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龍王的新娘

幾天之後。

晴空等人在唯月車站的月臺等待開往機場的電車。

「晴哥哥、茉莉花，還有愛菜，這段時間謝謝你們的照顧。」

緋女乃站在月臺上，提着鼓鼓的揹包。

「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嗎？」

「透悟雖然失去領導人的地位，摩耶卻不可能立刻出現改變。身爲妹妹的我，必須回去協助大家建立新的體制。」

緋女乃看着晴空，臉上露出寂寥的微笑。

那天透悟戰敗之後，失控的魔法使們也停止破壞。

所有的〈階梯手環〉自動碎裂，恢復意識的摩耶魔法使在天伎魔法使的監視下，已經早一步被遣返小島。如今天伎夏希擔任起仲裁的角色，促使摩耶的強硬派與共存派展開對話。

透悟依舊受到天伎家的監控。他不僅魔力系受到重創，完全無法使用魔法，還連帶影響到過去的記憶。他這幾年的記憶，就像剪接之後的影片分割成好幾個片段，難以連貫。

最鮮明的記憶，就是殺害前任領導人的時候。

徹底失控的自己殺害了父親，之後意識的掌控權就落入他人之手。

即使如此，過去的所作所爲依然是出自他的個人意志——

當時透悟以判若兩人的平靜神情，向緋女乃等人吐露一切。

「〈上位者〉真的是神一般的存在嗎？」

「就算是真的，那也不是我們的神。」

面對茉莉花的詢問，晴空如此回答。

「神獸存在於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那傢伙卻看不慣，利用魔法使消滅神獸……天底下哪有這種莫名其妙的神？」

就算真的有，那也是另一個世界的神。

例如將巨龍視爲想像中的生物，而且與神敵對的世界。

「那是因爲……」

「這……事出突然，一時之間實在有點……」

「這段期間承蒙妳的大力協助，一直找不到機會說聲謝謝。」

雖然夾雜着電車即將啓動的鈴聲，這句話還是清楚傳入了晴空的耳中。

茉莉花努力挺起到唯月市定居之後，似乎稍微有點隆起的胸部。

「妳要跟誰結婚？」

「天伎與摩耶若能結爲同盟不失爲一項利多，神獸眷族的聯姻也是爲了奠定同盟的基礎，如此一來，等於是向其他的魔法使宣示兩大家族與神獸站在同一陣線，日後其他家族的魔法使也不敢隨便對我跟茉莉花出手。」

「茉莉花想知道的是身爲『男人』的哥哥，想不想跟緋女乃結婚。」

緋女乃雪白的手搭在晴空的肩膀上。

電車的車門關閉。

「哇～～愛菜，別抱着頭在月臺上滾來滾去！」

只見她頻頻點頭，細細咀嚼「自由」二字的含意。

「怎麼會呢？還得舉行結婚典禮啊。」

「哼、哼，我纔不是爲了妳呢。」

或許〈上位者〉就是來自那種世界的生命體。

「這是我下的戰書。茉莉花、愛菜，勸妳們最好還是加把勁，否則晴哥哥可是會被我搶走喔——！」

緋女乃的口吻一派輕鬆，讓茉莉花愣愣地瞪圓雙眼。

「事情就是這樣。晴哥哥，應該沒問題吧？」

「下、下個星期？我是很高興啦，不過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哥哥。」

「……怎麼會突然提到我？」

晴空知道天伎與摩耶攜手合作並非壞事。既然以人類與神獸眷族的和平共存爲目標，讓分別擁有巨龍與朱雀遺傳基因的後裔進行政治聯姻，也不失爲一個好方法。理智上雖然贊同——可是，晴空的思緒卻在這裏陷入了無限迴圈。

「茉莉花好棒，好棒棒。」

一隻手似乎還不夠，茉莉花乾脆以雙手握住緋女乃的手。

啾～～某個柔軟的物體觸碰晴空的臉頰。

「茉莉花的聽力相當靈敏。」

面紅耳赤的〈光子魔姬〉在月臺上來回滾動，茉莉花連忙加以制止。就在愛菜大呼小叫之際，電車也伴隨着警笛聲駛入月臺。緋女乃背起行李，以柔和的眼神注視着滾了太多圈之後感到噁心想吐，連忙捂住嘴巴蹲着的愛菜，以及幫她輕撫着後背的茉莉花。

緋女乃朝着愛菜鞠躬行禮。

「嗯，大概下個星期吧。」

「我會讓摩耶深刻瞭解〈上位者〉的危險性。」

「不會再也見不到妳了吧？」

何況婚禮就在一個星期之後。

「——什麼～～」

「嗚哇～嗚哇～嗚哇哇哇——————！！」

「哥哥真的要跟緋女乃結婚嗎？」

「那、那是緋女乃妳自己脫光的好嗎？」

「別以爲摸摸頭就可以矇混過關喔？」

四周的空氣頓時凍結。

「她說爲了強化天伎與摩耶之間的關係，讓巨龍和朱雀的眷族結爲夫妻，倒也不失爲一樁美談。而且她還呼籲所有的魔法使，設法讓過去棲息於各領地的神獸基因流傳於後世，共同爲了締造魔法使與神獸和平共存的世界而努力。」

愛菜也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什麼事，茉莉花？」

「是、是哦，妳不愧是巨龍的後裔。這種超越人類極限的五感真令人訝異。」

緋女乃隔着車窗揮手。電車啓動之後，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衆人的眼前。

晴空忍不住反駁。緋女乃以指尖抵着嘴脣，腦袋微微一偏，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說得也是。不過，時間和地點都已經公佈了。」

也太乾脆了吧，乾脆到晴空和愛菜也瞬間啞口無言。

留下因爲突如其來的告白而一臉呆滯的晴空、莫名抽動着耳朵的茉莉花，以及好不容易從混亂狀態恢復平靜的愛菜。偌大的月臺空蕩蕩的，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緋女乃反握茉莉花的手，對她微微一笑。

他並不排斥緋女乃。不過，身邊多了個妹妹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現在又即將多出一個妻子，步調未免也太快了。家人增加固然值得高興，但按照這個步調來推算，一年之後到底會多出幾個家人，實在令人不敢想像。理智與情感互相交戰，讓晴空的大腦一片空白。如果能夠像愛菜一樣直接當機，倒也不失爲一種解脫，偏偏計算能力超強的大腦不允許自己逃避問題。緋女乃滿臉愁容地站在他眼前，這時候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呢？

「更何況，晴哥哥已經見過我一絲不掛的模樣了。」

電車即將到站的廣播響起，月臺上卻瀰漫着宛如水泥地般冰冷堅硬的空氣，將廣播的聲音阻絕在外。

時軸學園對晴空與茉莉花做出的停學處分，於擊敗透悟之後的隔天收回。

緋女乃接着又打量晴空，嘴角揚起一抹調皮的笑容。

他還搞不清楚狀況，緋女乃就往後退了幾步，登上電車。

「嗯。這麼一來，魔法使四大家族當中，就有兩個家族締結同盟了。而且這兩個家族都是神獸的友人，往後茉莉花就可以自由生活了。」

「她還提到『若不給心愛的孫女一點壓力，兩人的關係永遠只會停留在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哪有這種後來追加的設定！」

因爲全體市民都知道，是巨龍的眷族保護了唯月市。

「天伎的主人表示，她已經將兩家聯姻的消息對外公開了。」

緋女乃是認真的。

「茉莉花想問的不是這個。」

連晴空都大喫一驚。結婚？下星期？自己從沒聽過這件事。

「無論是協助〈裁定〉，或是阻止透悟的行動，身爲摩耶的直系傳人，理應向妳致上最高的謝意。謝謝妳。」

「沒那回事，我一定會再度回到這裏。」

「往後不會再進行第二次的召喚實驗。不會造就出新的廢墟地區，神獸和魔法使也不會互相敵對。儘管放心吧，魔法使也不全都是不通情理的人。愛菜，妳說是吧？」

「是男人就把話說清楚。」

「晴哥哥。」

「……我不知道。」

「用不着急着做出結論，我只是想要事先跟晴哥哥說一聲而已。」

「主、主人？」

「居然會反抗了!? 」

「咦？我沒說過嗎？摩耶有一項家規，就是『摩耶領導人的直系子孫必須嫁給第一個看見自己裸體的異性，而血親不在此限』——」

茉莉花抓住晴空的手，緊抱在自己的胸前。

「那是爲了讓妳進入特區，才刻意對外宣稱的說法吧!? 」

「因爲晴哥哥將我這個有瑕疵的實驗品當成女孩子看待，不僅爲了保護我挺身而出，還讓應該永遠長眠的我看到了充滿希望的未來。我喜歡這樣的晴哥哥。」

緋女乃說着點點頭。

「……怎麼辦？」

「真的嗎？」

「當初是看在與摩耶同盟對天伎有好處的份上，我纔出手相助的。」

「還沒有，回去之後重新制定好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是就說得很清楚嗎？等巨龍的〈裁定〉結束之後，我跟晴哥哥就要舉行政治聯姻。」

「有這種家規!? 」

「言不由衷。」

「緋、緋女乃!? 」

「這、這倒也不是不明白啦，可是……」

「緋女乃……」

茉莉花緊握緋女乃主動伸出的友誼之手。

「爲、爲什麼——————!? 」

完成使命的緋女乃也即將返回摩耶。

「我——島神緋女乃，喜歡晴哥哥。」

「既然這樣，爲什麼臉紅？」

怎麼辦？

「我的。」

茉莉花的叫聲傳遍月臺的每一個角落。

他注視着抬起頭來盯着自己看的茉莉花，不禁冷汗直流。

接着踮起腳尖，附在晴空的耳邊輕聲說道：

茉莉花不必繼續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裁定〉雖然以失敗告終，但結果還是一樣，大家都知道巨龍的眷族是人類與魔法使的朋友。

「茉莉花也成長了呢，嗯哼。」

晴空放在茉莉花頭上的手爲之石化。

「誰、誰的結婚典禮!? 」

愛菜像是害臊似地撇開視線。

不知道。沒辦法，自己過去從未思考過類似的問題。

緋女乃臨別之際說的話依然在晴空腦中迴盪。

「因爲這輩子第一次有女孩子當面對我說出『喜歡』兩個字吧。」

「……哥哥。」

茉莉花深深地嘆了口氣。

「哥哥、哥哥、哥•哥！！」

「怎、怎麼了，茉莉花？」

「茉莉花知道自己不擅言詞，不過就算是這樣，未免也太過分了吧！難道一定要親口說出『喜歡』兩個字，哥哥纔會明白茉莉花的心意嗎!? 」

「我們一起調教這個傢伙吧，龍膽。」

不知何時振作起來的愛菜，以殺氣騰騰的眼神瞪着晴空。

「時間只剩一個星期，別再猶豫了。把這傢伙帶回天伎的大本營，讓他知道誰纔是老大！」

「知道了，愛菜。請妳抓着那邊。」

「沒問題，龍膽。千萬別讓他跑了。」

茉莉花與愛菜以絕佳的默契，分別抓住晴空的雙臂。

接着就這樣不由分說地將他拖往驗票口的方向。

巨龍的後裔與天伎家首席繼承人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不過，被兩人拖着走感覺相當舒服，因此晴空也無意掙脫。天伎家的車子就在外面等候，一旦被強行拖上車，恐怕逃不了監禁調教的悲慘命運。愛菜的表情異常嚴肅，茉莉花則是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彷彿只要跟兩人在一起就好了，完全不在乎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七月的天空一片蔚藍，從車站也看得到愛莉西亞長眠的山頭。晴空不知道神獸眷族未來將會如何，但可以確定的是應該沒有想像中糟糕。就在晴空陷入沉思之際，放在胸前的手機突然響起。他勉強從胸前口袋取出手機一看，來電者是如月乃輪。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已經開始上課了！！』

茉莉花聽到她的聲音，頓時停下腳步。

『大家都在等待龍王和巨龍的後裔！畢竟時軸學園的普通科學生全都是巨龍的粉絲！！』

「……沒辦法，哥哥的調教只好暫時延後了。」

茉莉花鬆開晴空的手臂。

「茉莉花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就是哥哥！！」

她以動聽的聲音訴說着，恨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聽見。

真不像是自己的作風，晴空心想。

這是歷經苦戰的晴空唯一的戰利品——但光是這樣，就讓他感到十分驕傲。

「因爲剛轉學時，茉莉花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所以那次只能算是假的自我介紹，嘿嘿嘿。」

「雖然也有可怕的地方，不過茉莉花依然很喜歡這個世界。還有——還有——」

臉頰不一會就染上一抹紅暈。

「對了，哥哥。見到大家之後，茉莉花想重新自我介紹！」

說完後，茉莉花露出了笑容。察覺到事態的變化之後，愛菜也立刻跟了上去。

最後巨龍的女兒輕輕眨了眨櫻花色的眼眸，接着說道：

她不需隱瞞巨龍的血緣，可以當着衆人的面宣稱自己是最後巨龍愛莉西亞的女兒。

她改爲握住晴空的手，拖着他往前衝。

至少在這裏，茉莉花可以做自己。

事情還不算圓滿落幕。

多數的魔法使依然視神獸爲敵人，巨龍在唯月市以外的地區還是被當成危險的生物。這裏是表明身份後還能夠生活下去的唯一地點，天伎與摩耶的同盟是否能夠落實，仍是未知數。

她一頭銀色的秀髮隨風飄逸，雙眼直視着晴空。

「自我介紹？」

——喜歡人類的巨龍，以及喜歡巨龍的人類能夠和平共存的場所。

「大家好，我是龍膽茉莉花。母親是最後的巨龍，愛莉西亞•亞斯朵拉古。茉莉花是繼承巨龍血脈的混血兒，一半是巨龍，一半是人類。希望能夠跟大家成爲好朋友，也希望能更深入瞭解魔法使與人類的世界。」

她以指尖輕觸嘴脣，一臉害羞的模樣——

——可是……

「走吧，哥哥。一起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

茉莉花停下腳步、原地轉過身，裙襬高高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