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夏日雷雨終高聲歌唱)
《青雨之絆》 · 微混喫等死 · 1.2萬 字
夏天的尾聲,已經不記得在夏天究竟聽到了幾聲蟬鳴。
剛喫完午飯的我站在人行道上,左右探望了一眼。
要走哪裏?
想了幾秒,沒有既定行程更沒有方向的我,朝着人少的那一邊走了。其實兩邊都可以回家,反正回家之後也沒事做,慢慢走就行了。
下午四點的夏末,氣溫有點炎熱。
走了一段時間後,一間唱片行吸引了我的目光。
沐浴在陽光之下,招牌與門面大量使用原木色、灰色和白色,淺淺的北歐色彩,在這條街道上營造出一種偏冷的獨特氛圍。
我推開門,風鈴聲輕柔響起。
懸在門上的木杆,掛了三個透明可愛的圓形風鈴。
唱片架和書櫃整齊排列在店內,它們的間距很寬敞,看起來十分舒適。這裏似乎是一間綜合型的獨立唱片行,也有販售手工咖啡和獨立出版的書籍。
店的後方有幾張圓桌,應該是讓人喝喝咖啡、看看書,適合休憩的位置。
「原來這裏還有這種店啊。」我忍不住呢喃着。
路過幾張正面擺放的試聽專輯,我戴上耳機聽了幾首。
Lana Del Rey新出的專輯。獨樹一幟的浪漫聲線,迷幻而具有魔力。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慵懶,讓人想在無所事事的夏日裏,一整天都聽着她的歌。
她的聲音裏有故事。
她的聲音,總是讓我想到一個人。
我看了看錢包,決定拿下這張專輯。
在聽了其他幾張唱片後,我發現了一個女孩。當我還沉溺在Lana Del Rey的聲音中時,她似乎已經進來一段時間了。
有着暖茶色短髮的她,穿着十分夏日。
她靠近唱片架,伸出手指在半空猶豫許久,最後拿起了一位爵士歌手的唱片。
她們的歌很適合在夜靜人深時靜靜聆聽,能陪伴人們度過平靜漫長的黑夜。
我們跟着時間走啊走啊
但是想了想,我還是放棄了。
即使撐着傘,走了一段路身體還是被淋溼了一大半。
看着眼前這個也喜歡聽音樂的女孩,我從包包裏拿出一副碧綠色的耳機。
「哈哈,是吧。」
但這依然無法讓我將注意力從她身上移開。
是今天稍早在唱片行與我一起聽歌的女孩。
「謝謝。」
很模糊,很微弱,隱藏在雨聲之後,悠揚的歌唱聲。
我收回手,露出無所謂的笑容,示意道:「沒事,你先拿吧,其實我聽過她們的歌了。」
黑色短髮的主唱,長相甜美,聲音乾淨清澈,總是帶着可愛的笑顏,與帥氣的吉他女孩,一起透過歌聲講述着故事。
夏末,也是暑假的尾聲。
我一愣,側過頭,看着同樣側頭看我的女孩。
在夏天即將結束之時,我只想好好聽着喜歡的歌、拿着喜歡的書,在悠哉而空曠的精神世界中沉醉。
曲風定位非常清新,一聽過,就再難忘記。
夏日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讓今天變得有趣了。
我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衝擊,內心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是誰在唱歌。
你穿着一身黑,在我耳邊低語
本來想走向櫃檯結賬,走了一兩步後卻心意一轉。回去也沒事做,在這邊吹吹冷氣聽聽音樂不好嗎?
於是我把耳機插入播放器裏,將另一邊遞給她。
我們的手在半空中再次相撞。這個女孩,似乎有點過於單純善良了。
哈囉,好久沒看到你
整個世界彷彿被大雨籠罩,雨聲滴答之間,微弱的歌聲漸漸清晰。一股清冷的氣息隨着風吹拂而來,染溼了微亂的頭髮,我張開眼睛,大步往聲音的源頭衝了過去。
「好美啊……」她的聲線明亮清透,即使在驟雨滴答之間,依舊毫不費力穿透了層層雨幕。
她摘下耳機,雙眼閃亮亮地望着我:「這個耳機真的好有意思喔!」
我連忙停下腳步。抬起頭,不算初遇的初遇就這樣闖入我的視線之中。
聽了一陣子,直到曲終。
那天正好下着雨
這是美國製的Hi-Fi耳機,很適合聆聽高頻人聲音樂。
本想越過她走向櫃檯的我,卻在經過她背後的陳列架時,停駐腳步。
本以爲星飛瓦解的記憶碎片,在心中飛快地開始拼湊,一度忘卻的光景幾乎轉瞬投射而來——
好久沒有這麼認真聽誰唱歌了,自從不再彈吉他以後。
真是讓人羨慕啊。
「好啊。」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那首歌,是我們最愛的那首歌
「怎麼可以,你先聽啦。」女孩不太好意思地搖着手。
一個主唱。
人聲乾淨突出,高音飄逸而明亮,藏着豐富的細節。這副耳機,能讓聲音的空間感和通透感提升好幾個層次。
我不禁在想,等四年畢業過後,不再是學生,就再也沒有寒暑假這種人生中幸福的長假了吧。那是一件略微遺憾,卻離我還有點遙遠的事。
我向四方探尋着聲音的來源。
這是一場夏天的驟雨。
「有、有那麼神奇嗎?」音樂的話題似乎勾起了她的興趣,她略顯害羞地提問後,還是猛地點了點頭。
「唔。」她輕眨了一下眼眸,正準備開口說話。
乾淨的嗓音,一如她本人的模樣,彷彿透着些微光亮,讓人忍不住湧起希望。好似這場籠罩城市的大雨,隨時都會爲她的歌聲而劃下休止符,而後,雨過天晴,彩虹也將隨之而現。
是那個暖茶色短髮、穿着十分夏日的女生。她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清澄得不可思議。她側過頭看着我的時候,我看見了她耳邊音符形狀的髮飾,將耳畔的細碎髮絲別至耳後,露出白皙的側臉。
抱持着分享的精神,我輕聲問道:「要一起聽嗎?這個耳機很厲害喔,能讓這個樂團主唱的聲音更加純粹。」
注視着她的背影,我在心裏想着:她看起來像高中生,居然還能保有這麼單純天真、坦率表達情緒的性格嗎?
「不不不,我沒關係的,你先聽吧,是你先拿的。」
遍尋記憶,我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
這陣子你去了哪裏
我單手拿着專輯,另一隻手探向旁邊的試聽耳機。伸出去的手,卻在半空與另一隻手微微相撞。
我知道,那是最美好的聲音,遇見你是我最好的際遇
這個戴上耳機、投身進入音樂王國、沉浸其中的女生,真的太有吸引力了。充滿知性,美得令人恍神。
她低頭看了看手錶,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把那張專輯收進懷中,往其他陳列架跑去。
坐下來喝咖啡時,我就沒有繼續留意她的動向了,更沒想到會在回家的路上再次遇到她。
在同一天,遇到同一個陌生人兩次。真是意外。
她閉起雙眼,按下了播放鍵。
奔跑了幾秒,那道在雨中的歌聲終於清晰浮現。
我忍不住笑了。
看上去有些狼狽,但她的表情卻十分雀躍,正開心地唱着歌。
下雨了。
我仔細包好唱片,確認不會被雨淋到之後,才撐起雨傘走出門外。
閉上眼,將視覺暫時關閉。
生活這麼煩,我卻只想喝那堤
她先是以手指順過耳畔,再把耳機貼近右半邊的耳朵。
她先是側過頭,一臉不解地看着我。幾秒過後,才聲音清脆地問道:「以後如果有遇到,可以再讓我聽嗎?」
雨似乎有逐漸變大的趨勢。而眼前的短髮女孩,在驟雨間自由自在地唱着歌,還跟着雨滴的節奏輕輕搖晃。
原先只是好奇心驅使我探尋,現在,則是純粹想欣賞美好事物的想法讓我停駐。
眯起眼睛,陶醉其中。
不管是聽起十分舒適的空氣感,還是飄逸而拿捏自如的高音,都十分出色。嗯,這是經過訓練才能擁有的技巧。
夏天的雨總是來得毫無前奏,讓人無奈。
秋天的細雨響起熟悉的弦律
一個吉他手。
午後的煦陽照耀着我們,在她的臉蛋上打上一層薄薄的光芒。隨即「房頂上的小黑」樂團主唱的歌聲在耳邊響起,乾淨的女聲在腦海中悠揚流轉。
我心中突然響起專輯裏,那個兩人樂團主唱的乾淨嗓音。她每每唱到高音的地方,依舊能保持着青澀與甜美,讓人聽起來十分舒服。
「它不僅把人聲表現得很通透突出,同時也把背景的所有樂器……剛剛那首歌的伴奏很多,所有樂器的聲音都很清晰,聽起來細節好豐富。」她戀戀不捨地把耳機遞給我,視線在耳機上停留了好久。這明顯的依依不捨,一點也沒有想要隱藏的羨慕,其實也挺可愛的。
她一定很喜歡唱歌。
因爲我看見了一張少見的專輯。曾經在網路上聽過這個樂團的歌,但沒想到能在這裏看見實體專輯。
跟你一起坐在咖啡館裏
離家越近,行人也越來越少。
暖茶色的流蘇短髮,幾縷刻意不整理的碎髮半遮住左邊的眉毛。因爲沾着雨水,部分發尾雜亂地貼在小巧的臉蛋上。她撐着一把透明雨傘,很有夏日風格的上衣和短裙也溼了一大半。
我往家的方向漫步而去,這附近一帶是鬧區跟住宅區的交界點,街道上行人匆匆而過。在漸強的雨勢下,形影忙碌的人們飛快地穿梭。
關於旅途,關於時光。
休閒鞋大步跨過路上水灘,水花濺起,沾溼了大面積的褲管,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有人在雨天裏唱歌。
本想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點東西,卻突然在雨幕之間依稀聽到了什麼。
我聽見了,也看見了。
大學快要開學了,就讓我好好享受身爲高中生的最後幾天吧。
生命初萌般的感受在我心中漾起——是她。
「你先聽吧。」
這一坐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滴答的雨聲驟然響起,我才脫了離音樂的世界,站起身來。
這是配戴方式比較複雜的繞耳式耳機,但她看也沒看,就以正確的方式戴好了。墨黑色的耳機線繞過她形狀優美的耳骨,碧綠色的機身點綴在她的耳廓上,音符形狀的髮飾就在旁邊。
那是兩名年輕女孩組成的獨立樂團。
看到這裏,我忍不住笑了。能沉浸在自己的愛好之中,真的是最幸福的事了。
變大的雨勢順着風襲向我們。這場雨中,雨傘幾乎沒有作用。我躲進附近建築的騎樓,豎起耳朵,繼續聆聽着她的歌聲。
印象中,她最後買了Cyrille Aimee的唱片,還有「房頂上的小黑」的專輯。
秋天是我喜歡的季節
我一度很想走到她的身邊跟她搭話,即使我根本沒想到要說些什麼。就只是單純覺得,要是與這樣的聲音錯過了,真的好可惜。
我點了杯咖啡,坐到了圓桌邊。
你說好想淋着雨滴歌唱
呼出一口氣,我背靠在騎樓的柱子上,仰望着正下着雨的天空。
我已經不再彈吉他了。
不是樂手,更不是一個對未來懷有憧憬的人。
光是看着她的模樣,就能感覺到她是一個滿懷夢想、充滿元氣,還願意向着美好明日全力奔跑的女孩。
現在的我如果站在她身邊,會顯得太過突兀。
遠遠地聽歌倒是可以。
我站在原地享受着她的歌聲,雖然只有幾分鐘,我卻已經心滿意足。
忘了有多久沒有聽到能讓我止步探尋的美好歌聲,我再次撐起雨傘,一個人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那首歌,我依舊清晰地記得。
接下來幾天,我待在家裏的時候,不意間常常聽着「房頂上的小黑」的歌。
以前,我其實並不常聽她們的歌。乾淨而清新、甜美卻也青澀的嗓音,搭配富有感情的吉他聲,組成了陪伴人度過寂寞時光的美好歌聲。
音樂在房間裏緩緩流淌。
這種時刻,我心中總會浮現出夏日尾聲在紛飛大雨中唱歌的她。如果可以,真想再聽一次啊。
想再次聽到她的歌聲。
當天氣漸漸不再那麼熾熱,我忽然意識到,這個多事的盛夏,終於要結束了。
這也意味着,快要開學了。
直到大學開學的前一天,高中時代認識的一個樂團前輩打電話給我。
手機那頭的前輩,背景的聲音聽起來很吵雜。鄰近傍晚,前輩應該是在公司打給我的吧。
「林天青,好久沒看到你了啊。」
「是有一陣子了。」
「大學啊……這樣一說,也過了三年了呢。最開始認識時候,你們都還只是小高一。」前輩的筷子懸在半空中,細長的眉毛微微揚起,略帶探詢地打量着我。
高中時代的我,偶爾也會和前輩一起來。
我陷入沉默。
「……」
我看着前輩思考着要喫什麼而露出的煩惱表情,能單純爲了想喫什麼食物而煩惱,表示他還年輕吧。我忍不住心想,這一年的工作經歷,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明明人沒有改變多少,時間卻依舊一晃而過,不意間彷彿過了好久好久。
「我們曾經一起那麼努力過,你說放棄就放棄,未免也太對不起曾經拼命的我們了。你不懷念嗎?我就問你,你內心真的不懷念嗎?」
那些昨日之事,現在依舊曆歷在目。
「那我就說了,你聽着,不管記不記得。」
走出居酒屋時,我已經有點站不穩了,但還是可以一個人慢慢回家。
「乾杯!」
前輩望着我,表情平靜。
「嗯。」
跟前輩約在居酒屋喫晚餐,八成會喝酒。我不討厭喝酒,也不討厭喫日式料理跟炸物。
他舉起酒杯:「繼續喝,繼續喫。林天青,恭喜你明天就是大學生了。」
我垂下拿着手機的手,忽然意識到天色已經暗了。
我十分無言地看着前輩。
「嗯,說好了。」前輩匆忙掛上電話,快到下班時間,他可能在收尾今天的工作。
「我現在去了另外一個朋友的樂團,畢竟哪裏都很缺鼓手。等到你想再次拿起吉他時,記得跟我說。」
「因爲我不是很想回答。但,好吧,我沒有在彈吉他了,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碰了。」我稍微不客氣地說道。
「是嗎?」幾秒後,前輩用手搔了搔刻意燙得微亂的頭髮,單手拿起酒杯,發自內心感到惋惜地說:「唉,真可惜。」
我知道,但我始終沒有正面回答。
三年了啊。
這傢伙從頭到尾都知道我在幹嘛啊。
「喂,林天青。」
冰燒酎入喉之後,很快讓我產生了微醺的感受。
「好。」
我們看着一桌烤物與刺身,舉起冰燒酎。
「乾杯。」
前輩將一小杯燒酎一飲而盡,伸出筷子,邊嘆息邊說:「出社會工作一年多了,從開始工作到現在,我還是很不適應呢。」
生魚片拼盤放在桌上,鮪魚、鮭魚、鯖魚還有小隻的白蝦,看上去讓人食指大動。
「你來啦。」
前輩幫我叫了計程車。等車的時候,他一個人迎風而立,望着遠方的風景。他的五官堅毅,抿着嘴脣,神色就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前輩進入社會工作一年多了,是從事金融業的白領。
儘管我知道前輩視原創音樂爲一生的摯愛,是願意竭盡一生追尋的夢想。他是天生喜愛音樂的音樂人。因學生時代被家裏限制的緣故,比起音樂,他將更多的時間放在課業上。直到出了社會,他才拼命地補上以前錯過的時光,一直在公司與樂團之間兩邊奔走。
換衣服時,我望瞭望鏡子中的自己。
「你還有在彈吉他嗎?」
「我不想看到你放棄音樂。說白了,不想看到你放棄我們那個曾經小小紅起來的樂團。」
我們以前常去的那間居酒屋並不遠,我坐上了家裏附近的公車,前往目的地。
我陷入短暫的思考。
「嗯。」
從歡樂的居酒屋一拉開門簾,轉瞬間進入空氣寂寥的街道。耳朵清靜的同時,腦袋卻稍微有點轉不過來。
「明天我就是大學生了。」
是臺灣街道上很常見的日式風格居酒屋,店內提共刺身、燒酒、烤物、炸物與每日限量的深夜拉麪。是很多年輕上班族或少部分大學生會在夜晚聚會的場所。
跟前輩分開後,我回到了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家中。
比我年長、已經步入社會的前輩,理論上應該比我更會讀空氣吧。
但是沒了。我只好略顯僵硬,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地伸向酒壺。
房間裏即使拉開窗簾,光線依舊灰暗。我略微無力地起身,按下臺燈的開關。
「還行嘛,林天青,你看來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前輩的手掌略帶力量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你?哈哈哈,很有可能,但你還早啦。」
「你好點了嗎?」
「爲什麼?爲什麼啊?我不懂……」
「我……」
這段時間,他一直是邊工作邊跑樂團,常常練團到一半就要接個緊急電話。儘管辛苦,他還是兩邊兼顧着。
早知道就不來了,來了果然更難過。
從我們第一次一起來這間店到現在,應該過了三年了。
「前輩看起來已經是沒有受到太多影響的人了,如果連你都這麼說的話,我都要開始害怕以後出社會工作了。」
夜深人靜。
前輩拿着菜單,開始畫起自己想喫的料理。他畫完自己想喫的部分,換我選自己想喫的部分。
前輩的棕色頭髮跟以往一樣偏長,髮尾微卷,略顯凌亂。他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面,隨意地推開門簾與木門。從他反折到手肘處的合身白色襯衫,可以觀察到因健身而保持的結實體態。我跟他一起走進居酒屋,隨便挑了一個位子坐下。
「唔,可能吧。」
氣氛忽然變得低落,但居酒屋依然瀰漫着歡樂溫暖的氣息。
前輩的酒量很好,或許跟他常常健身有關。
一個人站在深夜的街道上,我說不出話也哭不出聲,有些事物,早就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他笑了笑,什麼也沒說,拿起酒壺幫我倒了一杯。
我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也很想哭。林天青,不管理由是什麼,不管你想要休息多久,都給我跨過去,聽到了沒有?」前輩眼眶泛紅。
「你快要變成大學生了吧。」
日式居酒屋特有的熱鬧氣氛,在微暗的橘色光芒中顯得更加溫暖,是讓人很放鬆的時刻。
他依然站在那裏,只是看上去十分激動,漸漸地,他的身影也開始模糊。比起我,前輩應該更重視更在乎音樂吧。
如果想逃避現實,那就喝酒吧。我在心裏說出毫無志氣的話,悶聲喝了一大口冰燒酎。
「再過幾天就是了。」
我默默地看着他。
前輩的手卻早已等在那裏。
深夜時分,空氣清冷。太多美好的記憶碎片從心裏浮起。
「那我們找個居酒屋聚聚吧,真的好久沒看到你了。聽我抱怨抱怨公司的事,也當作慶祝你即將升上大學。」
這個習慣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那間居酒屋有個別名,叫「昨日食堂」。
「乾杯!」
「嗯。」
「你幹嘛不說話?好吧,當我沒問。晚上有空嗎?」
甚至不願意多花一秒思忖,這句話問出口的同時,我再次關掉檯燈,拎着Oversize的青色襯衫走出房門。
我還是沉默以對。
說實話,我有點醉了。
「喂,林天青。」
那就去吧。
就像要轉換氣氛似地,前輩脫下白色襯衫,並把襯衫隨手擱置一旁。
可是,心裏的另外一道聲音,卻感慨着自己終於會說出這樣的話了。要是以前的我看到現在的我,會有什麼感想呢?越長越大,都活成了以前的自己絕對想不到的模樣。
「爲什麼不回答?」
那一個晚上,我們喫了很多,喝了很多,也聊了很多。
很少有人注意到,前輩的眼睛平時總是散發出一股漫不經心,但關鍵時刻卻非常銳利。很照顧別人的他,也很常觀察他人的情感與狀態。
在結賬時本來要對半分,前輩卻堅持不讓我出錢,說這餐本來就是要請我的,之後再請他就可以了。
這是前輩剛纔問過我的話,我再次以自嘲似的口吻,無奈卻也無所謂的語氣,問了自己。
前輩的關心與提問如此刻意,絲毫不給人逃避的空間。我的視線故作自然地偏離,拿起酒杯,想將剩下的燒酎喝完。
「哈哈哈哈,當我沒說,進去吧。」
「目前沒事。」
「你好點了嗎?」
「你醉了嗎?現在說的話,你會記得嗎?」
夏日深夜,涼風拂過,十分舒服。街道上空無一人,暗橙色的路燈一閃一閃的。
那是他的夢想。
我走到房間的角落,凝視着放在那裏的吉他,上面已然堆積了一些灰塵。這把吉他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買的吉他,意義重大。當初爲了買這把吉他,爲了跟前輩一起玩樂團,追尋音樂夢,甚至還跟家裏吵了架。
你們?
「……好。」我勉強回道。
大學開學前的晚上,我終究沒能拿起吉他。
與前輩小酌的隔天,早上起來我還有一點頭暈。
依然堅持走在音樂道路上的前輩,原來暫時去了其他朋友的樂團。在臺灣的獨立樂團圈,這是很常見的狀況。
也好。誰知道我們的樂團要多久以後才能復出呢?而我,又要多久以後才能再次拿起吉他?
重整思緒,我望着鏡子裏的自己。
大學開學了。以後不用像高中時代天天穿着制服,很方便。
上課時間比高中晚,這對習慣晚睡的我來說更多了一個通宵的藉口。我穿着寬鬆的休閒服搭配墨藍色長褲,前往學校。
儘管起得算早,卻仍在買咖啡與早餐時等了一段時間,一不小心就在開學的第一堂課,微微遲到了。
拿着咖啡,我推開教室的後門時,班上幾乎坐滿了。
同學們紛紛轉頭看向我,但轉眼就把視線收了回去。剛剛開學,有趣的東西太多,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在陌生的同學身上。
在導師的催促下,我在教室最後排的空位坐下。
這節課與下節課是導師時間,在開學的第一天帶我們熟悉大學生活和認識班上的同學。
我坐下沒多久,後門再次被推開。班上有幾個人往後門望了一眼,我也稍微側頭一瞥。
又是一個遲到仔。這次,是一個女生。
剛剛推門進來的女同學找不到位子,最後只好跟我一樣挑了教室最後排的空位,剛好坐在我的旁邊。
教室裏,大家都專心地聽着導師說話,有幾個混熟的同學開始小聲聊天。
我邊盤算着今天放學要幹嘛,邊不經意地看了眼我身邊的遲到仔。
那個女同學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正略顯慌張地找着筆。她似乎找不太到,便把包包放在雙腿上,低下頭看着包包。
原本半遮住左半邊眉毛的輕盈碎髮,半空垂落。
我瞪大眼睛。
「我知道。」我忍不住無奈地笑了,「我看出來了。」
我回過身,映入眼裏的是個子嬌小的、那個暖茶色短髮的女孩。
「是喔。但喜歡聽歌對吧?你平常有在聽獨立音樂嗎?」
是那個在獨立唱片行裏,跟我一起用耳機聽歌的女孩。
葉雨渲往後退了一步,雙手縮到胸前:「沒、沒有嗎?那就是我認錯人了,不好意思。」
但是,校園預選賽?
「那讓我看看吧。」
她擱下筆,雙手捧着臉蛋:「最難的是……唉,其實編曲、弦律或唱法我哼着哼着慢慢就能找到感覺了。只要有靈感,感覺對了我就能寫出來。但是寫歌詞好難,我對文字太苦手了。」
中午可以出學校喫飯,任何時間都可以自由進出校園。相比高中時代,更加無拘無束了。
她一臉開心地站在走廊上。從她的表現不難看出,只要有人跟她聊音樂相關的話題,她就會很快樂,甚至會微鼓着臉頰想繼續深入交流,像極了天真的孩童。
那個聲音輕易地穿透了中午校園的嘈雜,傳入我的耳內。明亮清透,十分別致的聲音,舒適地傳到了心中。那是幾天之前,我在驟雨之下聽到的聲音。
葉雨渲?
「下課再聊吧。」我這麼說。
我沒有很餓,只點了一杯無糖的冰拿鐵。
「我也是,剛剛遲到進來,還看到是你……我都嚇到了。」她手腳略微慌亂地收拾桌上的筆記本與文具。
我當下就愣住了。
「你居然是大學生。」
「那個,林天青同學。」
她的臉蛋上寫滿了困惑與些許膽怯,但還是在次開口:「走啦。」
「好。」
「我叫林天青,天青色等煙雨的『天青』。」
「沒事。不過,你怎麼會這麼問啊?」
她的嘴巴變成了O字形,發出長長的一聲「喔——」。
親眼看見她在大雨中歌唱,在走廊上說着自己超喜歡唱歌,而且似乎對獨立樂團有着不一樣的偏愛。因此,聽到她的回答,我的口吻並不像想象中那般驚訝。
「玩音樂?那你喜歡唱歌嗎?」
中午的時候,大家紛紛離開教室,前往大學附近的餐廳喫飯。我收拾好包包,看向坐在隔壁那個暖茶色短髮的女生。
「喔,因爲我有在玩音樂,很喜歡聽獨立樂團的歌。那天在唱片行遇到你,你拿的專輯幾乎都是主唱加吉他手的組合,尤其是我們一起聽的那個樂團,我就在想,你會不會有在練習吉他呢?」
她微微蹙眉看着我的動作,面露好奇:「咦?你只喝咖啡嗎?」
我只是隨口一問,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乾脆回應。
「喜歡。超級喜歡。」
「同學同學,我還有話想問你耶,你幹嘛走這麼快?」
「歌詞?你會寫歌?」
她眯了眯眼睛:「你以爲我很小嗎?」
葉雨渲走在前,我走在後。邊閒話家常邊走着,沒過多久,我們走到了大學附近的一間美式早午餐店。
「之後再聊吧,我先去喫飯了。」我說了聲「再見」,便跟着其他同學一起往外走。
她根本沒有想過我會拒絕她吧。
「這個嗎……現在的我只是想認真寫歌,想看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而且,我們學校在秋天會舉辦時代音樂祭的校園預選賽,規模很盛大。」葉雨渲說這些話時,眼睛一閃一閃的,非常明亮,充滿了對音樂的嚮往。
隨波逐流。
在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一抹緋紅渲染了她的臉頰。她瞬間用手捂住嘴巴。
「嗯?你要問什麼?」
「喔,我在寫歌詞。」
「我超喜歡唱歌的喔。」她又露出了晴天般燦爛的笑容。
「那個……」這個聲音似曾相識。
我在心裏一笑,伸手接下了筆記本:「好啊。雖然我不是很專業,但可以給你一點意見。」
我呆住了。
幹,沒有多想就回答的我,說出口後才發現不該這麼回答的。唉,現在的我應該竭力避免聊到相關話題纔對,怎麼會這麼沒有防備呢?
她上課時好像一直在寫着什麼。
「我的名字是葉雨渲。」她說話很溫和,也很緩慢,像是思考着該如何把話說出口,「我想問你,那天在獨立唱片行,你聽的專輯好多都有吉他伴奏,而且你好像有點眼熟,你是不是有在彈吉他?」
或許是納悶我爲什麼沒有反應,懷疑我是不是沒有聽到,葉雨渲側過頭,用澄澈無比的雙眸,從較低的角度往上看着我,暖茶色秀髮在陽光之下反射着閃亮的光芒。
夏日的尾聲,豔陽高照,熱浪襲向站在戶外的所有人。
我不由得再次被吸引了。
「喔?」我發出疑惑的聲音。
「哈哈。」當然。但我沒有回應她的問題,而是笑道:「我只是沒想到你也剛好讀這所學校。」
唔,不得不說,很久沒有看到這麼不會掩飾自己情緒的人了。我也沒想到,會在大學裏看見這樣天真率直、能坦率表現情感的人。
於是,我搖搖頭。
葉雨渲原先一直浮現在臉蛋上的笑意,變成了堅定的表情。當她嬌小的個子和十分柔和的五官,篤定地說出「喜歡」這兩個字時,強烈的反差感所帶來的震撼足以讓我停滯在原地。
「你在寫什麼啊?」
但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在彈吉他了。
我意識到自己臉上的表情越加僵硬。是,我對音樂的喜好跟以前我喜歡彈吉他有很大的關連。喜歡聽獨立音樂,也偏愛有吉他的伴奏。
「是啊,真的很難。」葉雨渲露出了苦澀的表情,單純如她,一點都不掩飾地擺出了苦瓜臉。
店裏人不是很多。淺綠色的四葉草花紋勾勒在白色的雙肩揹包上,葉雨渲站在櫃檯邊,認真專注地看着菜單。
我微微一愣。
有趣。
我望着她暖茶色的短髮,身高的差距讓我平視時很容易看到她頭頂的髮旋。
我再無掙扎,爲了這個聲音,我似乎可以走向任何地方。
「時代音樂祭是臺灣前三大音樂祭,想參加的話,只有受到主辦單位邀請,或是在預選賽獲得主辦單位的認可。所以,他們舉辦的校園預選賽常常有很多學校裏的樂團搶着報名。」葉雨渲認真地解釋。
咦?
無論如何,話題往危險的方向偏移了,我抖了抖肩膀上的側揹包,明明應該去喫午餐了,我們卻還停留在走廊上。
「嗯,我懂了,可以獲得更多人的關注,只要在預選賽獲得認可,就有機會參加時代音樂祭對吧?」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笑着問道:「你想參加?」
「有在聽啊,太好了!那個,同學同學,我們一起去喫飯吧,這附近我知道一間好喫的店喔!」她幾乎沒有等待我的回應就轉過身去,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的視線也隨着邁開的腳步移開。
暖茶色的短髮,線條平整俐落的流蘇髮尾,額前右畔的髮絲自然地順到耳後,露出她好看白皙的側臉。
「我很好奇,爲什麼你要自己寫歌?是爲了以後在平臺上發佈嗎?」
是因爲她嗎?
「如果可以的話,可以幫我看看詞嗎?」暖茶色的短髮一晃,葉雨渲的聲音裏透着刻意掩飾過的、輕微的顫抖,雙手緊張地把筆記本拿在半空中。
「……咦?怎麼是你!」她稍微有點大聲,吸引了幾個同學的注意。
失去了拿起吉他的力量。拿着撥片的手,會在想到美好過去時,失去所有撥動琴絃的力氣。就算我想再次彈奏出心裏的聲音,也無力達成。如今的我與演奏音樂彷彿相隔於彼岸。
邁開腳步前,有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
「是嗎?」我漫不經心地回應。但這不甚在意的態度,一點也沒有降低葉雨渲探究的興致。
「嗯,我會寫。」葉雨渲有點害羞,臉蛋微微染上可愛的櫻紅,她把身子往後挪了挪,繼續道:「我平常有在寫歌,因爲我想創作一首編曲、作詞和演唱全部由自己完成的原創音樂。」
那個在夏日午後驟雨間唱歌的身影,漸漸與眼前的她重疊。
我用手遮着陽光,站在走廊上。因爲對大學周遭的環境不是很熟悉,一時不知道要喫些什麼。這種時候就應該跟着人潮走,走着走着就會找到正確的方向了。
我把雙手插進口袋,心裏閃過「掉頭就走」或「跟着她」這兩個選項。這種時候,爲了避免麻煩或許應該就此分別吧。
「這樣你下午會肚子餓喔。」
她叫什麼?
第一節課與第二節課,很快地就在等待中過去了。
她點了一份歐姆蛋。
她換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發現了我沒有跟上她,葉雨渲再次轉過身,站在稍遠的距離,與我對視。
「嗯。」
「那你呢?」
她認真地說着,讓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好默默走向店內的座位。
好熱。
「有……」
怎麼會有人在第一次見到陌生的同學時,就問這種問題呢?
在她終於找到筆之後,我小小聲地叫了她:「喂。」
真的是她。
「聽起來很難。」
葉雨渲把包包掛在椅子上,拿出在上課時也拿出來過的筆記本。擱置在我心中的疑問,此時又浮了出來。
「嗯,我很想參加。你、你……哎呀,不好意思,你叫什麼名字啊?」葉雨渲低聲說道,「對不起,一直忘了問你。」
「沒關係,這對我來說就很夠了。」
「唱歌我還好。」
「嗯。」
「謝謝你,林天青同學!」
把筆記本平放在桌上,我喝了一口冰拿鐵,開始閱讀。
夏日午後,微微暈眩的溫暖氣溫,總是讓人忍不住昏昏欲睡。清風牽動着窗簾,和煦的陽光穿透玻璃,在室內染上一層淺藍色的光影。
葉雨渲左半側垂落眉間的碎髮之下,清澈的雙瞳乾淨單純得不可思議。讓人感到舒適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
她沒有說什麼,就只是默默期待着。
那一天,我久違地讀了歌詞和樂譜。
好久好久沒有認真看詞了。
開學第一天的中午,我們在學校附近的美式早午餐店度過,直到下午纔不疾不徐地走回去上課。
應該說,葉雨渲很怕遲到,但我卻有點懶散,根本不覺得會遲到。其實遲到了也還好吧,我在心裏這樣想着。
於是,看到如此悠懶閒適的我,她很快便開口催促道:「林天青同學,走快點啦,快遲到了!」
「你怎麼一直覺得我們會遲到?」
「唔,害怕遲到不是很正常嗎?還要找教室耶,都五十幾分了,我們還在學校附近……啊啊啊啊,又要遲到了!」
「你今天早上好像也遲到了。」我一邊滑着手機,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可是……好吧,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了,明明我不想遲到的說。」葉雨渲往前躍了一步,半回過身望着我。
這個動作,我早上似乎也看見過。她如流蘇般俐落的髮尾,隨着動作輕巧地漾開,露出了白皙好看的後頸。
「林天青,我們跑去教室吧!」
「放心啦,我們不會遲到的。」
「那我要先跑去了,哼。」語畢,看着我敷衍的態度,葉雨渲轉過身背對着我,準備跑走。
但她的動作刻意放得很慢,一秒、兩秒、三秒……過了幾秒她依舊停在原地,很明顯是在等我。
這真的是,個性單純到不忍直視。我差一點笑出聲。
等到我們再次並肩後,她加快了腳步,我也跟上了她的速度。
「好吧,那我們走快點。」
「真的嗎?」她嘴裏碎念着,微微蹙起清秀的雙眉,狐疑地望着我。
嗯,爲了不再當遲到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