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少N與異世界

「真璃，起牀了。」

耳邊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讓真璃的意識漸漸地從漆黑中浮上。

然而疲憊的身體卻拒絕起牀，真璃在感覺比平常硬的牀上翻了個身。

「嗯～再十分鐘……」

「唉，真是沒辦法。」

那個比平常已經聽慣的聲音還要更爲年輕的音色，帶着傷腦筋的口吻這麼說，隨後耳邊傳來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包包裏翻找什麼。

忽然，某樣東西被放在始終輸給睡魔的真璃鼻子前方。

真璃不知情地照常呼吸，而她所感受到的，並不是單純有刺激性的臭味，而是一種激烈到無法忍受的劇痛。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璃發出像是貓被踩到尾巴時的叫聲，瞬間清醒了。

皮膚和頭髮都是白色的美女軍醫莉昂，正在一旁露出溫和的微笑。

「早安，今天天氣也很好呢。」

「真的呢，剛天亮的紅色天空好漂亮——不是，你剛剛對我做了什麼啊！？」

真璃壓着還刺痛不已的鼻子，先順着莉昂的話應和再吐槽。莉昂拿出一個裝着無色透明液體的瓶子給真璃看。

「哪有做了什麼，因爲你一直叫不起來，所以我只好讓你聞一下，我從馬尿裏提煉出的催醒藥囉？」

「那不就是阿摩尼亞嗎！萬一接觸到眼睛，是會失明的耶！？」

「哎呀，我已經確實地稀釋了唷。」

莉昂露出笑容，要她別擔心。真璃感受到危險，皺起了眉頭，終於想起來這裏是什麼地方了。

石造的牆壁、嵌有鐵條的小窗、關不緊的木門、嘎嘎作響的廉價牀。

宛如牢房的此地，是和她本來身處的世界不同的——異世界的城裏。

「羅伊在外面。你就向他學習怎麼工作吧。」

「哈哈哈，謝謝……」

「早安，今天請你多多照顧囉。」

「這是工作用的手套，要加油喔。」

「你、你好……」

「我會揮灑汗水努力工作的！」

美女不管穿什麼都很適合，不過穿在她身上，可能會有種酒店的氣息，所以感覺很危險。

「不，莉昂小姐穿這個，好像會有點問題……」

「哈哈哈，真是個有禮貌的小姐。該不會是哪一國的公主吧？」

這樣一想，恐怖的感覺就少了許多。

「我小的時候曾經很想養狗，還哭着對爸媽說『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它』，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當時根本不懂照顧一個生命的辛苦呢。好丟臉喔——」

「哇——好可愛唷～餵它們喫飼料就好了嗎？」

「布爾梅歐，要是你敢出手，後果可就不堪設想喔～？」

想起無情的現實，真璃不禁喪氣地垂下雙肩。莉昂見狀，便再次舉起小瓶了。

「這叫水手服啊，我可以穿穿看嗎？」

傭兵們個個帶着稀奇的眼神走近真璃，令真璃不禁繃緊身子。

「喔～可是一起換不是比較有效率嗎？」

真璃點點頭表示明白，接着開始仿效羅伊，進行清理乾草的工作。

經過訓練的軍馬，比一般的士兵還要有用，但是必須花許多金錢和時間才能培育。

「喔，這就是隊長說的女孩子啊。」

他看起來跟真璃同年或是小她一歲左右，長相也是偏可愛型的，只是因爲他身上有着宛如刺青的圖樣——邪紋，因此難以抹去那股有如不良少年的印象。

「不，我們也有。」

不過，傭兵們沒有做出任何不禮貌的舉動，只是露出親切的笑臉。

長棍的末端分成四叉，若不論大小，這種工具的形狀和名字都和餐具的『叉』一樣。

不過我不想增加工作量就是了——聽見她的問題，羅伊花了點時間思索該怎麼簡單明瞭地對完全不知情的她說明，最後開了口。

被一名絕世美女這樣誇獎，聽起來有點像諷刺，但真璃仍然高興地羞紅了臉。

「這種東西在農場很常見，我要用這個做什麼？」

「爵位或聖印都無法束縛我的魔彈唷，尤其是晚上。」

「咦，工作？」

「他看起來不壞就是了……」

說完後，她才發現這樣只是徒增工作而已，於是低聲喊了句「糟了！」不過，羅伊沒有任何不耐的反應，他一邊繼續工作，同時答道：

一回神，自己就突然來到草原，還有個雙手拿劍的少年站在那兒——

先將被糞、尿弄髒的乾草放在走道，再集中放在手推車上，將它們推出去外面丟棄，最後再把堆積在馬廄旁的新幹草拿進來。

「那接下來就拜託你們啦。」

一羣人因爲低級笑話而放聲大笑，接着把柵欄打開，將馬廄裏的馬匹半數帶出屋外。

喜歡動物的真璃高聲歡呼，將手伸向最靠近她的一匹親近人的栗色馬兒。

白色連身短裙加上膝上襪——真璃這身打扮其實比水手服還顯眼。莉昂看着她，滿意地點點頭。

「聽說你是從很遠的國家被綁架來的？真是苦了你呀。」

「是～」

「抱歉，我來遲了。」

「這是作夢吧……」

聽見羅伊的話，真璃先是露出欣喜的神色，但看見剩下的五匹馬，又歪起了頭。

「咦，那我們要——」

真璃接過後，莉昂指着窗外的城堡中庭說：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第一印象不好的關係，她有點害怕少年。

◇

「你們的世界裏，難道沒有『不工作就沒有面包可喫』這句格言嗎？」

一回頭，只見弓箭手布爾梅歐和幾名強健的傭兵團伙伴們站在那兒。

擔心這次鼻子真的會痛到掉下來，真璃發出哀號，同時立刻跳下牀。

真璃一邊天馬行空地幻想，一邊跟着羅伊走進馬廄，發現馬廄裏繫着十幾匹馬。

（我想要把昨晚的事當作沒發生過，跟他好好相處呢……他是天生個性就這麼陰沉，還是單純不善言詞呢？）

這裏就像她曾在各種書籍中看過的幻想世界，有劍、有魔法；但是身處在這裏的卻不是偶像，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莉昂揚起微笑，將準備好的衣服遞給她。

真璃還搞不清楚自己的工作究竟是什麼，羅伊便遞給她一支掛在馬廄角落的長棍。

繼衣服之後，莉昂又遞給她一雙看起來很強韌耐用的皮革手套。

真璃一邊回答，一邊回想起那名手持雙劍的少年身影。

當真璃瞭解到——這裏不只是語言，就連本質也和自己原本所處的世界一模一樣時，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好可愛唷。」

羅伊回答，同時將長柄叉刺進鋪在柵欄裏的乾草。

「那些是君主的馬，不是山貓隊的。」

雖然工作內容單純，但很明顯是辛苦的勞力工作。

「我要在這裏做些什麼？」

「不，只要換空着的地方就好。」

「謝謝大家。以後要請大家多多指教了。」

「你還在發呆呢，是不是還沒清醒？」

看見真璃訝異的反應，白皙的軍醫對她投以美麗但卻會讓人感受到壓力的微笑。

「換乾草。」

如果只需要換布爾梅歐他們帶走的五匹馬兒的乾草，就等於只換了馬廄的一半而已。

聽見莉昂輕描淡寫地說出這麼恐怖的話，真璃立刻逃離了房間。

真璃的話還沒說完，門口就傳來一道油腔滑調的聲音。

「是……」

「什麼嘛，根本就一樣啊。」

莉昂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

「……嗯。」

「這是什麼？」

「我們隊長人很好，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唷。」

「馬是比劍或鎧甲還昂貴的財產，不能隨便交給別人。」

真璃環視寬廣的馬廄一圈後，有氣無力地說。但羅伊搖搖頭。

美麗又污穢，溫柔又殘酷，充滿夢想與希望又無可救藥的世界。

傭兵們對此說法深信不疑，而且紛紛對她表示關心，讓真璃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同時也不再緊張，笑着回應：

「好的，包在我身上——呃，咦？」

若是將實情公開，會衍生許多麻煩的問題，因此大家都以爲真璃是被監禁在城裏的異國少女。

「既然你已經是山貓隊的成員了，不能戰鬥，相對地就得做其他的工作呀。」

「還是你要跟我一起去治療傷員？現在有個患者必須把腿鋸掉，我需要人手幫我壓住他，以免他掙扎——」

要是因爲別人的關係而逃走、扭斷腳，或是誤食毒草而死亡，問題可就大了。

「不、不，我已經完全、徹底地醒來了！」

聽莉昂這麼說，真璃捏起自己從昨晚一直穿在身上的，以白色與深藍色爲基調的奇妙服裝——學生服。

真璃走進還留着宴會痕跡的中庭，看見她要找的少年，正站在位於角落的一間馬廄前，於是跑了過去。

「這給你用。」

「來，換上這些吧。你的衣服是很可愛沒錯啦，可是有點顯眼呢。」

話雖如此，她實在是不想在一大早就看到血，於是走下通往中庭的石階。

「那邊的馬不用換草嗎？」

「這個世界裏果然沒有水手服呢。」

真璃一邊思索着這些事，一邊脫下制服，換上莉昂替她準備的衣服。

「這些全部要換嗎？」

（不過，感覺他好像會偷偷地替雨中的棄貓撐傘呢，呵呵。）

「不，喂飼料和散步是別人的工作。」

傭兵們牽着馬匹離開後，真璃被留在空蕩蕩的馬廄裏，滿心疑惑地歪着頭。

「這麼說也沒錯啦，就算是寵物，也會盡量避免拜託別人照顧嘛。呃，但我沒有養過就是了。」

真璃努力以開朗的態度向他打招呼，但羅伊卻只粗魯地應了一聲，便快步走進馬廄。

喫了飯會排泄糞尿，既沒有送子鳥，高麗菜園也不會生出嬰兒。

「對了，昨天你可能是因爲太累，一下就睡着了，所以我打算今天再告訴你有關這個世界的事。不過在那之前……來，這給你。」

但羅伊卻冷冷地否定了她的猜測。

「呃～……啊，看到了看到了。」

昨晚的事只是哪裏出了什麼差錯，只要睜開眼，自己就會身在和平的國度，在自己熟悉的房裏醒來—壞心眼的神纔不可能讓這樣的奇蹟發生呢。

「…………」

「你沒有這種經驗嗎？還是說這個世界有馬，但是沒有狗？」

「喂。」

「什麼？」

「動手，不要動口。」

「是……」

被羅伊冷冷地罵了之後，真璃乖乖地閉上了嘴。

【插圖 3】

（我果然被他討厭了嗎？不，可是——）

真璃用眼角餘光偷看羅伊，而他也正好在看她，於是四目相接。

他的眼神像刀刃一般冷酷，但是卻充滿迷惘，並不堅定。

羅伊立刻移開視線，專心工作，而一旁的真璃則不解地輕輕嘆了口氣。

（在討論喜不喜歡之前，更重要的是，畢竟我是他想要殺死的對象嘛。）

真璃抱着彷彿事不關己的心情，回想起昨晚的事。

◇

「嗯，我叫做真璃，你呢？」

「…………」

「那個——我希望你至少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還有這裏是哪裏？」

「…………」

面對要求自己說出名字並說明狀況的真璃，雙手持劍的少年羅伊只是一臉疑惑地佇立在原地，什麼都沒有回答。

正當真璃搞不懂狀況時，遠方傳來了說話聲。

「……什麼？」

「喂，該不會——」

「原來如此，這是夢吧。我又夢到幻想世界了呢。」

「那個——可不可以請你們不要自己接受這一切，麻煩說明一下狀況好嗎？」

「不，沒什麼。」

「真璃……這名字的發音好可愛喔。」

「…………」

「這個可愛的女孩子還真是充滿異國風情呢。你是從哪裏把她帶來的啊？」

「爲什麼要問我？」

「哈哈哈，真是個可愛又有趣的孩子。順帶一提，我會這個喔？」

明明就不是該笑的場合，真璃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被染成紅色的鐵球自由自在地移動，用血的線條畫出一朵漂亮的玫瑰。

「因爲是你最先發現的。」

「謝謝你。不過我對你沒什麼性趣唷。」

一旁揹着弓的青年——布爾梅歐看見五官很特殊的少女上具璃，開心地吹口哨。

真璃搖搖頭，矇混過去，同時接受了自己所迤過的『非現實的現實』。

她深刻理解了自己的狀態，因此感到絕望。

「食糧……哈哈，我真的被當作怪物了呢。」

除非死亡——除非將她破壞至無法繼續維持她的存在，否則完全無法區別混沌投影體和實體。

「漫畫？」

看見那不是魔術表演，且無法以科學解釋，只能用魔法來形容的光景，真璃半發狂似地大喊。

重點是，對她這個普通的女孩子安排這種驚喜，到底對誰有好處呢？

就算大吼大叫着「這不合理！不可能！」事情也不會有所改善。

「你以爲自己是從原本所在的世界，穿過了空間和次元，被帶到這個世界來的，對吧？不過啊，這是錯的。」

「那我真的……」

傭兵團的隊長忽然睜大了眼，而美女軍醫一臉淘氣地對他點點頭。

「…………」

莉昂的語氣很輕鬆，彷彿在詢問該怎麼處理遺失物似地，這讓真璃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而顫抖。

新出現的三個人雖然穿着奇裝異服、說着意義不明的單字，但看起來不像是綁架犯或殺人犯，所以她便放心而不客氣地問道。

「吉拉法，你可以叫出魔劍嗎？我想那一定是最容易理解的。」

「是啊，或許用『複製人』來描述，你比較能理解吧。只是嚴格說來，兩者也不盡相同就是了。」

「哎呀，你不相信我的直覺嗎？」

「連人都不算？」

「只要殺了這孩子，就能獲得莫大的混沌核。你也不想讓別人偷走她吧？」

實際上，她的預感是對的。莉昂的嘴角浮現一抹深不可測的微笑，若無其事地說出一段殘忍的話。

好像飛行特技喔——真璃心中雖湧上一股感動，但仍對這無視於物理法則的動作感到愕然，而啞口無言。

「哎呀，真是一位奇特的客人呢。」

既然如此，就算仍半信半疑，還是先接受這一切並且往前進，纔是有建設性的行爲。

「呵呵，果然是這種反應。」

在這種時候仍然貫徹搭訕行動的布爾梅歐，從某種角度來說也算是相當了不起。莉昂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後，轉向真璃。

「好安靜喔，真的有混沌收斂嗎？」

混沌穿越次元，成爲一面鏡子，照映出另一個世界的『真璃』。

「你可以稍微安靜一點嗎？」

在一旁觀察他們的真璃，忍不住開口問道：

「哎呀呀，不要把老人當作展示品嘛。」

真璃四處張整，心想這會不會是什麼整人遊戲，但完全沒看到拿着塑料板的藝人躲在附近。

「被召喚到異世界……哈哈哈，好像漫畫喔。」

當時的真璃還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過這三道聲音分別來自莉昂、布爾梅歐和吉拉法。

他拿出鐵球，用指尖的邪紋在鐵球上沾滿鮮血，再把鐵球拋向空中。

「不對啊，哪有這種連味道和觸感都這麼真實的夢啊！咦，什麼，這裏真的是異世界嗎！？」

雖然同爲女性，但被這種絕世美女誇讚，真璃仍不自覺地臉紅。

他們手拿着火把，警戒地環顧四周。正當真璃猶豫着要不要開口叫他們時，體魄健壯的中年男子——也就是吉拉法——便發現了真璃他們的身影。

「我想你大概是誤會了，所以我先把這個誤會解開。」

「……嗯。」

真璃一臉茫然，搞不清楚莉昂在說些什麼。莉昂沒有責怪她，只是淡淡地出示證據。

聽見不曾耳聞的地名和陌生的職業，真璃只能勉強地頷首。莉昂帶着溫柔的微笑，用言語對她投下炸彈。

只有白皙的美女——也就是莉昂察知了一切，嘴角揚起微笑。

「你是從混沌誕生的投影體——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你只是住在異世界的『真璃』這個人的影子。說得更清楚一點，你是個冒牌貨，根本連人都不算。」

在後方聆聽兩人對話的羅伊等人，雖然因爲這個陌生的詞彙而感到疑惑，但這個詞彙卻是真璃所知道的。

真璃不可置信地凝視着自己的身體。

「殺……咦？」

「我剛纔說的混沌，不知道是透過什麼樣的道理——不，混沌之所以爲混沌，就是因爲它根本沒有任何道理和法則——可以讀取存在於異世界的一切事物的信息，連外表和記憶都能仿真。」

「你想要怎麼處置這孩子？」

「嗚哇，我的心受創了……」

「這裏是哪裏？我爲什麼會被帶到這裏來？」

真璃的直覺告訴她，接下來自己將聽到某種恐怖的事實，因此默不作聲。莉昂毫不保留地將實情告訴她。

換言之，就是映在水面的月亮。

「謝、謝謝你。」

「怎麼樣，你明白了嗎？這裏是異世界，存在着一種名爲混沌的奇妙力量，也就是你剛剛所看見的。就是它讓你出現在這裏的喔。」

「幸會，我叫做莉昂。你叫什麼名字呢？」

「嗄？」

「而這裏不是你原本所在的世界。如果說是異世界，你應該可以懂吧？」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點了點頭，接着倒在草地上。

被問到的羅伊點頭肯定，但仍帶着疑惑的神色。

莉昂感佩地望着年紀輕輕卻相當冷靜的她，繼續說下去。

「你只是混沌模擬『真璃』的冒牌貨。你死了之後，就會變成一顆叫做混沌核的黑色球體，不會留下屍體。不過，要證明給你看，只有殺死你一途。」

但自己卻是個冒牌貨，甚至連生物都不算。

「這裏是一座叫做艾斯特雷拉的島嶼。如你所見，他們是傭兵，而我則是軍醫。」

莉昂先這麼開了頭，接着不知爲何將視線從真璃轉向羅伊。

「————！？」

「好吧，接下來就是問題了。」

三名男士看着一臉不解的真璃，露出嚴肅的表情，沉默不語，因此白皙的美女走向她並問道：

「我叫真璃。二宮真璃。」

畢竟映在水面的月亮，絕不是真的月亮。

「先不要閒聊了。」

「……嗯。」

真璃目睹這個宛如幻想般的光景，驚訝得瞠目結舌，最後拍了一下手。

真璃一時間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忍不住發出愚蠢的聲音；而莉昂就像個教導孩子的老師，溫和而平淡地說：

「羅伊，你沒事吧。」

傭兵團的隊長聳聳肩，但還是伸出了右手，彙集力量。

「那就是我？」

吉拉法跑向羅伊，一臉擔心地拍拍他的屑，而羅伊好不容易纔點頭回應。

布爾梅歐用手肘撞了一下羅伊的腹部，像是在說「真是不能小看你呢」；但羅伊依然沉默不語，露出苦澀的表情。

她的手腳和記憶中的分毫不差，也能感受到熱和痛，心臟更是持續地跳動着。

布爾梅歐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咦，你沒什麼感覺嗎？我在酒館裏展現這個的時候，女孩們都會立刻上鉤呢。」

她的口吻就像在問晚餐喫什麼一般地輕鬆，但內容卻恰恰相反，讓羅伊驚訝地倒抽一氣。

「就算『你』死了，也不會對『真璃』有任何影響。你是混沌的集合體，對這個世界的人們來說，是一種極度危險的存在；而對於可以將混沌變成力量的人們來說，你則是一種非常可口的食「糧喔。」

過了幾秒後，她又彈了起來。

「所以這裏到底是……」

「這個孩子就是我所感受到的混沌災害——投影體。沒錯吧？」

「…………」

於是一團黑霧從刻劃在他粗壯手臂上的圖案溢出，形成一把巨大的劍。

「不、不，只要是莉昂這種美女說的話，我什麼都信。」

因爲現在真的就是除了笑之外，便什麼都無能爲力的狀況。

「請把我送回原來的世界——我就連這種逃走的選項也沒有，對吧。」

「是啊，就像我剛纔說的，來到這個世界的並不是『真璃』，所以根本不是什麼送回不送回的問題呀。」

當真璃在這裏糾葛的此刻，真正的真璃可能正在學校裏聽着無聊的課。

假使真有跨越次元的移動方法，她也無處可歸。

將一切都坦白地告訴她後，莉昂再次將視線轉向羅伊。

「我再問你一次，你打算怎麼處置這孩子？」

「我……」

「只要殺了她，你就能獲得極大的混沌核，變得比現在更強。對方是混沌投影體，所以沒有人會責怪你。不，甚至可能還會讚揚你，說你消滅了混沌，恢復了周遭的秩序呢。」

真璃雖然無從得知，但厭覺在這個世界裏，這是很普遞的事。

縱使對方看起來是名柔弱少女，混沌就是混沌。

混沌打亂自然法則，對日常生活造成威脅，更以魔物之姿出現，殺害許許多多的人，是人們所憎惡的對象。

即使是透過邪紋的型態來利用混沌的羅伊，也是這麼認爲的。

「我……」

羅伊再次低語，緊緊地握住劍柄。

真璃見狀，除了顫抖，也無能爲力。

「……」

面對拿着武器的對手，就算抵抗也毫無勝算。

即使逃走，也一定會被輕易地追上吧。

話雖如此，真璃依然不想放棄，她直視着少年的雙眼，堅定地表達出想活下去的意志。

「我明明下定決心要變強的……」

「既然如此，反正你也無處可去，要不要暫時待在我們的傭兵團工作呀？」

被羅伊指責自己停下了工作，真璃趕緊道歉，並重新拿起長柄叉。

真璃擔心他們開朗的態度，只是讓她鬆懈的陷阱。

真璃不知道原因，而且就算問了，他應該也不會回答吧。

「我想要活下去。你們說我是冒牌貨，甚至不是人，但老實說我並沒有這種感覺。雖然我還是覺得這一切可能全是夢境，但只要能活着，我就想繼續活下去。」

「你回到城裏，去對村莊的女孩子搭訕吧。」

在一旁看着的吉拉法無奈地嘆了口氣，朝這個輕薄的部下頭頂敲了一拳。

「擁有想救人的慾望，和爲了救人而捨棄自己的慾望，都是一樣尊貴的行爲唷——這是我聽一個不知名的阿姨說的。」

真璃擔心又被責罵，趕忙清除髒污的乾草。

「你該不會連馬鈐薯要削皮都不知道吧？」

「你不怕嗎？」

「…………」

羅伊咒罵着自己的不成熟，而吉拉法用他的大手拍了拍羅伊的肩頭。

布爾梅歐將嚴肅氣氛一掃而空，突然對真璃提出這種邀約，讓真璃在各方面都感到驚訝。

他可能還在猶豫，也有可能突然改變心意。但即使如此——

「要開始下一個工作囉。」

「只要削皮就OK了嗎？」

兩人抵達了廚房後，一名穿着圍裙，看起來就像主廚的中年男子，已經在等着兩人的到來。

「可是，你不是沒殺我嗎？」

「喂。」

即使如此，他們之所以沒有殺掉真璃，只能說是因爲他們都太過天真了。

「我不是很瞭解什麼混沌，可是你不是放棄了變強的機會，救了我的命嗎？所以，雖然很可怕，但我不害怕。」

羅伊轉身背對着她，只說了一句：

「咦～還有喔～」

「咦？」

「……我知道了。」

「這時候應該吐槽說『那個阿姨是誰啊！』……這個世界該不會沒有耍笨和吐槽的概念吧！？」

聽見真璃充滿警戒、戰戰兢兢地這麼問，吉拉法再次對她露出溫和的笑臉。

「嗚哇噢！」

當紅色的黎明天空變成藍天的時候，終於打掃完馬廄的真璃，脫下因汗水而悶熱的皮手套，癱坐在地。

但是以結果來說，他並沒有把劍揮下。

「所以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耍笨和吐槽啊？還是像外國的家庭喜劇一樣，只有一直耍笨？畢竟從建築物來看，這裏的西洋文化氣息似乎很濃厚——」

先不論大都市，藝人或吟遊詩人幾乎不會造訪位於邊境的農村，再加上平日農事繁忙，很難發展出她所熟悉的相聲之類的文化。

真璃之所以能輕鬆地開玩笑，把這件事說得很重要似地，完全是因爲她不瞭解這個世界。

「怕什麼？」

吉拉法再敲了布爾梅歐一下，接着對真璃露出一抹僵硬但柔和的笑容。

因爲這是對救命恩人的禮儀。

因爲此時低着頭的羅伊，看起來弱小得完全不像是曾經把劍朝向她的傭兵，反而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在一個陌生的世界，遇見一名身上有像是刺青圖案的少年，而且雙手還裝備着劍——要是有哪個女孩子在差點被他殺死的狀況下還不害怕，那反而是這個女孩子比較恐怖吧。

此時的她並不知道，羅伊心中的思緒如漩渦一般地掙扎着。

但她仍然不知道背對着她，在一旁繼續默默工作的羅伊，此刻究竟是什麼表情。

真璃嚇了一跳，反射性地說出了真話。

「……你們不是要殺了我嗎？」

耳邊突然傳來的聲音，讓真璃發出怪叫，瞬間從回憶被拉回現實。

話雖如此，他們並沒有義務對她伸出援手，也沒有理由捨棄殺了她之後，可以強化邪紋這 樣的利益。

對於直視現況，並將其認定爲現實更甚於夢境的真璃來說，她本來也無法那麼樂觀，因此對羅伊感到恐懼。但是——

布爾梅歐也故意輕浮地笑着說：像是在鼓勵羅伊似地，拍拍他的背。

然而，羅伊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OK。不過馬糞和馬尿的臭味好重喔，夏天的時候根本是地獄吧。一個不小心搞不好還會中暑暈倒——」

無關乎她是人或是投影體。

看着他們三人，莉昂也露出一抹爽朗的微笑。

身爲邪紋使的少年，對這番話又有什麼感覺呢？

「哎呀，你在說誰啊？」

「——喂。」

真璃精神飽滿地敬禮回應。對於即將生活在這個充斥着混沌的異世界，她的心中滿是不安與期待。

「要是君主大人下令討伐你的話，我可不會袒護你。」

真璃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仍輕撫胸口，鬆了一口氣。

羅伊的工作量至少是她的兩倍，但卻一點也不喘，就這樣走向城裏。

「喂。」

「總之，只要你沒有想殺掉我的念頭，我就不會怕。而且既然我們都是傭兵團的夥伴了，我也想要跟你好好相處啊，OK?」

「是……」

他在害羞呢——真璃心想，同時微笑着否定他。

「沒關係，就這樣吧。要是因爲眼前的慾望而扭曲自己的想法，一定會後悔到斷氣那一刻的。」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就會這麼做，不過畢竟我們是傭兵團嘛，沒拿到錢就殺人這種賠本的工作，我們纔不想做呢。」

「真的？啊～太好了。」

這段和剛纔一模一樣的對話，讓真璃深自反省，同時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揚。

她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種生物特有的，根本的意念，既堅強又美麗。

（不過他長得很帥，而且女孩愛上本來要殺害自己的殺手的情節，就算不是少女漫畫，也經常出現啊。）

「那麼，小姐你又想怎麼樣呢？」

「是！」

不過，唯有那個沒有加入大人們表示歡迎的行列，而獨自佇立在一旁的少年，令她相當掛心。

「沒髒的就不用換，對吧？」

看見莉昂故意拿出一個，看起來像是裝着什麼危險藥品的小瓶子，現場再次充滿笑聲。

聽見真璃這麼斷言，羅伊移開視線，矢口否認：

勞動真的很辛苦呢——連打工經驗也沒有的真璃一邊這麼想，一邊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上。

「動手，不要動口。」

「那麼，小姐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們山貓隊的成員了。」

「一樣啊。」

同時，她也不明白羅伊——邪紋使傭兵有多麼強、多麼危險，這個世界上的一般人對其有多麼畏懼。

「我纔不是救你，我只是沒殺你而已。」

包括始終低着頭、動也不動的羅伊在內。

聽見吉拉法對自己這麼問道，真璃雖然充滿迷惘與困惑，但仍誠實地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你們來啦，那些就拜託你們囉。」

「更重要的是，要是對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下手，睡覺也會不安心吧。」

「只要是可愛的女孩子，就算是長着尾巴或翅膀的魔物，我也要搭訕——這纔是我的作風呀。所以，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啊，真璃？」

「啊，抱歉抱歉。」

天生討厭拐彎抹角的真璃，坦率地說出自己心裏的話。

「就算對方是混沌投影體你也不介意，真是個沒原則的人耶。」

她慌忙地轉頭一看，只見羅伊麪有慍色地指着乾草。

「好熱好臭又好累～」

「你、你在說什麼啊！」

「隊長，很遺憾，那裏沒有可愛的女孩呀～假如安東利尼大人的妹妹在這裏，我早就靠着邪紋護送她到牀上了啊，實在是太可惜了。」

◇

「什麼？」

「是、是，動手，不要動口對吧。」

「呃，這個，怕是怕啦……」

不過就算她知道了，她的態度或許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吧。

主廚這麼說，同時指向放在角落的滿滿一籃馬鈐薯。

「嗯。」

吉拉法滿意地點點頭，拿出隊長的態度宣佈：

「我沒有要你跟我們一起揮劍，你只要幫忙準備食物、照顧馬匹就好。我們傭兵團裏都是男人，所以可能會有些像這個笨蛋一樣想要對你出手的傢伙，不過到時候會有很～恐怖的大姊姊來救你的。」

「你不怕我嗎？」

「動手。」

「可惡……！」

「不，沒有那麼誇張啦。」

看見羅伊一臉喫驚的樣子，真璃趕緊搖頭否認。

她很擅長做菜，削皮這種小事，就算沒有刨刀也不用擔心。

只不過主廚所指的馬鈐薯，真的就像山一樣多，目測至少也有三百顆以上。

「要把這些全部削完嗎？」

主廚對臉色蒼白的真璃深深地點頭。

「不曉得你知不知道現在城裏有幾個人？安東利尼大人的士兵有一百七十人，你們傭兵團有三十人，而佩尼亞克魯男爵所僱用的士兵中，跳槽到我們這邊或是因爲受傷而留下的，共有四十人。這樣你還覺得多嗎？」

「不……」

原來需要準備大約兩百五十人份的食物啊。這樣可能還嫌少呢。

真璃做出覺悟，拿起刀子，坐在羅伊旁邊開始削起馬鈐薯。

「不過，這裏的馬匹要分開照顧，但食物卻是一起做呢。」

「廚房只有這一個。而且分開做的話會浪費柴薪。」

「節約燃料對吧，原來做菜的時候是以效率爲優先啊。」

「而且，料理不管由誰來做結果都一樣。」

「咦——沒這回事吧，對不對？」

真璃轉向主廚，尋求他的認同，但他一邊將小扁豆放進鍋裏，一邊苦笑着說：

「如果是大陸中央的文化中心埃拉姆，或是同盟、聯盟的首都就算了，但這個艾斯特雷拉實在是不太富饒，很難齊全地準備大量蔬菜和香料，來製作精緻的料理呀。」

「原來如此。」

「如果是在沿海地區，至少還可以捕一些海產，但像這種內陸地區就……」

再加上君主爲了博取支持，將大量的食物分配給在前領主的暴政下飽受饑饉的村民，因此沒有多餘的糧食。

幾次談話間，真璃也發現吉拉法只是個親切的大叔，完全看不出來他是能操控魔劍的強力邪紋使。

「你高興怎麼喫就怎麼喫。」

「原來你在這兒啊，吉拉法隊長。我想跟你討論酬勞和下一個計劃，你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給我安靜地喫。」

不同於單純得到力量的邪紋使，同時還能獲得爵位、領地、財富及權力的君主，甚至可說對此更爲積極。

吉拉法笑着回應真璃那沒禮貌的發言，接着從主廚手中接過盤子，坐在他們對面。

今天的菜色是沒有奶油也沒有瑪琪琳的硬邦邦麪包，還有用豆子和馬鈐薯燉煮的湯。

被真璃察覺了這一點，羅伊轉過身，朝廚房旁的餐廳走去，於是真璃也笑着追上他。

就算問了，他八成也不會回答吧——真璃這麼想着，同時輕輕地嘆了口氣，將有點冷掉的湯送進嘴裏。

「小心點，不要讓那個君主大人注意到你。」

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又是如何得到聖印的，衆說紛紜。

真璃還來不及問個清楚，吉拉法便跑向安東利尼，離開了餐廳。

由於在準備晚餐之前暫時沒有其他工作，因此閒下來的真璃便被叫到莉昂的房裏，開始學習有關這個世界的知識。

「結束～！不知名的阿姨，真璃親身體驗了勞動的尊貴，而且手都快要斷了！」

「囉唆。」

安東利尼雖然絕非壞人，但卻深具野心，要是讓他得知真璃的真實身分，他一定會毫不考慮地用劍貫穿她的胸口吧。

據說距令兩千多年以前，世上仍存在着確切的秩序。

「據說當時拯救全人類的，就是第一個創造聖印的人——初代君主雷歐。」

被後世以『黑暗期』、『大破壞時代』等不祥名稱所稱呼的當時，世界籠罩在遠比現在更濃密的混沌之下。

君主也想要驅除混沌，以加強聖印的力量。

吉拉法說完，趕緊把剩下的湯灌進嘴裏。

「喔～你們相處得很好嘛。年輕人真不錯呢。」

因爲極大混沌核正是如此有價值的東西。

「這果然不是變魔術啊……」

然而某天秩序忽然崩壞，世界頓時被混沌所充斥。

羅伊沒好氣地回答，接着用木湯匙舀起熱騰騰的馬鈐薯湯。

真璃抓住輕輕飄落的羽毛筆檢查，但沒找到任何機關。

「雖然我昨天已經大概提了一下，不過我們還是從混沌開始學吧。」

「是……」

「嗯，大家每天都很努力地快樂過活呢。」

「總、總之，全都是混沌的錯就對了。」

誕生在食物充足到甚至能丟棄的國家，從不知飢餓爲何物的真璃，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歉疚之意。

莉昂從真璃手中接過羽毛筆，繼續說明。

「簡單說，混沌就是擾亂自然法則的東西。」

既然這裏是混沌的世界，要是不瞭解混沌，便無法繼續學下去。

這時，骨瘦如柴的魔法師突然停下腳步，用帶着疑惑和嫌惡的銳利眼神瞪了真璃一眼。

「我要開動了——呃，這裏有什麼特別的禮儀嗎？」

「你如果不想死，就不要太引人注目。」

「大家似乎都很歡樂，所以我就安心了。」

「那傢伙也是想要混沌核的人之一。」

「我果然一直以來都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天曉得。」

待君主一行人遠離之後，真璃不安地問道。羅伊無視於開玩笑的部分，認真地回答：

「什麼？」

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這句話，吉拉法刻意不說出來。

就在兩人喫着稍嫌早了點的午餐時，一名眼熟的中年男子走進了餐廳。

殺掉身爲投影體、極大混沌的真璃之後，會得到好處的，其實不只羅伊他們這些邪紋使。

這時，剛出爐的料理被放在兩人的面前。

「咦？」

「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嗯，還算差強人意。不過要是對方多陪我說點話，就更好了。」

「來，在有人聞到香味聚集而來之前，你們先喫吧。可以喫熱騰騰的料理喫到飽，是負責做菜的人的特權喔。」

一瞬間，眼前似乎出現一種有如淡淡墨水的東西，於是羽毛筆違反了重力法則，彈向天花板。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嗯～我想要再鹹一點耶。鹽在這個世界該不會是很貴重的食材吧？就像古羅馬時代，鹽貴重到可以當作薪水呢。而且這裏又是內陸，要是沒有能採集到岩鹽的地方——」

聽她這麼說，傭兵團的隊長高興地笑了。

「不過，我本來以爲傭兵團應該更恐怖、更有殺氣之類的呢。」

真璃壓抑着急躁的心情，先將雙手合十一

「像這樣，讓平常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就是混沌的力量。不過它會在什麼時候、引起什麼樣的現象，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是啊，全郡是混沌害的。曾經讓人類文明毀滅一次的也是它呢。」

「剛纔這種程度簡直能用可愛來形容了，事實上混沌引起的災害更嚴重。像是下火雨啦、把一整個村莊吞進沼澤裏啦、讓軍民們全部摔死在天上等等。」

「東西會往下掉，這就是自然法則，對吧。可是在混沌的作用下，情況就會改變。」

「另外也會投影出很多住在異世界的危險魔物唷，就像你一樣。」

他也應該想要更強大的力量纔對呀。

「吵死了。」

這段對話一下子就已經變得很熟悉了。在遭到責罵後，真璃把麪包塞進嘴裏。

其實昨晚在看見吉拉法和布爾梅歐的能力時，她就已經明白了。

「我一點也不危險啊？」

「工作做得還好嗎？」

「啊，原來如此……」

「早安，隊長先生。我現在是不是應該說『你明明就還很年輕啊——』來奉承你呢？」

一旁的羅伊露出非常嫌惡的表情，彷彿在說「我說得還不夠嗎？」但真璃決定裝作沒看到。

雖然有名陰沉的少年，但其他人都像布爾梅歐一樣，個個都是喜好酒色筵宴的吵鬧傢伙。

這個語調誇張的聲音，來自於一個一眼就看得出來和傭兵出身不同的金髮青年——安東利尼·帕拉佔德。

◇

「喂。」

「是——」

「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爲了什麼而這麼做的。事實上，就連這究竟是人爲的還是自然發生的，都沒人知道。」

真璃想象着剛纔發生在羽毛筆上的現象，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怎麼樣，於是臉色發白。

「…………」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不殺我呢？）

莉昂如此說明，接着拿起桌上的羽毛筆。

被交待要自重後，真璃望着身旁繼續喫飯的羅伊，吞下了一句話。

伴隨着像老人似的發言一起出現的，不用說，正是山貓隊的隊長吉拉法。

「哈哈哈，要是你能把真心話藏起來別說，就更好了。」

那意味着更強大的投影體——現在幾乎不會出現的魔神、破壞種等極大混沌，在當時都旁若無人地闊步前行。

真璃激動地大喊。不時被迫充當她說話對象的羅伊，露出此平常更疲累的表情垂下雙肩。

回想起來，真璃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後，至少有半天以上沒喫東西了。她開心地從主廚手中接過一盤滿滿的料理。

就在吉拉法改變話題的時候，餐廳入口忽然傳來呼喚他的聲音。

莉昂撿起掉在地上的羽毛筆，再次舉在胸口處後，放開手。

「哇——謝謝！」

畢竟對於總是及時享樂的傭兵團來說，若是爲了什麼事情不如意而不開心，纔是一件愚蠢無比的事。

莉昂開心地笑着說，但真璃不敢問她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口一好轉移話題。

「我說啊，你每天幫忙削皮，是不是就是爲了這個好處？」

異世界的人們每天所喫的食物，對這個世界的人們來說，簡直就像來自天上的甘露；這樣的料理對異世界人來說雖然算不上什麼，但飢餓就是最棒的調味料。

「哇……」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他用只有真璃聽得到的聲音低語：

「咦？什麼？因爲我太可愛了，所以被看上當嬪妃候選人嗎？」

她的手一放開，筆當然就隨着地心引力而落下。

因爲秩序崩壞的關係，既有的法則失去了意義，人類無法使用自己累積至今的技術——武器，只能束手無策地被一羣極大混沌給蹂躪，瀕臨滅絕。

他的心腹，也就是面頰消瘦的魔法師，也站在一旁。

「哈哈哈，這就像是每餐都想喝葡萄酒一樣奢侈啊。」

如果是伯爵等擁有高等爵位的君主們或少數的富豪就另當別論，庶民們根本沒有繁瑣的餐桌禮儀，這在每一個世界都是相同的。

【插圖 4】

「對了，小姐，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說——」

雖然情緒有點低落，但真璃依然持續不停地工作。一個小時後，本以爲沒有盡頭的馬鈐薯全部都被削完皮，在鍋裏消失了蹤影。

此外，也有一說認爲有人比他更早得到聖印。

即使如此，唯獨一件事絕對不會有錯，就是在只能畏懼混沌的人們面前，高揭『能帶來秩序的聖印』這個希望，並在大陸的中央打造出一座大都市——埃拉姆的，就是一個名爲雷歐的青年。

「哇——好厲害的人喔。」

這個故事就像神話或傳說一般誇張，因此真璃沒什麼切身感受，只是曖昧地點點頭。

「在雷歐之後，自己創造出聖印，或是將別人的聖印轉移到自己身上的，就是現在的君主了。你見過安東利尼大人了嗎？他就是統治這片土地的君主，說得明白一點，也就是國王啦。」

「就是那個裝模作樣的金髮男子嗎？隊長先生和羅伊嚴厲地囑咐我不要接近他。」

「對，一點也沒錯。」

莉昂微笑着說。由於正好提到君主，於是她接着說明與君主並重的另一種存在。

「君主可以趕走混沌的魔物，恢復秩序，而一直以來和君主並肩戰鬥的，就是邪紋使。就像字面上一樣，他們是能夠使用邪紋的人，也就是羅伊他們。」

「那些像流氓的刺青，該不會就是邪紋吧？」

「答對了。」

莉昂深深地點頭表示讚揚。

只要打倒誕生自混沌的魔物，就會出現混沌核。

君主能用他高貴的精神力將其轉換爲秩序，納入聖印之中。

邪紋使則可以將它以邪紋的方式封印在肉體中，藉此消滅混沌。

「透過君主和邪紋使的努力，雖然還沒有完全消滅，但秩序已經有所恢復，現在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能過着穩定生活了。」

不過，因爲不用忙着對抗混沌，閒下來盼人類竟然開始互相爭奪上具是諷刺至極。

「所以，君主纔會當國王，而邪紋使則是當傭兵囉？」

「對。正因爲他們鎮壓了混沌，讓這塊土地可以住人，所以他們纔會被人民推選爲統治者，開始享有『君主』這個稱呼。」

「沒有身爲君主的傭兵，或是身爲邪紋使的國王嗎？」

聽見真璃這種語帶嘲諷的比喻，莉昂笑着贊同。

「幹、幹嘛突然說這種話啊，請不要對我施加奇怪的壓力啦。」

「而且莉昂小姐自己也很年輕啊！」

「你、你在開玩笑吧！？」

聽見這番令人詫異的自白，真璃發出來到這個世界以來最驚訝的尖叫。

而莉昂只是露出微笑，默默地從包包裏取出一個小瓶子。

不過，水變成冰之後，就能成爲冰刃；而當它急速地變成水蒸氣時，也會產生激烈的爆炸。

統治這片土地的安東利尼準子爵，雖然在真璃和羅伊等人心中的印象很差，但以一名統治者來說，他的資質還算剛好及格。

除非像君主那樣使它變質爲無害物，或是像邪紋使那樣將它吞噬。

「你也見過努班了嗎？他就是安東利尼大人的魔法師沒錯。」

「在我的世界裏，也有讓人覺得『憑什麼是這種傢伙！？』的人居於上位，施行奇怪的政策，或是引發戰爭，所以我也沒資格說什麼啦……」

「就算他知道你是投影體，應該也不會認爲你是極大混沌吧。因爲你看起來很弱小。」

然而到了現在，反而卻變成只要遵守制度就好，加速了君主之間的鬥爭。

「爵位是指伯爵、公爵之類的那些嗎？」

「這就更不被允許了。邪紋便是一種邪惡的存在，一般人都對他們深惡痛絕呢。因爲將混沌以邪紋的形式納入肉體，就等於是愈來愈接近魔物。」

然而，前領主佩尼亞克魯男爵，卻完全不是當君主的料，而且事實也的確如此，所以他的聖印纔會遭到剝奪。

「魔法師的工作是輔佐君主。但他們還有另一項任務，就是嚴守魔法師協會制定的爵位制度。」

「嗯～是誰說不能允許的？難道是神嗎？」

「不，我是在誇獎你很敏銳唷。」

真璃不小心將許多內心話說溜嘴，但仍給她一個鼓勵的大拇指手勢。

「其實我從剛纔就一直隱約感覺到……你該不會很聰明吧？」

「爵位的高低，是由魔法師來判定的嗎？」

當然，山貓隊的隊長也沒有溫厚到看見自己人受傷了，還會坐視不管。

被真璃用白眼一瞪，莉昂溫柔地笑着回答，接着輕聲低語：

「你該不會一直以爲我是笨蛋吧？」

你期待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能做些什麼啊——真璃激動地搖頭。

「不。」

「所以，只要你沒有做出什麼引人注目的事，我想他應該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對爵位制度抱有疑問的君主爲數不少，而且在協會管不到的邊陲地區，應該也有由邪紋使統治的國家，或是由羣起抵抗混沌的一般人所形成的衆落吧。更重要的是，只要能夠消滅一切混沌的聖印——皇帝聖印出現，世界就會完全改變了。」

「所謂的魔法師，就是隻要他揮舞魔法杖，詠唱咒語，就會突然冒出蛋糕的那種人嗎？」

「原來如此……」

「這個嘛，畢竟他是操縱混沌的魔法師，說不定察覺到你是投影體呢。」

「……沒有耶。有些沒有領地的侍從騎士，會一邊修行，一邊當傭兵來賺取生活費，但擁有聖印與力量、足以被稱爲騎士的人，至少都會擁有一個村落——不管那村落有多小——並被要求盡君主的義務。」

真璃說出自己的想法後，莉昂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真璃的腦海中浮現一個戴着眼鏡的著名少年，不由得感到懷念，但她隨即察覺莉昂的臉色凝重，因此立刻端坐。

「咦、咦咦咦咦咦咦——！？」

「可是，就算對方是投影體，也不用那麼嫌惡地瞪人吧，你不這麼認爲嗎？」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人的善惡，並不是靠聖印的有無或力量的強弱來決定的。可是在這個世界裏，君主以外的人擔任統治者的情形，是絕對不被允許的唷。」

「哈哈哈，我有點記不起來呢……」

「還好我生爲一個柔弱的女孩子！」

「當然也有些人認爲只要投影體無害，就不用討厭，甚至還有人將投影體當作賓客歡迎呢。特別是把投影體當作僕人或朋友的召喚學系畢業生，更是如此。」

聽見真璃這個純粹是突然想到的問題，莉昂微微地瞇起眼睛。

既然如此，那就應該不只是往壞的方向成長，而也會往好的方向成長才對。

討伐這個詞彙，聽起來就像打倒邪惡的正義夥伴一樣，但簡單來說，他們只是用武力排除——殺死不服從自己的人罷了。

「我忘了說明，讓這個世界運作的存在，除了君主和邪紋使之外，還有另一個——那就是魔法師。」

真璃發出幾聲乾笑，但莉昂也並沒有要求她背下來。

「將混沌改變爲秩序的是君主；將混沌直接納入體內的是邪紋使；而使混沌變調，引起超自然現象的，便是魔法師了。」

真璃忍不住誇讚自己，並擺出勝利的姿勢，接着又不悅地歪着臉。

羅伊之所以這麼問，原來不是因爲他曾經用劍指着自己。

因爲那個人的視線實在令人不舒服，因此真璃特別問道。莉昂思忖了一番，說道：

「殺掉一個放着也無害的投影體，把山貓隊變成敵人，很不划算吧？」

「沒錯，魔法師天生就充滿矛盾，而這種矛盾會帶來黑暗……」

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之後，真璃的心情變得複雜，但仍提出疑問。

「嗯～我不太理解三者的差別。」

「呵呵，你的想法或許不能算全錯喔。」

「我被那個人瞪了耶，你知道爲什麼嗎？」

莉昂很明顯地是在轉移話題，但真璃知道即使追問，莉昂也不會說，於是跟着回到原本的話題。

即陡如此，莉昂仍對因爲感到疑惑而皺起眉頭的真璃表示佩服，朝她點點頭。

「沒錯。從低到高是侍從騎士、騎士、男爵、子爵、伯爵、邊境侯、侯爵、公爵，以及大家引頸期盼，但至今尚未出現的皇帝。」

「沒辦法。爲了與混沌戰鬥，魔法師一直以來都是接受英才教育的。就算你外表是個可愛的女孩，他也一樣討厭身爲混沌結晶的投影體。」

「決定規則的是魔法師協會，所以無論是多麼差的人，只要擁有聖印，就可以治理土地；而無論是多麼了不起的人，只要沒有聖印，就不能治理土地……總之，不管怎麼看部有問題呀。

「在那裏，學生們除了學習元素、生命等六種系統的魔法之外，還要吸收大量知識，以求能在對內、對外的政治上協助君主。唯有被認可是獨當一面的魔法師，才能被派遣去輔佐君主唷。」

「即使會遭到埋怨，也要採用爵位制度的根本目的，是爲了避免世界又回到君主們無謂地鬥爭，最後失去聖印的大混亂時代。因此利用淺顯易懂的褒獎方式來提高君主們的動機，讓他們願意消滅更多混沌。」

畢竟他身上的長袍看起來就像魔法師。對於真璃的推測，莉昂點頭回應。

「這樣啊……」

「呵呵，你的認知沒錯。」

莉昂的嘴角浮現一抹意味深長，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笑容，而真璃不知爲何感到一陣涼意，全身顫抖。

充斥混沌的大地，是一個不停變化的地方。

「即使魔法師無法消滅混沌，也能成爲與混沌戰鬥的戰力。因此人們才建立魔法師協會這個機關，集中養育許多有才能的孩子。」

「不過，他們明明在利用混沌、操縱混沌，卻又討厭混沌，這不是很奇怪嗎？」

「……總覺得魔法師協會聽起來好像什麼邪惡的祕密結杜，黑幕重重。」

「咦～…………嗯，該不會那個消瘦的男子，就是魔法師吧？」

真璃想起站在安東利尼身邊的那個像是祕書的男子。

真璃慌張地抓住莉昂，莉昂將手放在真璃的肩上，示意要她冷靜。

「魔法師協會……是魔法師的學校嗎？」

「莉昂小姐？」

「……真璃，話先說在前頭，我才十九歲耶。」

依然無法接受這種狀況的少女，把嘴歪成「へ」字形。莉昂沒有刻意安慰她，只是繼續補充道：

創始者是初代君主雷歐的侍從，有大賢人之稱的魔法師。

「呃——魔法師會輔佐君主吧。」

「你只要知道有這種階級區分就夠了。根據聖印的強弱，也就是恢復秩序的功績多寡，君主可以被授予更高的爵位，並分得符合該爵位的領地。」

「抱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我們剛纔說到哪兒了？」

「對呀，在普通人的眼裏，這三者都是『擁有強大力量的超人』吧。不過最大的差異點，就在於魔法師只能操縱混沌，而沒有能力消滅它。」

就像不管是把水凍結成冰，或是加熱變成水蒸氣，水的質量都不會改變；就算改變混沌的型態，混沌也不會變少。

「是魔法師和其組織——魔法師協會。」

——你不怕我嗎？

或許是因爲目前爲止她所過見的都是好人，所以她的感受才特別深刻吧。

「我是認真的。不過應該沒關係吧。」

「答對了。而如果有人不遵守爵位制度，也就是沒有聖印卻佔據領地，或是擁有聖印卻不盡君義務，他們就會透過自己的魔法和他們所僱用的傭兵團前去討伐。」

「可是，既然以結果來說，他們都守護了人們的生活，我覺得沒有必要區分君主和邪紋使呀。又不是說邪紋使就一定是壞人，對吧？」

「咦——！？」

「像你和羅伊這些年輕的力量，一定能逐漸地改變這個世界吧。」

「那叫做聖印嗎？只要擁有那種東西就可以當國王，不是很奇怪嗎？跟混沌那種危險的東西戰鬥確實很了不起沒錯，可是這不代表他擁有足以統治別人的能力和個性啊。」

正因爲世上存在着『愚民』這個詞彙，因此不能說她的國家多年來採用的民主制度絕對正確、而這個世界通行的君主制度絕對錯誤。

來自異世界的真璃，在不清楚詳細歷史的狀況下，只是聽到簡單的概要說明，就對這個世界界的人們所制定的規則加以批評，只能說是多管閒事吧。

就算是已經成爲準子爵的安東利尼，也敵不過操縱魔劍的吉拉法。

真璃想要鼓勵她，但軍醫白皙的額上卻浮現了青筋。

除此之外，還能擁有僱用大批魔法師的權利。

「我還以爲莉昂小姐一定至少有二十五歲呢！？因爲你有大人物的威嚴，又散發着惡女似的氣息，莉昂真的很老……不，很成熟呢！」

真璃只是一個普通女孩，搞不好連流浪狗都打不過，就算把她殺死，也只能得到極小的混沌核——一般人通常應該都會這樣判斷吧。

魔法師協會位於大陸的中央，也就是最先取回秩序的埃拉姆。

真璃鼓起腮幫子，而莉昂對她搖搖頭，停頓了一下後，這麼說：

真璃尋求莉昂的贊同，但莉昂卻搖搖頭。

假如真是如此，這件事就會從魔法師的口中傳進君主的耳裏，而真璃就會被殺了。

「所以也沒有身爲邪紋使的國王？」

「欺，真璃，我這裏有一種可以讓你很輕鬆的藥呢。」

「輕鬆是什麼意思！一定不是高興的意思對吧！？」

「我記得你的世界裏的神，曾經告訴人類『活着是一種苦行』對吧？」

「那不是神，是佛，而且它並沒有推廣自殺行爲！」

真璃似乎踩到了莉昂的痛處，於是轉身逃離笑盈盈地將疑似毒藥的小瓶子遞向她的莉昂。

「我、我還有準備晚餐這個崇高的使命，先告辭了！」

真璃用宛如脫兔般的腳程衝出房間，根本沒有時間回頭。

也因此，莉昂脫口而出的輕聲低語，便沒傳入她的耳裏。

「沒錯，世界會逐漸改變——即使是往我們不樂見的方向。」

◇

在斯特雷拉這個地方，午餐雖然會喫得很飽，但喫過晚餐後便立刻就寢，所以只喫一點點。

因此，前去幫忙準備晚餐的真璃，工作量也比白天少了許多。

話雖如此，她仍然削了超過一百個馬鈐薯的皮，削到手都麻了。回到房間後，她便直接倒在牀上。

「好累，真的好累……」

不過她自己也知道，既然還有力氣抱怨，就表示還可以承受。

雖然有文化上的等級差異，但在因爲混沌的關係而無法使用複雜機械的這個世界裏，工作的效率都無法提升，無論是農業或工商業，爲了生存下去而必須做的工作，工作量都很龐大。

能夠輕鬆悠哉地過活的，大概只有拿自己的性命來換取金錢的傭兵吧。

「我還真是幸運呢……」

真璃翻了個身，喃喃自語道。

收留自己的傭兵團成員，每個人都很好，甚至讓人覺得過意不去。

但是，來到這個世界的投影體當中，一定也有不少在完全不清楚狀況的情形下就被殺，成了聖印或邪紋的糧食吧。

讓她產生這種精神的契機——一場不輸混沌災害的災厄場景彷彿又將浮現於腦海，於是真璃趕緊蓋上棉被，將意識交付於即刻襲來的睡意。

真璃大聲地砥礪自己，不讓自己被那種莫名的罪惡感禁錮而裹足不前。

踩着這些屍體往上爬的我，難道不是一個難以原諒的罪人嗎？

「是幸運嗎……」

「即使如此，只要能活着，我就想繼續活下去。」

只是，用「死」來形容只不過是個冒牌貨的投影體，或許不太正確吧。

這種堅強的精神，從羅伊等人、從這個世界的居民來看雖然一點都不稀奇，但是在她原本居住的國度，卻足以令人感到驚訝。

真璃每次說出這個詞彙，就會聯想到一道由不幸的人們屍體所堆棧而成的階梯。

非但如此，在渺無人煙的魔境地帶，可能也有許多投影體被魔物喫掉或餓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