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天前 -17 days ago
《MORTE ─水葬之少女─》 · 縹けいか · 3044 字
星期五。這天的瑪儂看起來很穩定,她平靜的模樣讓我稍微安下心。她沒去學校,可能是請假了。與其勉強去上課並遭受不安折磨,不如干脆休息比較好。她所剩下的時間,應該讓她自由安排。
音響中流瀉出的是義大利歌手福斯托•萊亞利的歌聲。她最近聽的,全是我以前在信裏告訴過她的音樂。熟悉的音樂不斷播放,就好像那裏是我的房間。米榭•李葛蘭、科萊特•馬格尼、波林•朱利安以及福斯托•萊亞利。
『完全聽不懂在唱什麼。』
瑪儂呈大字型地躺在牀上,低聲這麼說道。她大概是在說歌詞吧。
如今,瑪儂的房間以及我所在的諮商室裏,都回蕩着這首叫〈A CHI〉的歌曲。
『告訴我啊,杜度。』
看着她鬧瞥扭的模樣,我又笑了一下。
「他唱的意思是這樣的——如果你不在了,我該對誰笑纔好;我該將自己所有的夢想告訴誰纔好……」
接下來的歌詞是——
你知道嗎?是你讓我變得這麼孤單。不過那並不重要,因爲我會一直等你。
……這首歌就像在說我,也像在說瑪儂。我想對瑪儂展現笑容,而她一直在等待不會給她迴音的我。
瑪儂嘆了口氣。即便如此,她還是帶着些許笑容說道:
『我喜歡這首歌喔。雖然不懂他在唱什麼,但聽起來讓人很平靜。你是不是也這麼覺得呢?』
「我也覺得這首歌讓人平靜。但因爲我知道歌詞的內容,現在聽了反而感到難過……」
她沉默下來。房間裏只有福斯托•萊亞利的歌聲。
『……你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聽着這首歌呢?』
我抬起頭,凝視着螢幕另一頭的她。
「是啊,我正在聽。」
她不可能聽見我的聲音。儘管明白這一點,我還是持續進行這種彷彿對話的行爲。
『我好想跟杜度見面。』
這是艾彌亞說的——「命運總有一天會把你們連結起來」。這會不會聽起來很像夢話?不過,喬愛爾死於MORTE時,是瑪儂的照片將我從絕望中拯救出來;而瑪儂也是MORTE,並且希望跟我一同赴死。
雖然那一天可能不是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還是覺得,她抿嘴笑起來的模樣真的很恐怖。明明換成瑪儂露出一樣的表情就很可愛,爲什麼會有這種差異呢?不知道其他人看起來是不是一樣。
瑪儂伸出雙手,彷彿要伸向某個人。我甚至有種錯覺,如果自己也伸出手,說不定就能碰到她的指尖了。
「幫我割。」
什麼?怎麼了?要說的話,瑪儂發出的是驚喜的呼聲。她撐起身體,從牀上坐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正流着血。我心想:啊,好痛的感覺。她將嘴脣往手腕靠去,我以爲她是要舔舐傷口,不料她卻吻了上去。瑪儂的嘴脣一直停在手腕上,接着淚水從眼眶溢出。
我想將之稱爲命運,現在的我是這麼想的。
「我也很想見你。」
「你手上的疤痕也還是這麼明顯啊。」
『啊!』
儘管現在傷口已經癒合,不過當時割得很深,用力搔抓可能又會裂開。然而,瑪儂並不只是抓,甚至開始用嘴啃咬傷口。
我有股衝動想揮開她的手,不過她好像察覺到我的情緒,笑着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接着擅自打開我的抽屜。在我阻止她之前,她已經從抽屜裏拿出了一把美工刀。
「你跟瑪儂做過的就是傻事呢。」
我不懂她究竟爲何如此執著於疤痕。她抓住我的手,使勁逼我拿刀片往她的手上劃。這次我真的揮開了她的手,同時美工刀也掉在地上。
她把刀遞向我,試圖讓我握住它,並以紫色眼眸盯着我。
……你既然這麼想,那就不要去做。
她轉身欲離開諮商室,但在經過門口時停下了腳步,開口說道:
「因爲你不動手啊,那我就自己動手。不過你要好好記住,這是你在瑪儂身上留下的傷痕,也等於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傷痕。這是你割的。」
「你現在的行爲是在逃避工作。」
我仔細一看,發現她猛然用指甲不停地狠抓手腕,像要把皮刮下來似的。她的舉動嚇了我一大跳。
就在這時,瑪儂突然抓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我還沒來得及再說一次住手,她就往自己的手割下去了,完全沒有絲毫猶豫。鮮血溢出,隨即順着她纖細的手腕往地板滴落。
「我蹺掉了。你會生我的氣嗎?」
我不經意地看到她鞋子上沾着泥巴。
「身爲我的培育者,你必須這麼做,因爲你的工作是讓我成爲瑪儂。割下去吧,杜度。」
「明明那麼深?我想應該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吧。你看……」
「你知道自殘行爲的意義嗎?那是由於寂寞,希望別人關注自己、愛自己的表現。意思就是,傷害自己的同時也很重視自己。」
「我不懂你想做什麼。」

即便是工作,我也不打算照着她的話做。我跟瑪儂之所以割自己的手腕,並不是想藉由自殘尋求慰藉。
她纖細的指尖撫過我的右手腕,我的手上也留下了跟瑪儂一樣的疤痕。
「我拒絕。」
我用單手按在額頭上呻吟,她則看似不悅地說:
「那你能告訴我嗎?那女孩的自殘行爲意義爲何。」
她的手上沒有傷痕,白晰的皮膚依然美麗無瑕。她的意思是,要我割她的手。
「你怎麼會做這種傻事……」
我不懂瑪儂在想什麼。她究竟怎麼了?爲什麼要親吻自己的傷口?又爲什麼流淚?爲什麼要拍下照片?
『我相信可以的。』
瑪儂專注地在手腕上咬出傷口。做出這種行爲的話,要是讓別人覺得你已經開始不正常了該怎麼辦?你快住手啊、快住手!
她笑了。
「我拒絕。毫無意義地傷人又有什麼意思!有沒有疤痕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也能到整形外科去疤!」
「割下去,杜度。讓我變得跟瑪儂一樣。」
她到底在做什麼?
「等、等一下啊,瑪儂,快住手,你在做什麼?」
啊,不過從別人的眼中看來是一樣的吧……我無法說明,無法用言語表達我跟瑪儂在那一刻感受到的平靜。
瑪儂的行動到這裏還沒結束,她甚至拿出數位相機,拍了一張自己親吻傷口的照片。我陷入一團混亂。
「我還沒篩選資料。而且現在應該還在上課時間吧?之後纔是諮商時間。」
不對。請你不要只把目光放在割腕這個行爲,請你不要將自己割腕的事與我們試圖終結自己生命的行爲相提並論。
說明、理由、意義——我跟瑪儂之間,沒有那種能夠明確解釋的東西;然而與此同時,我有「某種感覺」能夠了解她。這種東西要教我如何解釋?
我握緊拳頭,壓抑這股衝動。畢竟就算真的那麼做,也只是徒增空虛。
我總是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就算我搖頭否認並且向她解釋,她也依然凌駕於我的辯駁之上。因爲即便要求我說明,我也無從回答,我並不明白瑪儂爲什麼要這麼做。儘管如此,我不覺得瑪儂是爲了自己才弄傷手腕。
「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夠見面。」
她向我伸出左手腕,一股不好的預感化爲寒意爬上我的背脊,我刻意假裝沒注意到。
「我也相信可以。我決定要相信,決定不再逃避。我聽人說,若世上有所謂的命運,那麼我們總有一天一定會相系在一起。」
「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爲什麼不弄得一樣呢?」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一把撿起美工刀,將刀片抵在自己手腕上。
『我們會見面的吧?總有一天,一定能夠見面吧?』
突然間,一道聲音傳來,我連忙轉過身。「她」就在那裏,並且與螢幕另一頭的瑪儂有著相同的面容。
「……你跑到外面去了?」
她想靠近螢幕觀看,我卻切掉了電源。
血液染紅了她的嘴脣,我無法將視線從那裏移開。
「仔細想想,我其實沒必要那麼拚命。爲什麼就割下去了呢?」
「還真是膚淺的行爲呢。」
「傷口以後也會癒合,我沒有必要傷害你。」
「爲什麼不讓我看?不是應該要看嗎?」
那雙反射光線的透亮眼眸注視着螢幕。她正在看着現在的瑪儂,這個事實令我有股說不上來的驚慌。
「瑪儂的行動絕對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
「沒錯,我出去散步。不是都說我蹺課了嗎?先不說這個……」
「快住手,你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