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死神獸的後繼者
《瀕臨絕種的左眼龍王》 · 千月さかき · 1.8萬 字
「……睡不着。」
回到家中之後,三人先用過晚餐,就迅速上牀睡覺。
原因很簡單,因爲醒着的時候,大腦總是被負面思緒給佔滿。可是晴空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被逐出學園時發生的種種,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校方告知處分內容之後,晴空立刻接到愛菜的電話。
當時晴空正打算將〈階梯手環〉的情報轉達給愛菜。
得知〈階梯手環〉出自摩耶之手,可以強化〈生命金屬〉的「自我」與「生存本能」,是一種非常危險的魔導具之後,愛菜卻有些傻眼地說道:
『……爲什麼不生氣,晴空?』
「誰說我沒生氣?天伎恆夜實在是太令人憤怒了。要不是現場還有圍觀的人羣,我說不定會用〈亞修〉射穿他的手腳。」
『不是說生他的氣,是•生•我•的•氣!』
電話另一頭的愛菜提高音量。
『如果我警覺一點,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歌音派」——我知道姐姐有一羣死忠的崇拜者,但沒想到他們居然會這麼誇張。嚴格說來,這次的事件是我的疏忽所造成的。』
「我真的沒生妳的氣。」
『爲什麼?』
「妳只有一個人,怎麼可能替天伎家所有的魔法使負責?愛菜已經很認真了,晚上要代理主人執行公務,還得四處巡邏,取締非法的魔導具。」
『……維護特區的治安,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啊。』
「天伎恆夜早有預謀,並非臨時起意。他對妳的行程瞭若指掌,自然能夠趁虛而入。而且除了他以外,說不定還有其他的同黨,光靠妳一個人是沒辦法處理的。」
『即使如此,我也應該負起相關的責任!!』
「這次連我自己都太過大意,更是沒有責怪愛菜的道理。再說妳忙於代理主人執行公務,甚至認真到忘了穿上內褲就出門——」
『嗚、嗚哇——!哇——哇——哇——哇——哇——嗚哇啊啊————!』
電話另一頭的愛菜發出了慘叫。
「相反吧,應該是我們保護妳纔對。」
『不過,也稱不上多強大的援軍啦。這件事以後再解釋,等討論出結果,再通知你們。』
「晴哥哥,你不是看過我的身體嗎?」
緋女乃說道。
「對了,愛菜,妳現在在哪裏?」
「那怎麼行?我可是特地前來保護你們的。」
緋女乃以手指繞着自己的髮尾,笑容有些尷尬。
每隔數百年就會自行衝進火山,浴火重生。
他先讓緋女乃返回家中,再搖醒熟睡中的茉莉花之後,纔開門迎接乃輪。
接着,將他的手貼上了自己覆蓋在單薄睡衣之下的左胸。
好痛——好痛——好痛——巨鳥不停叫着,殺戮卻依然持續進行。
——魔法使居然下得了手——
晴空卻捂着喉頭,感到一陣噁心。
晴空抓了抓頭髮,顯得有些不自在。
晴空一閉上雙眼,強烈的不安猶如洪水般襲上心頭。
然而,朱雀的脾氣也十分暴躁,一旦被激怒了,不燒光整個國家是無法平息牠的怒火的。
「沒關係,晴哥哥。你不必原請我。」
她急促的呼吸與拍打牆壁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鮮明。
棲息於南方諸島的火山羣,全身總是籠罩在火焰之中。
就在這個時候——
「我從小就很喜歡朱雀。因爲沒有留下照片,所以我是看着朱雀的繪本長大的。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朱雀纔會出現在我的夢中。」
緋女乃任憑宜人的晚風吹動藍色的秀髮,靜靜地注視着晴空。
萬一停學的處分持續執行——最後演變成退學,該如何是好?
晴空起身一看,發現穿着睡衣的緋女乃就站在庭院裏。
據說朱雀是太陽的化身。
「……呃?嗯、嗯。」
「太好了。」
「同時也是一百年前率先被消滅的神獸。朱雀是火焰之鳥,在神獸當中的地位與巨龍相當。偉大且勇猛,自古以來就是南方諸島的人民當作天神信奉着的神祕之鳥。」
「做夢?」
這裏是晴空家的客廳。
咚咚咚咚、叮咚叮咚叮咚咚——
「謝謝你今天救了我,晴哥哥。」
朱雀——東洋稱爲鳳凰,西方則是稱爲Phoenix,是傳說中的不死鳥。
愛菜說完,隨即掛上電話。
「我、我也不知道……沒有奇怪的地方,感覺也很舒服——我到底在說什麼!? 」
緋女乃凝視晴空的雙眼,如此說道。
輕叩窗戶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在緋女乃的邀請下,晴空離開牀鋪,來到庭院。
眼看着緋女乃的笑容即將消失,晴空這才猛然驚覺——
急促的敲門聲以及電鈴連續的聲響轟炸着耳膜。
『時軸學園的會議室門口。等一下就要召開緊急會議,討論該如何處置你們。』
「當時……難道沒有其他更好的解決辦法嗎?」
愛菜的氣息依然紊亂。
「我經常夢到朱雀,然後從夢中驚醒。」
「其實我很缺乏自信,畢竟我——在摩耶就像是有瑕疵的不良品。所以……你有沒有覺得哪裏怪怪的?摸起來的感覺舒服嗎?」
她開始細數翱翔於天際,這種龐大火鳥的事蹟。
「我是魔法使的族人。即使沒有魔力,依然跟那些殺害神獸的人系出同門。」
除了摩耶的〈裁定者〉身份以外,自己對緋女乃幾乎一無所知。
「別再叫我晴哥哥了吧?」
「朱雀,我記得是……」
「——因爲我經常做夢。」
朱雀象徵再生的能力,掌握了魔法使迄今依然一知半解的生命及重生的奧祕。
緋女乃緊咬下脣,彷彿強忍着內心的痛楚。
晴空心頭一驚,試圖抽手。緋女乃的雙手卻緊緊扣住晴空的手腕,不讓他如願。晴空只感到激烈的脈動從指尖傳來,稍一碰觸就像要融化的那份柔軟觸感,更是讓他緊張到無法呼吸。
因爲唯月市坐落於山腳下,即使是炎熱的夏季,拂面的晚風依然沁涼。
「當然不是。所以摩耶的魔法使一刀一刀地割裂牠,讓朱雀無法再生——直到剩下一根羽毛才肯罷手。」
魔法使卻活生生地肢解、殺害、滅絕了神獸。
「結果朱雀的不死之身,終究也只是一種傳說?」
「我也睡不着。晴哥哥,出來陪我聊一聊好嗎?」
緋女乃隔着窗戶向晴空招手。
要留在唯月市打工維生?還是冒着身份曝光的風險,轉入其他城鎮的學校就讀——晴空和茉莉花實在沒有太多的選擇。
『等着瞧吧。校長和校內的職員明明就是天伎家的族人,卻未盡到管理學園的職責,任憑你們惹出這麼大的風波,我一定要好好追究他們的責任。』
但有一天,巨鳥的雙翼被看不見的長劍切斷。
「過去棲息於摩耶領地的神獸。」
緋女乃突然握住晴空的手。
『這不算什麼。事實上,爲了讓你們迴歸學園而四處奔波的,可不是隻有我而已。』
「巨龍的眷族絕對不能滅絕,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你們步上朱雀的後塵。」
不死巨鳥立刻再生,卻趕不上長劍劈砍的速度。
「什麼?」
晴空和緋女乃同時轉身,注視着玄關的方向。
於是巨鳥的身體一分爲二,再生的部分又被斬成兩截。無法再生的部分掉落地面——再生的部分被利刃切割——同樣的步驟一再重複——最後只剩下一根羽毛。
「朱雀是被摩耶的魔法給滅絕的。」
「你看到我的身體之後,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得知校方準備召開緊急會議之後,我便代表普通科的學生一併列席。」
展翼可達數十公尺,羽毛綻放出紅寶石的光輝。傳說中,只要拾獲朱雀的羽毛,直到死亡之前都不會生病。
「深夜來訪,真是不好意思!葛木同學、茉莉花!請你們開門好嗎——?」
聽到晴空的回應,緋女乃頓時鬆了口氣,露出放心的微笑說道:
他在天伎家主人的居所見過緋女乃一絲不掛的模樣,此時腦海中又浮現當時的畫面。
〈裁定〉若是圓滿結束,學園的師生或許就能明白巨龍的眷族不會對自己造成危害。至於是否願意跟兩人維持昔日的交情,就不得而知了。
「也對,那就彼此彼此囉。」

「晴哥哥……其實我……」
緋女乃輕輕開口。
「晴哥哥,這件事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明明是語言相通、彼此理解又互相扶持的生物。
「啊?」
晴空、茉莉花與穿着制服的乃輪相對而坐,中間隔了一張桌子。
「我是普通科的班長如月乃輪,有要事通知兩位!快點讓我進去——!」
滿天繁星的夜空下,一道小小的人影猛力敲着門,偶爾還會按着旁邊的電鈴不放。
「……以後我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緋女乃的語調十分平靜。
之後又過了四個小時,愛菜一直都沒有和他聯絡。
牠以南方諸島爲棲息地,變化成不同的形態出現於亞洲各國的傳說中,被當地人奉爲神明。
說到這裏,緋女乃突然別過頭不看晴空,開口問:
「既然如此,妳又何必哭喪着臉?」
「我夢到浴火的巨鳥飛翔於空中。那些巨鳥往返於各個小島,大家都奉巨鳥爲神,巨鳥也很愛護大家。雖然經常發怒,巨鳥依舊展開宛如紅寶石般的美麗雙翼,在藍天之中翱翔。」
朱雀只有一隻,沒有其他同類,這點跟巨龍不同。
乃輪將冰涼的麥茶一飲而盡,直接切入主題。
晴空回過神來,發現緋女乃正噙着淚水凝視自己。
乃輪一整個晚上都在參加校方所召開的緊急會議。
會議結束之後,乃輪便代表直接返回天伎家的愛菜,前來傳達校方的結論。
「我們針對普通科的同學,就大家對茉莉花的看法做了問卷調查。」
「……結果如何?」
「茉莉花的真實身份雖然是巨龍與人類的混血兒,但大家似乎都不是很在意。」
聽到乃輪的回答,茉莉花頓時笑逐顏開。
「也是啦,畢竟妳一點都不像巨龍嘛。」
「過分!」
「所以,我便代表大家提出抗議。」
乃輪無視茉莉花的抱怨,繼續說道:
「葛木同學從入學至今從未惹過麻煩,茉莉花則是歷經千辛萬苦才得以跟哥哥就讀同一所學校,非常令人同情。魔法使身爲人類的進化形式,理應以寬容的胸襟包容這一切。」
「……如月,妳不怕我們嗎?」
「嗯——兩位雖然是巨龍,不過在我的認知當中,卻更接近繼承巨龍基因之後,突然覺醒的異能者之類的吧?」
在晴空與茉莉花的注視下,手持麥茶的乃輪微微歪着頭。
晴空聽完她的說法,這才注意到一件事。
那就是晴空之類的魔法使,與乃輪那種一般人——對神獸的認知差異。
晴空和乃輪出生的時候,神獸已經瀕臨滅亡。
世界上只剩下最後的巨龍愛莉西亞——亦即茉莉花的母親。對一般民衆而言,只能透過傳說或是故事得知神獸的存在。即使聽到魔法使對決神獸的英勇事蹟,對他們來說也只是遙遠的故事罷了。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宣稱外表跟人類沒有兩樣的晴空與茉莉花是巨龍的眷族,基於危險的理由予以停學的處分,班上的同學也可能不會有什麼切身的感受。
「所以……最後的結論是?」
——感激不盡啊,如月。
在那之後,魔法使便將進行實驗的中心點稱爲「第零區」。
「放心吧,我會陪妳一起唸書的。」
晴空抓着茉莉花的手,將她從一樓的客廳帶到二樓的和室。
乃輪含糊地說道。
Himeno Shimagami』
「居然是因爲那個原因!? 」
從成績來分析,目前的當務之急應該是——
「所以,這就是我特地過來的原因喔?」
乃輪嘆了口氣,面色十分凝重。
晴空能夠體會校方的立場。
「不過距離滿遠的就是了,可以嗎?」
乃輪將原先抱在懷裏的揹包拿起來,放在晴空和茉莉花的面前。
「呀————!」
面色鐵青的茉莉花,向晴空投以求助的視線。
「哥哥。」
四周的觸感似乎跟睡慣的牀鋪不太一樣,晴空立刻睜開雙眼。
「只、只是考慮而已?不是直接撤銷……」
「茉莉花,妳就盡力而爲吧。」
「廢墟地區,我想去看看十年前進行〈上位者〉召喚實驗的第零區。」
「校方不會追究葛木同學的責任。至於茉莉花,恐怕就有點問題了……」
只見冰箱裏塞滿了大大小小、裝滿食物的器皿。
乃輪正從樓梯下方看着他們。
晴空想要創造一座巨龍的家園。
「……茉莉花,妳過來一下。」
「那分數真的太慘了,令人初次體會到茉莉花確實是超越人類的存在。」
「就從國語的漢字默寫開始吧。精讀二十次課文之後,閱讀測驗應該就不成問題了;至於數學,就先把公式全都背起來。微積分可能會列入考題,這方面也要加強;日本史嘛,就從年代表背誦着手。世界史的部分,至少也要記住各國的國名。除此之外——」
緋女乃早就在家中等待晴空。
魔法使沒那麼單純,乃輪所轉達的條件或許只是藉口。不過,即使是那樣也無所謂。
第零區位於廢墟地區的中心地帶。
包括國語、日本史、世界史、數學、物理——學校所有的科目。
「……嗚、嗚嗚嗚嗚嗚~~」
「既然如此,茉莉花願意付出一切的努力,只爲了跟哥哥一起住在這裏。那麼,茉莉花現在該怎麼做呢?」
「咦?爲什麼?」
「所以〈裁定〉也是一樣。爲了創造我們的歸屬,必須向外界證明巨龍不是人類的敵人,對不對?」
茉莉花柔嫩的掌心輕輕覆住晴空的手背。
「啊……原來如此。」
他嚇了一大跳。
「既然妳是我的家人,我就會陪着妳逃到世界的盡頭。不過我們畢竟算是半個人類,無法過着野生動物的生活對吧?所以最好還是在人類的世界摸索出生存之道。」
裏面裝的是課本、參考書、辭典,以及手繪封面的筆記本。
「莫、莫名其妙的歪理!!茉莉花不需要學習跟野外求生無關的知識……哥哥,你說是吧?」
茉莉花在整個人都快趴在桌上的情況下,依然緊握着鉛筆不放。乃輪則是雙目微閉,眼皮似乎相當沉重,卻還是強打精神指導茉莉花解題。
看到她手中堆積如山的參考書,茉莉花當場臉色大變。
晴空和茉莉花的情況不同。晴空從小學開始就住在唯月市,擁有正式的戶籍。
緋女乃今天的穿着是襯衫搭配長裙,胸前掛着〈裁定者水晶〉。她之所以戴上帽子,顯然是不想被別人認出來。在天伎恆夜的事件之後,大家都知道緋女乃是摩耶派來的人。
可是,茉莉花就不一樣了。她的戶籍是天伎家僞造的資料,住進晴空家之前在世界各地過着流浪的生活,搞不好連國籍都沒有。乃輪所說的有點問題,大概就是指這個吧——
「振作一點……加油。」
『對不起,擅自闖入。這是一點小小的心意,請加熱後再喫吧。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應該可以。」
緋女乃說完,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
「哥哥,怎麼連你也這麼說!? 」
——咦?
「茉莉花,解題的順序錯了,重來一次。」
「——請、請等一下,哥哥!這、這麼多?」
「我想跟晴哥哥去一個地方。」
「一切的努力,都是爲了創造巨龍的歸宿。趁着還有人願意幫忙的時候。」
「茉莉花,我認爲妳應該好好唸書。」
「……X等於八…………」
「……咦?」
「昨天才剛發生那種事,今天怎麼可能帶妳去那麼敏感的地方?」
「校方說會幫茉莉花準備特別的試題,不必跟其他同學一起參加期末考。只要每科都拿到八十分以上,就考慮撤銷停學的處分。」
「唯有努力唸書,才能證明自己願意成爲普通的高中生,試圖融入人羣中。這也是神獸的後裔願意與人類同生共存的證據。」
我有話想跟晴哥哥說。可以的話,希望你能獨自前來。
「問題出在茉莉花的小考成績,實在太不像話了。」
聽到晴空不禁開口吐槽,乃輪以嚴肅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萬一還是沒辦法,我們就一起亡命天涯吧。」
喫完之後,麻煩晴哥哥到我家來一趟。
「去哪裏?」
爲了讓茉莉花可以在人類的世界過着平凡的生活,晴空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晴空還記得自己整晚陪着茉莉花惡補功課,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因爲口渴而進入廚房,結果就這樣昏死過去。
「既然打算與人類同生共存,就應該要認真唸書,設法瞭解人類的世界纔對——這是老師說的。連這種最基本的事情都辦不到,又怎能獲得大家的信任?」
晴空和茉莉花的身份已經曝光,大家都知道兩人繼承了危險生物的基因。
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在客廳的那兩人努力用功的模樣。
她將晴空的手掌抱在胸前,彷彿寶物似地珍惜,接着抬起頭來開口:
晴空點點頭,陷入了沉思。
「正切函數十一、平方根十三……於此代入公式——」
「嗯。」
「不可能。」
——她們兩個真厲害。
小鍋子裝的是中式粥品,深碟子裏面是什錦炒蛋。光是湯品就有三種,分別是繽紛的蔬菜濃湯、蛋花湯以及奶油燉湯。每一個食器都包覆着保鮮膜,加熱之後就可以直接食用。
「請不要透過那種方面來體會!」
「盡力而爲?」
「……是什麼時候?誰放的?」
那裏原本是新興住宅區的大型體育場,十年前被四大家族選定爲魔法實驗的地點。結果附近的居民紛紛產生幻覺,或是平衡感扭曲,影響範圍以體育場爲中心,朝着四周擴散蔓延。
咚。
「葛木同學,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巨龍後裔的慘叫,迴盪在入夜之後的葛木家。
晴空很快就知道了答案。小鍋子下面壓着一張卡片,詳細寫着各種料理需要的微波時間。而卡片的最後,有一小段留給晴空的文字——
「只要能在看得到廢墟地區的場所,跟晴哥哥獨自交談就夠了。」
「那麼,如果只是遠遠地遙望廢墟地區呢?我想要跟晴哥哥談論的話題,最好是選在能夠看到廢墟地區的場所進行。」
而且廢墟地區早就被取締非法魔導具的天伎家魔法使視爲重點巡邏區域,萬一被他們逮個止着,可就麻煩了。
「我在會議中看到了她期末考前的小考成績,確實慘不忍睹。」
晴空再度拉着茉莉花離開和室。
當初明明是爲了瞭解這個世界而進入學園,卻不肯好好唸書,對什麼都是一問三不知。也難怪校方會懷疑茉莉花是不是真的打算跟人類同生共存。
「我知道了,哥哥。」
晴空打算做早餐,於是打開了冰箱。
軟弱無力的聲音,自客廳斷斷續續地傳來。
那分別是發憤圖強的茉莉花,以及家庭教師乃輪的聲音。
他已經看過茉莉花的小考成績。
緋女乃的提議獲得晴空的同意。
坐起上半身之後,他纔想到自己倒在地上睡着了。地板依舊冰冷,倚靠着流理臺的背部傳來硬邦邦的觸感。晴空驅策僵硬的四肢與身軀,勉強扶着椅背站了起來。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已經上午十點了。
「……那裏就是廢墟地區。」
緋女乃坐在白色的長椅上,凝視着荒廢多時的市鎮。
這裏是唯月市購物中心內部的速食店,三樓的角落是一處沒有屋頂的開放式咖啡廣場,供逛街的民衆小憩片刻。寬廣的空間豎立着幾頂大型遮陽傘,下方設置了可以讓民衆坐下來用餐的長椅。
晴空和緋女乃就坐在咖啡廣場一隅的座位。
——廣場上有三組客人,還有咖啡廳的店員,應該不成問題。
在昨天的事件過後,愛菜加強了天伎家的管理。
而且魔法使在進行魔法攻擊時,會盡量避免牽連無辜。魔法使的力量雖強,人數卻屈居弱勢,這正是他們的處世之道。對於現在的晴空而言,這無疑是求之不得。
「緋女乃,廢墟地區什麼也沒有,連實驗的痕跡都沒留下。」
晴空啜飲一口冰咖啡之後,低聲說道。
「我知道,晴哥哥。不過,那裏正是今日摩耶的起點。」
緋女乃手中拿着冰塊即將融化的果汁,轉過頭回答他。
兩人眼前的廢墟地區,有如還沒完成就廢棄的電影佈景。
白色、奶油色、粉色、綠色——相較於擁有這些柔和色調的市鎮,廢墟地區完全由黑色與灰色的單一色塊所組成。偶爾映入眼簾的紅色與黃色油漆也是斑駁、髒污、剝落——更加增添了淒涼的氛圍。
「晴哥哥已經將〈階梯手環〉的事情告訴天伎愛菜了吧?」
緋女乃併攏雙膝端正坐姿,凝視着晴空。
盛夏的陽光灑落一地,不時迎面吹來的風揚起了她的秀髮。
「嗯,我告訴她了。」
聽到緋女乃的提問,晴空點點頭。
「他們目前應該正在針對殘骸與樣本進行調查。妳提供的情報,可是相當重要的參考資料呢。」
「其實也沒什麼,那畢竟是摩耶的技術所製造出來的產物。」
可是,其中卻存在着矛盾。
隨時都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簡直像是以神獸的盟友自居。
九年前,摩耶的前任領袖主張人類與神獸應該要和平共存。
「父親察覺可能是〈上位者〉對透悟做了什麼,也或許是人類根本不應該消滅神獸。於是,父親將他的想法全都告訴了透悟的雙胞胎妹妹——也就是我,希望我能擔任神獸與魔法使之間的溝通橋樑——」
「不應該讓那種東西流落在外。當初就是因爲過於危險,父親才親自加以封印,想不到居然被有心人士帶到天伎家的特區來……」
「九年!? 」
她一清醒過來,就直接被送入天伎的特區——肩負起〈裁定〉巨龍的職責——
「緋女乃,我有個疑問。」
開放式的咖啡廳如今空無一人。
所謂的〈上位者〉,泛指數百年前將〈生命金屬〉的製造方式傳授給魔法使的那羣存在。
緋女乃回過頭,以微溼的雙眸注視着晴空。
手持飲料杯的緋女乃低着頭開口:
晴空舉手打斷緋女乃。
有心人士正在唯月市散播〈階梯手環〉。
「距今三百多年前,魔法使亟需足以在世間存活的力量。當時中世紀獵殺女巫的風潮纔剛減退,魔法使會恐懼也是很自然的。於是,衆人便以擅長鍊金術的凱恩斯爲中心,展開了異世界的召喚實驗。」
「你是爲了我而生氣嗎?晴哥哥。」
「當初因爲不想對〈裁定〉造成影響,才忍住不說。但現在有心人士在唯月市散播〈階梯手環〉,情況就不一樣了!必須立刻跟共存派取得聯繫——」
「我希望能夠成爲晴哥哥和茉莉花的朋友。可是想要說服其他人,還是少不了這個。」
緋女乃被帶到不爲人知的小島,透過魔法進入冷凍睡眠的狀態。
即使如此,還是有不合理的地方。周圍的長椅擺着還沒喫完的漢堡和飲料,盛滿料理的托盤好端端地放在咖啡廳的吧檯,耳邊依稀聽得到通知客人取餐的鈴聲。然而四周卻沒有客人,也不見店員的身影。
「等我醒來,已經是九年後的事情了。」
緋女乃的說法確實解開了許多疑惑。
緋女乃放下杯子,從椅子站起身。
緋女乃手貼胸口,雙目低垂,神情有些黯然。
——是因爲聽到我們在談論神獸?所以……全都嚇跑了嗎?
「天伎家似乎也是如此。部分的人擁護現任主人,另一部分的人則是支持最強種。無論來自哪個家族,魔法使說不定都會走上同樣的道路。」
她的眼神異常嚴肅,跟平常判若兩人。
「畢竟晴哥哥曾經打倒最強種的天伎歌音。而且摩耶向來與神獸爲敵,因此無法確定晴哥哥和茉莉花是否願意締結同盟吧?在這種情況下,自然需要我來確定晴哥哥是否可以跟魔法使和平共存。」
卻開始埋首於魔法實驗——
他們比人類更加先進,熟知操縱生命的魔法。
爲了一窺未知領域的魔法,魔法使開啓了次元的出入口,試圖召喚〈上位者〉。然而〈上位者〉並未出現,召喚實驗反而讓發現次元世界存在的人類陷入空前的恐慌。
「……這又是怎麼回事?」
將〈龍眼〉贈與晴空的最後巨龍,是隻溫柔和藹的神獸。
甚至接觸危險的魔導具——
緋女乃依舊眉宇深鎖,繼續往下說:
「正確來說,應該是服膺現任領導人的強硬派,與繼承前任領導人遺志的共存派。我是在共存派的授意之下來到此地的。」
緋女乃緊握胸前的水晶,抬起頭來凝視晴空。
「本來就是如此。」
「這沒什麼好生氣的。」
「其實我有件事瞞着晴哥哥,你會不會生氣?」
事實上,人類明明能跟神獸好好對談,根本沒有不由分說就消滅神獸的必要。
爲了擔任人類與神獸之間的溝通橋樑,緋女乃接受了實驗。
「爲了對抗試圖消滅巨龍眷族的強硬派,我們共存派希望與晴哥哥和天伎家締結同盟。」
「所以我只能代表二分之一的摩耶。對不起,我欺騙了晴哥哥。」
緋女乃繼續說下去:
「只是既然抱持和平共存的想法,〈裁定〉這手續不就有些多餘了嗎?」
——而且天伎家沒有這方面的魔法。
「……妳知道在這九年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問題已經在晴空的心中盤據一整天了。
「請不要怪罪父親,他這麼做大概也是爲了我着想……」
截至目前爲止,她的話還不算難以理解。〈生命金屬〉的威力愈是強大,四大家族的祖先恩是不敢違背契約。既然〈上位者〉能夠製造出如此強大的物品,反抗者不知道會有怎樣的下場。
「嗯。不過,父親他們也是直到十年前纔有所察覺。」
晴空不禁握緊拳頭,朝着長椅猛力一擊。
緋女乃察覺自己的失態之後,低下頭去,與晴空拉開數步的距離。
「嗯……其實共存派還是對晴哥哥你們感到些許畏懼。」
「爲什麼要爲我們做到這個地步?」
眼前緋女乃微笑的神情,令人忍不住心痛。
「爲了利用〈上位者〉的力量,讓兄長摩耶透悟恢復健康,父親將兄長帶到召喚實驗的現場。透悟自幼體弱多病,當時已經奄奄一息。結果〈上位者〉並未出現,可是透悟的身體卻恢復了健康。」
她當着大家的面赤裸全身,趁他們熟睡之際擅自闖入——在恆夜事件當中,也不忘拼死保護晴空。
緋女乃伸出手,輕輕彈了一下胸前的〈裁定者水晶〉。
緋女乃的聲音微微顫抖,這或許也是晴空無法對她生氣的原因之一。
他原本是個溫和的人。
「慢着,這件事跟神獸又有什麼關係?」
情況不太對勁。
原來如此——晴空心想。
現在的摩耶存在着與天伎家爲敵的勢力,以及意欲和巨龍眷族、天伎家和平共存的另一股勢力。敵對勢力在天伎家的特區散播非法魔導具,共存勢力則是派遣緋女乃充當和平使者。
「只是目前的摩耶分裂成兩大勢力。」
緋女乃表示〈階梯手環〉源自摩耶的技術,有人試圖將手環在天伎家的特區內流傳。
「既然如此,摩耶在同盟對象的特區散播非法的魔導具也太奇怪了吧?」
這是見面到現在,晴空一直懷抱的疑問。
「——唔!? 」
「我只知道父親和愛莉西亞都已經不在人世。進入休眠之前,我便從父親手中取得前往唯月市的命令書,清醒之後的各項任務也都詳細記錄在上面,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無論如何,我都想保護巨龍的眷族。只要共存派與晴哥哥和天伎家攜手合作,一定可以阻止強硬派的野心。因爲那些人根本不承認神獸眷族的存在。」
因此魔法使遵照契約發動戰爭,消滅了神獸。
「也對……晴哥哥的懷疑不無道理。」
四周靜得出奇。原以爲是自己專注聆聽緋女乃敘述,沒注意到周遭的動靜,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摩耶信守承諾,消滅了朱雀。相反地,崇敬巨龍的天伎卻彷彿遺忘了契約的存在。」
繼承巨龍血統的茉莉花,更是打從心底喜愛人類。
「那當然……就算是爲了家族,也不該拿自己的孩子做實驗,甚至還休眠了九年之久!身邊的朋友和家人全都變了樣,只有自己被孤零零地留了下——怎會這麼殘忍!」
「
爲了得知
〈
生命金屬
〉
的製造方式
,
必須消滅所有的神獸
。這就是四大家族的祖先與〈上位者〉訂立的契約內容。」
緋女乃伸出纖細的手臂,直指遠處的廢墟地區說道:
「——緋女乃,先別說話。」
「所以他們就履行承諾,驅逐全世界的神獸是吧?」
晴空驚訝得瞪大眼睛。
「……兩大勢力?」
「所以呢?妳現在總該明白了吧?」
九年前——正是晴空遭逢意外,失去雙親的一年之後。當時晴空年僅六歲。
至於目前在天伎特區散播非法魔導具,三週之前甚至與其他三大家族聯手,試圖消滅巨龍眷族的摩耶——
「換句話說,摩耶也分裂成現任領導人和另一股勢力囉?」
摩耶將緋女乃送到天伎家,用意在於透過〈裁定〉,與巨龍的眷族締結同盟。因此緋女乃的胸前纔會戴着〈裁定者水晶〉。摩耶的領導人特地寫了一封信函,這件事也獲得天伎夏希的確認。
不僅運用強力的魔法,也利用恐懼操縱人心——
緋女乃則是以現在的年齡進入休眠。
晴空的腦中亮起了危險的信號。
據說這是源自天伎家研發的技術。
「……驅逐神獸是天大的錯誤……」
「〈巨龍的裁定〉——這件事是真的。」
「一開始父親也不明白,我們都爲了透悟的康復單純感到慶幸。然而,透悟的個性卻逐漸出現了變化。」
「的確會有些不高興,不過我並不認爲妳是敵人。」
「因爲我父親曾經說過——『驅逐神獸是天大的錯誤』。」
「召喚實驗結束之後,父親原本打算將我送到最後巨龍•愛莉西亞的身邊,因此對我做了個實驗,讓我得以擔任人類與神獸之間的溝通橋樑。可是,兄長透悟緊接着發動的政變卻讓摩耶陷入空前混亂,父親不得不暫時讓我休眠,靜待局勢穩定。」
她再度緊握胸前的水晶,似乎下定了決心般囁嚅道:
「當時〈上位者〉僅以言語諭知四大家族的祖先訂立契約,那就是驅逐全世界的神獸,藉以交換〈生命金屬〉的製造方式。魔法使依照指示製作出〈生命金屬〉,而且威力十分強大,所以——」
「進行〈上位者〉召喚實驗的時候,父親也在現場。結果他發現驅逐神獸是一大錯誤,人類不應該跟〈上位者〉有所接觸。」
應該不是淨空的魔法。這種魔法會對周圍造成影響,晴空和緋女乃也會被效果波及。更何況大範圍的魔法一定有魔法陣,無法逃過〈龍眼〉的偵測。
晴空制止了愈來愈靠近的緋女乃。
天伎恆夜刻意將緋女乃綁架到衆目睽睽的公共場合後,使用了〈階梯手環〉。
如果散播〈階梯手環〉的有心人士當時也在現場呢?
犯人——強硬派的人士不可能就此放過共存派的緋女乃——!
「緋女乃!馬上離開這裏!」
「等一下,話還沒說完!我還沒提到另一個神獸的眷族——摩耶所創造出來的實驗品!
我的體內也有某種神獸的力量
——」
緋女乃開口的瞬間——一陣風切聲突然從某處角落傳來。
晴空立刻環視四周,十餘座魔法陣頓時映入〈龍眼〉。
他下意識取出〈亞修〉——扣下了扳機——可是……
卻來不及消滅朝着緋女乃傾注而下的十三柄黑色長槍。
緋女乃玲瓏細緻的身軀——噴出紅色的鮮血。
「————咕——喔?」
緋女乃回過頭來——眼眸已經失去了神采。
其中只有五柄長槍命中緋女乃,卻已足以致命。
緋女乃的心臟與四肢被長槍貫穿,鮮血染紅了折斷的遮陽傘、長椅——以及身上的衣物,她如今動也不動。
「緋女…………乃?」
長槍消失,緋女乃的身軀隨即癱落在水泥地上。
她已經身受致命傷害。
逐漸擴散的鮮紅血灘,像是正在搾幹她的生命力。
緋女乃趴倒在地上,已經再也不動了。
「怎、怎麼回事——緋女乃!緋女乃————————!!」
「藉着執行領導人勤務之便回收實驗品,又有什麼不對?況且——我並沒有殺了她。」
「——緋女乃——?」
透悟的話聲甫落——
前後不過數十秒鐘的時間。
他籠罩在火紅斗篷下的身體騰空而起,十幾座魔法陣浮現於周圍的空間。
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晴空轉過身去,反射性地扣下亞修的扳機,子彈劃破天際。
「我小時候曾經在天伎家待過一段時間,多少受過一些戰鬥訓練。」
「想都別想。」
「看起來不是天伎的魔法使——是摩耶嗎?利用轉移魔法達到淨空環境的效果?」

透悟的魔力系,簡直是有生命的物體。
鏗、鏘!
晴空立刻舉起亞修,接連扣下扳機——將三發子彈射向〈魔杖〉、五發射向透悟本人。透悟卻只是反手抽出腰間的大刀輕輕一揮,光這個動作——
「朱雀不會失去生命,因此摩耶只好將朱雀徹底肢解,找出再生能力的核心加以封印。至於將核心與人體融合,則是父親的主意。」
「我換個問法好了,你到底是
什麼
?」
「透過人體的改造,摩耶的族人擁有高人一等的肉體能力。子彈看起來就像是靜止的物體。」
如果緋女乃是男的,再比現在大上幾歲——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
晴空大叫。
透悟朝着晴空用下巴示意。
「這個實驗品太多話了。」
透悟望着晴空和緋女乃,露出開懷的笑容。
緋女乃的身體熱得發燙。只見她雙眼緊閉,呼吸十分急促,意識也尚未恢復。偶爾還無意識地試着碰觸傷口曾經存在的地方。
聽到晴空的疑問,透悟不禁扭起嘴角一笑,體內的魔力流動——魔力系也隨着表情的變化產生脈動,他的魔力系異常膨大。
「莫非緋女乃體內隱藏着朱雀的力量!? 」
「該怎麼說呢……」
朱雀——被稱爲鳳凰、Phoenix的不死鳥。
——我的體內也有某種神獸的力量——緋女乃剛纔這麼說。
「神獸必須滅絕,連一個細胞也不能留。受死吧,龍王!」
「你既然是緋女乃的哥哥,爲什麼要痛下殺手?爲什麼殺害家人,殺害自己的妹妹!? 」
燒盡了水泥地上的血跡,以及沾滿鮮血的衣物——逐漸往外擴散。
她雖然獲得等同於不死之身的再生能力,但畢竟跟朱雀本身的力量仍有所差距。
嘰、嘰——亞修發出異常的聲響。
「回答我的問題,是你殺了緋女乃!? 」
「難道你就是摩耶透悟——摩耶的領導人?」
透悟藉由空間轉移破空而至的大刀,被銀色的手槍所阻。
晴空只在魔法書上看過空間轉移魔法。由於座標的計算方式過於複雜,並未被天伎使用在實戰上。但是,眼前的少年卻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周圍的人之所以消失,應該也是他發動轉移魔法的關係。咖啡廳的客人以及服務生,恐怕都在本人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移動到其他地方——
受傷了,還是會感到疼痛。因爲緋女乃的再生能力是後天強行移植的,並非與生俱來。
而火焰——接觸到緋女乃被長槍貫穿的身軀之後——讓她的傷口消失了。
『替朋友報仇』——如此而已。
接着將緋女乃抱了起來,這才確定她還有氣息。
「那又怎樣!? 天伎的格鬥技,贏得了摩耶嗎!? 」
「答對了,龍王。」
〈龍眼〉的視線——並未捕捉到聲音的主人,只看到逐漸消失的魔法陣。經過魔力讀取之後——晴空確定是空間轉移的魔法,於是將槍口移動至預定的傳送地點。
銀色的子彈掠過了對方微微斜傾的頭部。
一身紅衣的少年佇立於廣場的正中央。寬大衣袖下的手,緊握着黃金〈魔杖〉。那件衣領和袖口裝飾着金邊的長衣,與午後的咖啡廳顯得格格不入,構成了詭異的景象。
「這跟緋女乃的身世背景無關!我們居住於巨龍的特區,只要是爲了和平共存而來,一旦被巨龍眷屬接納,她就是神獸的朋友!!」
赤紅色的長槍自半空中的魔法陣浮現。晴空的〈龍眼〉已判讀出長槍的移動軌跡,同時舉起重新填彈的亞修,接連扣下扳機。他抱着緋女乃在水泥地上接連翻滾,試圖尋找安全地帶。十幾個魔法陣已經鎖定完目標,赤紅色的長槍如雨點般傾泄而下。攻擊用的魔法陣共有十一個,另外兩個則是空間轉移的魔法陣。換句話說,那些長槍只是單純的恫嚇,敵人真正的目的是——
而火焰消失之後,緋女乃的身軀獲得完整的重生。
少年聳了聳肩,動作誇張得像個舞臺劇的演員,於是晴空仔細地打量對方。
手握大刀的透悟笑出聲來。
「爲什麼!? 」
「啊!? 」
晴空在水泥地上打滾的同時,雙手握緊〈亞修〉,對準正上方。
傳說絕對不會死亡,在火焰中不斷重生——結果被摩耶徹底肢解,遭到封印的神獸。
「你到底是什麼人?」
「龍王,看來你還不知道這傢伙是什麼身份呢。」
「答對了,同時也是緋女乃(那傢伙)的雙胞胎哥哥。」
魔法使的魔力系,就像血管一樣流遍全身。
「摩耶屠殺朱雀已經是一百年前的往事了。父親看到我的改變之後,發現過去的祖先鑄下了大錯,想法才因此有所改變。我說啊,龍王——」
即使受到致命傷,也能立刻再生的能力——擁有者除了朱雀之外,不做他想。
少年身上披着火紅色的長袍、左手握着巨大的手杖,倚靠着露臺的鐵製柵欄,瞇起漆黑的雙眼,直視着晴空。只見他不耐煩地伸出手,稍微撩起那頭跟緋女乃一樣的藍色頭髮。
他的長相似曾相識。
槍聲響起。
「反應夠快,不愧是龍王。」
「可是,緋女乃努力嘗試瞭解我們。」
彷彿光線聚集而成的美麗火焰,以緋女乃爲中心熊熊燃燒。
「——可惡!!」
「你是誰……」
晴空的身邊突然出現一道火柱。
爲了更深入瞭解巨龍的眷屬,緋女乃孤身前來此地。
喉頭異常乾渴,過去從來沒有類似的經驗。
晴空的大腦儘管被憤怒所佔據,還是完成了狀況分析。
她不惜當衆赤身裸體,只爲了更加明白晴空與茉莉花的想法,尋求彼此和平共存的道路。
爆出一陣清脆的聲響之後,〈裁定者水晶〉破裂四散。
「那是魔法劍——不,鐵劍?」
「這種魔法使不可能存在!你到底是什麼!摩耶透悟!!」
晴空反射性地脫下襯衫,覆蓋住緋女乃赤裸的身軀。
他的魔力系位於體外
。背後長出一對魔力形成的暗紅色羽翼,無數的觸手自羽翼延伸而出,纏繞着透悟的身體。羽翼表面有個紅色的眼球,類似〈階梯手環〉的核心。只見眼球骨碌碌地轉動,注視着晴空。
「……了不起,挺有一套的嘛。」
〈亞修〉的子彈頓時被斬成兩截,碎片四處飛濺。
既然對方回答得模糊不清,晴空便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透悟冷哼一聲,對晴空的說詞嗤之以鼻。
「反正消滅神獸向來是摩耶的既定方針,準備受死吧,滅絕種。」
透悟的大刀逐漸壓倒亞修。透悟的肉體經過改造,力量不是晴空所能抗衡的,他眼看就要抵擋不住。綻放幽光的劍刃緩緩進逼,逐漸接近保護緋女乃之餘仍不忘奮力抵擋大刀的晴空,以及他的喉頭。
強烈的怒意染紅了視野,讓晴空的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少年以銳利的眼神凝視着晴空,歪斜的嘴角浮現一抹嘲諷的冷笑。
「與殺害神獸的人類融合?」
「面對〈亞修〉,只有傻瓜纔會使用魔導具對抗。我已經說過了,摩耶是精通肉體強化的家族!想要殺了我,先去弄幾顆光速的子彈再說吧!!」
「我怎麼可能將緋女乃交給你這種刺傷妹妹毫不手軟的傢伙?」
透悟揮舞〈魔杖〉。
火焰最後烙上了〈裁定者水晶〉,彷彿不容許任何遮蔽物的存在,將遮蔽不死之身的行爲視爲一種罪孽。
然而,透悟卻不一樣。
〈龍眼〉之所以無法辨識,是因爲朱雀的力量與巨龍系出同源。一旦與緋女乃完全結合之後,同樣屬於神獸力量的〈龍眼〉當然看不出來。
他舉起〈亞修〉,瞄準了兀自冷笑的少年雙眉之間。
緋女乃一絲不掛的美麗身軀赤裸着,火舌吞噬了傷口,治癒着她——將緋女乃還原成一點傷疤都沒有、完美無瑕的軀體。
「無稽之談!!」
晴空抱着昏迷不醒的緋女乃,拒絕了透悟的要求。
「你想太多了。這傢伙跟你不一樣,並未得到神獸賜予的能力。我們的父親只是將朱雀的殘骸透過人體實驗的方式注入她的體內,才讓她獲得再生能力,如此而已。嚴格說來,她是我們利用神獸所創造出來的產物,等於是你的敵人吧?」
——南方的摩耶,緋女乃口中棲息於摩耶領地的神獸——
「我沒有必要回答你,滅絕種!」
「把她交出來,我就饒了你一命。」
「居然在別人家的特區撒野放肆!未免也太不把天伎放在眼裏了吧!!」
一道響徹雲霄的聲音傳入耳中,透悟愣了一下,力道稍微減弱。晴空趁機握緊亞修,將他的大刀推了回去,由於力量有限,只能製造出些微的空隙。如此一來,兩人總算是隔開一小段距離——
但已經足夠讓愛菜的魔法狙擊透悟的要害了
。
「發動〈煉獄釘〉!!」
光芒凝聚而成的刺釘從側面傾瀉而下。透悟咂了下舌,飛身往後退開,旋即開啓魔力屏障擊落刺釘。
晴空的視野終於豁然開朗,愛菜抱着茉莉花懸浮於半空中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塵歸塵、土歸——」
「太遲了!」
透悟左手一揮,擊落了試圖破解魔力屏障的子彈。
然而,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頭。
「謹以龍王之名下達指令。我的屬下龍膽茉莉花,允許妳的覺醒!!」
「茉莉花——生化——攻擊————————!!」
茉莉花大喝一聲的同時,愛菜於空中開啓防護牆——亦即魔力屏障。茉莉花放開愛菜的手,以魔力屏障爲施力點騰空飛起,鼓足覺醒之後的巨龍腿力,襲向地面的透悟。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居然連巨龍的後裔都出現了!」
透悟飛身後退,水泥地頓時出現數道龜裂。透悟以長劍彈開四處飛濺的碎片,明亮如鏡的劍身映照出茉莉花的秀髮。茉莉花的指尖接觸透悟的長劍——輕輕一折——長劍頓時斷成兩截!
「這種破銅爛鐵,穿透不了巨龍的鱗片!」
透悟稍稍一縮,閃過茉莉花接踵而來的足踢。一擊——兩擊。茉莉花展開連續攻勢,不讓透悟有發動魔法的機會。透悟瞇起雙眼,失去了先前的自信——不,並非如此。
——他笑了?
「最後一擊!」
宛如觸手般纏繞全身的魔力系全都化爲羽翼的形狀。
「——哼。」
愛菜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先聽我解釋嗎?〈光子魔姬〉。」
「哥哥,你還好吧——!」
愛菜臉色大變,血色盡失。
「……我明白了。」
「事情愈簡單愈好,不必搞得太複雜。既然你打算殺害晴空,更試圖傷害受天伎家保護的島神緋女乃。對我來說,這些理由就已經足夠了。」
晴空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
「契約?什麼契約?」
茉莉花突然以驚人之勢,從旁邊飛奔而來。
「妳是認真的嗎!? 連飛行能力以及操縱光芒的力量都不需要!? 」
茉莉花將透悟逼至露臺的邊緣之後,相準了他的下顎出拳。
「我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必須保護,就算捨棄〈生命金屬〉也在所不惜。頂多只是回到魔法使悠哉地詠唱長篇咒文的時代,沒什麼大不了的。」
「天伎家已經遺忘了古老的契約?」
晴空的〈龍眼〉清楚辨識出宛如暗紅羽翼的魔力系,左眼的眼球微微鼓動。
「我只是派人在遠處待命而已,可不是監視喔。」
他俯視着位於地面的晴空四人,嘴角浮現一抹冷笑。
愛菜的〈魔杖〉射出一股巨大的光波。
緊接着,城鎮的中心冒出爆炸的火焰。
「滅絕神獸的眷屬真的是摩耶的意思?這種魔力系的本體是什麼!? 你真的是魔法使嗎!? 」
「休想得逞!接招吧,〈神罰〉!!」
他將感情自聲音抽離,轉化爲宛如機器合成的人工語音:
「以前有個人爲了我而拋棄強大的力量,只因爲他將力量誤認爲愚蠢的『詛咒』。既然他都可以那麼做,我當然沒有理由辦不到。」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摩耶的魔法嗎!? 」
若有似無的熱度,來回奔馳於愛莉西亞所贈與的眼球之上。
晴空抬起頭,望着半空中的摩耶透悟。
她打量緊緊抱着緋女乃的晴空,輕輕嘆了口氣之後,抬頭望着天空。
透悟的身形逐漸模糊,轉移魔法再度啓動。
「不是——妳看。」
「——你到底是
什麼
?」
愛菜連忙趕到開放式咖啡廳的邊緣往下看。
透悟的語調丕變。
「居、居然識破了茉莉花覺醒之後的攻擊——?」
「摩耶透悟。緋女乃的兄長,他來此企圖殺害緋女乃跟我。」
透悟也在同一時間奮力一蹬。
『神獸是假冒天神之名招搖撞騙的異形野獸,牠們的融合體會讓人類與魔法使的進化誤入歧途。這些野獸只會帶領目標接近天神的魔法使走上邪路,必須即刻毀滅。』
「魔法使做出了消滅神獸的承諾,因此獲得〈生命金屬〉,然而天伎的人卻違背承諾——接納了茉莉花——所以那個天神般的人物纔會生氣嗎!? 」
對方將愛菜所釋放的魔法能量,原封不動地轉移至其他地點,過程中沒有任何的能量損耗。換句話說,就是將愛菜往前發射的魔法直接移動到愛菜的身後,讓愛菜被自己的魔法從背後攻擊。
「——唔!!土歸土——!!」
巨大的〈魔杖〉胡亂發射魔法,破壞四周的店面、車輛以及住家。
愛菜咚一聲,降落在晴空的旁邊。
原以爲是防禦魔法——但顯然不是。魔法陣吸收了愛菜的光波之後——
愛菜立刻舉起〈魔杖〉,直指向空中的透悟。
「是哦?」
透悟嘴脣微啓,喃喃說道:
「……那是什麼?」
「……那傢伙居然有這種能耐……」
說完後,透悟的身影——徹底消失。
「原來如此,那就是我的敵人了。」
「怎、怎麼回事!? 」
「愛菜,小心!魔法被反彈回來了!!」
那八枚羽翼的前端——是八面〈魔法陣〉。
看着利用魔法閃躲到半空中的摩耶透悟。
「他是誰?」
「身上會不會痛!? 爲什麼緋女乃會脫光光啊難道你們兩人在互相確認什麼嗎!? 」
他以茉莉花的手腕爲跳板——利用茉莉花覺醒之後的出拳力道飛上半空中,接着揮動右手的〈魔杖〉發動飛行魔法,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進行閃躲。
她以覺醒之後的反應速度和肌肉爆發力徹底壓制凱恩斯的使役魔,就連最強種的歌音都無法閃避茉莉花的攻擊,想不到卻被摩耶透悟給輕鬆化解了。
「沒聽過。就算真有這種契約,天伎家也早就捨棄了。」
贏得了將空間玩弄於股掌之間,體內的魔力甚至能夠影響一整座都市的〈上位者〉嗎?
爆炸的聲響震撼大地,晴空和愛菜親眼目睹城鎮的各個角落接二連三冒出了火苗。
愛菜聳了聳肩,似乎一點也不感興趣。
他真的贏得了摩耶透悟嗎?
「莫非這傢伙的反應速度遠勝於覺醒之後的巨龍?」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期限是今晚十二點,在廢墟地區的中心第零區恭候大駕。屆時將巨龍綁來見我吧。」
「摩耶透悟剛剛提到了——〈階梯手環〉的掌握。如果他就是非法魔導具的製造者,在〈階梯手環〉安裝了自由控制使用者的裝置……?」
我等——如果是指將〈生命金屬〉賜予魔法使的存在……
「這是轉移魔法,利用魔法陣將〈神罰〉轉移至另一個空間。」
「天伎背棄了〈上位者(我等)〉的契約,理應加以驅逐。以神獸的滅絕試驗天伎的選擇,掌握所有的〈階梯手環〉。」
「嗯,不需要。」
「……怎、怎麼回事!? 」
透悟剛剛提到過——與
我等
之間的契約。
「冷、冷靜一點,茉莉花!」
「〈上位者〉將〈生命金屬〉賜予魔法使,條件是根除所有的神獸。」
如果製造出羽翼般魔力系的存在,就位於透悟的體內,那麼——
魔力的光芒映入眼簾,火柱竄升的地點聳立着巨大的〈魔杖〉。
「這叫人怎麼冷靜得下來!茉莉花正在唸書的時候愛菜突然出現,她說她接獲天伎家負責保護哥哥的人傳來的緊急報告所以就——」
茉莉花呆立原地,身體依然保持出拳的姿勢。
晴空回過頭去,赫然發現三人身後出現一個魔法陣——愛菜所釋放的光波,竟然透過魔法陣轉送、反噬晴空等人!
『稱呼我爲〈瑟非拉〉吧。』
「天伎必須遭受制裁,否則就得親手交出神獸。〈在鮮血的召喚之下甦醒吧,階梯手環〉。」
茉莉花的聲音微微顫抖。
「……這是茉莉花的錯嗎?哥哥?」
「意思是那傢伙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纔會到處散播非法魔導具?」
透悟的眼前浮現出新的〈魔法陣〉。
彷彿〈龍眼〉極度厭惡眼前的少年一般。
愛菜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與現場險惡的氣氛格格不入。
晴空面對開展魔力羽翼、宛如人類的異形生物,再度提出質問。
這能力強得像在開玩笑。
透悟的魔力系彷彿樹枝一般無限延伸,前端的魔法陣爆裂消失。
在晴空的〈龍眼〉注視之下,透悟的魔力系迅速增大。
「不,絕對不是這樣!那種建立在他人犧牲之上的契約,本來就不該存在!」
亞修的子彈抵消了迫至眼前的〈神罰〉光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