏，突然覺得有點噁心。

「洗完剩下的水要拿來洗衣服的！」

她的懶惰也好。

憑着本能，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嗎？

追本溯源，那已經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從發生了那件事開始，我關於智子醬的所有限制器，就全都解除了。

「哼—嗯，真是辛苦呢。話說回來，智子醬也是個有趣的人呢。」

「你倒是隻對智子醬很嬌縱嘛。」

「智子醬花在衣服上的錢增加了，所以我只能在這種地方節約了。」

注：一合即爲十分之一升

鍋裏的咖喱被一掃而空，甚至連蔬菜也喫得一乾二淨。俗話說三個女人一臺戲，但兩個女人就已經夠演一臺了吧。不，我不承認這倆貨跟我一樣都是女人。

「再來一盤！」

這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這不是比喻，我現在真的想要點頭痛藥。我將餐桌上的空罐子一掃而光，在她們兩個的面前「咚！」的一聲放下了大盤。

她的愚昧也好。

◇

「那是……也許你說得沒錯呢。」

當我正在將三人份的咖喱盛到盤子裏時，客廳裏傳來了莉伽雅和智子醬的談笑聲。空啤酒罐在餐桌上滾來滾去，看來兩人是好好地喝了一番。先不說智子醬，莉伽雅明明還沒成年吧。

嗯，沒關係的。

水藍色的信封上印着蒔菱生命的商標。

不過——

「誒，是要跟咱比個高下嗎？」

聽神崎女士說，蒔菱生命好像是保險業界的大鱷。也經常能看到他們公司的廣告。實際上，蒔菱集團還囊括銀行、證劵、重工業以及化工等各種領域的業務。

對於我來說，這間浴室或許就是第二子宮了。呆在這間生下了自己的浴室裏，我不時會有這種想法。

「哇！是海碳特製的海鮮咖喱呢。」

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幸福的話。

回過神來，耳邊傳來了那個奇怪暱稱的連聲呼叫。

◇

「居然一個人先進來了，真狡猾。」

多虧如此，神崎女士變得有點討厭我了。當然了，神崎女士是怎麼看我的，對我來說是完全無所謂的。因爲無聊的保險而增加了不必要的開支，實在是太蠢了。

「嗯？」

睜開眼睛一看，只見僅僅裹着一條浴巾的莉伽雅，正盯着我的臉看。

看來，我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了。我剛回過神來，莉伽雅就投來了尖銳的眼光。

「那封信封，是什麼來的？」

「啊，這是——！」

完蛋了。雖然我慌慌張張地想要藏起手裏的信封，但莉伽雅的手快如蟑螂，一瞬間就奪走了信封。

「蒔菱生命？這啥啊？能打開看看嗎？」

莉伽雅也是個很沒常識的人，手指還沒幹透就打算打開信封。這傢伙知道擅自打開他人信封是犯罪的吧？

「當然不行了！」

我連忙搶回了信封。信封裏面，是我六月末所繳的保險費的收據。

「吶，海親……這個是什麼？咱腦裏儘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這只是咱的錯覺吧？」

這傢伙的直覺真的很敏銳呢。明明什麼都不說就好了。或者讓她誤認爲只是單純的廣告郵件也行。

不過，在這個時間點，我的心中卻湧動着一股殘酷的慾望。

雖然我也很明白，向看上去一直都很樂觀地過着每一天的莉伽雅展示我心中的黑暗面，這種不幸的自豪根本毫無意義，不過，一旦踩下了油門，就怎麼也剎不住了。

「這個呢，是我給我的生命投的保險呢。」

「誒？」

「每個月的保險金都是由我自己付的呢。 我會去麪包店裏打工，也是爲了這件事。」

「給咱稍等一下。這難道不奇怪嗎？如果是作爲母親的智子醬，考慮到萬一出了意外而投保的話咱能理解。但是，爲什麼是海親在做這件事啊？這樣子……也太奇怪了吧。」

看着極力主張着自己的見解的莉伽雅，我只是呆呆地答道。

「這大概是，順其自然吧？」

◇

神崎女士那高亢的聲音傳進了我的房間裏。難得的音樂就這麼被糟蹋了，我只好按下了iPod的停止鍵。

呵……不禁笑了出來。

「舉個例子，萬一小海幸要是受傷或者生病了，是要去住院的吧？到了那時，就會根據住院的天數來支付賠償金的哦。你瞧，住院費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吧？這些就算是智子醬也能理解的吧？」

我在奢望着這種話嗎？

就跟神崎女士說的一樣，我完全不關心自己的性命。

我放開了神崎女士的前襟，臉上露出了微笑。

雖然說我並不需要那麼拘泥於這件事，但「臨終的遺言」果然比想象中的要沉重。而且，我還感到這份重量正在日漸增長。無論多麼是多麼無意義無價值的人，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點我還是清楚的。

「啊哈，啊哈哈哈哈！阿姨，你還是很懂的嘛！」

我就直說了，這麼想讓智子醬當冤大頭的神崎女士，真是個討厭的女人呢。明明知道智子醬的知識水平，卻還是故意吧「死亡賠償金」的「死亡」二字給省略了，真是太過惡劣了。

結果，智子醬像海綿一般吸收了神崎女士的推銷話語，將蒔菱生命的學費保險的無比美好，深深印在了腦海裏。簡直就是洗腦了。

就在那個瞬間，我就理解了一切。外婆之所以會那麼疼愛我，說到底都是爲了智子醬。

總之，完成了這個一年期限的目標，就算被發現了是自殺也好，也會支付保險金的吧。

那天，使盡渾身解數想讓智子醬參加保險的神崎女士，又把眼光投到了我的身上。神崎女士來我家裏推銷的，正是所謂的學費保險。簡單的說，就是爲了孩子而投的保險。那天，神崎女士顯得比平時要嚴肅得多。沒想到，她大概是真的快被炒魷魚了吧。

明明難得露出了笑臉，神崎女士卻被嚇得更厲害了。我的笑臉就那麼恐怖嗎？

明明是自己要求說明的，莉伽雅卻因此而陷入了尷尬，想讓我適當地說明一下，卻又得到了與她預想所相反的結果。

——小海幸不用管智子醬了，自己自由地活下去吧。

「吶，那可是我的命哦？至少也要值個一億吧。不是嗎？」

「那、那個……難道說，你聽到我和智子醬的對話了？」

那不就只是在撒嬌嗎。

我把一張千元鈔票伸到了看上去撞得很痛的智子醬的鼻子前。

我想出來的計劃，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這一年間，我認真埋頭支付着保險費。雖然開始的三個月用壓歲錢的存款就足夠了，不過之後就算是去打工也要靠我自己支付。絕對不會去動智子醬賺的錢。

真的，都是些蠢話呢。

「原來如此……所以你就睡在那種地方了呢。」

話雖如此，神崎女士就是那種貪圖方便的人。既然是神崎女士，再怎麼想不開也不會有膽量來私吞那五千萬吧。

但是，智子醬卻，智子醬卻……智子醬卻！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這樣啊，那就簡單了。」

一邊笑着，我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那是一個能讓我在跟這個無聊的世界說再見的同時，也能讓留下來的智子醬今後的生活獲得保障的絕妙方案。

說不定，我心裏的某個地方也許在期待着吧。

「是、是呢。我到底做了些什麼啊。居然太過看重工作，甚至連身爲好友也欺騙了……我在反省了。所以原諒我吧？好嗎？好嗎？」

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暑假已經開始了，而我卻在自己房間的被子裏無所事事地滾來滾去。只有從耳機裏傳來的比約克的歌聲是對我唯一的安慰。

「……誒？」

神崎女士基本上是個膽小的人。穿着華麗的服裝，化着濃豔的妝容，無言地散發着一種「我可不缺男人哦」的氣場。但這不過是銀樣鑞槍頭而已。不，連銀樣也算不上。我也不過只是個小姑娘，可她現在卻在我的面前嚇得發抖。像這種膽小的女人，還真能當生保小姐當到現在。

「呵，你們的目的，不就是要我簽約嗎？你就不能做點什麼嗎？」

突然，莉伽雅雖然拼命閉緊了嘴脣，卻還是漏出了「噗～」的笑聲。她在笑些什麼，我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臉一下子就變熱了。

——用金錢來衡量海碳的生命什麼的，智子我才做不到呢！

小聲說着，我走向了客廳。

「咦！」

問題就在這裏。

我會決定給我自己的生命投保，真的是順其自然。

「學費保險真的很厲害呢！嗯，我明白了！智子我呢，去找海碳商量一下！讓她告訴我存摺和印章放在哪裏！」

帶着輕生的念頭活過一年，這是不可能的——似乎是因爲這個判斷，而設下了這個免責期限。不過照我看來，這還是太膚淺了。

我笑了出來。在被子上捧腹大笑着。爲了不讓笑聲漏到外面，把臉埋在了枕頭裏，使勁地笑着。

正嘟噥着的神崎女士，被我一把抓住了衣服前襟。

「呀!? 」

「那、那個……該怎麼說呢……有種對自己的性命完全不在意的感覺？」

「咦！」

對於外婆來說，那就是「……智子醬，就拜託你了」這句話了。

於是，我決定用我的生命來換取金錢了。

「那麼，來簽約吧。保險的對象就是我的生命。每個月的保險費由我來支付。保險的受益人，當然就填智子醬了。」

「嗯，這些能夠理解。」

「……海碳？」

咔嚓，咔嚓，咔嚓……我的腦內，跟智子醬有關的限制器全都解除了。

「我的命就值五百萬，你是在小看我嗎？」

不過，這樣子警察和蒔菱生命那羣人也有可能認爲我的死是自殺。那羣人也不是笨蛋。本來十四歲的女孩子會去投生命保險就顯得很不自然了。

外婆的遺言，我已經很好地完成了。

「當然是認真的了。」

在彌留之際，好選不選卻偏偏要選擇這句話。因爲你看，已經是彌留之際了哦？這不都快死了嗎？不管說什麼都會被原諒的哦？這可是自己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了哦？

人要是死了，剩下的就只有屍體了。

我故意強調了阿姨這兩個字。雖然一瞬間神崎女士皺了一下眉，不過馬上又變回了營業式笑容。如果說這就是大人的應對方法，那我可絕對不要變成大人。我從心底裏這麼想着。

那就用我這條命來換錢吧。

我使勁地踩住了神崎女士經常拿出來顯擺的普拉達的包包。

「這個保險呢，我想肯定會對小海幸有好處的。」

在我走出房間的同時，眼前的隔扇也被打開了，智子醬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埋頭直衝的智子醬臉撞到了我的胸口，漂亮地一屁股摔倒了地上。

「海親，你是……認真的嗎？」

只要智子醬收下了那些錢，我的任務也就宣告完結了。

神崎女士剛看到我的臉，馬上就提心吊膽起來了。

還期待着能不能從外婆嘴裏聽到這種話呢。

智子醬很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眼裏的認真，點了點頭，很坦率地接過了千元鈔票，啪嗒啪嗒地跑出了玄關。完全就是有了孩子的娼婦一樣的感覺。

「話說回來，剛纔的那個……是學費保險吧？」

「那、那些事已經說完了。我、我也該回公司了……」

「五千萬左右的話……是有的。不過，給孩子用的學費保險就不可能了。投終生保險的話倒是可能，不過每月的保險費很高，而且審查也很嚴格……」

「啊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啊哈！」

「那個，這樣真的行嗎？雖然這對我來說是十分感謝，不過小海幸……眼神很恐怖呢。你到底……爲什麼會有這種眼神呢？你到底在盤算些什麼呢？」

「嗯……知道了。我們那間營業所還是比較隨便的。只要你願意籤，我想是沒什麼問題了。啊哈哈—……」

所以，我至少也要留下些金錢。

「阿姨的聲音，太大了。」

神崎女士好像真的很害怕我的眼神一樣。我覺得很有趣，就把自己的臉湊到了她的鼻子跟前。

勉強交完了一年份的保險費，我像半個病人一樣，跑到了舞奈鐵道上。再怎麼說也必須裝成一個意外事故纔行。必須讓人以爲是個貧血的女孩子偶然站在了月臺上纔行。

「誒……我的眼神就那麼恐怖嗎？是怎麼個恐怖法？」

「不好意思，能請你先去外面玩一小時嗎？我有話要跟神崎女士說。」

「那麼。礙事的人已經走了呢。」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心決堤了。

◇

然後就在昨天，我本來是打算要毫無遲疑地投身於舞奈鐵道的。

「五百萬還真的是很厲害呢！不過不過，『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是？」

「一億日元的合約。沒有嗎？」

如果簽約還不到一年就自殺了的話，保險公司可以免除責任而不用賠償保險金。這個所謂的一年期限，會因保險公司而異。雖然最近的主流是二年免責，不過蒔菱生命卻是少數的一年免責。

「而且，小海幸要是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最多可是會支付五百萬日元的賠償金哦。怎麼樣？五百萬哦？厲害吧！」

「咦！小、小海幸？」

「明明懷抱如此悲愴的決心，卻連鐵道已經廢線一個月了都沒有注意到嗎？」

不過事已至此，這種感嘆也已經毫無意義了。

我感到了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震驚。我心裏的某個地方，大概還在奢望着智子醬能憑自己的意志拒絕掉吧？

屍體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如果只是尋死，如果只是單純逃避眼前的現實，那很簡單。不過，這就沒法完成外婆所留下的遺言了。

智子醬還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呢。生保小姐所說的「萬一發生了什麼事」，那就意味着是「死亡」了。

「不過呢不過呢……智子我呢，對這種東西是完全不明白的呢。當然，如果是爲了保住雪乃醬的工作，也是可以跟你籤合同的不過……」

那是間冠以幸福之名的麪包店。居然把在那裏得到的打工工錢用在這種地方……該怎麼說呢，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啊。不，這已經算是褻瀆了吧。

以某一天爲分界，外婆開始教我做料理了。現在回想起來，教給我的有一大半是魚類料理。外婆的想要的，便是由我來繼承守護智子醬的任務。

在和蒔菱生命簽約後，我每月不缺地支付着保險費。用完了存下來的壓歲錢後，就到LIGAYA工房開始工作了。

「囉、囉嗦！給我走！」

「我纔不走。」

「你不走我走！」

就在我從被子上跳起來的瞬間，莉伽雅用力把我推倒了。

莉伽雅就這麼在被子上緊緊握住我的雙肩，強硬地把我壓住了。

「……你想幹嘛？」

「你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呢。」

從浴巾下伸出的大腿，正在跨坐在我的腹部上。突然之間我就被用騎乘位壓制了。能好好感到莉伽雅的重量就壓在我的腹部周圍。這讓我無法做出任何動作了。比起這些，看到現在莉伽雅的浴巾像是要從她的胸部上滑落一般，我卻爲她捏了一把汗。

「既然你這麼討厭智子醬，你就沒想過乾脆把她殺了嗎？」

這句話，就像磨得很鋒利的刀子一般，直刺我的心臟。居然從莉伽雅的嘴裏聽到了這麼過激的發言，實在有些驚訝。

「你看，不就是這樣嗎？既然都這麼討厭她了，你就不覺得攻擊性再強點也沒問題嗎。不是嗎？」

「是呢，也許是這樣呢。不過，真是不可思議呢。直到現在聽你真麼說了……我從未有過殺了智子醬的念頭呢。你看啊，無論是誰都愛着智子醬對吧。外婆也好，鄰居也好，她的同事也好男客人也好，大家都愛着她呢。智子醬和我——要是這兩人中要死一個的話，那我不就無條件地自動當選了嗎。」

「這種說法……一般都說子女勝父母，可你這卻跟太陽孕育了月亮一樣。要是在太陽和月亮中選一個的話，那麼人們當然會選擇太陽了。因爲人類沒法離開太陽而生活呢。」

莉伽雅雙手伸向了我的頭部。她那柔嫩的手指撫摸着我的頸動脈周圍，就這麼順勢用掐住了我的脖子。就差沒說出要勒死我了呢。不過，我倒是覺得這樣也不錯。

不巧的是，莉伽雅的雙手並沒有繼續用力，反而像在吟唱一般低語道。

「明明要是有人僅僅將靈魂從這具肉體中取出來就好了。」

「……這是什麼？」

「維裏耶亞當所寫的《未來夏娃》。不過，一般的女孩子是不會去讀這本書的。」

莉伽雅稍稍在雙手上施加了點力氣。

「在看到你躺在鐵路上的瞬間，咱就在這麼想了。我啊，想把你變成只屬於我的人偶呢。」

「喂！我可沒允許你睡在這啊。」

真蠢。這只不過是個偶然吧。不過，錄像機居然在這種時機壞掉了什麼的……眼淚不由得就掉下來了呢。

「唉……我明白了。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你做出來的『幽靈鐵道』，是能殺死我的東西吧？」

接着，第一次的音樂課開始了。基本上，音樂課的部分都只是塞爾瑪的妄想而已。而讓我產生了按下錄像按鈕的衝動的，正是塞爾瑪在印刷工廠工作時，所妄想的那一幕。

智子醬也好莉伽雅也好，都早早就睡了。

看着莉伽雅的眼睛，就知道她並不是在開玩笑。與她那在調戲我一般勾出微笑的脣角形成鮮明對比，眼裏卻是異常的駭人神色。就在下一個瞬間，我就注意到我已經被名爲莉伽雅的這個存在所吞噬了。

聲音從未有過的認真。

雖然把按鈕亂按了一通，但錄像機還是沒把錄像機吐出來，只是沉默着。這是何等的噩夢。我的寶物居然就這麼沒了。雖然這部電影早就DVD化了，不過我家根本沒有DVD播放機。

「——怎麼了？」

在她的妄想中，塞爾瑪也工廠工人一同唱歌跳舞。工廠死氣沉沉的背景，與充滿活力地歌唱着的塞爾瑪的表情，形成了簡直令人恐懼的對比。

我挑釁地問道，而莉伽雅則勾起了嘴角。

「與生俱來的美麗是無罪的。不過呢，要是自己對這點毫無自覺的話那就是十足的罪了。你把你自己的美麗，自己的價值都給浪費了呢。」

最後等待她的，便是絞刑架了。

「廁所、在哪？」

緊接着，錄像機內部發出了咔咔咔咔的奇怪聲音。

像半魚人一般的女孩子，正孤零零地抱着膝蓋。

莉伽雅突然就隨便地躺下了。僅僅只裹着一條浴巾，就這麼開始發出熟睡的呼吸聲了。

一開始是沒想過要把它錄下來的。本來，我就不是想看電影纔打開電視。只是我偶然在深夜裏醒過來，就怎麼也睡不着了，而無心地走進客廳打開了電視機而已。然後，我就看到了影片的開頭。

「你的……死亡？」

當故事宣告結束的時候，我只能呆呆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頭上是、天空。

把陳舊的磁帶放進錄像機裏。

◇

在小學六年級時的夏天，地方臺深夜電影檔裏所播放，正是這部作品。

不過模糊的畫面只持續了幾秒。

不管過了多久，畫面上都沒有出現雪花。你夠了，走帶裝置太舊了所以壞掉了嗎？我對機械一竅不通，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總之還是先按下彈出按鈕吧。沒有反應。本該彈出來的錄像帶並沒有彈出來。

塞爾瑪的苦難，塞爾瑪的悲痛，塞爾瑪的愛情，塞爾瑪的歌唱。

◇

雖然出現了一位認真愛慕着自己的青年傑夫，但她卻一直在頑固地拒絕着他。

莉伽雅眼中射出好奇的眼光，將我射穿了。

然後今晚，我又決定再次去見塞爾瑪了。

我把錄像帶放進錄像機裏之後，察覺到了違和感。

儘管如此，她也沒有絕望。

聲音有點呆呆的。右肩上感到了微妙的重量感。

「什、什麼意思……？」

「什麼？」

「幹、幹嗎？」

「海親。」

塞爾瑪飽受磨難，卻還要面臨更爲嚴峻的試煉。被自己相信着的鄰居背叛，奪走了自己爲心愛的兒子所準備的手術費，而她爲了奪回手術費，甚至犯下了殺人的罪行。

這果然是在暗示我昨天就該死了吧？

拿着菜刀的，正是我自己。

那清澈透明的碧藍，不知爲何讓人聯想到殘酷。

還有，塞爾瑪的死亡。

我強硬地推開了莉伽雅，想要跑出客廳。但卻沒法做到。莉伽雅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腕。明明就沒睡醒，卻還是有如此握力。仔細一看，莉伽雅現在是僅穿着T恤和一條內褲的不像樣打扮。不過，比起剛睡下時的全裸姿態，現在要好得多了。

電影講述了一個患有弱視的單身媽媽——塞爾瑪的故事。

「在這個夏天結束之前，我一定會讓『幽靈鐵道』復活。你就來給我的創作幫忙吧。」

發出沙沙的噪音，畫面飄着雪花，還一閃一閃着。

一瞬間，我看到了她眼裏閃爍着璀璨的光輝。

當然也不會錯過自己最喜歡的音樂課。

小小的胸部，沒什麼起伏的腰線，都是我的特徵。

咔嚓咔嚓咔嚓。

突然，天空中出現了巨大的柳刃菜刀，無聲無息地斬了下來。

——我，正在切着我自己。

莉伽雅就像背後靈一般，把下巴放在我的右肩上，緊緊地貼着我的身體。光源僅有電視機畫面，而給她的臉加上一抹獨特的光影效果，會讓人覺得不舒服也是沒辦法的吧。

她的雙眼，慢慢地失去了光明。

咔嚓咔嚓咔嚓。

不知爲何只有頭部是鯛魚的頭。

「就算你這麼說……我聽不懂。」

不巧的是，她沒有任何反應。

「那麼，我就給你一個機會吧。」

如此碧藍的天空，被染成了鮮血的顏色。

她每天的生活都被重體力勞動、育兒還有音樂課所填滿。

「騙人！太差勁了！」

簡直就像斷頭臺的刀刃一樣。

那個……大概就是我了吧。

她在工廠裏工作，不停爲兒子掙着手術費。

握着菜刀的手，沒有絲毫的猶豫。

「誒？」

「呀！」

從那之後，我就把那份欠缺了開頭的磁帶，一遍又一遍地不知播放了多少次。在黑暗的客廳裏，我頭上披着毛巾被，一邊喫着果凍，一邊想着在顯像管另一邊的塞爾瑪。

女孩子想逃卻無處可逃。

◇

而且，她還得面對同樣的疾病會遺傳給自己所珍愛的兒子這種過於殘酷的現實。

「什、什麼都沒有！」

全裸的女孩子。

爲了不讓她看見我哭的樣子，連忙拿過遙控器。關掉了電視。隨着撲的一聲，整個客廳陷入一片黑暗。

當畫面變得清晰的時候，她就出現了。

那是比約克主演的電影《黑暗中的舞者》

「我明白了，契約成立。哼哼，被不可能到來的電車軋死的少女嗎。真不愧是讓我一見鍾情的人。那麼，晚安了。」

已經、看不到天空了。

「那我就把你計劃透露給由姐和智子醬。」

現實與空想間的對比，打在我的心上一陣發痛。

——爲什麼會是這麼奇怪的存在呢。

「……我要是拒絕呢？」

一開始，我只有「氛圍有點陰暗呢……」這種程度的感慨而已，不過，慢慢地我就被塞爾瑪吸引住了。

咔嚓咔嚓咔嚓。

那裏，不過只是狹窄的廚房而已。

「如果這件事結束之後能迎來我的死亡的話，我可以幫忙。」

不管是頭，身體還是四肢。

從那天開始，塞爾瑪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偶像了。我甚至還有過如果塞爾瑪是我真正的母親該有多好之類的妄想。之後，我乘坐舞奈鐵道到羽手奈市買了錄音帶和iPod。前前後後，我也就坐過那一次舞奈鐵道而已。

莉伽雅再次戳中了我的痛處。

突然，莉伽雅的手掌從左右兩邊裹住了我的臉頰。現在的莉伽雅臉上稍稍帶着紅色，看上去就像全身都在散發着妖豔的熱氣一般。

咔嚓咔嚓咔嚓。

「……奇怪？」

因爲，女孩子所站之處——正是砧板。

咔嚓咔嚓

……咔嚓。

之後，

就只剩下從身體上切開來的頭部，

在砧板上滾着。

眼神呆滯渾濁。

就像在看着已經消失的天空一般。

◇

「——！」

隨着輕輕的一聲悲鳴，我驚醒過來。這夢太討厭了。

那是從去年夏天開始就不斷夢見的噩夢。

難道說，這就是堅決赴死的人所揹負的重壓嗎？

真蠢。我又不怕死。

這個世界也好，自己的生命也好，已經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正因爲如此，我才能乾淨利落地用我的性命換錢。

……這麼想着，內心一陣作嘔。

「嗯呃！」

雙手條件反射地遮住嘴巴。剛站起來，就踢到悠哉熟睡着的莉伽雅而被絆倒了。我一躍而起跑出了房間。徑直衝向了廁所。吐出了大量甜酸混雜的胃液。喉嚨深處痛得跟燒起來一樣。橫膈膜痙攣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就這麼無力地在廁所裏蹲了下去，

「海親，沒問題吧？難道說……有喜了？」

頭頂上傳來了無聊的玩笑。說話的是莉伽雅。看來是我從跑出被窩的時候吵醒了她。

報導用了莉伽雅說的這一句話來作結尾。

我沒有轉過身去，只是小聲說着。

「剛纔，莉伽雅打電話來了。」

不由得回過了頭。

留下了這句話，莉伽雅就老老實實地離開了。雖說情緒焦躁，但我也許還是太傷人了。那傢伙只是在擔心我而已。

「你這傢伙……我現在可是在打工啊！再說了，本店並不提供外賣服務！本店只是間普通的麪包店而已！」

確定說好了。再說，這傢伙對我還有錄像帶的恩情。

這時，身穿工作服的由布子店長終於回來了。石窖的維護已經完成了。

總覺得很好笑呢。當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自己一人笑了起來。因爲噩夢而變得沉重的心情，現在也徹底雨過天晴了。

「可以嗎？」

整整一頁都是對莉伽雅的採訪報導。照片的旁邊氣勢凜然地寫着『突擊採訪嶄露頭角的造型藝術家——裏谷千夏小姐！』的文字。這時，我才第一次知道那傢伙的全名。莉伽雅這個暱稱的由來，也終於揭曉了。把裏谷的裏按音讀來讀，就會變成莉伽雅了，也不過如此。我還想會不會有什麼重要的由來呢，結果這也太無聊了吧。

㊟

我晃晃悠悠地晃進了客廳，而莉伽雅則回到了被窩裏。從呼吸聲來聽倒是睡得挺安穩的。她到底是容易睡着呢，還是在假睡呢，這就不知道了。

從報導上看，莉伽雅好像在今年春天獲得了某個造型設計獎。好像還是個那國內頂尖、十分權威的獎項，而她則不出意外地刷新了獲獎的最年輕記錄。而獲獎作品在國外也備受注目。

標籤上用我筆跡寫着《黑暗中的舞者》。

雖說舞奈爲了名頭響亮而自稱爲町，但實際不過就是個小村子。大概是十年前，三個村子合併爲一個，從而誕生了舞奈町。也有將來會被羽手奈市吸收這種令人悲哀的流言，不過這也是別的事情了。跟我的人生毫無關係的未來故事。

那是卷老舊的錄像帶。

莉伽雅的睡臉從被窩裏露了出來。

由布子店長很少見地生氣了。莉伽雅對不起了。外賣實在是沒辦法。本來，叫麪包店送外賣什麼的也太沒常識了吧——

編輯部 「下個作品有什麼打算？」

自行車在車站前停住了。我步入了毫無人氣的車站內。車站還是跟之前沒被封鎖起來呢。在檢票口前，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不過，想要自殺的女孩子在喝蔬菜汁也還真是個奇妙的行爲呢。這種飲料只有那些想活得久的人才會去喝吧。

「騙人。怎麼會……？」

「不好意思了，你能帶去給千夏嗎？」

將我與塞爾瑪聯繫在一起的唯一寶物。

更大的東西嗎……難道說，就是指莉伽雅所說的「幽靈鐵道」嗎？如果是這樣，那可不能讓那種東西殺了我。藝術不可以用來殺人。或者說，莉伽雅是真心想要讓那輛廢棄車輛再動起來吧？

不過，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把錄像帶拿出來的呢？我好奇地走到客廳一看，目瞪口呆了。

「囉嗦……給我閉嘴……」

◇

「天氣這麼熱，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聽聲音就知道了。那麼，有何貴幹。」

「誒？」

『現在呢，咱是在車站前的公共電話給你打的電話……能拜託你送外賣嗎？』

就在時鐘的旁邊，我看到了不敢相信的東西。

「唔，確實是這麼說可是……」

突然回過神來，由布子店長已經在托盤上放了兩個田舍麪包和一包牛奶了，她應該沒拿着訂單吧。明明我沒有跟她說莉伽雅所點的菜單，但由布子店長還是吧莉伽雅的一切都看透了。

「呵，真罕見呢。有什麼事嗎？」

不過，好說不說非說什麼「有喜了」。對於因爲智子醬而討厭男人的我來說，真是個最差勁的玩笑。

朝陽從窗簾的縫隙中射了進來。看了下桌子上的時鐘，還沒到七點。

『啊，海親？是咱啊，咱。』

「由布子店長？您在幹嗎呢？」

「不過……那傢伙還真是個名人呢。」

「有賀？怎麼了嗎？」

聽上去真不像是備受海外注目的嶄露頭角的造型藝術家——裏谷千夏所說的話呢。

「啊，不好意思。不—，姐姐被嚇了一跳呢。基本上呢，那傢伙做什麼都是一人全包的。就算是我，也沒被允許太過靠近那傢伙的創作現場。說不定……在千夏眼裏，有賀是個特別的人呢」

當然，這些只不過是幻想而已。

「一直以來多謝惠顧，這裏是LIGAYA工房。」

雖然要招攬客人，不過還是很閒，我也就拿起了雜誌。順帶一提，由布子店長正在維護石窖。現在在販賣區域裏的只有我一人。真輕鬆呢。

「……吶，你離我遠點行嗎？」

錄像機被拆得零零碎碎，陳屍在電視機前。一旁還放着沒見過的工具箱。那大概是莉伽雅的東西吧。那個沉重的旅行包裏，居然裝的是這種東西。

由布子店長的眼立馬瞪圓了，緊緊地盯着我。就像看到了奇珍異獸一般。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注：裏谷，原文裏ヶ谷，讀作satogaya，但如果把裏字音讀就會變成rigaya

「……莉伽雅？」

「真是的，明明天氣這麼熱……」

『田園麪包加牛奶就夠了。那麼，拜託——』

塞爾瑪所踏出的第一百零七步，目的地正是了這個世界的盡頭——肅殺的絞刑臺。

「外賣？真是的，那傢伙……本店又不是餐館。」

也就是說，要是那傢伙真的沉迷了，就連肚子餓了口渴了也完全不會注意囉？居然會有人能發揮如此驚人的集中力，只是一介凡人的我完全無法想象。

「哈？」

「是這樣啊……」

「喂，你真的沒事嗎？臉都白了哦？」

啊，是這樣的啊。明明那傢伙昨晚睡得迷迷糊糊的，卻把前因後果都看在眼裏了。我在壞掉的錄像機前苦鬥的樣子被盡收眼底了呢。既高興又害羞，心情真有點複雜。不過，我卻……對莉伽雅說了很過分的話呢。

「只是做了個討厭的夢而有點難受而已。不用那麼在意我。」

莉伽雅在哪呢？不在公共電話旁，也不在站裏，想來想去，果然只能在那了吧。

我在收銀臺後的鋼管椅上坐下，把吸管插進紙盒包裝的蔬菜汁裏。百分之百的純蔬菜汁，不添加任何的果汁。但也不知道這算幸運還是不幸，雖然大衆評價爲難喝，有着味覺障礙的我根本連「難喝」也喝不出來。

嘟，電話掛斷了。看來是到時間了呢。我猜，那傢伙也就扔了個十日元的硬幣進去而已吧。現在已經是公元2007年了，卻還在上演這種昭和年代的電視劇橋段，真是可憐呢。這就是至今仍被世間指定爲「圈外」的舞奈町的悲慘現狀。

「有賀，你臉紅了哦？」

下個瞬間，蔬菜汁差點就噴出去了。

沒錯，右邊那頁一整頁都是莉伽雅的照片。這絕對不是長得像的問題。那頭金髮也好，那雙注視遠方的眼瞳也好，還有那端正的鼻樑和下巴的弧線，都毫無疑問是莉伽雅本人的。

由布子店長意外的話語，令我身體往後一仰，大聲叫了出來。因爲過於害羞，臉上開始熱了起來。

不過，怎麼會？

「那是……她叫了外賣。」

機械性地說出了由布子店長所教的固定語句後，熟悉的聲音馬上就傳進了耳朵裏。

我也跟這塞爾瑪的歌聲，數着自己的腳步。

用沒有味道的液體潤着喉嚨，我一邊把雜誌翻到了貼着便籤的那一頁。

「該怎麼辦呢——」

「那傢伙要是一旦沉迷於製作中，那可是能不喫不喝堅持幾個小時的。不過今天看起來好像還有能讓她記起肚子餓了的餘裕呢。」

「那怎麼辦？」

下午兩點。我被隨意放在收銀臺上的雜誌吸引住了。

從封面和標題來看，應該是藝術雜誌。雖然知道藝大出身的由布子店長會定期購買這方面的雜誌，不過丟在收銀臺上就很少見了。上面還貼着引人注目的黃色標便籤，讓我也產生了點興趣。

那是我的寶物。

塞爾瑪犯下了殺害鄰居的罪行而成爲了死囚。她在走向絞刑臺時所唱的，正是這首歌。歌詞很簡單，塞爾瑪只是在歌中數着自己的腳步而已。每向死亡邁進一步，塞爾瑪的腦海裏都會冒出音樂。塞爾瑪一邊踏着輕快的舞步，一邊慰問其他犯人，與他們握手，緊緊地抱住他們。在可憐的犯人們眼中，塞爾瑪就同女神一般崇高。

一瞬間，莉伽雅被鎮住而屏住了呼吸。

正想着這些的時候，電話突然就響了。

「不，沒關係的。而且……我也跟那傢伙約好了。我會爲那傢伙的創作幫忙的。」

聲音可怕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裏谷 「我想做一件更大、更大的東西。」

◇

「才、纔沒有呢！」

就在這時，塞在耳朵裏的耳機傳來了《107 Steps》的歌聲。那是《黑暗中的舞者》臨近高潮時所播放的歌曲。

「……誒？」

我吧麪包和牛奶裝進塑料袋裏，逃似的跑出了店裏。

『實際上呢，我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喫……都快死了。』

「……嗯，我明白了。不好意思了呢，海親。」

「真的只有這樣嗎？沒勉強自己吧？」

無論前後，都看不到終點。

『誒？可我現在超想喫LIGAYA工房的麪包啊！而且，昨天說好了的吧？你要來幫我的。』

我從寂靜的無人車站的月臺上下來，沿着鐵路往前走。從腳下延伸開去的鐵路筆直地貫穿了視野。我簡直感覺自己變成了鐵路的起點。

「1,2,3……」

沙沙、沙沙、沙沙……我陷入了越走世界就越會荒涼，慢慢就只剩下我和鐵路的錯覺之中。

我沿着鐵路繼續走着。

「14,15,16……」

長滿紅鏽的鐵軌，無論中間還是旁邊，都佈滿了石子，大概一不小心就會摔倒吧。沒辦法，我只好在鐵軌上面走着。

「35,36,37……」

藍天。

白雲。

兩旁的廣闊田園。

與這些景色相比，我心裏卻漸漸不舒服起來。

越往前走，就越覺得身體輕飄飄的，真是不爽。皮膚上沾滿了汗水，變得粘乎乎的。明明覺得輕飄飄的，實際上卻是粘乎乎的。簡直就像夏天祭典的小攤上賣的棉花糖一樣。

我問起自己。

——這份漂浮感，是怎麼回事？

答案很簡單。

絕不是因爲我的體重減輕了。

世界上可沒有這麼好的事。

因爲我知道，這副身軀是很重的。

喫飯的時候，我總有一種在嚼沙的錯覺。若是每天喫的都是沙子，這副身軀最後就會變成沙袋吧。這具身體，已經填滿了乾澀無味的沙子。

不過，我這個沙袋，破了一個小小的洞，每走一步，裏面的沙子就會漏出一點。就跟漢塞爾用來代替的路標而撒下的麪包屑一樣。

「86,87,88……」

不過，我漏出來的沙子並沒能起到絲毫作用，當然也成不了路。因爲，那只是沙子。我所漏出來的沙子，只會被現實的腳步踢散，還原爲虛無。這件事，我比誰都要清楚。

當然，我也知道只是視線是沒法讓人懷孕的。我已經初二了。這種事情早就明白了。也明白了男生並不全是壞人，壞的只是不負責任的父親罷了。不過，生理上的厭惡感還是揮之不去。

不知不覺，塞爾瑪的歌播完了。

剛要再往前邁出一步的時候，我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倒不如說，正因爲她沒打電話來才更擔心啊。她現在肯定是廢寢忘食地工作着。一不小心可能還會引起脫水呢。」

「海親？怎麼了？」

「不要。」

「咱想要做做看啊。做出個更大、更大的東西。」

不出所料，一扇車門正半開着。大概是從哪裏撿回來的吧，車門下方用混凝土塊砌成了階梯，把這改造成了簡易的舞臺。之前跟莉伽雅兩個人來這裏時，還不是這樣的呢。

肯定沒錯。莉伽雅就在那裏面。我確信着這點，走上了階梯。土塊的高度雖然不及月臺，但進出還是沒有問題的。一隻腳踩進車廂內，手抓住門框，身體往前一挺。

莉伽雅輕易地就放棄了，嘎吱嘎吱地嚼起了金平糖。

「……我知道了。」

那個……「我的前面沒有路，我的後面出現了路」，對吧？

「什、什麼也沒有。先不管這些，我該在這裏幹些什麼？真的要做出幽靈鐵道嗎？」

忠告？什麼來的？總覺得有些討厭，心中惴惴不安。

沒錯，智子醬年僅十六歲就生下了我。

「不過，也沒認爲自己丑吧？」

「不要。」

升上初中之後，我就愈發注意起男生們赤裸裸的視線了。不知道這是不是直接原因，我的月經停了。突如其來的生理不調，不過，對於我來說卻是再好不過了。沒錯……這樣我就不用再擔心「懷孕」這個問題了。

什麼嘛這個女人。居然有那麼一瞬間被她震懾住了，我真是太蠢了。也許，她只是因爲集中精神時的樣子被我看到了而感到害羞，才馬上矇混過去的吧？算了，怎麼樣都行了。

所以，我今天也在努力地進行着重複工作。爲了能確確實實地用自己的生命換成金錢。我相信莉伽雅所製作出的「幽靈鐵道」會把我殺掉。

「因爲我自己就是物證。」

不管我心裏如何疑問，由布子店長還是淡然地繼續說着。

重複工作很輕鬆。只要一頭埋進去就不用再想其他的事了。就算失敗了，也不用承擔太大的責任。既然是誰都能做的事情，代替品自然要多少有多少。所以，我就能在某天突然消失而不用有絲毫愧疚了。

莉伽雅就像在扮演着棺材中的屍體一般，雙手放在腹部上，仰臥在通道的中央。豔麗的金髮呈扇形散開，彷彿背後佛光。

現在的莉伽雅確實有藝術家的樣子。在她那過於莊嚴的表情之前，我覺得自己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聽了我這句話，莉伽雅似乎想到了什麼，打開了胸口小瓶的蓋子。那裏面，滿滿裝着五顏六色的金平糖。

「哈!? 你只是單純在睡覺!? 」

「智子醬所犯下的醜聞的物證。」

「不坦率的地方也很可愛呢。」

你看，國語課本上不是也寫着嗎。

「……嗯，也許吧。」

第二天也要打工。包裝，收銀，打掃店面，該做的事情還是一樣。雖然很多人討厭像這樣重複做相同的工作，但我卻不會。

「沒錯吧。海親可是很可愛的，就算自己沒注意到自己的魅力，也照樣吸引着周圍的目光。」

「只是……看着那傢伙的作品，有時會覺得恐怖呢。那傢伙的藝術，會不會又把某個人殺了呢。」

我聞到了沙子的味道。因爲窗戶緊閉的緣故，車廂內十分悶熱。在兩側窗前，設有面對面的座位。

「……幹嗎？」

「這個樣子真好呢。」

「有什麼事嗎？」

無論是誰都是一邊漏着些什麼一邊往前走的。

「莉伽雅？」

「明明那傢伙都沒有打電話過來吧？」

「呼哇……睡了個好覺呢。」

啊哈哈，莉伽雅笑了起來。

「什、什麼也沒有。」

莉伽雅回過了頭，充滿自信地說道。

這句話把我拉回了現實，發現莉伽雅正窺視着我的臉。

「是嗎。」

決定了幫助莉伽雅進行創作活動，結果，我的生命又延長了一點點。拜此所賜，我又得去交這個月的保險費了。要是因爲欠交了最後一次費用而拿不到保險金的話，那就真的笑死人了。

被我問到的莉伽雅從容地站起身來。慢慢抬起頭仰視着天花板。不，莉伽雅所看的一定不是天花板。莉伽雅所望着的，一定是更加遙遠的地方——那就是，幽靈鐵道的藍圖。

我也邁出了最後一步。

「好的。這是您的點的麪包跟牛奶。」

「啊，海親。」

「嗯……也不算太差。」

下午兩點時分，由布子店長突然向我搭話。按照慣例，現在正是努力拉客的時刻。

可以接受。莉伽雅現在並沒有取得任何人的許可，就把那輛廢棄車廂當作一件「素材」來用了。早就脫離常軌了。

「啊，對了對了。有個忠告要給有賀。」

「什麼的物證。」

難道說我的企圖被發現了嗎？

無視了跟孩子似的嘴裏塞滿了麪包的莉伽雅，爲了驅散熱氣，我打開了兩側的窗戶。平和的風吹了進來，帶走了車內的熱氣。復滿周圍的向日葵田，正緩緩隨風起舞。明明是盛夏的大熱天，卻有如此溫柔的風，着實讓我驚訝。

「什麼意思？」

咬着牛奶吸管的莉伽雅在我旁邊坐下了。金色的頭髮被風吹起，輕柔地在空中舞動着。莉伽雅單手收了收飄散的頭髮，小聲說着。

「104,105,106……」

「嗯？沒錯啊……怎麼了嗎？」

我接過裝有面包和牛奶的塑料袋，走出了店門。由布子店長好像有想起了些什麼，在背後對我說道。

「千夏是天才。不過，正因爲是天才，纔有時會脫離常軌。」

「海親要喫嗎？」

沒人自認父親，至今也依舊不明。自從我小學時知道了這個事實之後，我對一切男人的評價都是最低的了。慢慢地，我就對男生敬而遠之了。甚至，我還有了「被男生看着是不是就會懷孕呢？」這種神奇的錯覺。

莉伽雅坐在地板上就這麼哧哧笑着。從我手裏接過塑料袋，一臉高興地取出了麪包。她的肚子都餓扁了吧，不一會兒就把喫掉了第一個，又取出了第二個。

「呼……」

我因這清爽涼快的風而滿足了，就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下了。座位有點硬，還帶着黴味，卻不可思議地讓我覺得舒服。我眼前的這片向日葵田，彷彿把我們與這個世界隔離開了。

「那就沒有了。不過……升上初中之後，也愈來愈意識到男生的視線了。」

◇

莉伽雅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慢慢地坐起身子。

「海親所設想的幽靈鐵道，跟咱心中描繪的幽靈鐵道，也許有所不同呢。不，肯定是有所不同的。」

「這隻會給我添麻煩。我可是很討厭男人這種生物的。」

「有賀，你昨天說過了吧？要幫千夏的創作活動的忙。雖然這本來不是一件壞事。不過……我勸你還是別太深入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咱現在能說的只有一件事——」

「爲，有賀。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嗯，也是呢。」

「等了好久了。」

突然，莉伽雅向我看來。

當我要把腳步縮回去的時候，

由布子店長明顯是在矇混我，她臉上不安的表情讓我有些在意。我到底像誰呢？

我小聲說着的同時，抬起了臉。被嚇了一跳。曾經見過的巨大鋼鐵就在我的面前。我邁出了第一百零七步，便到了那個廢棄車廂。周圍是一片剛睡醒的向日葵田。鮮豔的黃色太過炫目，更加凸顯了廢棄車廂的悲涼。

「有沒有被男生告白過呢？」

「雖然不好意思，但今天也得拜託你給那傢伙送午飯了。」

「107」

「我，從來都不認爲自己可愛。」

老實說，在由布子店長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我並沒有自信自己還能擺出撲克臉。

「啊，不，什麼都沒有。」

我在入口旁喊着莉伽雅。沒有任何回應。

不過，怎麼會？該不會是莉伽雅那傢伙告的密吧？

「要喫嗎？」

我順着鐵軌往前走，繞道了車廂的側面。

一邊思考着，一邊走着。

「那個孩子？」

「你爲什麼會討厭男人呢？」

「老實說，我有些在意。爲什麼千夏必須要有賀呢……如果只是單純認定有賀是朋友的話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不過呢，萬一……千夏她可能還有別的理由也說不定。有賀跟那個孩子有點……不，是很像。」

沒錯，我正是想被莉伽雅的藝術殺死。

「不、不好意思。什麼事都沒有哦。那麼，千夏就拜託你了。」

由布子店長臉上的表情，明顯是在後悔着自己的失言。

當我跨上自行車的時候，突然在意起由布子店長所說的「又」的含義了。

「難道說……」

莉伽雅。

她所創作的藝術作品。

已經，殺過某個人了嗎？

如果是真的話，那對於我來說。

「——求之不得呢。」

◇

跟昨天一樣，我將耳機裏傳來的《107 Steps》作爲背景音樂，在鐵軌上走着。

「……奇怪？」

很遺憾，在離廢棄車廂還有一段距離時，我就數完了一百零七步。向日葵田的黃色，感覺也離這裏很遠。雖然我早知道就要保證步伐一致是很難的事了。算了，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來到了廢棄車廂的側面，踩着混凝土塊，走進了車廂內。

地板上鋪滿了報紙、鉛筆跟橡皮、一捆捆製圖用紙、圓規、戒尺和刷子，還有裝滿了水的塑料水桶。

腳一不小心就踩到了什麼。抬起腳，就看見了白色的顆粒物。

仔細一看，好像是泡沫塑料的顆粒。方形的塑料泡沫和鋸子被隨意堆放在車內的一角。

莉伽雅正坐鎮於車內的中央。她背對着我，如同男人般盤腿而坐，看來是正在全神貫注地工作着。她到底在製作着什麼呢？

就在這時，我聞到了一股獨特的味道。這股味道是什麼呢？絕對不是第一次聞到的味道，我記得小學時確實是聞過的。

啊……這大概是粘土的味道吧。莉伽雅現在正把粘土捏成某種形狀。

我把麪包送到了莉伽雅的嘴邊。她就像肉食性動物一樣，氣勢洶洶地咬了上去。她便在麪包上印下了一個半月狀的齒痕。她細細咀嚼着，麪包屑刷刷往下掉。接着又「啊」的一聲張開了嘴巴。簡直就是在餵養小動物一般。

「吶，海親？」

莉伽雅像開玩笑般回答了，然後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

看着她那專心致志的背影，我害怕我會打擾到她。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只是一聲不吭地放下午餐的話，她可能根本就不會注意到。而且，牛奶在這種酷熱的地方放久了的話，是很容易發臭的。

「我說啊……要是你比我先死的話，我可真的會把你殺了哦？」

莉伽雅一臉憤恨，不知爲何看着有點可笑。說實話，水桶裏的水早就變成渾濁的白色了。用那種水來洗手也是毫無意義的吧。

「爲什麼你需要做這種東西？」

「哇！」

「剛纔正在製作這個人的臉部呢。」

「是嗎？那啥，海親你擺一副可怕的臉孔，我還以爲喫快點比較好呢。海親是個溫柔的孩子，真好真好。」

「那麼，要是由子姐問起來，咱希望你別把我將這裏當做據點的事說出去。就讓由子姐一直以爲咱是在海親家裏幹活就行了。沒問題吧？」

「你這傢伙！你看，那裏的水桶裏不是有水嗎？去洗一下不行？」

「呼……我還以爲會死呢。」

「海親你幹嘛。這對心臟不好。」

「不過……也沒所謂了。我早就決定要幫你了。」

「嗯。能跟我約定嗎？」

「這就是……所謂的只屬於兩人的祕密嗎？」

「這樣啊。是由子姐啊……」

「你可得好好謝謝由布子店長哦？」

「啊、嗯。沒說哦。」

「啊……確實有點麻煩呢。」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這是『幽靈鐵道』的乘客啊。這位是綾野萬里亞小姐。是個以護士爲目標的短期大學生。從舞奈町坐車到羽手奈市上學，單程就得花兩個鐘頭。真偉大呢。雖然還很年輕，但目標意識已經很明確了呢。」

「這倒是沒問題……不過，爲什麼要這麼做？」

「喏。」

「你還沒跟由子姐說過這個地方的事吧？」

「唉……我明白了。」

「喂，莉伽雅？是我來着……」

「唔—呃！」

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話，沒有回答。果然，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你看，咱可是沒獲得許可就佔領這裏了哦？不過，就算想去拿許可，鐵路公司自己老早倒閉了也沒辦法。由子姐是十分認真的人，要是聽了這些，她肯定會反對的。」

簡直就是在自掘墳墓。我開始厭惡起自己來了。突然，莉伽雅擺出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海親你……怎麼能這麼幹脆地說出這麼殘忍的話呢。」

莉伽雅的嘴脣勾出了柔和的微笑。

「人……人頭？」

「啊哈，這句話有矛盾吧？」

「哼哼。咱可是個很重視角色個性的人。啊，說回來，咱有點麻煩呢。你看看我的手。」

「是因爲你無視了我吧？你看，我可是給你帶午飯來了哦？」

我到底在幹什麼呢？雖然不討厭重複工作，但這也太蠢了。說是這麼說，但看着從心底覺得美味而張着嘴的莉伽雅，我的壞心情也被一掃而空了。

莉伽雅緊盯着我，眼裏是少見的認真。被她那過於純粹的眼神震懾到，我點頭了。我不得不點頭了。

「明明只是個人偶，設定卻這麼現實。簡直就是個活生生的人一樣。」

沒錯，那是個有着女性面容的人頭。膚色慘白，比起真正的人頭要小得多。不過就是拳頭大小。總之，那只是個粘土工藝品。人頭光溜溜的，也不知是男是女。不過，總覺得那就是女的。

「………………」

「唔……總、總之，沒人要你趕時間，你慢慢喫就行。」

她從喉嚨地發出了難過的呻吟聲，開始不停拍着自己的胸口。好像又是喫得太急而嗆到了。這種事就不用變成慣例了吧。沒辦法，我只好把吸管插進盒裝牛奶裏，送到莉伽雅的嘴邊。五百毫升裝的牛奶，不一會兒就被吸光了。看來她是辛苦得很。

「不過，有點麻煩啊……咱雙手都沒空呢」

小聲說着，莉伽雅把身體轉向了我這邊。當我看清了她手裏拿着的東西的一瞬間，不禁發出了慘叫。

「誒？明明咱都沒叫外賣？」

「相對的，你也別忘了我的要求哦？」

「喂—！」

「所以，你來餵我吧。」

「幹嘛，突然就變臉了。」

還是沒有回答。沉默着的背影，彷彿在拒絕一切干擾。你夠了，我生氣了，於是我全力地吸了一口氣。

沒錯，莉伽雅的手染成了一片白色。是沾上了粘土吧。這樣她就沒法用手拿麪包了。不過，她看上去也不像是會去認真洗手的樣子。於是，當莉伽雅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的時候，我就感到了某種不好的預感。

「啊，這說得通。」

「當然了，公主殿下。」

一瞬間，莉伽雅的身體像漂了起來一樣。看來是被嚇得不輕。隔着肩膀回過頭來，臉上似乎有點不太高興。

「而且呢，咱是以臨時演奏的想法來做這個幽靈鐵道計劃的哦。咱想把這當成只屬於咱和海親兩人的祕密。」

沒辦法，我在莉伽雅身邊蹲了下去。稍稍地瞥了一眼旁邊，莉伽雅早就把嘴張得大大的在等了。都長這麼大了，但她做的事還是跟小孩子差不多呢。

然後從丹田深處大聲喊了出來。

「我把午飯拿來了哦？」

……真的，沒問題嗎？

突然，莉伽雅臉上浮現了被逼上絕路的表情。

「是嗎。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