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伎瓦解

他在醫院的病牀上醒來。

睜開無神的雙眼，環視着昏暗的病房。

腦中一片空白，對於在廢墟地區交易非法魔導具、與愛菜交手、以及魔導具失控所造成的自滅，他全都不記得了。

難以言喻的熱氣在體內四處流竄。

不久之後，熱氣化做赤紅色的眼球，浮現於他的掌心。

眼球描繪出螺旋狀的光芒，召喚出〈魔杖〉。

「你是〈上位者〉所選定的上位魔法使。來，發揮你應有的力量吧。」

聲音來自他的體內。

病房的牆壁開了一個大洞，他握着〈魔杖〉衝了出去。

不論是住家、公寓、宿舍、購物中心，還是正在進行魔法實驗的廢墟地區。

衆多魔法使爲了追求更強的「力量」而冒險入手的〈階梯手環〉開始失控，控制了他們的精神狀態。爲了向旁人展現自己的力量，魔法使大肆破壞。

同一時間，佔據廢墟地區的摩耶透悟，也向唯月市全境發佈訊息——

『遵照古老的契約，天伎家必須立刻將葛木晴空、龍膽茉莉花，以及島神緋女乃繩之以法。否則被〈階梯手環〉支配的魔法使將挾帶自己的力量，將唯月市夷爲平地。』

緋女乃做了個夢。

那是多年前的夢境。在她長眠的九年間反覆出現，由過去的記憶編織而成的夢境。

——啊，那是我們的小島。

摩耶的特區，散落在南海的羣島。

緋女乃和其他繼承領導人血緣的族人，就居住在最大的島嶼。

「摩耶要完蛋了。」

「領導人的兩個孩子，一個體質虛弱，另一個居然天生欠缺魔力系。」

「還是別太期待比較好，天曉得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就算是涉足人體改造的代價，未免也太殘酷了……」

緋女乃笑逐顏開，甚至高舉雙臂大聲歡呼，完全忘了這裏是病房。透悟見狀，也只能坐在牀上露出苦笑。

「聽說妳的體內也住着一隻鳥兒？」

「摩耶即將進入多事之秋，妳就待在天伎靜待塵埃落定吧。妳融合了人類與神獸細胞，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勢必成爲人類與魔法使以及神獸之間的溝通橋樑。妳要與愛莉西亞•亞斯朵拉古會面，成爲她的追隨者，替未來留下神獸的血脈。」

「這種能力並不重要，父親。」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沒關係，只要透悟恢復健康就好！」

他有着滿頭的白髮、消瘦的臉頰、右眼彆着眼帶，雙手換成了銀色的義肢。爲了提升魔力傳導的速度，甚至不惜將〈生命金屬〉植入體內。這名號稱人體改造最佳傑作的男人——竟然流下了淚水。

「緋女乃，妳直接前往天伎的特區，與最後的巨龍會面。」

沒想到在那之後，摩耶的動亂竟然延續數年之久——

「知道了，請跟我們來。」

「父親……我不懂您在說什麼！」

那些鳥兒的眼珠白濁、身上沾滿鮮血，已經無法辨識原先的色彩。

這裏是摩耶的緊急避難室。領導人總有一日會來迎接您，請暫時休眠。休眠的技術源自天伎家的主人，保證絕對安全。休眠期間，緋女乃大人的時間將暫時停止。摩耶即將進入空前的混亂，直到局勢平息之後，才得以前往天伎的特區。請相信我們——靜候那個時刻到來——

父親的吶喊回蕩四周。

他看起來氣色不錯。披着紅色的長衣，踏着穩健的腳步，右手握着一把飾有大型圓環的〈魔杖〉。

最後終於連領導人的家族都受到影響。

實驗室的天花板描繪着無數的魔法陣，緋女乃從牀上坐起身。

透悟抬起頭來，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笑容。

她回過頭，看到實驗室的大門遭到破壞，透悟走了進來。

「對了，聽說不久之後就要舉行儀式了喔。」

知曉事情原委的人，也幾乎都在那場動亂中喪生了——

「連領導人的子嗣都變成這樣……往後我們該何去何從？」

緋女乃直到九年之後才甦醒，這顯然是當時的關係人始料未及的結果。

緊接着，身爲領導人的父親便指定緋女乃爲朱雀的實驗體。

「可是魔法使好可怕，透悟。」

病房的窗口，每天都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小鳥。透悟雖然身體虛弱，還是可以自行走到窗邊。餵食橫渡南海而來、色彩鮮豔的鳥兒，已經成爲透悟每天的例行公事。這些鳥兒也跟透悟十分親近，一點都不怕生。

又過了幾個星期，這次是替緋女乃舉行一項儀式。

「我們犯下了大錯，〈上位者〉與我們的想像相去甚遠。」

摩耶領導人站在陳列着魔道書的書架前，卻突然跪倒在地。

大概是自己看錯了吧。

緋女乃自從瞭解他們的話中含意之後，就經常待在兄長的病房裏。

「快走！〈階梯手環〉交給我來對付！別讓緋女乃看見現在的透悟！」

「妳天生不具備魔力系，因此是最適合的人選。從此以後，妳將成爲不死之身，不過做父親的可不希望這種能力派上用場。」

自古以來，摩耶就埋首於人體的改造。過去是透過藥物、礦石以及水銀，最近則是使用〈生命金屬〉。

緋女乃還來不及跟透悟見上一面，就被帶到地下密室。這幾個月以來，緋女乃是在一連串的儀式與實驗中度過的，甚至連外出都不被允許。

這句話已經成爲透悟的口頭禪了。

「……發生什麼事了，父親？」

「再度與過去將〈生命金屬〉賜與魔法使的〈上位者〉展開接觸的儀式。父親表示這次的目標不只是言語的溝通，而是召喚〈上位者〉的本體，因此儀式的規模自然非同小可。據說〈上位者〉通曉生命的奧妙，說不定……」

爲了向〈上位者〉學習能治癒他病體的魔法。

只披着一件薄衣的緋女乃被魔法使扣住手臂。

「透悟不是恢復健康了嗎？爲什麼他不跟我見面？」

因爲她發現垂首的兄長，瞳孔深處籠罩着漆黑的幽暗。

「這裏已經被發現了，透悟遲早會找上門來。」

幾天之後，透悟與父親聯袂前往天伎的特區。

接下來發生的事，她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嗨，我找了妳好久呢，緋女乃。妳看，我帶朋友來看妳了。」

緋女乃活動了一下四肢，感覺還是一如以往。透過衣物縫隙所窺見的身軀，也跟過去沒什麼兩樣，是沒有一點傷疤的無瑕肉體。即使被植入朱雀的再生能力，也沒有任何真實感。相較之下，緋女乃反而比較關心另一件事。

——整個世界都棄我而去。

摩耶的少女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本身也對自己的說詞深信不疑。

緋女乃輕輕握住透悟——單薄、瘦弱、冰冷，完全不像男孩子的手掌。

一行人從祕密通道直奔港口，搭上了小船，抵達摩耶領地之內的某座小島後，又被送進另一個地下室。

「但是，大家都看不起我和透悟不是嗎？身體虛弱又怎樣？體內少了魔力系，又礙到誰了？」

摩耶領導人的宅邸，位於地下道盡頭的密室。

「嗯，我想要給大家一個驚喜。」

「神獸不應該滅亡，我們都被欺騙了。」

「魔法使是以神爲目標，不斷進化的人類。無法進化的人沒有生存的價值。不過妳也別耿耿於懷，畢竟妳可以成爲一名普通的人類，而我——」

話說到一半，緋女乃便噤口不語。

「儀式？」

聚集在窗邊的鳥兒奉爲王的神獸，過去棲息於小島的領域。

——那真的是透悟嗎？

窗戶與病牀距離不遠，透悟卻氣喘吁吁地走了好一段時間，纔回到牀邊。他緊抓着牀單，似乎對自己使不上力的身體感到些許不耐。

摩耶領導人轉過身來，凝視着緋女乃。

「等透悟恢復健康，我們再一起去神獸的遺蹟探索！」

就這樣，摩耶的領導人將親筆簽名的命令書，以及一封信交給緋女乃。

「如此一來，妳將得以使用朱雀的力量。」

「別這麼說，虧妳還是領導人的女兒。」

唯獨透悟的小小病房，接受了兩人的「虛弱」。

餵食鳥兒的透悟倚着牆邊的扶手，往前走了幾步。

他看到緋女乃之後，笑了。

「妳應該多往戶外跑纔對，緋女乃。」

將摩耶代代相傳的祕寶——『象徵再生能力的朱雀羽毛』植入緋女乃體內的儀式。

她取出置於牀下的薄衣，披在自己的身上。

摩耶一族因此而獲得強大的魔力與肉體，遠遠凌駕於其他的魔法使家族。

「對了對了，透悟。等你恢復健康之後，有什麼——」

代價就是生命力衰弱。不但壽命變短，子孫所繼承的能力也一代不如一代。

事態在緋女乃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迅速發展。對緋女乃而言，有如虛幻的夢境。

「……對不起，緋女乃。」

「說不定可以讓你恢復健康嗎!? 」

「人家是神獸控嘛。自古以來，神獸不是經常強擄人類的女子爲妻嗎？真希望我就是那個幸運兒。」

「緋女乃就交給你們了。讓她進入暫時的休眠，直到事態穩定下來之後再說。」

召喚實驗結束之後，領導人和透悟返回摩耶的特區。

「向大家揭示進化的道路，畢竟這也是摩耶族人共同的心願。」

鎖鏈的另一端，繫着好幾只五彩繽紛的鳥兒。

「這也不是領導人的女兒該有的言論。」

透悟如此說道，手中握着一條纖細的鎖鏈。

「萬一真的把妳擄走，日子就不得安寧了。再說，倖存在世上的最後神獸是女性。」

還來不及向父親道別，就被帶進了祕密通道。

這些對話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爲什麼滅絕了呢？相較於可怕的魔法使，我更喜歡神獸。」

「透悟，神獸真的已經不存在了嗎？」

以及雖然具備強大的魔力系，卻自幼體弱多病，曾經被醫生宣告活不到三歲，好不容易纔苟延殘喘到現在的雙胞胎兄長——透悟。

每當試着想像鳥中之王的英姿，緋女乃就會感到胸口一緊。

「沒辦法，誰叫我們爬不上進化的階梯。」

天生欠缺魔力系的少女——緋女乃。

接着，他以右手點亮了〈魔杖〉。

實驗室的牆壁開啓，數名魔法使走了進來。

「緋女乃真的很喜歡神獸呢。」

「等到實驗結束之後，請讓我跟透悟見面，父親。」

緋女乃甦醒時，一切早已結束。

身爲領導人的父親不幸身亡，愛莉西亞•亞絲朵拉古也離開了人世。

巨龍與人類的混血少女出現在天伎家的特區，擁有〈龍眼〉的少年成爲龍王。

透過人工合成的手段與神獸融合的緋女乃，淪落爲不被需要的瑕疵品。

「緋女乃大人，我們真的很擔心。」

協助緋女乃自長眠中甦醒的摩耶「共存派」說出了他們的心聲。

如果能夠與戰勝天伎最強種的龍王及天伎家結爲同盟，或許可以逃離透悟的統治。現在的摩耶對於人體改造的執着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甚至不惜捨棄人類的形態。一旦抗拒，就會遭受〈階梯手環〉箝制，任憑透悟擺佈。

然而，龍王是否願意締結同盟，又是另一個未知數。

有別於崇敬巨龍的天伎，摩耶是屠殺神獸的劊子手。

因此請以〈裁定者水晶〉進行測試。以魔力遭到封印的魔法使姿態與龍王見面，試探彼此之間是否有結爲同盟的可能性。

——其實我真的很想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

來到唯月市的目的，純粹是爲了與巨龍的眷族見面。

親眼目睹與身爲人工產物的自己截然不同的純種神獸眷族是多麼地尊貴、高傲、威猛。可以的話，最好是把自己當成餌食吞噬殆盡。

魔法使消滅了神獸，甚至將神獸的殘骸當成玩物，巨龍的眷族確實有資格這麼做。

——然而，晴哥哥和茉莉花卻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他們個性雖然有點直接，卻是善良的好人。

早上只是去叫晴空起牀，就把他嚇得臉紅心跳。茉莉花更是將緋女乃半開玩笑設下的陷阱當一回事。之後不僅一起喫早餐，還對她的廚藝讚不絕口。在兩人的協助下，緋女乃有生以來第一次到學校上課。

即使曾經打倒最強種天伎歌音，也完全沒有心高氣傲的感覺。理所當然地平凡、普通，就像住在隔壁的人類鄰居，一起唸書、一起歡笑——

堅強——而不迷惘。

——把我當成了——普通的——人類朋友——

「就是說啊！茉莉花之前就喫過大虧。大家都已經是朋友了，我說什麼都不忍心見到緋女乃重蹈覆轍！」

「爲了治癒透悟的身體，父親參加了召喚實驗，同時注意到〈上位者〉的危險性。」

所以，自己纔會握住那隻手。

緋女乃與晴空等人擦肩而過，直接走向保健室的門口。

〈上位者〉居住於比人類的世界更高階的次元，過去曾經將〈生命金屬〉賜與魔法使。既然如此，擁有超乎人類想像的能力，也不足爲奇。

〈裁定〉的目的，在於確定魔法使是否能夠與巨龍的眷族和平共存。

緋女乃面向晴空、茉莉花以及愛菜，如此說道。

「這裏是？」

「〈上位者〉也好，讓基因流傳後世也罷，這種議題太深奧了，我不是很明白。」

茉莉花的拳頭輕輕地，真的是輕輕地打在緋女乃的胸前。

光是想像那種未來，就令人作嘔。

晴空話鋒一轉。

「可是卻會讓妳進入長眠，直到世界滅亡爲止，不是嗎？」

「晴哥哥」的臉孔映入眼簾，她下意識地伸出手。

「太誇張了吧……他們又殺不死我。」

學園的校舍位置呈現完美的立方體，構成了強力的結界，阻絕了學園內部的魔法效果泄漏至校外的風險。相反地，來自校外的魔法攻擊也不會對學園內部造成影響。

「就是因爲我過度執着於〈裁定〉，纔會害得你們暴露了真實身份，結果〈裁定者水晶〉到頭來還是變成這樣……我果然是個一無是處的瑕疵品，什麼事都做不好……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透悟的肉體能力、將愛菜的〈神罰〉直接轉移的詠唱能力，以及轉移之際所需的魔力，如果全都是來自於〈上位者〉，倒也合情合理。

「別忘了我可是朱雀的實驗體喔？魔法使擅自把朱雀大卸八塊，將細胞植入我的體內。我是魔法使將神獸當成玩具之後所創造出來的東西，跟晴哥哥的〈龍眼〉不一樣。對你們而言，我是敵人！」

「巨龍媽媽？」

晴空也是衆人口中的〈失敗作〉，不過無論是得到〈龍眼〉，或是放棄成爲一名魔法使，都是出自他的決定。

「等一下！」

「不過，被附身的透悟並非天下無敵。」

十年前的召喚實驗以失敗告終，〈上位者〉並未現身於這個世界。

＊

「不會魔法的人置身於魔法使之中，就已經很難堪了，更何況妳還接受了朱雀細胞的移植實驗，整整沉睡了九年的時間。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吧？這件事想必對妳造成了莫大的打擊……雖然我沒有類似的經驗，只能靠想像來理解。」

晴空在腦中回憶起，數小時前從透悟身上所觀察到的魔力系。

〈階梯手環〉在唯月市的滲透程度超乎想像，光是失控的魔法使和魔法學生就將近百人之譜。他們毫無顧忌地施展攻擊魔法，破壞市區的建築物、車輛、電車以及主要幹道。

透悟讓所有的〈階梯手環〉失控，整個市區陷入了空前的混亂。

一旦晴空讓緋女乃遭受致命的傷害，水晶就會自動碎裂。

因此緋女乃當然不能表明自己是朱雀的實驗體。神獸眷族之間相處愉快，並不能視爲〈裁定〉的結果。因此緋女乃必須扮演魔力系遭到「封印」，而不是「欠缺」魔力系的魔法使。

「我的確見證了妳的不死之身，不過……」

「爲什麼這麼說？」

晴空的面孔近在眼前，茉莉花站在他身邊。牀鋪一旁的椅子上，則是坐着天伎愛菜。大家都到齊了。

「所以之前被天伎恆夜綁架的時候，我不能使用朱雀的力量，否則水晶就會碎裂，導致〈裁定〉失敗。爲了讓反對透悟的共存派得知巨龍的眷族並非敵人，勢必得維護水晶的完整。可是……對不起。」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水晶都會毀於緋女乃體內所產生的火焰。

魔法使是消滅神獸的兇手，自己則是那一族的領導人制造出來的實驗體。

〈裁定〉雖然失敗，但只要打倒透悟，自然可以堵住摩耶的共存派與強硬派的悠悠之口。

晴空刻意放慢說話的速度，好讓剛清醒的緋女乃能夠瞭解狀況。

「擁有不死之身不代表沒有知覺，不會感到疼痛。」

「不過現在看來，似乎是多此一舉。已經用不到我了。」

緋女乃坐起身來，肌膚感受到一股涼意。仔細一看，自己身上只穿着幾乎透明的白色薄衣，原本的衣物大概於再生之際燒成灰燼了吧。她感受到晴空的視線，肌膚頓時有一種莫名的異樣感，只好拉起薄被遮住胸口。明知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雙頰還是覺得異常灼熱。

「就像朱雀的羽毛一樣，妳也會被封印起來對吧？」

緋女乃向晴空等人展示〈裁定者水晶〉的碎片。

「不可能，那傢伙可是〈上位者〉喔？〈亞修〉和魔法都對他無效。」

「摩耶透悟體內的存在果然是〈上位者〉……」

「……甚至還差點死於雙胞胎兄長之手。」

消毒藥水的味道、硬邦邦的牀鋪，以及蓋在身上的薄被。

晴空原本朝着緋女乃伸手，在途中又難爲情地縮了回來。但是見到緋女乃淚流不止的模樣，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輕輕握住她的手掌。

「把我交給透悟，或許可以稍微拖延一點約定的時間。」

「到時候緋女乃又該怎麼辦？」

「我——不，我們要阻止摩耶透悟。」

然而，透悟的身體卻逐漸康復。不僅從瀕死的病人變成有精神的病人，甚至成爲超越一般人的健康個體。

然而，緋女乃卻沒有選擇的權利。

透悟要求天伎交出晴空、茉莉花與緋女乃。不管這是〈上位者〉的指示，還是透悟本人的意思，晴空都不打算聽從。

緋女乃的淚水滴落在掌心中的水晶碎片。

緋女乃看着茉莉花，露出一抹寂寥的微笑。

「不要把神獸看扁了！」

咚。

「是的。爲了得到巨龍的應允，透過將神獸的細胞植入人體的模式，讓神獸的基因流傳後世。」

坐在保健室牀上的緋女乃點了點頭。

簡直是豈有此理，晴空心想。

開什麼玩笑。

「嗯，父親遺留的信件確實是這麼寫的。」

不論是成爲朱雀的實驗體、失去父親和兄長，甚至出使唯月市都是如此。

一定有辦法可以打倒附在透悟魔力系上面的東西。

「但是，天伎歌音不也是利用龍爪製造魔導具……」

這就是〈裁定者水晶〉派上用場的地方。

不過，截至目前爲止並未出現重大的死傷。或許是因爲透悟的目的不在於殺人，而是藉此威脅唯月市的市民，乖乖交出神獸的眷族。除此之外，愛菜及時下達緊急避難的指示，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神獸纔不會將力量賜給真正討厭的人！緋女乃體內的朱雀一定是接納了妳，纔會賦予妳再生的能力。朱雀知道緋女乃對神獸的喜愛，認爲妳是可以彼此溝通、互相瞭解的人，所以朱雀的細胞纔會將力量借給妳！」

「我會坦承一切，包括朱雀沉睡於我的體內，以及當年父親認爲藏身於透悟體內的存在到底是什麼。」

「這麼一來，我們的僥倖存活等於是建立在緋女乃的犧牲之上。難道妳要我們一輩子都活在良心不安的陰影中嗎？」

「時軸學園的保健室。」

如果緋女乃動用到朱雀的能力，水晶同樣也會自動碎裂。

緋女乃突然顫巍巍地起身。

明明沒資格成爲巨龍眷族的夥伴，頂多只能扮演奴僕的角色。可是——

「父親察覺到〈上位者〉的危險性，在召喚實驗結束後，決定讓我成爲朱雀的實驗體。其實我本來應該前來面見愛莉西亞•亞絲朵拉古的。」

緋女乃緩緩睜開雙眼。

晴空的話語傳入耳中，平靜的緋女乃頓時臉色大變。

「放心吧。我是朱雀的實驗體，死不了的。不信的話，晴哥哥可以替我作證。他親眼看到我死於魔法，結果又重新復活了。」

透悟的魔力系跟一般的魔法使截然不同，看起來就像是一棵大樹。枝幹自透悟的背後往外延伸，根部則是纏繞着他的身體。

透悟虐殺他曾經疼愛的鳥兒，並製造〈階梯手環〉，藉以支配他人。

「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身上，一聲不響地離開。知道茉莉花的真實身份之後，妳依然將茉莉花當成朋友，人家不想失去妳。所以……」

「得儘快將目前的狀況通知摩耶的共存派，讓他們趁着這個空檔在島上發動叛變。一旦根據地出現危機，透悟勢必得立刻趕回摩耶。」

「因爲世界上已經有你們這兩位純種的後裔了。茉莉花繼承了巨龍的血統，晴哥哥則是在最後巨龍的認可下繼承了〈龍眼〉。由魔法使所創造出來的我，頓時成了多餘的瑕疵品。」

「晴哥哥……」

「我記得……自己當時死於透悟之手……」

「雖然不明白，卻多少可以想像，這段日子妳一定很不好過。」

最後還親手殺害了反對透悟，試圖封印〈階梯手環〉的父親。

「可是，我一定要讓你們能夠獲救！我會說服共存派延長〈裁定〉的時限，不如現在就將聯絡共存派的方式告訴你們好了。」

「水晶固然是用來測定你們的危險性，但同時也具備封印我體內能力的效果。」

「緋女乃，妳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緊急避難的地點，就選在時軸學園。

「晴哥哥……」

想要逃離失控的魔法使與魔法學生的威脅，這裏無疑是絕佳的場所。

「而且我還有很多事情必須告訴大家。」

「……妳醒了？緋女乃。」

「她只是着眼於媽媽爪子的堅硬度而已！真正彈開子彈的是護手本身的魔法！力量的賦予不是那樣——就拿——哥哥的〈龍眼〉和妳的再生能力來說好了，應該是表現在外的神獸本質纔對！！這點茉莉花很清楚！所以、所以……」

茉莉花不停敲打緋女乃的胸口，最後終於按捺不住，前額貼上了她的胸部。

可是隨着身體逐漸康復，他的性格也愈來愈殘暴——緋女乃如此說道。

茉莉花連忙抓住緋女乃的手臂。

「可是，我一個人不是他的對手。緋女乃，我需要妳的協助。妳對透悟很瞭解，一定可以派上用場。除此之外，還得設法阻止那些失控的魔法使。」

「這就是我的工作了。」

聽到晴空的說詞，站在保健室門口的愛菜立刻點點頭。

「可以拜託妳嗎，愛菜？」

「當然沒問題。取得非法魔導具的都是唯月市的魔法使，我這就命令天伎的魔法使採取行動。你們在這裏等着，我馬上就回……」

愛菜伸手握住保健室大門的門把。

她正準備開門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愛菜大人，您在裏面嗎!? 愛菜大人!? 」

「……咦？」

愛菜打開大門。

一名穿着魔法使長袍、中老年的男子站在門外。

「我代表天伎的魔法使與學園的學生前來。」

男子瞇着眼，依序打量保健室裏的晴空、茉莉花和緋女乃之後，才緩緩開口：

「請立刻將巨龍眷族以及朱雀的實驗體交給摩耶透悟。」

他的表情雖然平靜，言語卻異常殘酷。

「現在就連天伎本家也受到波及，整座唯月市陷入了空前的混亂。那些在市區爲非作歹的魔法使，想必是聽命於摩耶透悟。距離午夜十二點只剩幾個小時，要在這期間扭轉頹勢，自摩耶透悟手中奪回城市的主導權，恐怕沒有想像中容易。」

「等、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唯月市是天伎的特區，維護全體居民的安全是天伎家的義務。如今湧入學園避難的學生以及一般市民已經開始鼓譟，若是陷入恐慌狀態，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爲了一般市民的安全着想，建議還是將這三人交給摩耶透悟。」

「……這算什麼？」

愛菜緊咬牙根。

老魔法使環視四周，以眼神向其他魔法使求救。

如月乃輪怒視着全體魔法使

。

「你們打算犧牲晴空他們三人，向摩耶投降!? 」

「爲了更瞭解魔法使與人類，也爲了跟時軸學園的學生打成一片，茉莉花徹夜不眠地接受我的魔鬼特訓，而且還挺了過來。途中有好幾次差點睡着，也在我的巴掌攻勢和從衣領倒入冰塊的酷刑下清醒過來，就這樣努力了一整個晚上。」

她身穿普通科的制服，雙手緊抱着成堆的教科書和筆記本。

「不過大家看到這些之後，立刻明白萊莉花爲了成爲我們的朋友，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和努力。」

只要天伎的魔法使願意提供協助，或許可以突破由失控的魔法使所組成的人牆，直接與透悟一較高下。只可惜一切都太遲了，聚集在走廊的魔法使與魔法學生，不再將晴空等人當成自己的夥伴。

進入學園避難的市民，全都聚集在保健室門口。

只見愛菜頻頻點頭，環視聚集在走廊上的衆人。

乃輪轉過身子，似乎對他們失去了興趣。

愛菜喃喃自語地接起電話，接着臉色一變。

不是假扮成人類的茉莉花，而是身爲巨龍眷族的茉莉花。

「朋友都面臨危機了，怎麼可能不覺醒呢！」

「——慢、慢着！我不是這個意思——」

「有什麼根據啊？」

〈光子魔姬〉也不會將神獸眷族的生命置於全體市民之上——

乃輪的氣勢與發言落差太大，現場的魔法使不禁爲之傻眼。

只見走廊另一端，樓梯口的前方，站着一名少女。

將未成年的孩子交給敵人，確實是有違良知。天伎家的魔法使和魔法學生紛紛低下頭去，露出愧疚的神情。

「也不想想是誰造成今天的局面？還不都要怪魔法使貪圖來路不明的魔導具？就是因爲你們的同伴失去控制，唯月市纔會變成這副模樣不是嗎!? 」

「……歌音姐。」

「我不要將自己的平安建立在她的犧牲之上！若真的將茉莉花交給敵人，我和普通科的學生將永遠鄙視魔法使！鄙視曾尊敬這些膽小鬼的自己！！」

『等我離開這裏的時候，如果小晴已經死了，我會將一切的責任歸咎於天伎，將整座唯月市夷爲不亞於廢墟地區的荒野。如果你們認爲我沒有這種能耐，就儘管將小晴交給摩耶透悟吧。』

「有沒有搞錯!? 你們是認真的嗎!? 魔法使居然打算將普通科的學生交給敵人!? 這是魔法使——人類的進化形態應有的作爲嗎!? 」

『咦，怎麼沒有反應呢？幽禁生活也才過沒多久，大家這麼快就忘了我的聲音啦？在場諸位都是天伎的魔法使吧？說說看我叫什麼名字？』

震耳欲聾的怒吼響徹走廊。

天伎家向來貫徹維護巨龍的立場，卻沒有義務保護巨龍與人類的混血兒，以及繼承巨龍部分器官的一般人。就算雙方締結同盟，效力也不該凌駕於全體市民的安全之上。至於朱雀的實驗體，就更沒有討論的必要了。

談論的主題，正是「將巨龍的眷族與朱雀的實驗體交給摩耶透悟」。

晴空聞言，頓時想起今天早上的畫面。

「……這是？」

終於被大家接納了。

「我們從未同意將茉莉花他們交給敵人這種做法！即使不具備魔力，我們也知道茉莉花是我們的朋友！」

腳步聲響起。

——喂喂喂。

「結果實在是慘不忍睹。」

「這是天伎與進入學園避難的一般市民共同心聲。」

天伎歌音被幽禁於天伎家的地牢，魔力遭到封印，如今沒有任何力量。然而她的一字一句，依然令在場的魔法使與魔法學生爲之膽寒。

穿着長袍的，應該都是天伎的魔法使吧。學園裏，魔力僅次於愛菜的學生會長也在人羣中。胸前掛着〈魔杖〉啓動鑰匙的魔法學生，正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可、可是——」

「——唔。」

——被算計了。

「放開我——！這些只懂得獨善其身的魔法使全都靠不住！所以必須由我來拯救大家纔行——！」

「剛剛大家確實有類似的想法。」

無視天伎魔法使的發言，歌音的用字遣詞既簡單又明瞭。

在這種情況下，說什麼都不能將愛菜拖下水，否則魔法使的〈魔杖〉難保不會對準了愛菜。而且——萬一愛菜跟天伎的魔法使大打出手，更是不可能對付摩耶透悟。

「妳、妳的魔力不是遭到封印，被囚禁於地牢中嗎？怎麼會……」

老魔法使的發言鏗鏘有力，愛菜不禁往後退一步。

之後她將手機的螢幕朝向衆人，似乎開啓了擴音的功能。

乃輪朝着從保健室探出頭來的茉莉花微微一笑。

「……乃輪……還有大家……」

『不許將小晴交給對方，我要親手殺了那傢伙。』

「妳、妳是——？」

晴空的回答換來電話另一頭心滿意足的吐息。

「就是爲了妳……不，應該說是妳替我們帶來那麼多麻煩——」

「不只漢字錯誤百出、公式一直背不起來，還動不動就提到葛木同學的名字，真的是慘到極點，連我都看不下去了。」

「剛剛是誰說這是全體學生的意思，還說一切都是爲了保護善良的市民!? 」

「可、可是！全體市民的安全怎麼辦？保護特區的居民，是天伎的義務！」

「我明白了。」

「這是魔法使的問題！與你們無——」

「聽你在胡說八道！！」

『主人特地前來探望，順便帶了支手機給我。大概是天伎家的醜態令主人看不下去了吧。總之，一切的情況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是誰在這種時候……」

「愛菜大人，時軸學園本來就不需要收留巨龍的女兒，就算交給摩耶透悟，也不會造成天伎家的恥辱。學園的學生也抱持着相同的看法，爲了善良的市民們着想，請您做出明智的決定——」

在場的天伎魔法使和魔法學生不約而同地驚呼一聲，挾帶民意迫使愛菜就範的老魔法使更是雙肩顫抖，指着電話。

只有最強種纔有資格下達這種不容違抗的絕對命令。

「慢着慢着慢着——！！」

「這是我擔任茉莉花家庭教師的時候，使用的教科書和筆記本。」

問題是茉莉花和緋女乃所造成的。若不是兩人，事態也不會演變至此。

「夠了！我不想依靠你們了！我自己解決！」

——怎麼辦？光憑我跟茉莉花與緋女乃，起得了什麼作用嗎……？

愛菜收在制服口袋的手機突然響起。

有些人面露懼色、有些人怒目而視，良心不安別過頭去的市民也不在少數。

爲了取得繼續在時軸學園就讀的資格，茉莉花埋首準備即將到來的期末考。而陪伴茉莉花熬夜通宵，直到最後一刻依然保持清醒的人，正是乃輪。

「然而，即使面對我的斯巴達教育，茉莉花還是堅持到最後。」

老魔法使跪在愛菜的腳邊。

乃輪指着眼前的老魔法使。

「難道愛菜大人寧可犧牲全體市民，也不惜維護神獸的餘孽？」

發出豪語的乃輪一股腦兒地往前衝，臉色發青的普通科學生一湧而上。衆人七手八腳地展開壓制，乃輪掙扎之餘，胸前的一對豪乳也跟着左搖右晃。

茉莉花的眼眶流下斗大的淚珠。無論再怎麼擦拭，依然淚流不止。

聚集在保健室門前的人羣起了一陣騷動，紛紛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自樓梯飛奔而下的普通科學生紛紛出現在乃輪的身後。

「沒什麼好擔心的。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機，我的能力一定會覺醒的。」

乃輪直視眼前的魔法使。

「可是，她是巨龍與人類的混血兒，並不是真正的人類，更不是你們的……」

從愛菜手機傳出的聲音，讓衆人靜止不動。

那是拘禁巨龍的〈囚龍鎖〉，歌音曾經使用過的魔導具。

『天伎何時變成這麼禁不起考驗的魔法使家族啦？連讓我睡個好覺都不行。』

「你們剛剛的對話，我全都聽見了！！」

普通科的學生緊抓着大吼大叫的乃輪不放。晴空也以一點都不平靜的語氣要她冷靜下來。乃輪卻朝着晴空豎起拇指，一副鬥志高昂的模樣，真不知道她這種積極的態度是從哪來的。就在走廊陷入一片混亂，眼看着無法收拾之際——

乃輪慢慢走向由魔法使所組成的人牆，她將懷裏的教科書和筆記本一股腦兒放在地上。接着一一翻開，向對方展示書中的內容。

跪在地上的老魔法使拿出金色的鎖鏈。

如果不是因爲她們兩個人，摩耶就不會在唯月市散播非法魔導具了吧？

「一旦事態繼續惡化，政府與其他三大家族將對天伎家的自治能力產生疑慮，到時候難保不會強行介入。天伎特區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當初夏希大人不也是爲了防患於未然，忍痛與歌音大人做出切割嗎？」

「愛菜大人，請您定奪。」

這是晴空所預料到的事態中，最糟糕的一種。

愛菜俯視跪倒在地的老魔法使，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

晴空連忙從保健室衝出去。

「乃輪妳又沒有魔力！憑妳一個人要怎麼解決!? 」

「我是一年N班的班長如月乃輪！帶領普通科的全體學生前來助陣！！」

面對乃輪的怒吼以及普通科學生的附議，天伎的魔法使全都啞口無言。

歌音真的會這麼做。即使再怎麼愚蠢、殘酷，她一樣是言出必行。

能夠阻止歌音的人，除了曾經戰勝她的晴空以外不做他想。

——歌音姐，原來是這麼回事。

如此一來，魔法使們就不敢將晴空交給摩耶透悟了。

如果交出晴空之後，透悟依然不肯就此罷休，摩耶與天伎勢必會爆發全面戰爭。到時候，歌音自然是不可或缺的戰力。

然而，歌音已經當衆宣佈，只要把晴空交給敵人，她就會立刻毀了唯月市。在這種情況下，就算與摩耶開戰，恐怕也不能仰賴歌音的力量。最糟糕的是，說不定連愛菜也會棄天伎家而去。

屆時天伎將難逃徹底瓦解的命運，就連特區都難以維持現狀。

——雖然歌音姐是真的恨不得立刻殺了我。

不過，危機總算是化解了。晴空很感謝她這番『我要親手殺了晴空』的宣言。

『唉，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惡魔。如果你們願意對抗那些失控的魔法使，這次的醜態我就當作沒看到吧。我會傳授一些攻略的訣竅。等一下我會直接把細節傳送到愛菜的手機，你們就向她請教吧。還有，晴空。』

「……晴空，拜託了。」

愛菜神情緊張地將手機遞給晴空。

解除擴音模式之後，晴空將手機貼近耳邊。

『我話可是說在前面，只有我才能殺了你。』

「……這樣啊。」

『所以不許你死在這裏。等一下我會將摩耶透悟與〈上位者〉的報告書傳送到愛菜的手機，這是我得知外面的情勢之後，爲了打發時間而蒐集的資料。你們就自己看着辦，設法戰勝敵人吧。』

歌音如此說道，似乎認爲沒什麼大不了的。

晴空默不作聲，結果反而激怒了歌音。

『你這是什麼態度？該不會以爲自己可以輕鬆獲勝吧？勸你最好不要掉以輕心，否則可是死路一條。』

「我沒有那個意思。對方是天神般的人物，我怎麼敢輕敵？」

『啊——天神又怎樣？大不了借用神獸的力量——巨龍少女的力量就行了。』

你自己看着辦吧，小晴。

「…………呃、等、等等。妳在做什麼？茉莉花!? 」

喀一聲，歌音掛斷電話。即使按下回撥鍵，她也不接電話。

於是〈上位者〉找上了摩耶透悟，以治癒病體爲交換條件，支配了他的身心。

晴空刻意穩住顫抖的聲音——當着大家的面朗聲宣佈。

大家都以爲十年前的召喚實驗以失敗告終，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只是魔法使無法辨識降臨於這個世界的〈上位者〉罷了。或許他們也沒有跟我們接觸的意願吧。

到時候大家或許願意相信，巨龍和朱雀的眷族也可以成爲魔法使的朋友。

晴空帶着忐忑不安的茉莉花，來到學園的魔法實驗室。

思索之餘，晴空不忘蒐集必要的道具——包括古代語的辭典、魔道書、有關契約以及轉讓魔法的資料，還有注射器和試管。晴空將所有的東西放進小籃子後，回過頭來說：

「咦、呃，嗯。」

茉莉花赤裸的肌膚映入眼簾。她的胸前風光若隱若現，甚至能清楚看到她的裙子已解開鈕釦，晴空連忙轉過頭去。這種小鹿亂撞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那麼，我先去準備，茉莉花在這裏稍候片刻。」

「那等事情結束之後，再來一次吧？」

繼續懷抱着人類與魔法使可以跟神獸共存的癡心妄想，承受莫大的痛苦吧。這就是我的心願。不願意的話，就斬斷自己跟巨龍少女的連結吧。套句古代語的說法——

「茉莉花的身體？」

『背棄巨龍與人類的盟約。希望已然遠去，夢想不復存在，只剩下赤裸的現實。』

「對不起，茉莉花。請妳把身體交給我好嗎？」

茉莉花的聲音細若蚊嗚、微微顫抖着。

晴空的呼吸瞬間停止，他喘了口氣——一路退到實驗室的牆邊。

如果只是這樣，當然沒問題。

儀式結束之後，摩耶透悟的身體恢復健康，精神狀態卻逐漸出現變化，也許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如果透悟超人般的能力是來自〈上位者〉，那麼在打倒透悟之前，必須先打倒〈上位者〉纔行。如此一來，就可以向魔法使證實〈上位者〉是危險的存在，而且危險程度更勝於神獸。魔法使得知神獸的眷族打倒了危險的〈上位者〉，勢必也會對茉莉花另眼相看。

＊

「那也用不着這樣吧!? 」

「請聽我說，最強種已經將對付失控魔法使與摩耶透悟的方法告訴我們了！」

「我不會這麼做的，我不會在這時候做出那種事！」

所以，就從結論開始談起吧。

「答案就在巨龍少女的身上。」這是歌音的說法。

不可能。不，應該是難以置信。

「道具？需要使用道具？」

『不準死，小晴。否則我就殺了你。』

實驗室是製作魔導具，以及創造使役魔的地方。

病人最盼望的就是擁有健康的身體。即使發現帶來健康的存在試圖支配自己，也無法要求對方離開。得到的利益愈巨大，當事人就愈害怕失去一切。

真是不可思議。

茉莉花不知爲何捂着臉頰，一副忸怩害羞的模樣。晴空朝着茉莉花點點頭，開始在書架上大肆翻找。

愛菜閱讀了幾行之後，露出爲難的神情，接着雙眼爲之一亮。

——乃輪和普通科的同學就是最好的例子。

「這……這裏？」

「……真、真的嗎？」

只是做個魔法實驗罷了，近乎半裸的妹妹居然橫躺在實驗室的桌上。

「小梢的電子郵件寫得很清楚！當男人提出這種要求的時候，就必須脫掉身上的衣服，主動躺下來纔行。她還說只要茉莉花一直注視着哥哥，身體就會有癢癢的感覺，到時候請哥哥碰觸癢癢的地方就好。」

「一定喔。」

『天伎歌音的報告書』

「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茉莉花跟哥哥在一起的時候，這裏真的有癢癢的感覺。自從緋女乃出現之後，茉莉花就失去平常心，見到哥哥跟緋女乃或是愛菜說話的時候，心裏更是沉不住氣……連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哥哥不經意的一句話，爲何總是讓自己面紅耳赤、心跳加速？」

＊

晴空往前踏出一步。

「嗯，準備好了。等一下就依照我的指示……」

想想還真是無趣。

「不如這樣吧，哥哥！茉莉花願意協助哥哥做實驗，不過等到事情結束之後，請哥哥也協助茉莉花做實驗。茉莉花想要跟哥哥一起找出這種『心跳加速』以及『癢癢的』感覺，到底代表什麼！」

至於〈上位者〉到底有何打算，就不得而知了。

晴空嘆了口氣。

接着又抬起頭來，似乎有什麼新發現。

牆上貼着寫滿魔法術式的白紙，下方則是收納魔道書的書櫃。書櫃上面擺着製作〈魔杖〉的素材——亦即〈生命金屬〉的原料，以及創造使役魔時不可或缺的藥品和注射針筒。

所以，你就繼續在痛苦中求生存吧，小晴。

在天花板光線的映照下，她閃閃發光的銀色長髮灑落在實驗室的長桌上。

「是……哥哥。茉莉花已經有所覺悟。」

既然〈上位者〉——天神是這般無趣的存在，也難怪這個世界如此無趣。

包括你受到摩耶透悟的襲擊，以及島神緋女乃的真實身份。

茉莉花以掌心輕觸自己單薄瘦弱的胸口。

「嗯，還有使用說明書。這對茉莉花來說也是第一次，做好萬全的準備纔不會出差錯吧？」

我已經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

基於多年來的情誼，晴空看得出愛菜只是在強做鎮定。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當然不成問題。我答應妳。」

旁邊擺放着摺疊整齊的制服領結，以及純白色的內衣。

晴空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轉告茉莉花。

愛菜向在場的魔法使以及魔法學生高聲宣佈。

不久之後，愛菜的手機便收到歌音傳來的訊息，還附帶一個檔案。看來應該是純文字的檔案，只有幾頁的篇幅。標題是『上位者研究報告』以及『失控魔法使的攻略法』。

「爲了保護唯月市以及我們的學園，我們將與魔法使攜手抗敵。」

「哥哥不是需要茉莉花的身體嗎？」

晴空將手機還給愛菜。

「——呃、什、什麼——————!? 」

「嗯，總得先備妥必要的道具吧。」

歌音提到茉莉花的時候，聲音裏似乎蘊含着奇妙的感情。

釦子已全部解開的襯衫差點往兩旁敞開，茉莉花連忙伸手壓住領口。

『正確來說，應該是巨龍少女的身體。』

除了驚人的魔力容量，無論是自行再生的〈魔杖〉、破解〈亞修〉子彈的格鬥能力，還是將我方的魔法空間轉移之後再加以反擊的魔法，在在都是擅長遠距離攻擊的天伎最棘手的天敵。

——附身於魔力系的〈上位者〉。

〈上位者〉寄生於摩耶透悟的魔力系。

你知道〈上位者〉要求魔法使剷除神獸的原因是什麼嗎？

那雙雪白的大腿不勝嬌羞地互相磨蹭。

「……知、知道了，茉莉花這就去準備。」

就是這麼回事。

這就是打倒〈上位者〉的關鍵所在。

衆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在他的身上。茉莉花也從保健室走出來，站在晴空的身旁。只見她努力挺起胸膛，將銀色的頭髮往後一撥，試圖以氣勢壓倒衆人。

茉莉花喃喃自語地坐起身。

不要問我答案是什麼。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只有你才辦得到。

「那、那、那個、茉莉花，妳這是在做什麼？」

面對挑戰也好、選擇逃避也罷，總之不許你死就對了。以上。

「交給我們吧。」

否則她背在身後的手也不會顫抖了。

「這是什麼意思？答案就在茉莉花的身上……喂，歌音姐！」

「天伎的魔法使負責對付失控的魔法使！魔法學生則是在一旁支援！至於摩耶透悟——」

「龍王與最後巨龍的子嗣，一定會阻止摩耶透悟。」

『沒錯。只要你提出要求，她一定很樂意出借身體，而答案就在她的身上。至於接下來該怎麼做，你自己看着辦吧。』

茉莉花已經將襯衫的鈕釦全部解開，橫躺在實驗室的桌上。

晴空的視線讓茉莉花感到有點害羞，只見她別過頭去，斜眼打量着晴空。

目前只知道他們將〈魔杖〉的原料，也就是〈生命金屬〉賜與魔法使的祖先，條件是根除所有的神獸。天伎家早已將當年的契約拋諸腦後，摩耶卻恪遵不悖。

摩耶透悟確實很強，實力恐怕比晴空過去遭遇的魔法使還要更勝一籌。

茉莉花露出笑容，握住晴空的手。

她將那隻手放在自己的頭頂，抬頭仰望晴空，彷彿有所期待的可愛小狗。

無奈之餘，晴空只好輕撫茉莉花的頭頂。看着瞇起雙眼的茉莉花一臉陶醉的表情，晴空突然有種自己被牽着鼻子走的感覺。奇怪的是他並不厭惡這種感覺，這點連晴空自己都大感詫異。茉莉花的秀髮摸起來雖然很舒服，但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於是晴空收回了手，輕咳幾聲說道：

「呃……之所以來到這裏，主要是因爲半龍半人的茉莉花，極有可能是打倒透悟的王牌。」

「半龍半人的茉莉花？」

「是的。身爲魔法使〈失敗作〉的我，可能也是關鍵之一。」

王牌共有兩張，全都掌握在茉莉花的手中。

在這場戰役之中，最後巨龍獨留於世的唯一子嗣——或許是能夠阻止〈上位者〉的陰謀，拯救這個世界的重要關鍵。

「現在試着回想在先前的戰鬥結束之後，妳將龍眼歸還給我的時候所使用的那招轉讓魔法。」

面對以全然信賴的目光凝視着自己的妹妹，晴空做出第一個指示。

「還有一件事。」

「是，哥哥。」

「茉莉花，請將妳的基因分給我。」

晴空雖然沒什麼弦外之音，茉莉花還是當場羞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