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創作Engine

蓮所製作，被笑良擅自以獨立製作遊戲的方式販售的遊戲，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掀起大風波。

問題的表面化，是發生在某天下午的事情。

「笑良姊！！」

放學之後，剛纔有事出門的蓮突然臉色大變的跑回來，正躺在起居室沙發上滾來滾去的笑良站起身來。

「好的，笑良姊姊人就在這裏喲怎麼了，蓮可愛？」

「別叫我可愛！……呃，先不管這個，出、出、出、出大事了！！」

「連可愛都可以先放着不管的大事件嗎？」

當蹦蹦跳跳的時候，蓮的馬尾也跟着上下跳動實在是很可愛……心中如此想着，笑良詢問道。

「是的！不知何故，我在郵貯銀行的戶頭裏面，突然多出一大筆錢！！」

「……？」

『會是遺產嗎？不對，那些人鬧得那麼厲害……不可能是遺產……』心中自言自語思考着，笑良看了蓮的存摺。

「啥！」

他雖然講得很緊張，但畢竟是小孩子口中的一大筆錢，認爲應該沒那麼誇張的笑良，看到金額比想像中還要多出一位數，不禁說不出話來。

「難不成真的是遺產……！？咦，等一下……？」

確認高額匯款的匯款人名稱欄位，笑良在剎那間咯喳一聲扭了扭脖子。

好像是在模仿她的動作一般，蓮也咯喳一聲頭歪向一邊。

「啊……！！這筆錢是那個啦我不小心搞錯匯到蓮戶頭的那筆錢！！看來只能還給我了！！」

「喔，原來是這樣。」

那我現在就去辦理……蓮點頭表示。

但是，就在此時，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美笑，用角度銳利無比的流氓式踢法從後方踢倒笑良。

「……好厲害……太棒了……！！」

對於結果就在眼前這一點，蓮即使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依然感到內心在顫抖。

笑良取出筆電，試着閱覽以前她擅自注冊上架遊戲的網站，過了一會兒……

但是，他並非『想要大家稱讚我拍的作品』，而是有著『想要大家多稱讚拍攝的我』特質的人物。

「嗯嗯，對呀，對呀♡！」

雙手在虛空不停狂掐並大聲嘶吼的笑良。

被一點開玩笑的要素都沒有，完全是嚴肅表情的美笑以高八度的聲音喝叱，笑良被嚇得一臉驚懼。

「咦！？咦！？也就是說，小蓮做的遊戲如此熱賣！？」

對於後面馬尾一上一下彈跳着正高興着的蓮的頭部，美笑很溫柔很溫柔地撫摸着。

有種慾望叫做，自我表現欲。

作品，注入靈魂的創作物來到大衆眼前，在衆多心靈前面暴露出隱藏在作品中內涵的結果──

笑良說的話逐漸移轉到她覺得很憤慨的方向。

「啊，對了，網路上那些無腦稱讚的話倒是可以儘量看。然後，可能的話記得道謝一下。」

留言不管是想到什麼就說的隨性，還是每一句都充滿理性的評論，甚至是針鋒相對的尖銳，都深深刺在年輕少年的心中。

「其實是一體兩面，並沒有那麼大的差別喲♡。可是，我認爲對於創作者來說，維持思考迴路在作品厲害不是作者厲害，比較不容易踏上不幸之路。這多少也有受到曾經看過這種類型的朋友之影響……♡」

「是、是這樣子嗎……？」

蓮的表情、眼神，滿滿都是肉眼可見的閃閃發光。

笑良雙手抱胸滿意地點頭，然後隨著『啊』的一聲想起某事，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用食指指着蓮說道：

結果，他現在已經沒在拍攝影像作品，只有做一些不入流評論家的工作……

觀察到美笑的可怕感覺已經減弱，笑良迅速站起，點頭附和表示贊同。

「對我做的遊戲的……感想啊……」

不管是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點。

這對於少年來說，是首次體驗到的感受。

「是的。雖然完全不聽批評可能會出現沒有進步的困擾，但是也不需要一直去聽批判。以肯定95%，批評5%的比例去了解意見應該就足夠了吧？」

「好痛！！」

「上網看一下吧……」

看着因爲害臊而身體扭個不停的蓮，兩人同時想道：真可愛啊。

「胡說八道什麼。」

擺出前輩派頭，笑良重重點頭道：

「哎呀，好厲害！販賣數量多得嚇人！」

聽了之後，想起差點忘記這回事。

但是這位男性的自我表現欲卻非常的強烈。

該如何看待這個結果？

「哦！」

「……美笑，表情好可怕哦？」

蓮看起來似乎覺得很奇怪。

說完前輩故事的笑良和美笑，接着總結道：

認識了一名拍攝影片作品的男性前輩。

剛開始，這樣其實也無傷大雅。

「聽好囉，蓮可愛？毒辣的意見，和那些自稱『我是爲你好纔會說得很難聽』的意見全部都不用理睬，懂嗎？」

「但是，他已經無法再創作出任何作品也說不定……我認爲這是不幸的事情。」「畢竟，他拍攝的短片真的很贊。這種下場還是會讓人覺得太可惜了了……」

讚賞和臭罵混合在一起。

「應、應該是那家提供電腦遊戲販賣服務的遊戲平臺公司……」

看到忍不住發出怪聲的笑良，蓮和美笑從她旁邊觀看畫面。

「那……那個……我後來就沒有上販售網站看銷量……所以就算盯着我看……也沒用……」

「說實話。」

對於蓮這裏所當然的疑問，笑良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做的遊戲居然有這麼多人願意玩，而且……還給了那麼多不同的意見……太棒了！！」

「這兩種想法有那麼大的差別嗎？」

跪在地板上道歉的笑良。

「……感想的數量也很多。」

……沒多久。

「這樣不會誤以爲自己很了不起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

「嗚哇！？」

「那些人幾乎都是隻會講話大聲的少數意見，而且真的是爲你好的話，只需要說出遊戲優點就行了。讓優點更進步的意見，這個很重要。都在聽批判的話，幹勁可是會被磨光光！」

「對、對不起……我夢想得到一個能定期從高智商保守派那裏賺到錢的系統，所以撒謊了……」

跟笑良進行這類議論已經N遍的美笑插嘴道：

看到他這模樣，笑良和美笑按着巨大的胸部鬆了口氣。

「所以，萬一小蓮走錯方向的話，那可真是太糟糕了，這是兩個姊姊的共同看法♡」

那是發生在美笑和笑良剛開始在美國活動的時候。

「當然，讀者的意見很重要是沒錯！有人願意不斷支持自己比任何事都令人開心沒錯！！可是啊，只會嫌東嫌西的網路意見最後的結果就是看不下去而已──！！一直雞蛋裏挑骨頭沒完沒了的要求改善，跟什麼爲了你好的說法根本就沒關係！！這種所謂的愛情，跟家庭暴力根本沒兩樣！完全無法讓對方感受到！！批判這個詞並不等同於否定對方啊！我最想說的，就是那些人口中所謂爲了你好，結果只會讓作者一點都不好啊！！」

比起作品優點、主題性、描述手法被討論，他更喜歡別人議論他的作家性、爲何產生動機去創作此作品的個人背景，他自己的思想等等。

這是創作者第一個必須闖過的關卡。

兩位姊姊溫柔的把手放在自己的頭上，蓮雖然還沒有切身體會，卻把這句話深深印在自己腦中的深處。

比起創作作品，他開始把重點放在讓人知道自己和自己的思想上面，講述隨想短評或是影像理論的網路影片等逐漸成爲他的活動重心。

「原來如此……」

「但是，有一點必須記得不能搞錯，『厲害』的是『創作物』，不能有『創作者本身』很『厲害』的想法。」

緊接着，聯想到可藉此推導出的驚人結論。

美笑臉上浮現若干苦笑，爲此意見進行補充。

「我不清楚對他來說這樣是否比較幸福……」

從寫有下載次數的地方往下滾動可以看到毫無顧忌的意見長長一大串。

對這名男性來說這樣並不有趣。

然後，兩人視線同時看向蓮。

「就是這樣。」

但是，等到觀衆們大致知道這位男性導演的人格之後，之後大家會討論的就只有作品。

可能是她自己也發現了，笑良乾咳一聲，說道：

也是笑良和美笑過去已經走過的路……但是，卻在事先沒想到的時機，就讓蓮體驗到這道關卡，並非天下父母心卻是姊姊心，爲蓮感到擔憂，注意觀察正盯着畫面看的蓮的情況。

「沒關係。有這種錯覺不是壞事。因爲認爲自己創作的作品『很厲害』、『很有趣』來進行創作很重要。」

對她用冷漠的視線俯瞰的美笑，觀看蓮那本有狀況的存摺，確認匯款人的名稱。「這家Vapor股份有限公司是什麼……？」

這位男性才華洋溢，是已經得過好幾座年輕人專屬獎項，受期待的新人。

甚至也有人因爲這道關卡，而放棄了名爲「創作作品」的行爲。

從銳利觀點切入的作品，討論時很容易一併討論導演的人格。

蓮一副這樣哦的表情點頭受教。

「……我懂了。」

可能是說着說着興致大開，笑良接着提到其他的話題。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可能是『想當』電影導演的人，而不是『想拍』電影作品的人也說不定……」

「……這兩種也有差別嗎？因爲想要拍電影，纔會想當電影導演不是嗎？」

再次被蓮詢問，笑良先喝完一杯茶之後，接着說道：

「好問題，蓮可愛。」

「是、是這樣嗎……？」

蓮覺得自己只是問一個普通的問題，結果卻反而被稱讚，身體有點尷尬的坐立不安。

「我從事的是文學類型的工作，在朋友和認識的人中，也知道好幾位把作家當作目標，以及實際當上作家的人──」

發現聽到耳朵都快長繭的開場白開始了，美笑露出『又來了，笑良的老生常談』的表情。

「所謂『想當作家的人』在世上不算少數。然後，你覺得這些人真的當上作家後會發生什麼事？」

「……會發生什麼事？」

「當上作家然後就沒了。」

「當上之後……就沒了……？」

沒錯，美笑作了一個介於點頭和低頭之間的動作。

「『想當作家的人』在得獎之後，甚至是當上作家之後，那一刻就已經是終點了。所以，寫了一點文章之後，就不會再寫作品了。因爲，目的已經達成了呀。」

「……原來如此。」

「能長期擔任作家的，不是『想當作家的人』，而是『想寫作品的人』纔對。」

「我念的國小，在班上也有將來的夢想是想當漫畫家的人存在……」

「設爲夢想並沒有關係啊？但是，重點在於不是『成爲想當的職業』，而是『成爲想當的職業之後，想要做什麼』。……喔喔我，剛纔，創出一句金玉良言！！」

感覺到話終於快要講完了，美笑站起身來，打算把冷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泡熱茶。

「才能……」

「所以，反過來想，還是那句話，多聽聽好評價。」

『真想在國小演講一下，剛剛那句話！！』笑良露出滿意無比的笑容。

「咳……總之，保持強大的幹勁，在創作任何作品時，能成爲絕對有效的武器，也能成爲保護自己的鎧甲。萬一失去幹勁，就再也無法戰鬥了。所以，接觸作品的人所發出的『好有趣』、『太精彩了』等好評，能提供最有效果的能量。」

「是啊，的確是沒錯。」

「對呀，創作同時還是跟自己的戰鬥……所以，笑良你纔會特地告訴小蓮，關於幹勁的重要性。」

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以及，今後許多位看好他的人所一再留給他，面對未來難關時幫上大忙的「教誨」……

突然間，變成武士口吻了。

笑良忍不住擺出勝利姿勢。

「所以，要判斷適不適合當作家，比起想法是『想成爲那樣子的作家』的人，想法是『想寫出那樣子的作品』的人會更適合當作家，這就是我的看法。不適合的人終究無法長期持續創作。」

「爲何要講兩次……？」

「雖然有人歸咎於是創作者招數多寡的問題，有才能的人所創作的作品總是會有無法掩蓋的光采。」

「是也。」

接連問的都是好問題呢，一邊大力撫摸蓮的頭，笑良回答道：

「是的。長期持續創作，就會有很多機會，讓才能在事先預想不到的方向發芽茁壯。所以，長期持續創作很重要。一般來說，工作是會跟隨一輩子的事情，更不用說，以興趣作爲工作的話，能夠長期持續進行當然比較好囉？對吧？」

擺出嚴肅的表情，笑良再次強調：

「沒錯。」

「從當作工作的角度來說，很重要呢。寫一年就不寫的話，根本不適合當作職業，對吧？……等一下，雖然我也知道有位出道作品就大紅特紅，賺了足夠享受一輩子的錢之後就放棄寫作的作家。但是那隻能算是超頂尖特級罕見的案例……」

「剛剛有稍微提到才能這個話題……在長年創作後，難免會碰上才能枯竭這個問題。」

「我，剛纔，創出一句金玉良言！！」

蓮這懂事乖巧的個性，讓笑良和美笑都很想緊緊抱住他。

用這一天最得意的表情，笑良回答道。

物理方面的意思。

強調完之後，笑良先表示『雖然對蓮可愛來說，要考慮下面講的事情還太早』作爲開頭，然後再次環抱雙臂說道：

講到這裏，還可以再拉回去前後呼應啊……蓮似乎有所領悟的樣子，頭朝縱向揮動好幾次。

「嗯，別看我這樣，在寫故事的才能方面可是才華洋溢！！」

「雖然說，我尚未因爲長年寫作或是寫過的種類太多而遇到才能枯竭的問題，但是我以從老前輩那聽來的經驗等各種不同的情報來進行推論，結果發現其實基本上來說，才能並不會枯竭。」

笑良羅列起原因來，她每彎曲一根手指，臉上就會露出厭惡的表情。

「何況……難得具備能夠創作出好東西的才能，沒有持續在這世上發光發熱，只是擺着浪費，不是很可惜嗎？」

聽先驅者的經驗談，以及同業者的成功、失敗、各種親身體驗之後，發現最後都是到達類似的境界。

「因爲這事情很重要呀！！」

「唔呃……！？好、好痛苦……美笑姊、笑良姊……！！我無法呼吸了……！！」

「也因爲這個原因，所以回到原本的問題，想要長期持續創作需要有幹勁，自信可以提高幹勁。想要增加幹勁，多看看稱讚自己作品的意見是個好方法，就是這個道理。」

「幹勁，非常重要。」

放開蓮之後，美笑的手扶在激烈喘氣急着呼吸空氣的蓮背部。

「對嘛！！人家是爲了那些願意對自己創作的作品按讚的人，纔會把作品發表公開啊！不肯按讚的人的意見聽了又沒用！！」

「幹勁會枯竭有很多不同原因……剛纔美笑提到作者的招數，因爲懂的招數變化少而陷入瓶頸也是其中一種……另外像是家庭問題因素、金錢問題因素、跟編輯或是出版社之間發生問題……還有很多理由……多得要死的理由……」

物理方面全力緊抱後，因爲兩人的巨大胸部塞住少年的口鼻，使他面臨死亡危機。

「枯竭……」

朝向這樣的蓮，笑良繼續把話說下去。

「什麼東西會枯竭呢？」

「答案是幹勁，會枯竭。」

「能夠長期持續創作很重要嗎？」

「關於這一點，我也同意。」

對於逐漸被自己說的話給深深吸引住的蓮，笑良又加了把勁。

緊緊抱下去！

蓮一輩子都沒有忘記這段對話。

『何況……』美笑接着笑良沒說完的話繼續說下去。

對於進行創作性質工作的人來說，這是非常可怕的問題，卻也是遲早會碰上無法逃避的問題。

笑良心中的私人怨恨再次蠢蠢欲動。

「可是，就算是這樣的人，還是有些東西會枯竭。」

「現在還不懂也沒有關係。這是提前預防用的對策，讓你將來只要踏上創作之路，遲早會理解……比一般情況還能更快了解。在那之前，只要在腦袋中找個角落先放着就行了，蓮可愛。」

「……笑良姊真的很會說話呢。」

似乎是更加得意忘形了，笑良一臉得意的補充道：

「但是，姊姊認爲其中最容易遇到的原因，就是接觸作品的人所給的不好評價。」

「幹勁，是嗎？」

……但是，她馬上切換心情，恢復對蓮講解的角色。

美笑支持笑良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