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酒吧裏的昨日之歌)
《青雨之絆》 · 微混喫等死 · 1.2萬 字
最後一堂課結束,終於放學了。
教室裏頓時湧出吵雜的聊天,還有收拾東西離開的瑣碎聲響。
第一週沒有認識太多同學,導師的課有讓我們稍微自我介紹,但我並沒有太專心聽。唯一認識的比較特別的人,只有葉雨渲。
大學開學的第一週,就這樣虛度了平凡的時光。
我回到家,走進房間。
這幾天我把葉雨渲寫的詞反覆看了好幾次。到後來,我幾乎不需要看從她筆記本上拍下來的照片,也記住了她編到一半的曲跟寫了一半的詞。
二十歲、夏天還有青春。
二十歲,是我們即將邁向的年紀。
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她編寫的弦律居然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以實力來說,她確實像長時間練習着這些東西,所以顯得十分嫺熟。但能寫出具有特色、好聽的曲,卻需要天賦。
個性開朗,天真無邪,甚至有點過於單純的葉雨渲,對音樂的創造性如此優秀。這樣的人,往往能創作出擊中人心的作品。
清新明亮。她的詞帶給我的視覺風格稍微明亮,但開頭的第一句又讓我略感納悶。
淡暮色。
夜幕降臨前,白天最後一點陽光即將消逝,與夜色接壤的色彩。
暮色,加了一個「淡」字。
有點意思,我忍不住這麼想着。思忖告了一段落,我暫時拋下歌詞與樂譜。
星期五的晚上,要做些什麼呢?
我坐在牀邊,回想起從前。以前的我會做什麼?在升上大一前,在結束高中的最後一個暑假前,我一般都在做什麼?
一個人的時候,是在彈吉他吧。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飄向角落,那裏有一把塵封了一段時間的吉他,整個暑假我幾乎都沒有再碰過它。
「這首歌的副歌很好玩耶。」
「嗯?」
想要創作出好音樂的人,他必定得先聽過好的音樂。
她的個性天真,與人相處真誠,但說話時總是會不好意思,稍顯羞怯。外表嬌小可愛的她,有着一頭暖茶色的流蘇短髮,幾縷刻意不整理的碎髮半遮住左邊的眉毛,帶了點自然與清新的氣質。
開學一週,我認識了幾個新朋友,都還算是聊得來。
「他們是臺灣的一個獨立樂團,不算很紅,有一點粉絲。大概幾個月前就比較少活動了,但歌真的很有特色,可以找來聽聽看,我很推薦。」
獨立樂團偏小衆,能找到有共同話題的朋友,本來就比較難。慢慢地,我們變成了要是沒有其他安排,就會在中午一起出去喫飯的關係。課間,她偶爾也會問我要不要去哪裏。
而葉雨渲,卻幾乎是個小透明。
「好的,我回去會找來聽,謝謝。」
這讓我有點意外。
「算是……有吧。」
聽到印象深刻的歌,坐在我旁邊的她,常常也會將耳機的一半遞給我。
像小松鼠一樣的感覺。
我想試聽這張專輯,於是把試聽的唱片放進了播放器中。
「對,上個星期,我第一次發現這裏有這種店。」老闆的聲音十分厚實,加上我對獨立唱片行和書店的經營者頗有好感,便跟他聊了幾句。
「你好……」我走了進來。
那是高中時代的我,用打工好久所存下來的積蓄,跟爸媽吵了一架後,堅持買下的吉他。
我從牀沿緩緩站起,彷彿逃離似地離開了房間。
我走回牀邊,任憑身體向牀上倒去。
不再彈吉他以後,我依然聽着歌。
看了看手機,前輩的訊息再次傳來。
他把專輯包進牛皮紙袋,遞給了我:「你很常聽獨立音樂嗎?」
過了一段時間,當窗外的街道再也沒有人經過時,夜色終於暗了下來,整座城市被無聲的黑暗慢慢籠罩。
「要去的話,記得跟我說。」
去與不去,在心裏不斷拉扯。最後,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樂團和Live,這些東西好像都離我有點遠了。
我愣愣地站着,凝視唱片,直到記憶慢慢浮起。
只可惜現在的我,已經沒有足夠的動力再將它拿起。
煩躁。
我說了聲「先走了」,便拿起裝着專輯的牛皮紙袋,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般,默默推開玻璃門。
我拿起手機一看,是前輩。
「吶,林天青同學,聽聽看。」
但那也無妨。頹廢放縱,難道就不是生活嗎?
站在狹長而無人的空曠街道上,我的耳邊迴盪着老闆剛剛說的那個樂團名字。
在夏日午後吹冷氣睡覺是最幸福的事了,睡意轉瞬間佔據了我的腦海,強烈的疲憊感讓我很快又睡着了。
「那推薦一個樂團給你——『往日餘生』。上一次跟你一起聽音樂的那個女孩子,她很喜歡這個樂團。」
但她聽歌,卻不只是聽歌。更像是探索無垠星際的冒險家,航向充滿未知的領域,透過一次又一次暢遊在音樂中的旅行,吸取靈感和經驗。踏足無人踏足之地,磨練感性的同時,極大地吸收新的見聞和感受。無論那些感受是美好或悲傷。
「他們以前很常來聽我們演唱,也算是受到我們的影響,才堅決開始追尋音樂夢的。」
幾十秒後,響鈴才終於結束,通訊軟體的訊息也隨之而來。
乾燥的空氣,宜人的氣溫,舒緩的音樂,書本與木櫃的氣息。空氣間瀰漫着淡淡的柑橘氣息,似乎來自一旁MUJI的香氛機。
我推開門,老闆在櫃檯後方看着書,戴着黑灰色圓框眼鏡的他,稍微抬頭看了我一眼。
而且,她唱着〈昨日之歌〉。
穿着白色襯衫搭配黑色背心的老闆,一臉溫文儒雅、頗有氣質的模樣。他看了我一眼,溫和地說:「你是第二次買專輯了。」
一覺無夢。
「你聽過嗎?」老闆微笑着問道。
這間店的陳列商品並不是很多,書櫃和唱片架之間的距離比較寬鬆,閒逛起來沒什麼壓迫感,十分舒適。而那些被留在架上的作品,幾乎都是獨一無二、充滿個性的傑作。
看完後,我無語了幾秒,把手機關靜音之後,放到桌上。
她對音樂的愛,也讓她在日後綻放出無與倫比的光芒。
我一個人走在家裏附近的紅磚道上。這條路的不遠處,就是不久前我在驟雨中遇到葉雨渲的地方。那天,她一人在夏日的午後陣雨下,淋着雨,快快樂樂地唱着歌。
「慢走。」老闆收回了在圓框眼鏡後的柔和視線。
原木色、灰色與白色,淺淺北歐色彩交織的唱片行映入眼中。
週日的下午,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把我驚醒了。
沒事,我只是幫忙看詞而已。我不想彈吉他,也不想再觸碰音樂了。
夜色漸漸變深,我陶醉地徜徉在Cyrille Aimee的嗓音裏。
「你記得我啊?」
「這兩個人你一定記得。」
掛掉也不太好,但要是接起來肯定會影響到我睡覺。於是,我把手機拿到枕頭下面,就這樣放着。
那是在往日,我無比深愛的吉他。
日子或許變得有點無聊了。一個人在房間裏,心裏忽然冒出這個感想。
「喔……」眼前的視線恍若定格,我的背後感到一陣發冷。
上次白天來的時候,會發出清脆聲響的風鈴已經不在木杆子上了。
「嗯……」我從架上翻出一張唱片。對這個女歌手有點印象但又不太確定的我,打算拿出手機搜尋相關資訊。
高中三年,走過了那段美好而燦爛的時光,我早已離不開歌與音樂。沒有出門時,房間裏總是用音質不錯的音響播放着長長的歌單。
「算常吧。」
每次聽到她的歌,想到她以前的故事,就會忍不住會心一笑。有一次她接受電臺訪問,說到年紀還小的她,會在晚上偷溜出去跟吉普賽人圍着營火唱歌,一起搖擺。彷彿能從訪談的描繪中,看到她對音樂的熱愛。
「下星期我學弟的樂團要去駐唱,這是他們第一次對外表演,你有空要不要來聽?在我們以前去過的酒吧。」
打定主意去挖寶,我朝着那間獨立唱片行走去。
「林天青,你是在睡覺?」
「那張是Cyrille Aimee。」
煦陽被窗簾隔絕,房間裏循環着涼爽的冷氣。因前一天追劇到深夜,午覺睡得正熟的我,邊嘖嘖地反省手機爲什麼沒有關靜音,一邊暗想着不管是誰,都要直接把手機掛掉。
她是一位嗓音清透,技巧成熟,演繹浪漫,融合了對傳統經典與現代音樂的理解,風格獨特的原創爵士歌手。
上次買了Lana Del Rey新出的專輯,好幾天都沉浸在她的聲音裏。一如身處在煙霧繚繞之地,什麼事都不想做,想那樣躺着頹廢着,無所事事也無所謂着。她的聲音浪漫了放縱與頹廢,讓我深深着迷。
想到那天的事,我的嘴角還是忍不住彎起,真是一場神祕的、只有我才知道的相遇。
——夠了。
啊,閒閒沒事,不如去那間獨立唱片行聽聽唱片吧。
我們都是大學生了,同學與同學間的關係並沒有高中那麼緊密。更多時候,都只是處於同一課堂的陌生人。我也很久沒有發自內心、真心地與別人交流了,更何況是剛認識的新同學。
「你上一次買了Lana Del Rey的專輯,還在這裏喝了杯咖啡。」
我把專輯拿到櫃檯,跟老闆結了帳。
「爵士歌手,作品很多。」老闆路過我身邊,僅僅瞥了一眼我手上的唱片,就拋下了這句話。
是被老闆摘下來了吧?
她很喜歡聽歌。
我們喜歡聽的歌,都是原創性比較高的歌。
我也不想去。
「表演樂團的吉他手是我學弟,主唱是我學妹。」
——往日餘生。
真的好久沒有彈吉他了。
傍晚,夜色尚未深濃,夏日的天氣散發着微微涼意。
目光轉瞬間離開早已被過往記憶封存的角落,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不知從何處蔓延開來,將我的心臟緊緊包覆。我伸手輕碰胸口,就像是安撫着什麼。
此時店裏有三四組客人,他們隨意地逛着,試聽着音樂。
我閉上雙眼,仰頭向着天花板。太多的過往記憶在心中翻騰,無論好壞或是否快樂。可是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回憶,更不想讓鮮明的記憶佔據腦海,只能儘可能放空思緒。
傍晚,店內透出明亮的暖黃色光芒。
要是去的話,就當作跟往日的告別吧。
老闆的眼光真好啊。
星期五的夜晚過後,迎來了大學生的第一個週末。對我而言,我還在習慣着生活的變化,學習着怎麼與「現在」相處。
自從發現我能跟她聊獨立音樂與創作後,她常常在下課時間找我,也會在上課的空檔,跟我交頭接耳。這樣的葉雨渲,很像一隻發現松果的小松鼠,雙手放在胸前,可愛地在自己的窩與松果間來來回回。
她不只聽她喜歡的音樂。有時她也會聽搖滾和金屬,甚至嘶吼唱腔,音樂的年代更是從一九〇〇跨越到二〇二〇。
伸了個懶腰,我用手拍拍臉頰,走向家裏一樓的冰箱。冰鎮綠茶入口後,一股沁涼讓我總算清醒了。
Cyrille Aimee是一位很有故事的當代傳奇爵士歌手。
「晚安。」
我很常抱着它坐在窗邊,看着寧靜的夜色哼唱着歌。燈光灰暗的城市,杳無人煙的街道,空無一人的公園,還有打開了窗戶,便會在耳邊輕輕歌頌的風聲。吉他聲陪伴着我,走過了無數日夜。
約莫睡了兩個小時後,我在四點又再次醒來。
葉雨渲真的是很單純的人。
我一向很認同這個看法,因此也看得出來葉雨渲在做什麼。
「這個背景音是怎麼做出來的啊?跟她的唱腔好搭,是效果音嗎?」
遇到不懂的她就會問我,如果我知道也會告訴她。彼此的交流隔着課桌椅之間的走道。
單純認真,這是我對她最新的認識。
與人交流毫無心機,從不考慮利益,總是表現出發自內心的真誠,能親近地相處着。這樣聊起來非常舒適,就好像看着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一般。
上課時,葉雨渲也會寫歌,偶爾還會輕輕咬着嘴脣。當她用手撐着臉蛋時,就是寫歌陷入瓶頸,卡住了。這時心煩意亂的她,會跟着做出許多混亂的動作。
她會用雙手揉亂頭頂的髮絲,或鬱悶地捏着兩側臉頰,甚至無奈萬分地把額頭靠在桌沿,雙眼看向地板。
我每次看到都覺得很好笑,忍不住笑出了聲。
然後葉雨渲就會突然驚醒,蹙着眉頭瞪着我,只差沒有不開心地鼓起臉頰。
離秋天的預選賽越來越近,葉雨渲也越來越投入寫歌。爲了某件事而竭盡全力的模樣,真的很迷人。
我們大學的生活就這樣持續着,姑且算不上無聊。
在鄰近週末的時候,葉雨渲在最後一節下課收好桌上的東西,雙手交握在大腿前,煞有其事地站在我的座位旁邊。
「林天青同學,今天晚上你有空嗎?」
我稍微沉默了一下。
「嘖,你是不是又在想———哎呀,雖然有空,但是說有空的話搞不好就要被拉去很麻煩的地方,所以還是說沒空好了。」
「我沒有這樣想……」覺得無奈,我只好出言解釋。
葉雨渲微微眯着眼睛,好像不怎麼相信我。面露狐疑的她,有種反差的俏皮感。
她不是真的會質疑別人的女孩,幾秒後,她重新張開澄澈的雙眼,吞吞吐吐地說道:「其實,我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那你就去啊。」
「一個人去不太好,唔,那裏不太像是可以一個人去的地方。」
「什麼地方?」
也許是被感動了吧。
「林天青。」
「那我試試看好了。」葉雨渲用手指了指Gin & Tonic,這可能是她人生的第一杯調酒。
——下星期我學弟的樂團要去駐唱,這是他們第一次對外表演,你有空要不要來聽?在我們以前去過的酒吧。
其實我也不是第一次因爲聽到喜歡的聲音而被折服。在名爲往日的過去,也有曾經讓我一而再、再而三沉淪的聲音。
我們就這樣邊閒聊,邊往目的地前進。
「怎麼了?」她抬起頭,用手撩開遮住左半邊臉蛋的碎髮。
葉雨渲想去的酒吧叫做「低音符」。
「好吧。」我答應了她。
「你會喝酒嗎?」
我忍不住摒住氣息。
葉雨渲一點也不想隱藏自己歡樂的情緒,嘴裏邊哼唱着不成調的旋律,興高采烈一蹦一跳地移動到教室門口。迫不及待,順便暗示我趕快收拾好東西。
我稍稍留意了一下,唔,音響跟設備看起來都有一定的水準。
她的眼裏有些擔心,但卻沒有說破。
尤其是葉雨渲。
葉雨渲在坐下之前,簡直像一隻在非洲大草原上探頭探腦、對一切事物抱有十足好奇心的狐獴。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的她,雙眼在灰暗的光線中,依然清澈明亮。
「走吧。」我率先邁開步伐,讓葉雨渲跟着我走。
她表現出一副非常想去、絲毫不認爲自己會被拒絕的模樣,讓人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她就像一隻無害的小動物般,雙眼閃亮亮的,滿是期待。
「一個音樂主題的酒吧。」
我真是無言以對。那個酒吧,剛好就是低音符酒吧?
是在名爲「往日」的過去嗎?
剛纔聽到的呼聲裏,前輩那厚實的聲音似乎混雜其中。
那,前輩也在這裏?
我本來想說「什麼酒不會苦」,但在話說出口前,換了一個方式:「還好。通常調酒師會放點萊姆汁跟糖,加上本來就有氣泡水作爲基底,不會太苦。」
「……好吧。」聽起來好像有點問題,等一下還是不要讓她喝太多比較好。
「真的。」
現在的我,光是生活於現在就需要很努力了。
但在與她對視後,我發現自己竟然難以拒絕她的請求,因而陷入了很尷尬的處境。
一股不妙的感覺慢慢湧起,我只好說道:「吶,葉雨渲。」
稍作思考,我好像懂了。
「我們是來聽音樂的吧?不要喝太多酒,也不要喝太烈的酒。」
我點這杯是有理由的啊。我慢慢拿起杯子,就在這時,一個三人樂團越過我們的桌邊。低音符酒吧裏頓時傳來幾聲歡呼,似乎在歡迎他們的到來。
音樂主題酒吧。在燈光灰暗、音樂環繞、頗有情調的環境之中喝杯酒,很能放鬆心情。
一時走神,當我把注意力再次拉回現實後,才發現葉雨渲正直直地盯着我。
「哦,那你有推薦的嗎?」
我確實來過這樣的地方几次,但喝酒並不是主要目的。之所以懂一些調酒的名字,純粹只是因爲前輩喜歡喝酒,也時常約我小酌而已。
「哼,林天青,你常常這樣呢。」葉雨渲嘟着嘴脣,聲音裏透出極其輕微的無力感。既像是說給我聽,也像是自己無意間的抱怨。
「真的嗎?」
走出校園,鄰近傍晚的夏日,夕陽的餘暉閃耀着,臺北街道上微風徐徐。
「一點點的話,還可以。」
「林天青同學,你是不是很熟悉這種地方啊?」
在服務生的帶位下,我們坐在了能看清楚樂團表演的座位。而準備表演的樂團似乎還沒有到達現場。
那曾在夏日午後的大雨間聽過的、明亮而清透的聲線。充滿了空氣感,聽起來舒服而愜意,乾淨得不可思議。
她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再一臉好奇地看向我的杯子。
從下午就隱約覺得自己忘了什麼事,因爲不是很重要,我也沒有認真想。直到剛剛,在樂團經過我們的時候,我終於想起來了。
幹,我想起來了。
在我站起身後,她微微抬頭,直直地望着我。
前輩的邀約。
「不要再拖了,走走走。」
在我收東西的同時,葉雨渲也不管教室裏還有其他同學在,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快點呀,林天青!」
她一定是知道音樂酒吧裏的駐唱,有不少值得細細品味的東西,也有更多值得體會的經歷,才決定要去。
葉雨渲輕啜着她的調酒,視線跟着樂團緩緩移動。
我好久沒喝這款酒了。
我看了一眼酒單:「現在是夏天,你可以喝一點口感清爽、帶點氣泡的飲品。Gin & Tonic,這個你可能會喜歡。」
「你不敢一個人去嗎?」
等我走到門口後,想趕快出發的她,只差沒有在我背後推着我走。我忍不住微微一笑,能坦率地表達一直是她的優點呢。
離晚上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先去了音樂酒吧附近的速食店喫了晚餐。
Gin & Tonic跟我點的酒上桌了。
等酒上桌前,葉雨渲的目光飄向樂團表演駐唱的角落。
散落各處的音樂主題酒吧,孕育了無數的獨立樂團。很多獨立樂團在成名之前,啊,不說成名,是在小有名氣之前,都是從酒吧跟Live House駐唱發跡,有了支持者後,才漸漸走進獨立音樂祭,走進大衆的視野。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開口問道:「吶,葉雨渲。」
「嗯?」
因爲想佔有那聲音,而不惜自己被佔有。
「耶!」葉雨渲原先略顯緊張的臉蛋,終於因爲我答應一同前往,而漾起燦爛的笑容。
單純如她,可能真的沒想到醉了該怎麼辦。
低音符酒吧座落於一條隱密的巷子內。最近幾年,位於暗巷內的酒吧與咖啡館越來越多,許多文藝青年都喜歡在此流連忘返。
「這還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啊……」我呢喃着。
我微微一笑,決定避開這個話題:「還好。」
葉雨渲上半身向前探去,一股清新的氣息向我靠近。
果不其然,性格率真的她,不費吹灰之力就切入了我一直想掩飾避談的地方。她的聲音很柔和,聽起來只是與我輕鬆地閒聊着。
這種事這麼值得快樂嗎?
「嗯,會苦嗎?」她張大雙眼,頭微微傾斜着。
「來了。」
應該愧疚嗎?
因爲十幾公分的身高差,她自然地以較低的角度看向我。雖然沒有說話,但她的一舉一動,那些因內心情感而牽動的動作,深深影響了我。
正在寫歌、準備參加時代音樂祭校園預選賽的她,是想要感受全新的音樂與生活體驗吧?
唉,確實,好好的週五晚上,我更想買杯手搖杯,回家坐在懶骨頭沙發上耍廢,吹着冷氣追着劇,跟着Cyrille Aimee的爵士樂一起搖擺,享受頹廢無爲的生活。
太近了。
從速食店出來,夜色已至,時間差不多了。
我感覺自己好像隱約忘記了什麼事,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我也沒有細想。
心中感到納悶的我,無語地眺望窗外遠方的羣山風景,思考着上一次我這麼快樂是什麼時候。
這是今天晚上駐唱的獨立樂團吧。
今天是週五,葉雨渲在放學之後的臨時邀約,竟然剛好跟前輩約我的地方一模一樣。
葉雨渲單手抓着上衣的下襬,身體有點僵硬,表情也是,但雙瞳依然堅定地直視着我。我注意到,她的臉蛋因緊張而變得更白了。
她小小聲說完,也不繼續這個話題,就只是看着我。乾淨而明亮的雙瞳裏,連一絲責備都沒有。
跟她相處時,我從來不會提到以前的事。那些過往雲煙,不管再怎麼燦爛,都已一去不復返。本就不想回憶的我,就更不想跟其他人分享了。
就坐後,服務生遞來酒單。
平常從事着音樂創作,嚮往着獨立樂團的葉雨渲,居然沒有去過。
「嗯。」她羞澀地點點頭。
用這種方式來獲取靈感。
昔日的記憶逐漸鮮明,在破碎的過往緩緩拼湊之前,我把心中的拼圖一口氣推散。
葉雨渲探前身子,靠在桌沿看着她的那杯調酒。透明的飲品,冒着微小的氣泡,杯緣還裝飾着翠綠的檸檬片,給人一種獨屬夏日的清涼感。
「走啦。」她又再次換上了那個我熟悉的聲音。
「嗯?」
我暗自嘆息,迎向葉雨渲的目光。
我點了酒精含量最低的飲品,而葉雨渲則認真地研究着酒單上的品項。
「Margarita。」
無數念頭在心裏閃過,我不確定表情控制得好不好,只好低頭輕啜杯裏的調酒。
想到這裏,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葉雨渲面前,我把往日與現在切開了。
嘖,葉雨渲認識我不久,卻已經學會了怎麼讓我迅速行動起來。
我微微愣住。要是再因此答應,就是我第二次折服於這個聲線了。
「音樂酒吧?」瞬間,我有點驚訝。
我也不知道啊。
「你點的是什麼?」
酒吧裏的燈光本來就偏灰暗,等一下開始表演後,在音樂渲染過的氣氛之下,如果不站起來的話,應該不會有人發現我在這裏吧?
跟第一次來到音樂酒吧的她相處,我卻想着好多好多其他的事情,甚至注意力完全飄向遠方。即使是我,心裏還是產生了些許愧疚感。
「好喝嗎?你那杯。」
「唔,還是有點苦。」葉雨渲吐吐舌頭。
「那你可以跟調酒師說要全糖。這種調酒,一般都是半糖或無糖。」
「全糖……少來,一聽就知道在騙我!」
「哈哈哈哈,有些是可以指定糖度啦,但大部分的酒當然是苦的。」我想了想,「也是因爲這樣,大家才喝酒吧。咖啡也是。」
葉雨渲纖細的雙手捧住杯身:「雖然有點苦,但是好喝。」
「那就好。」我柔聲說道。
看看時間,駐唱樂團也差不多要開始演唱了。
——表演樂團的吉他手是我學弟,主唱是我學妹。
——這兩個人你一定記得。
——他們以前很常來聽我們演唱,也算是受到我們的影響,才堅決開始追尋音樂夢的。
我突然想起了前輩的訊息。
低音符酒吧本來就是鬧中取靜的微醺氛圍,偏休閒,比較安靜,適合朋友們喝喝東西聊聊天。
「好期待。」葉雨渲輕聲真摯地說道。
低音符酒吧特地調整了燈光,在角落的舞臺上,燈光聚集之處,背上吉他的吉他手,站定位的貝斯手,還有拿着麥克風站在中央的主唱。
三人樂團,初具架勢。
吉他手與主唱都是我看過的人,也聊過幾句。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好好成長?有蛻變出自己的風格嗎?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我心裏還是期待着。很好奇,今天究竟能聽到什麼樣的獨立音樂。
「林天青。」
我再次沉默地看着葉雨渲。
「……帥氣的女生?」
「那他們可能還是會重出江湖的,說不定只是去度個假。放鬆放鬆,修養疲倦的心靈,調整過後再重新出發。」
至此我終於確定,葉雨渲完全具有成爲一線音樂創作人的天分。她的手放在酒杯旁,輕輕地敲打着,感受着音樂帶給她的衝擊。
我微微一愣。
前輩好像也看見我了,但我不是很確定。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解散了,但搞不好他們只是在休息而已。」葉雨渲想輕描淡寫地帶過,但她聲音裏情感波動的痕跡太明顯了。
在主唱唱到自己都快哭出來的時候,歌終於緩緩結束了,整個低音符酒吧的氣氛頓時陷入了龐大的感情漩渦之中。
在我環視的過程中,我看到了前輩。他興奮地勾着旁邊的人的脖子,一起跟着節奏擺動。
強大的共鳴性。
珍貴的感受性。
在場的很多人都喜歡獨立音樂,也都聽過那首歌。
往日餘生。
你大聲問着駐唱樂團在哪
在灰暗的光線裏,葉雨渲的眼瞳反射着舞臺的燈光。她聽得入迷,深深地沉浸其中。
正因如此,才值得期待啊。
不需要去打招呼了吧,看他們喝得正開心。
哈囉,好久沒看到你
「林天青,你好點了嗎?」
〈昨日之歌〉。
那是在不知名的溫馨小鎮上,在無盡星空之下,高高燃起的火堆,周圍有着無數居民熱烈地跳舞慶祝着。
「你是不是喝第二杯了啊?林天青。」她的眼神似乎有點迷濛。
我吸了吸鼻子,直起上半身,輕輕地推開葉雨渲的手。桌上放着水杯,還有剛剛剩下的酒。我拿起酒杯,一口氣一飲而盡。
低音符酒吧裏的人們短暫地止住了喧譁,酒吧瞬間變得靜悄悄的,唯一的聲音,來自舞臺。
三人樂團開始試音,進行最後的調整。他們的默契和對舞臺與器材的熟悉度,都還有些青澀。
「說不定就這樣呢。」葉雨渲點了點頭,伸手探向Gin & Tonic的小酒杯。
我也是。
舞臺上的他們,真的十分耀眼。
我被他們竭盡全力、注入了無數情感所詮釋出來的音樂,深深地打動了。更被他們的歌聲牽引着,追憶着一去不復返的往日。那條埋藏的心絃,亦被深深地觸動着。
「幹嘛對我說謝謝。」葉雨渲慌忙地搖着手,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才該抱歉,我沒想到你也會哭,我自己聽到這首歌很常哭就是了。」
「好像……有聽過吧……」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昨日之歌。
「我不會再點了啦。」
有點意思。
這無疑是成功的初登場。
這陣子你去了哪裏
我再也無法掩飾,眼淚在我察覺以前,就已經悄悄溢出了眼眶。
進入主歌后,節奏越加明快。主唱的聲音迎來了爆發,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帶着慶典走向高潮。駕輕就熟的她,在高音處的聲線十分溫暖,一點也不刺耳。原先烘托着氛圍的吉他,在這時也展現出高水準的演奏實力,與主唱的歌唱相輔相成,表現得淋漓盡致。
「你一定聽過。雖然我是女生,但他們的主唱,該怎麼說呢?很美,她的身上有股獨特的、能吸引人靠近的氣質。
你微醺地拿着長島冰茶
我們去了酒吧
「咦?」
我們跟着時間走啊走啊
乍聽之下頗有情調且音色豐富的吉他聲,作爲前奏輕快地躍上舞臺,但跳動的音符背後,卻隱藏着明顯的爆發力。貝斯手隨後加入,在特定的節奏點上,放大了情感與節奏。
就在這時,一段熟悉的前奏驟然響起——
坐在我對面的葉雨渲,眼眶也微微泛紅。
搶來mic唱着屬於自己的歌,魔幻的聲音意氣瀟灑
我把背靠在椅背上。本來想再喝口酒,手卻在拿起酒杯的前一秒緩緩放下。
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黯淡悲傷的情緒籠罩着她。
「你一定聽過。只要在這一兩年常聽獨立音樂的人,肯定聽過。」葉雨渲的眼神透出光芒,「這一年,大部分音樂祭上幾乎都會有這首歌的原唱出沒——往日餘生樂團。主唱是一個叫餘生的帥氣女生,看起來很憂鬱的吉他手叫一炊煙,還有一個年紀比他們大一點的鼓手。」
歌曲的前奏在低音符酒吧裏流淌,主唱發出幾個泛音後,合音進入了音樂之中。她偶爾輕點,偶爾重擊,勾住了所有人的興致。
很歡樂,很開朗。
等到我們稍微從歌曲的餘韻中抽離出來,已經不知道是幾點了,還坐在低音符酒吧裏的只剩下兩三組客人。其中一組是我們,另外一組是那個三人樂團,還有前輩。
「你不要再喝了。」
〈昨日之歌〉原來是這樣的歌嗎?
我轉頭環視了低音符音樂酒吧一圈,說實話,這樣的表演水準,幾乎讓所有在座的客人都被吸引了。
他們的音樂,是讓人想繼續聽下去的音樂。
「是嗎……」
她可是一向活潑開朗的葉雨渲啊。
「乾杯!」然而,陶醉在演出中的葉雨渲,趁着兩首歌的空檔,暫時從音樂的漩渦中抽離了出來。她把酒杯與我的酒杯對碰,直接喝了一大口。
貝斯手略顯激動地撥動着貝斯的琴絃,一道道音符充滿力量地迴盪在酒吧的空間內。主唱拿着麥克風,身體跟着律動搖擺,唱得非常投入。
在我們剛剛對話的同時,三人樂團完成了最後的器材調整。簡單地自我介紹後,由吉他手拉開演奏的序幕。
跟你一起坐在咖啡館裏
〈昨日之歌〉。
生活這麼煩,我卻只想喝那堤
「所以,他們不見了幾個月對吧?」
「好吧。」我勉強相信。
氣氛醞釀得十分出色。
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複雜的心情。
「餘生的聲線也很特別。她擁有充滿磁性,深深具有吸引力的歌聲。明明無比隨性,慵懶而獨一無二的聲線卻能在腦海中不斷迴盪,令人上癮。跟她漂亮的眼睛一樣,深邃得宛如無底的深淵。」葉雨渲少有地以堅定的口吻總結。
葉雨渲猶似氣音般的細微聲音,在我耳邊說着:「因爲他們會演唱〈昨日之歌〉。」
她單手拿起Gin & Tonic,再次喝了一小口。這一次,我注意到一朵櫻紅色渲染了她的酒窩。
我突然話鋒一轉,問道:「葉雨渲,既然是很常聽到的歌,爲什麼要特地來這裏聽呢?」
這場慶典,絕對能讓所有賓客心存餘韻了。
一道仲夏夜慶典的畫面,在我眼前展開。
「嗯。」
我放在胸前的手慢慢垂下,再也無力支撐。
「嗯?」
巨大莫名的失落感在我的心裏鑿開一個洞,讓所有的活力、開心和對未來的憧憬,都隨着音樂流淌而去,轉瞬消失。
僅僅是先行的幾個音符,熟悉那首歌的人就能聽出來了。
夜晚纔剛剛開始
三人樂團就這樣接連演奏了幾首歌。這其間,我面帶微笑地聽着。在我記得的地方,也會跟着一起哼唱。
「因爲你不敢一個人來?」
「對啊。餘生的一舉一動俐落又率性,十分颯爽,她的女粉很多喔。那段時間,要是往日餘生沒有來參加音樂祭,通常也會有其他樂團翻唱〈昨日之歌〉。」
「〈昨日之歌〉?」
她好似整理情緒般地停頓了幾秒,才繼續說道:「〈昨日之歌〉的原唱,忽然間就不出席音樂祭,以前經常出沒的地方也不去,連他們經營的Youtube頻道都不再更新作品。有些人甚至懷疑,主唱是不是放棄唱歌了。」
那首歌,是我們最愛的那首歌
「因爲那首歌的原唱樂團突然消失了。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在Live現場聽過那首歌,有點懷念主唱慵懶的唱腔。」
莫名的情緒,讓我再也無法控制臉上的表情。
「如果這是真的,我超難過的。」葉雨渲講述這段話的時候,心情顯得十分低落。不會掩飾情緒的她,當然也不可能隱藏起悲傷。她深深地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等到她再次抬起頭時,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我多點了一杯酒,只是單純覺得,在音樂盛宴裏多喝一杯也無妨。至於葉雨渲,還是不要再喝了比較好。
「嗯,好點了。謝謝你。」
呼——我吐出一大口氣,重整思緒。那個三人樂團,是真的很厲害呢。
紅着臉靠在我肩膀,說自己沒醉啊
就在這時,音樂響起了。
「沒有人知道創作出〈昨日之歌〉的往日餘生樂團去哪裏了。」
「你知道我爲什麼找你一起來嗎?」
聽着爵士藍調與LoFi的派對
這首歌能把人們帶回往日,讓人在不意間回想那些早已逝去的美好。當色彩鮮明的記憶在心中一幕幕閃過,又有誰能不受到影響呢?
太過清醒恐怕會再去回憶那些不該回憶的事情,現在的我,已經無力再去回想了。今夜還是喝多一點,讓醉意更加深重吧。
「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我苦笑兩聲。要是能預想到,我根本就不會來這裏了。
葉雨渲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幾縷暖茶色碎髮,稍稍遮掩住她的左眼。她隨意地撩開,雙眼輕眨,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吶,林天青同學。」
「嗯。」
「聽到〈昨日之歌〉會哭的人,心裏一定都有珍貴的回憶,就跟我一樣。」葉雨渲感性地看着我。她清澈的眼瞳與微微張開的嘴脣,竟是那般迷離。
「當然。」從低落情緒中緩解過來的我,勉強故作平淡地回答。
正因爲往日何其美好,大家纔會深陷其中。寧可在原地徘徊,也不願繼續向前。
現在只剩下兩組客人,酒吧的員工已經開始打烊前的清理。沒有急着趕我們走,可能是因爲看到我們剛剛的反應了吧。
葉雨渲雙手捧着玻璃杯,像是在思索着什麼,雙眸凝視着眼前的桌面。
「要走了嗎?」我問。
「我也想要經歷那種能徹底感動內心的體驗。」她羨慕地說。
發自內心毫不掩飾的渴望,讓我愣在當下。
「林天青,親眼看過最美的風景,接觸過最美的人,親身走過最崎嶇的路,親耳聽到最殘酷的言語,這些在創作上都是必要的吧?」
「人生的體驗當然是越多越好。」
「大家都這麼說。」
「確實。」我實話實說,「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只有親自下過下獄的人,才能寫出能拯救所有人的故事。」
「我懂你意思了。」葉雨渲像是找到了下一步的目標,她點點頭,拿起包包站起身。
我有預感,不久後她就會開始自己的旅行。關於音樂,也關於她自己。
「走吧。」夜深了,真的該走了。
我跟葉雨渲付完錢,離開了低音符酒吧。
早上在大學上課,晚上到這裏喝酒聊天、聽聽音樂。一直待到深夜,我忽然感受到了沉重的疲倦感。一向充滿元氣的葉雨渲也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她俐落的流蘇短髮,好像有點失去光彩。
夏日的深夜,臺北街頭的清冷微風捎走了身上多餘的黏膩與熱度。
「下一次,我們去哪裏呢?」
「纔剛剛結束你不要就開始想下一次啊。」我忍不住吐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