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天後 -After 14 days
《MORTE ─水葬之少女─》 · 縹けいか · 6179 字
爲什麼人們明明知道白色很容易弄髒,卻又要把牆壁漆成白色呢。空氣中充斥着超乎我們想像的髒汗,空氣擦過牆面的骯髒程度,想必比一個滿身泥巴的嬰兒往牆上抹泥還要更髒吧。
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把牆壁漆成白色的人,究竟有沒有想像過十年以後的狀況呢。
不過我想,可能他也別無選擇吧。一開始把住宅開發區漆成白色的人,搞不好其實是想漆灰色,或許他也想漆成原本就很髒的顏色,但他沒能如願。交到他手裏的只有白色油漆,對方還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說:你看,變得很乾淨了吧。
我居住的住宅開發區也很髒亂,磚縫全是黑漆漆的污垢。一樓有許多窗戶破掉卻沒修繕的房間,只有從內側掛上毯子遮住室內。當時的我還想:真不想住在一樓。不過後來實際住在二樓後,發現其實也沒比一樓好多少。
那裏有塊佔地不大的小廣場,可供孩子們遊玩,雖然應該稱作住宅開發區的縫隙比較適合。廣場對面住着一個大家都討厭的婆婆,她總是用卡式錄音機放着一成不變的民謠。在這個大家都上網購買音樂的時代,婆婆的錄音機卷帶聲聽起來相當刺耳。
那天,父親想找我玩丟接球。我早就過了玩丟接球還會高興的年紀,與其聽着老掉牙的BGM活動身體,還不如去看場電影比較有吸引力。不過考慮到父親剛失業,藉此陪他抒發一下鬱悶的心情也不錯,所以我答應了他的邀約。
沒錯,我完全不覺得父親的邀請是爲了我。後來也證明我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爲父親並沒有赴約。
如果當時我有拿球砸婆婆家泄憤就好了。對那時的我而言,就算做出那種行爲,應該便是最恰當的方式了。要說我唯一的遺憾,就只是這樣吧。
醒來時頭痛欲裂的感覺,令我嚇了一跳。明明出了一身汗卻周身寒意,我不禁冷得直打顫。清醒前我好像在做夢,但不記得內容了。或許是以前的事,也可能是現在的事。
現在……對了,傑米揚死了。不,應該說是被殺死了,然後亞爾謬慌得六神無主。其他人陷入慌亂時,我反而能夠維持理智,並客觀地俯瞰整體狀況。以這點來說,真慶幸當時亞爾謬在身旁。
後來,我費了極大的功夫安撫亞爾謬,因此得以把精神都集中在他身上。不過,在那之後呢?現在到底幾點了?這段時間我做了什麼?爲什麼我的身體這麼疲頓?
已經熄燈的宿舍房間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光源,感覺一個不注意,就可能在空無一物的地上跌倒。我的身體好似灌了鉛般沉重,腳步卻很虛浮,沒有踩在地上的實感。我試着叫亞爾謬的名字,他卻毫無回應。看來醒着的人只有我啊。
實在很不舒服,記憶也模糊不清。從傑米揚死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我應該讓頭腦好好冷靜一下……我悄悄地靠近窗邊,鑽進窗簾後打開窗戶。這裏沒有路燈,要說唯一的光源,就只有夜空中閃爍的星星及月亮。
我吹着夜風試圖喚起記憶。對了,我在那之後跑去找賈恩卡了。我應該是這麼說的:杜度殺了傑米揚,應該要受到制裁。還告訴他,我親眼看到傑米揚死了。雖然我痛揍了傑米揚一頓,可能沒資格說這種話,但我並沒有要殺他的意思。不……我明明知道自己不懂得拿捏力道,還是揍了他,所以這隻能算藉口吧?
不管如何,我其實也很混亂。我只是——自以爲冷靜罷了,早已六神無主。
然後,賈恩卡是怎麼回我的?從這裏開始,我的記憶就斷片了。唯一記得的,只有明明發生了那種事,賈恩卡的房間地上卻滾着酒瓶……
難道我會頭痛是因爲喝了酒?爲什麼連我都跟着喝了?是賈恩卡灌醉我的嗎?爲什麼?喝醉時失去的記憶,之後還會想起來嗎……?
唉,如果這一切都是我在做夢就好了。就算是惡夢也沒關係,真希望有人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愈是思考,令人費解的地方就愈多,我開始鑽牛角尖。
在餐廳看到杜度時,我分明覺得他很正常……結果他確實是殺人犯……
爲什麼要殺人?爲什麼要割別人的手……?
「艾倫•薩洛揚……?」
就算想問也沒得問,因爲亞爾謬並不在牀上。
……我無法呼吸。心臟像是突然停止跳動,無法輸送氧氣到大腦,寒意逐漸奪走我的體溫。
剛剛一語不發地被我壓倒在地的男人,開口叫了我的名字,彷彿從墓地裏爬出的死人。
她應該死的——杜度低沉的嗓音依然在我耳中迴響。難不成,其實我們連活着的權利都沒有嗎?難道小孩子連當人的資格也沒有嗎?
看見樓梯了。在沒開燈的狀態下,樓梯口宛如野獸的血盆大口。我沒有半點猶豫地直接衝過去,然後順着階梯向下跑——就在這瞬間。
「難道我們就算被殺,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嗎!?是這樣嗎!?大人生下孩子,就是爲了讓我們活在這種世界上!?任誰都不期望這樣過吧!」
「艾倫,住手!這裏禁止對培育者出手!」
結果,我還是沒有爲傑米揚畫十字架或是默禱。要是世上真的有神,祂會先懲罰誰呢?我希望是杜度,不過我也不懂天上的人們在想什麼。要是祂們一不小心指錯了,可能下地獄的就會是我吧。
「這一切明明很奇怪啊。」
「要是我那時有順利讓她死去……她就不用繼續面對這殘酷的世界了;要是我做得再好一點,她就能死了。都是因爲我的失敗,她纔會不幸存活……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是我……」
他瘋了。
杜度沒有受到任何處罰。不僅如此,傑米揚的事件還被當成一起不幸事故。據說是因爲圍欄太過老舊,無法承受衝擊而意外倒下了。我知道那都是謊言,但沒有人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你是想要幫助我嗎?幫我殺掉杜度?還是……想報復誰呢?」
「你爲什麼會知道……」
她不喜歡你這麼做。你沒看見她的表情嗎……!
爲了預防萬一,我先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
「瑪儂並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穿過走廊轉角,有那麼一瞬間想大聲叫出來。但是,我不能這麼做。不能讓其他人看到瑪儂現在的樣子,我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做到。做到什麼?守護瑪儂嗎?我現在這麼拚命地跑,是爲了保護她嗎?還是爲了去揍飛杜度?我不知道。無論原因是什麼,我現在不去,瑪儂就會受到傷害,而且她一定會裝作沒事的樣子。可是隻有我知道,她其實心如刀割。我必須避免這種事發生纔行!
◇◇◇
我聽見瑪儂的尖叫聲。
……他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你想把瑪儂怎麼樣?到底想要做什麼……」
「你爲什麼要阻止我……!!」
我突然覺得非常不舒服。都到這種程度,還不能算荒謬嗎?瑪儂只能繼續忍受這種對待嗎?
◇◇◇
「你憑什麼認爲瑪儂想死!那只是你自己的妄想吧!你弄傷她之後,瑪儂其實也很想哭,但她只能默默隱忍!!」
課程結束後,我動身前往杜度的諮商室。聽說他幾乎整天都會待在諮商室裏,從不外出,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看到他出現的話,一定是發生了跟瑪儂有關的事。
我停在門前深呼吸一口氣,一股止不住的反胃感翻湧而上。儘管如此,我仍然認爲自己應該進去、應該接觸她。這並不是正義感使然,只是我自己想親近瑪儂。我希望她能看着我、呼喚我的名字。我不想失去她……所以有什麼好怕的呢?是傑米揚自己太大意了,亞爾謬重視的那個女孩一定也是如此。
「……你走吧。瑪儂,你也是,今天的諮商取消。都回去吧」
太奇怪了,這個男人的腦袋根本有問題,他不具備世上一切的常識、價值觀或是善惡等概念。的確,道其奧本來就沒有這些概念。在這裏,我們要依照他人的要求,成爲最棒的孩子。最棒?沒錯,當然是那些人心目中理想的模樣。至於我們自己覺得如何,完全沒有半點關係。
那又怎樣。事到如今,就算被責備,我也沒什麼好害怕的。
醒來時頭痛欲裂的感覺,令我嚇了一跳。我連忙起身,窗外灑進的陽光正肆無忌憚地灼燒我的雙眼。已經早上了,這裏是我的宿舍房間。我倒回牀上,一條毛毯凌亂地半掛在我身上。
然而……
要說是誰,這裏不就只有一個人嗎?
仔細一看,他們似乎起了口角,但兩人壓低聲音,聽不見在吵什麼。我將身子探出窗外,較爲高大的背影清楚地映入我的眼簾。那個高瘦的模樣,是杜度。
我一眼就認出照片裏的人是誰。那是一個額頭形狀很漂亮的黑髮女孩,是瑪儂。照片裏的她正在哭,並且抬着手,親吻似地用嘴脣碰觸手腕。手腕上有傷痕,一道血液從傷口流出。
原來那不是夢。
眼前好似有閃光燈在不斷地閃爍。我踩過地上四散的紙張,上前一把抓住杜度。他的身體很瘦,脖子也很纖細。憑他這個樣子,就連我都能
瑪儂的聲音近在咫尺,她用雙手抱住了我。我真是太遜了,這樣根本是瑪儂在安慰我啊。明明我們立場應該相反纔對。受到傷害的人是你,能夠哭泣的人也是你啊。
「這種生活你也覺得很幸福嗎?那還不如去撿些垃圾偷偷摸摸地苟活於世!一一配合大人的要求,受苦受累的是誰!還得每天看人臉色、過得戰戰兢兢的,就怕哪天自己會被殺掉!傑米揚摔下來的那一幕,我都親眼看見了!」
我沒能做出保護自己的着地姿勢,直接硬生生地摔在了地板上。
杜度將瑪儂壓在樹幹上,他的影子蓋住了瑪儂。細白的手臂在黑暗中奮力揮動,杜度把臉埋進瑪儂的頸項,並將膝蓋頂進她的雙腿間。
杜度一語不發,只是用他那混濁的眼睛看着我。他沒聽到我在說什麼嗎?我都吼成這樣了,這個男人還是無動於衷?爲什麼不反駁我?因爲我說什麼都無所謂嗎?
我無法面對瑪儂,就這麼開口。
我的身體浮在空中。
這樣一點都不像我,我的個性根本不是這樣的,我纔不會這般哭天喊地。一直以來無論碰上什麼狀況,我都能夠用平常心看待。反正世界本來就是由這些狗屁倒竈的事構成。
我走進房間,杜度還是沒有回過頭來看我。
爲什麼你要阻止我?你應該支持我不是嗎?對我說「打他」、「殺了他」,你應該這麼對我說纔對啊!既然培育者不受規矩限制,那我們就只能打破束縛我們的規矩。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不是嗎!
他去調查我了嗎?爲什麼?因爲我靠近瑪儂的關係?他調查我有什麼目的?
杜度的指尖伸向她的衣服。我在這一刻奪門而出,奔跑在一片漆黑的走廊。身體好重,雙腳完全不聽使喚。給我跑、往前跑、快一點。我心中這麼喊着,動作卻出乎意料地緩慢,我有這麼笨手笨腳嗎?現在一秒都彷彿有一世紀那麼漫長,周遭只有我的喘息聲。再繼續拖拖拉拉下去,瑪儂會被侵犯啊!
等我發現自己絆到腳時,人已經在往下墜落了。我只能不斷怒罵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啊,你這個白癡。然後,不斷地下墜、下墜、下墜……
無聊至極,見鬼去吧。傷口就只是傷口,是痛苦的痕跡。那是道令瑪儂的身體哭泣、漸漸侵蝕她精神的傷痕。
「她應該死的。」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多說什麼了。事到如今,我對揍人這種行爲已經不再有心理負擔,畢竟克服過一次,之後再做就沒什麼困難了。我要把這個男人痛毆一頓,揍到他沒命。我能辦到的,我一定可以。
跟瑪儂扯上關係就會死——我想起了這句話。她曾說過自己沒有能夠稱之爲同伴的朋友,沒有任何人會救瑪儂,因爲對手是殺人犯杜度,因爲他是培育者,也是大人。
我不需要你,但我需要他。
我也有一個祕密。一件絕對不想被他人提起的事實。
我的視野又開始閃爍。杜度該不會是動用培育者的權限,把每個接近瑪儂的人都調查過吧?傑米揚應該不例外地囊括其中,並且有着不想讓人知道的祕密,而杜度便以此脅迫他……
杜度的眼神終於聚焦到我身上,我的身體頓時感到僵硬。爲了掙脫這股無形的束縛感,我奮力將拳頭高高舉起,連骨頭都發出了「喀喀」的聲音。
——然而,杜度以那好似爬行於地面的低沉嗓音,說出了我真正的全名。我全身的血液彷彿爲之凍結。
接下來只要揮下去就行了。只要揮下去……
「這樣很好玩嗎!?你以爲除掉其他跟瑪儂有接觸的人,就能把她據爲己有嗎!?我都看見了,是你殺掉傑米揚的,還有你對瑪儂施暴的樣子!你的所作所爲根本只是破壞!懂不懂啊,人渣!!」
杜度在房間裏,他坐在摺疊椅上垂着頭。周圍飄着一抹褪色的晦暗氛圍,彷彿只有他的世界在此陷落。以他爲中心,四周散落着各式各樣的文件紙張,有一些好像被捏得皺皺的,另外也有撕碎的紙片。就像是有人曾在這裏大鬧一番……
他的手伸了過來。明明是枯枝一般細瘦的手臂,抓住我領口的力道卻出乎意料地強勁。先前沒有任何反應的杜度,突然抓住了我。
那條界線到底在哪裏?我不知道。我不明白,也不想了解。
這是個奇怪的房間,整體色調爲藍黑色。牆壁上貼滿了大量的海洋照片,幾乎都要令人以爲這裏是海底,四周全是水色。我往裏頭望去,看見三臺螢幕像三面鏡似地擺着,跟賈恩卡的諮商室完全不同。
好痛苦。
大家都一副覺得傑米揚活該、誰教他要跟瑪儂扯上關係的態度。
我的拳頭被一雙溫柔的手包覆。如今,我感覺瑪儂的手有些冰涼。
「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阻止我是正確的選擇?你可以接受?這也不算不合理的事?規矩裏面還包含傷害你這一條?」
之後我跟瑪儂擦身而過時,在她的脖子上看見了吻痕,腦中立刻浮現出杜度將臉埋在她頸項上的模樣。
於是我轉動門把,推開門後一股奇特的熱氣隨即撫上我的臉頰。房間沒有開燈,窗簾也拉了起來,唯一的光源只有透過窗簾布幔照射進來的些許陽光。
爲什麼我會這麼痛苦。
這次他又要對瑪儂做什麼?
我開始覺得很對不起傑米揚。要是我承認自己纔是元兇,他可能就不會死了。不過這麼一來,杜度的目標便會換成我。
住手。住手啊。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我放開握住的拳頭,又再次握緊,不停重複這個動作。瑪儂一直擔心地看着我,但我還是沒能開口,只是一語不發地在走廊上前進。
儘管如此,我跟瑪儂都不是道具。我們有自己想做的事、擁有自主意志,還懷抱願望。都是那些擅自生下我們的大人,自以爲是地決定我們的極限,高高在上地依他們的想法擺弄我們!
「艾倫……」
什麼意思?他在說什麼?不,我不能被牽着鼻子走。他一定是妄想症發作,瘋到開始胡言亂語了。只不過是個腦袋有問題的男人說的話,我無須跟他較真。
接着我便動彈不得了。
我震驚到像是腦袋被人重重敲了一下。杜度割開瑪儂的手腕,然後瑪儂哭着親吻手上的傷口——所以這是怎麼回事?是杜度強迫她做出這種行爲嗎?然後還拍了照片?那張紙皺得不成樣子,他究竟拿來欣賞多少次了?當他看着這張照片時,心情如何?他是勾着嘴角看嗎?瑪儂的傷口讓他覺得很美嗎?
又是那個男人。一股不適感爬上我的背脊,與此同時,藏在內心的混濁也一點一點地滲透而出。原來他還在道其奧嗎?或者說,難道他殺了人,還是能不受任何制裁地繼續留在這裏?
只要揍他就行了。揍杜度,就能讓他安靜下來。我心裏清楚得很——手卻沒有動作。我的右手僵硬得彷彿石化,視線無法從杜度的雙眼移開。
杜度終於抬起頭。他依然是個毫無生氣的男人,感覺就連眼睛的焦距都沒對上,我只油然湧起一股噁心感。我不愛批評別人的長相,不過若這世上有惡魔存在,一定長得就像他這樣吧。杜度乾裂的嘴脣緩緩張開,嘶啞的嗓音傳來。
我踩不了煞車,繼續說道:
接着,呼吸突然變輕鬆了。杜度主動放開我,冰冷的指尖把我推開。
「都是因爲你的關係,一切都變樣了……!」
身體完全涼透後,我打算關上窗。此時,我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卻看見了人影。宿舍大樓正下方,有道嬌小的身影跟另一道高大的人影。我差點就要「啊」地一聲叫出來了,因爲其中一個人是瑪儂。
瑪儂跟我,還有道其奧的所有孩子們都一樣。
我被房間內的景象嚇住了,沒能開口搭話。地上四散的文件裏有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而我的視線停留在了上頭。
我現在已經是沙夏了。知道艾倫這個名字的,應該只有我自己、瑪儂,以及賈恩卡。
「你別哭了,艾倫。」
我父親爲了我哥哥,把我賣掉了。
……是夢嗎?從哪裏開始,到哪裏結束?
——再次叫出我名字的人,不是瑪儂。

我纔沒有哭。根本沒有。
我是不會流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