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After 3 days
《MORTE ─水葬之少女─》 · 縹けいか · 5424 字
殺人犯會來找你。要是接近瑪儂,殺人犯就會出現。
來殺掉你……
——我一旦想打聽瑪儂的培育者,所有孩子都會口徑一致地這麼說,彷彿事先講好似的。而且從過了第一晚之後,亞爾謬就再也不肯告訴我關於瑪儂的事了。
據他們所說,瑪儂的培育者好像是個「殺人犯」,名叫杜度。這名字的發音還真奇怪。不過,殺人犯有可能混進培育者中嗎?那種人怎麼可能擔任教育孩子的職務,所以——我倒寧可相信這是一種比喻。
瑪儂的左手腕浮現在我的腦中,當時鮮血流淌在皮膚上的那一幕,就像銘刻在我的記憶裏一般,難以遺忘。
『不是我,是別人割的,我的培育者。』
杜度是爲了殺她,纔會割她手腕嗎?若真是如此,那又是爲什麼?有何目的?瑪儂自己也一直不知道原因嗎?要想釐清這些問題,找瑪儂問清楚應該是最快的辦法。
更何況……我自己也想要再見她一面。
這裏的課程我大多跟得上,唯一讓我陷入苦戰的大概就是國語了。畢竟這裏的國語,以前是我的第一外語。每個班級的規模都很小,只用年齡粗略分班,年齡愈大的班級學生便愈少。
星期一的哲學課,我想它肯定會成爲我最討厭的一堂課。我本來就不喜歡哲學這種學問,更雪上加霜的是老師簡直糟糕透頂。這名男老師身形瘦削,皮膚卻油膩膩的。每次寫完黑板回頭看向我們時,視線總是遊移不定,我還以爲他在心虛什麼,結果並非如此。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就知道了,他總是在看女孩子。照他這種樣子,真虧他好意思叫我們「注視自己的內在」。
哲學老師在我們班上,特別常把視線放在一個女孩子身上。每當他的黑眼珠轉動時,我就會覺得胃部沉甸甸的,感到噁心不已,因爲他看的人是瑪儂。我跟瑪儂已經三天沒見了,從我的位置只看得見她的背影,不過她手腕上纏着的白色繃帶清楚地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撕下一頁筆記紙摺疊起來,趁老師不注意時把紙條丟到瑪儂桌上。這個舉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過幸好,他們都沒有向老師告狀。
我在紙條裏是這麼寫的——「我想再跟你談談」。她盯着我的紙條看了一會兒後,面向我輕啓嘴脣。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我覺得自己看懂了。她用嘴型告訴我:
「等會兒見吧。」
這裏有棵巨大的橡樹,樹根旁雜草稀少,整體看起來像是一個大自然打造出來的小小廣場。初夏的陽光透過枝葉掩映,灑落的滿地光斑顯得非常清晰。
瑪儂在下課後把紙條還給了我,上頭畫着簡單的地圖,圖上的位置指向宿舍大樓後方的森林。我一開始還以爲她是在耍我。
「這裏沒有監視器。」
我突然聽見瑪儂的聲音,她從橡樹後面走了出來。我心想,她每次都是像這樣忽然現身呢。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瑪儂則是一臉莫名地看着我。總不能告訴她,我是見到她如實赴約才安下心吧,這太令人難爲情了。
「既然沒有監視器,就這樣遠走高飛應該也不是問題吧。這裏的管理其實很鬆散嗎?」
「很可惜。」瑪儂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那道聲音小到像要消散於風中。
——什麼意思?這下子更令人難以理解了。喜歡拿刀割別人的手?那個人是變態嗎?
「……但是我現在的名字叫沙夏,因爲他們對我的期望還包括了名字。至於艾倫這個身分,我也不清楚怎麼樣了,大概是死了吧,所以現在別人只能叫我沙夏。收養家庭幹嘛在意名字這種小事呢,真想叫他們去喫屎。」
其實我並不覺得那是小事。畢竟我再也無法告訴別人,我所得到的第一個名字。
願意在這個小小的世界中,幫我尋找艾倫的女孩子。
瑪儂的問法嚇了我一跳。她明明擁有一張稚嫩的臉蛋,但她輕輕彎起脣角的模樣,看起來就跟電影明星一樣性感。我連忙轉開自己的視線,再看下去感覺有點心虛。
我們是死人的替身,同時……也是天使。
「你應該換一個培育者!還是早點離開那種奇怪的傢伙比較好。」
「應該是……想的吧。」
「欸,你知道什麼是MORTE嗎?」
不過,所謂符合期望的孩子,其實帶有更深的含義。
「那麼,你聽過MORTE的奇蹟嗎?」
瑪儂偏了偏頭,披在她肩上的長髮輕輕地滑落而下。我的視線落在她的黑髮上,同時回答:「我也不知道。」
那是一名成年男子。現在是初夏,他卻穿着不合時宜的長袖高領衫,皮膚蒼白得像個死人。要是有死人從棺材裏爬出來,可能看起來就是那種顏色吧。
「說得也是。」我不置可否地笑道。在這裏之所以不能提到MORTE,其實並不是因爲孩子們會害怕——而是爲了隱瞞MORTE跟道其奧之間的關聯。
這裏的孩子都以爲自己往後要去的只是一個富有——然而有些奇怪——的家庭而已。就像亞爾謬一樣,他一定只是想着:「我要成爲有錢人家的孩子,所以必須變成他們所期望的孩子纔行。」因此就算對方的要求再怎麼誇張,他們也只能夠接受,因爲這裏大部分的孤兒並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長什麼樣子。
「你特別找我出來,就是爲了講MORTE的事嗎?」
「我覺得不是。那個人啊,大概只是想割我的手而已。他可能是個喜歡割開女性手腕的人吧,因爲他好像覬覦我的手很久了……我想他並沒有要殺我的意思。」
瑪儂按着左手腕低下頭。她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卻遮掩不住臉上的陰霾。
「……你爲什麼會突然提到MORTE?」
就在那時,我感覺到一道——不知道是來自誰的強烈視線。
「比方說,突然生病……或是受了傷……總之就是很嚴重的狀況,不然大部分的培育者不會主動辭掉工作。」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着我的?又是——爲什麼要看我呢?
「我們是不能更換培育者的,除非培育者自己出了什麼特殊狀況。」
「我也這麼想過,所以曾經走到最外圍的地方。我在那裏看見了高聳的圍欄,上頭的監視設備也相當完善。」
「跟我聊天?所以你想跟我打好關係嗎?」
「所謂的特殊狀況是指什麼?」
我不能告訴別人真正的名字,因爲那是我必須忘掉的過往。那個人的存在,以及我曾是那個人的事實都一樣。不過對我來說,保守這個祕密只是義務,並非我的希望。
我的眼球開始轉動,然而並不是出自我的意志,而是有什麼東西吸引着我,硬逼我往上看。不過,爲什麼呢?爲什麼我會感到如此牴觸?就好像那裏有什麼我不該看的東西——不對,是絕對不能看。
「要是你不方便說,當然也可以不告訴我……」
「這裏的生活如此優渥,我爲什麼要逃走?比我更不幸的孩子比比皆是。像是那些被帶到遠方的孩子,他們要面對的不是一輩子賣身賣到死,就是做苦工做到死。我們既沒有碰上那種遭遇,而且還算幸運。因爲我們只需要好好唸書、全面聽從培育者的話,之後成爲一個養父母所期盼的好孩子就行了。我之所以跑到圍籬邊界,單純只是個人興趣,因爲我想知道那裏有什麼。」
……沒辦法。她的意志太過堅定,看來是無法改變現狀了。我現在能做的,恐怕只有祈禱瑪儂能夠早日前往那個溫柔的家庭。
「這跟我的性別沒有關係。而且不管我是男是女,應該都會想認識你吧。」
算了,反正她聽到後,笑得挺高興的。
「我叫艾倫。」
「不過,說得也是……嗯,可能如你所說吧。我應該是不想讓別人看見軟弱的一面,免得被人乘隙而入。畢竟,我之前也沒有能夠稱之爲同伴的朋友啊?呵呵,同伴、同伴……」
「你原本有些期待嗎?」
瑪儂稍微睜圓了眼,要是她能傻眼地笑出來就好了,但她並沒有笑。
在那之後,我跟瑪儂一直閒聊到太陽下山,離開森林之後便道別了。我還對她說,要是她的培育者又欺負她,記得找我商量。不過說實在話,就算告訴我,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大概只能祈求她一直平安無事吧。瑪儂輕輕吻了一下我的臉頰後,便往女生宿舍的方向離去;我也正打算回宿舍。
瑪儂跟我以前所在的地方相距太過遙遠,我們的生活就像是兩條平行線,我原本應該終其一生都不會接觸到她以前待的世界,還有現在這個世界。我們如今雖然站在相同的地方,但一旦過了這個時間點,兩條線就會再度錯開吧。
「意思是說,在他們領養你之前,你都必須持續跟那個會割你手腕的傢伙見面……」
果然是這樣。瑪儂和這裏的其他孩子們,觀念都跟我不同,我雖然不至於無法忍受現在這種境遇,但實際上仍覺得倒楣至極。
「同伴?你竟然用同伴這個詞。討厭,好老氣喔。」
「你有想到,爲什麼你的培育者要割你的手了嗎?」
只是一瞬間的偶然,讓兩條線交會了。然而,我們並沒有切換軌道的能力,只能隨波逐流。我們手上握着的車票,恐怕是連目的地都沒寫上的單程票吧。
瑪儂僅簡短地回了一句「是嗎?」,然後對我露出微笑。這次的笑容跟剛纔不同,相當自然且符合她的年紀,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輕輕吸氣,決定進入正題。
我像是被綁住似地動彈不得,無法逃離那雙瞳孔。那是一雙跟瑪儂完全相反的眼睛,顏色與她那夢幻的美麗色澤不同,有如匯聚了世上一切的負面能量,糟糕至極。
其實我也不相信,只好回答她:「所以才叫奇蹟啊。」我想這個傳說,一定是某些想逃避悲劇的人所創造出的幻想吧。不過出乎意料地,瑪儂陷入了沉思。這件事有必要想這麼久嗎?
瑪儂依然笑得很開心。「同伴」這個字眼會讓人聯想到友情的力量,實在很難爲情,一點都不像我會用的詞彙,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收回了。剛剛如果講「同類」,會不會比較好呢?
「你、你很囉唆耶……我也這麼覺得啊。不過——」
「你曾經想過逃走嗎?」
「你能不能別一直講這個詞啊……」
視線——對上了。那雙眼睛正在俯視我。
——是誰的呢?……我只有一個相當不妙的預感。
可是……瑪儂說的是真心話嗎?她真的認同嗎?真的願意接受這種遭遇?或者說,她只是故作堅強,內心其實已經傷痕累累了?就像我在她的面前強裝鎮定一樣,她會不會也只是在逞強呢?
無比混濁的雙眼,可以說就像一汪泥水。那是一雙不帶一絲光芒、泛青得可怕的灰色眼瞳。它們就埋在那對骷髏般凹陷的眼眶中,晦暗不明卻又真實存在。眼睛的主人就像亡靈一樣立於窗邊。
我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把真相說出來,但實在不想傷害眼前的瑪儂,於是決定作罷。我話題一轉,開口問她別的問題。
「收養家庭要多少有多少啊,就算其中一家失敗了,還是會有其他人接手——」
此時,我突然起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讓賈恩卡稍微頭痛一下,應該也無傷大雅吧。
「他說得對,你最好別隨便提起那些將來會不幸自殺的孩子,畢竟大家聽了會感到害怕吧。」
「你知道嗎?你這種講法反而是在強迫我說喔。不過,這也無所謂吧,我並沒有生氣。你能這麼關心我,我還滿開心的……反正我原本應該也是希望你能注意到我吧。」
這是我真正的名字。
「是嗎……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大家都說瑪儂的培育者很不妙,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至於跟瑪儂扯上關係會很慘,也是因爲培育者對她相當執着嗎?
畢竟——她自己也說了,原本就希望我可以注意到她。
「其實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但我纔剛來到道其奧,不懂的事還很多,所以……能選擇的話題實在有限。」
「要是那麼做,讓我的身價降低了怎麼辦?能向收養家庭提出報告的人是培育者,萬一他說我是個壞孩子,導致他們不願意領養我……我真不敢想像,今後的人生將會變得多麼悲慘。」
就像有誰用冰冷的指尖滑過我的心臟,帶有劇烈的壓迫感,令我喘不過氣。我四周的空氣變得無比沉重,彷彿突然掉進了水裏。
老師應該還待在校舍吧。宿舍大樓是我們的生活空間,還有大人自己的房間,以及培育者待的諮商室——所以,那名男人應該是培育者吧。
「因爲你是男孩子嗎?」
「嗯……請多指教,瑪儂。」
你的意思是,今後也願意再跟我見面嗎?——我費了一番力氣才把這句話吞回肚子裏,連聲音都險些變調。
「沒錯,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吧。一切都應該是這樣……」
「……你選的聊天話題有點沉重呢。」
我的思緒完全跟不上這種發展。爲什麼瑪儂的培育者要割她的手?結果竟然是「因爲想割」,我怎麼可能接受這種答案。
差點忘了,我還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瑪儂。我一直在猶豫要跟她說哪個名字,不過現在已經不需要繼續煩惱了,對她打開天窗說亮話纔算得上同類啊。
「沒錯,雖然比較像是傳說吧。MORTE的患者,突然有一天會變得不再是MORTE,也就是測不出陽性反應。」
「因爲賈恩卡……我的培育者要我別提這件事,但我不想當個乖孩子。」
她探頭盯着我,重複道:「奇蹟?」那雙眼眸依然透着美麗的紫色。
「這麼說來,我也不能一直叫你特別的某個人吧?」
那名男人從窗邊離開了,我的身體終於恢復自由,這時才發自內心地舒了一口氣。要是他再繼續盯着我,我恐怕連心臟都要跳停了。這麼說雖然有些誇張,不過我是真的感受到如此劇烈的壓迫。
「怎麼可能?那是真的嗎?」
「艾倫。這個名字真棒。」
「……我說啊,你跟我都別再逞強了吧。仔細想想,我們也是難得的同伴。說話時應該沒必要像對大人那樣戰戰兢兢吧。」
「那麼……你只要不跟培育者接觸就可以了。」
從瑪儂的語氣聽來,她是知道的。
「那麼,以後我們在這個祕密地點見面時,我可以特別叫你艾倫喔。反正在這裏說的話也不會有別人知道。請多指教囉,艾倫。」

黃昏前的午後清風,好像突然靜止了一般。
會嗎?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名字啊——以前的我大概會這麼回答。不過瑪儂脣中吐出的「艾倫」,讓我感到沉甸甸的。
那種會拉住女孩子的手腕並且用刀強行割開的人,實在太難以想像,已經完全超越我的理解範圍了。
……她看起來不太高興,我連忙搖搖頭。我真正想問她的其實不是MORTE,而是她的培育者。但一見面就開門見山地問可能不太好,所以我想先找其他話題跟她聊聊天。看來我這個顧慮把一切都搞砸了。
「難不成,你的培育者想殺掉你嗎……?」
「我比較喜歡現在那個收養家庭……因爲他們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