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番外·昨日)
《青雨之絆》 · 微混喫等死 · 5038 字
那是一個蕭瑟的秋天。
秋分悄悄地到了,氣溫漸漸變得寒冷。我跟餘生今天晚上要去錄音室錄一首歌。在那之前,我們約好了來河堤邊散步。
秋天,這裏路人很少,靠近河邊的氣溫似乎更低了,風也稍顯強勁。
餘生跟我常常在視野遼闊的戶外唱歌。我們總覺得,坐在河堤的邊上唱歌,很是輕鬆愜意。
我們都喜歡那樣的感覺。河面散發着粼粼的光彩,河流綿長而平靜,秋風清冷卻不刺骨。
過了下午四點,幾乎沒什麼陽光了。灰濛濛的雲層,讓整座河堤都染上了一層淡灰色。
走在這樣秋意濃重的戶外,不只頭腦十分清醒,全身上下的肌肉與毛孔都彷彿被輕柔地包覆着。
我們帶着咖啡,在河堤邊上坐下。
咖啡飄着白煙。而白煙的彼方,是河流的對岸。
對面的岸上也沒有什麼人,跟這裏差不多。所以我們的歌聲與吉他聲再大,都會被風帶往無人的地方。
我喝了一口熱咖啡。
餘生穿着短襪的長腿往前一擱,單手掠過被微風輕輕帶亂的髮絲。及眼的內彎劉海,今天也輕盈地在她的眉毛上跳舞。
霧灰的髮色真的很適合秋天。
看着餘生坐在河堤邊的身影,我把吉他從袋子裏拿了出來。
在前往錄音室錄音前,我們都會再多練習幾次。
我們的樂團第一波想發佈的主打歌,是講述時間的主題,也正是今天晚上要去錄製的歌。
餘生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我拿起軟撥片,隨意地撥動着和絃,聆聽着吉他傳來的共鳴。
「喂,林天青。」
「嗯?」
我順手探向她的風衣帽子,往上一拉,讓帽子蓋住她的頭。
我們在秋天的河堤旁,一直待到天色變暗,纔開始收拾樂器。
「喔好……」我從河堤邊站起,背上吉他。
「要不要去喝點東西?」
「喂,林天青。」
她是想用頭錘把我撞倒吧。
我駐足在原地,看着他們緩緩離開的背影。等我回過神,才發現餘生也沒有移動。
她沒有排斥也沒有說什麼,就只是任由我牽着。
而她始終沒有摘掉那頂風衣的帽子。
「趕快去喫消夜吧,我餓了。」
一路錄製到十點,我們簡直精疲力盡,從來沒有一天錄音像今天這麼累。
餘生自在而愜意,隨着吉他旋律輕輕搖擺。慵懶揉合着惆悵,獨一無二的聲線在我耳邊不斷迴盪。
「哈哈哈哈。」
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我伸手接住了撲向我的她。
在她立體的五官與深邃的眼瞳中,飽含着數不盡的颯爽與直率。Oversize的黑色風衣下襬隨風飄揚,讓她的長腿若隱若現。
「真是的……」
秋風陣陣,鄰近傍晚,冷風吹拂着我們。
「我們唱的〈今日之歌〉,足以打動所有人了嗎?」
「昨日、今日和明日,你最喜歡哪一個?現在的你,最喜歡是的是昨天、今天,還是明天呢?」
「嗯,怎麼了?」
「你這個問法有點可疑耶。」
對情感的收放,對每一個音符的詮釋,都表現出更勝平常的表現。
「我們真的做到淋漓盡致了吧?」
她只是在找感覺,並沒有投入百分之百的能量。比起正式的練習,現在的我們更像是磨合着默契與情感的收放。
這時,一對在夜晚出門散步的情侶,從我們眼前走了過去。他們有說有笑,兩個人都一副輕鬆愜意。他們的手緊緊地牽着彼此。
客觀說起來,餘生是一個很成熟的人,但她並不忌諱展現出自己任性幼稚的一面。起身的她,由上往下地瞥了我一眼。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懂我。那瞬間,我無比確信這一點。
餘生的臉上也是。
「……好。」我快步跟上,與她並肩走在夜色的小路上。
沒有說話,但意境深遠。
等到我們走出錄音室,他開朗地對我們豎起大拇指。
餘生很有自信。
「今日?」
餘生一溜煙地往前小跑了幾步,雙手握在身後,轉過身望着我。
在臨走之前,我們並肩坐在河堤上,望着遠方從羣山一路映照着河岸的夕陽。暖橙色與火紅色交織,讓整條河堤都灑滿夕陽的餘暉。
「能不能我是不知道。」我稍作停頓,「但是我們絕對做到淋漓盡致了。」
跟餘生一起走出錄音室後,我背靠在街邊的自動販賣機旁。
餘生的聲音,是我的動力。而我心裏很清楚,她是一個十分任性,卻也非常成熟的人。
我在心裏微笑着,任憑撥片在弦上遊走。
從餘生的反應看來,她很滿意我的回答。
餘生身上穿着那件Oversize的黑色風衣,刻意做長的袖口,遮住了她垂下的雙手。
「我不要。」
心臟噗通噗通地跳着,適才演唱的〈今日之歌〉,我所彈奏的每一個絃音,都在我心裏噗通噗通跳着。
在夜色中,她靈動的雙眸是黑夜裏唯一的明亮。
美好的午後時光,我們再次啓程。跟餘生在一起唱歌,真的很幸福。從來都不會膩。
想了想,我牽起她的手。
就在此時,心裏的感觸一閃而過。我想到答案了。
「少在那邊說那些沒有用的啊。」
那一天,由於有下午在河堤邊的練習,摸索出了最好的感覺。到了錄音室之後,我們很快就進入狀況。
已然逝去的過去,就算再怎麼美好燦爛,都是過去式了。而難以預估的未來,更無法與現在相比。享受當下的每分每秒,擁抱當下所擁有的美好事物,與人相伴,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餘韻仍在。
我卻捨不得閉上眼睛。
我抱住了上半身撞向我的餘生。見狀,她也不再糾結,很快就順勢站了起來。
我默默地看着她。
「別鬧啊,幾歲了。」
過去與未來對近在眼前的現在而言都不值一提。
餘生輕閉雙眸,似乎想透過關閉多餘的感官,進一步捕捉吉他的聲音。
我們想錄製出最動聽的歌。
那獨一無二的魅力,美得令人陶醉,也令我有點不知所措。
只是想要彼此更熟悉一點。
每次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餘生在我旁邊坐下,伸手整理着黑色風衣的衣領。
我重新拿好吉他,等待她的眼神。
「嗯,就是今日。」我回以真摯的眼神,與她四目相對。
餘生繼續唱着,我繼續彈奏着。
「站在時間線的正中間,回首昨日、身處今日、凝視明日,深入描寫時間的主題,也就是我們現在最想做出的音樂。」
餘生的胸口輕微地起伏着。微微咧開的嘴角,正輕輕地喘着氣。
「那就好。」餘生往前踏了幾步,直起身子,側過身看向我。
在餘生發現我們能表現出遠高於往日的演唱後,她一次又一次試着突破,想在音樂表現上做到最好。
「你快點把帽子拉開喔。」
「真沒耐性,我想問的是——」餘生從河堤邊的石階上一躍而起,將雙手繞過頸後,把長度及肩的髮絲綁成一束馬尾,然後側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讓我想想……」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值得我花時間好好思考。
餘生的聲音穿透了秋風。
過了幾分鐘,我也站了起來,與她肩並着肩。
在錄音室時,有一個其他樂團的鼓手走近我們。他看上去是大學生的年紀,很高,穿着寬大的白襯衫。他對我們的歌很有興趣,在詢問能不能留下來欣賞之後,就一直待在錄音室裏,直到我們完成了作品。
餘生的聲音具有魔力。僅僅是隨意地唱着歌,宛若一個人的低聲呢喃,並不是真的爲了說給誰聽。但她的聲音,卻總是能吸引着我。
簡單地寒暄幾句後,我知道了他是跟着大學社團一起來錄音的鼓手。他很喜歡音樂,這點跟我們很像。
——昨日、今日和明日,你最喜歡哪一個?
「哼,不要是吧?」話音未落,坐在我身旁的餘生,整個人包裹在黑色風衣之中,輕輕地往我的身上撞了過來。
餘生的手很軟,而且不同於我一向冰冷的手,她的手十分溫暖。
「你想說什麼?」
一股微妙的氣氛在我們之間遊走。
餘生愣愣地望着我好幾秒,才緩緩揚起嘴角,深邃的眼瞳裏滿是笑意。站着的她,把手親暱地放在我的頭上來回搓揉。
「應該可以,我跟老闆早就套好關係了。」
等到第一首歌唱完,我理所當然地說道:「我最喜歡的是今日。」
我認真在想,她會不會記得這次的教訓,下一次撞得更用力一點。
「可以就行。我餓了,就當作去喫點消夜吧,好累。」我讓背部離開依靠的牆壁,走到餘生身旁。
我跟着她,往錄音室前進。
雖然很累,但我很滿足。我莫可奈何地笑出聲,望向同樣靠在牆壁上的罪魁禍首。
我陶醉其中,無可自拔,也不願離開。
她Oversize的黑色風衣,替她擋住了寒風。她依然綁着馬尾,還沒有解開。
「走啦。」
我們肩並肩坐着。她把修長的雙腿再次往前伸去,微微閉上了雙眼,輕輕地靠在我的肩膀。
天色徹底暗了,河堤遠離了車水馬龍的街道,在這裏沒有五色的霓虹燈,只有暗橘色的微弱燈光。一片灰暗之中,一身黑的她,用手抓了抓我的上衣下襬。
「哈哈哈,不愧是林天青,懂我。」餘生嘿嘿地笑了,「我最近發現一間音樂主題的餐廳。白天是餐廳,深夜會賣酒,但一樣也有賣喫的東西。」
「我們進得去嗎?」
「呼……」我用手輕觸着胸口。
我也一次又一次地配合她。
他看了看手錶,邊說着「有機會再聊」,就先離開了。
每一次正式演奏前,餘生都會故作隨性、很有默契地看向我一眼。像是在詢問着我,準備好一起踏上旅途了嗎?
她掙扎了幾下,沒有成功掙脫。她也懶得伸手調整,故意裝出不開心的語氣,問道:「我有說會冷嗎?」
灰暗色彩的抒情,彷彿從遠方傳來,蘊含着豐沛、即將爆發的情感。
這個爽快的人,在我心裏留下了印象。他應該算是我們的前輩吧。
我彈着吉他的手沒有停下,餘生微微一笑後,想也沒想就這樣唱起了歌。
走了一陣子,我們走進了附近一條鬧街的巷子裏。
「就在這了。」餘生伸手指着招牌。
她對這裏駕輕就熟,看來真的來過不止一次。
低音符的圖案與草書的字母畫在門上,外面懸掛着一塊看似斑駁、頗有年代感的老舊木頭招牌。
餘生推開門走了進去。
裏頭的燈光稍顯灰暗,但還是能看得清楚彼此的臉。店裏正播放着柔和的Jazz,只看擺設,這裏確實像是一般的餐廳。
四人座的餐桌整齊地擺放在店內,有不少客人正在用餐。
吧檯後方陳列着整齊排列的酒瓶,陳列架設計成五線譜的形狀,從遠方看上去,那些酒瓶就像音符一般。
我看向燈光聚集之處,瞬間明白了餘生爲什麼想來這裏。
角落裏,有一組樂團正準備開始演唱。
「那個是駐唱對吧?」
「是啊。今天我們唱了一整天的歌,彈了一整天的吉他,超累的。」餘生率先入座,繼續說道:「該是聽着好聽的Live,好好放鬆一下了。」
「同意。」我邊點頭,邊在餘生身邊坐下。
餘生身上有股難以形容的迷人氣息,距離她很近時常常能夠感受到。
那似乎是午夜蘭花作爲前調,再深入則是特別的黑莓與黑可可的甜。很有層次,很有深度。
服務生拿來兩本菜單。
餘生先是解開黑色風衣的前排扣子,稍稍把肩膀上的風衣褪下。她看了幾眼菜單後,懶懶地說道:「我要肋眼牛排,七分熟。再一杯黑可可。」
她的眼神停留在酒單上很久,指尖在一款名叫「Margarita」的調酒上停留片刻。
我有點無言,最後選擇把菜單蓋上。
「別鬧,我們不能喝酒。」
——〈番外,昨日〉完
「是啊。」餘生想也沒想地說道,「我還特地跟老闆聊過,他很喜歡請獨立樂團來駐唱。」
爲了讓更多人聽到她創作的歌。
「哦——」
因爲她能唱,所以唱了。
「是嗎?」我懶得跟餘生爭辯,在菜單裏選了一份碳烤羊排和炸馬鈴薯,再點了一杯可樂。
「很有趣啊。這間店會固定請人來駐唱嗎?」
——《青雨之絆》全系列完
那時的我,最喜歡的時間還是美好燦爛的今日。
「他如果唱得不好聽,我就上去搶他Mic。」餘生莫名認真地說道。
「我只是看看而已。」
駐唱樂團已就定位,吉他手緩緩彈出了第一個音符。
餘生用手別過眼前垂下的劉海,直到這時,她纔想起馬尾還沒有解開。她伸手越過肩膀,摘下發圈,甩了甩髮尾。
幸好我學過吉他,所以才能一直陪她到現在。
從那之後,餘生就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去完成這件事。
從她的聲音裏,聽得出來她相信我們絕對能做到。那不只是期許,而是明確的待完成之事。
我一時沉默,陷入思考。
說起來,我不止一次折服在她時而颯爽、時而任性的魅力之下,更無數次因她的聲音和她的言語而發自內心感到佩服。
而最一開始驅動她的動力,就只是她對音樂的喜愛。
正好可以犒賞剛剛錄完〈今日之歌〉的我們。
「別忘了寫〈昨日之歌〉。」餘生喝着黑可可,突然補了一句。
那一天,是我小心翼翼收藏在心裏的珍貴回憶。
餘生可是會說到做到啊。
就算精疲力竭,就算用盡一切力量,她也一定會咬緊牙關硬撐着,只爲了做出她心中最動人心絃的歌曲。
在低音符酒吧裏的客人發出短暫喧譁與討論聲後,目光隨着重新調整過的燈光,聚焦到角落。
忽然,全場的燈光調暗了。
「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我做好攔截她的心裏準備。
自從她發現這件事情後,就定下了夢想——總有一天,一定要讓所有人聽到她唱的歌,用歌聲感動人心。
不然,她也太孤單了。
「林天青,等以後我們稍微有一點名氣,也要來這裏駐唱。」餘生用手託着下巴,羨慕地望着那個樂團。
餘生向着夢想狂奔着,一次又一次朝着最高峯進行突破。
「等一下他們就會開始表演了。怎麼樣,這個地方?」
「別在這時候催我……」我無力地聳聳肩,像是逃避事實般拿起冰鎮可樂。
以這樣的消費來說,對身爲高中生的我們而言,無疑是大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