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要出發了!

「媽媽，牙刷放到哪裏去了啊?」

「在粉紅色袋子裏。洗臉的也一起幫你放進去了喔。」

「嗯，謝謝!」

當初由乃決定念那所設有美術班的私立山吹高中時，父母親沒怎麼反對，擔心之情卻溢於言表。

因爲山吹高中離家太遠，由乃得一個人搬出去住纔行。

雖然下次生日時由乃就16歲了，但不知道是不是還未到成長期的緣故，她常被誤認成國中生甚至小學生。看來父母親的擔憂的確是有道理。

「不能讀離家近一點的學校嗎?」

「唔……可是我已經決定好了。爸爸、媽媽，拜託啦。」

「既然你這麼堅持……」

平常不太有主見的由乃，當下卻表達出自己的意願，爸媽只好妥協。

何況，外宿的房子很快就找到了。

「向陽莊」正對著校門口，簡直是完美的上學路線，房租是四萬六千圓。據說山吹高中美術班的學生是房東優先考慮的租賃對象。

想當然這是由乃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外地生活。住在那裏的話，有同學可以互相照應，由乃的父母也很贊成。

更重要的是，由乃喜歡「向陽莊」這個名字。

「其他東西都帶了吧?枕頭呢?」

「我第一個收好的就是枕頭喔，放在紙箱最下面。」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媽媽幫著由乃收拾行李。

由乃只要換了枕頭就睡不著——沒錯，她很迷信。上次考試就是因爲沒帶到枕頭，結果纔會手忙腳亂。所以這次搬家時一定不能忘了它。

衣服帶得有點多，畫具則是打算等開學之後再慢慢買齊，所以總共要帶的行李也沒幾樣。佔據紙箱最多空間的則是爸媽爲由乃準備的存糧。

「感覺……好寂寞耶。」

由乃拽住媽媽的圍裙一角。

可是，如果是一般的鎖，小偷很容易就能打開闖進來……手冊上是這麼寫的，所以由乃還是感到害怕。

又不是永遠見不了面。想打電話的時候只要拿起電話，放長假的時候直接回家就好啦。可是，就算這樣，想到快要離開長久以來守護自己的爸媽，由乃的心裏還是有點怕怕的。

房間看起來比原來的樣子寬敞許多。

會不會被反擊、危不危險，現在都管不了這麼多了。

不論由乃怎麼搖晃，媽媽就是沒醒。媽媽比由乃好睡多了。

媽媽打了一個好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地看著嚇得說不出話的由乃。

「哈哈哈。老公，你還真容易被看穿耶。」

「得做些什麼纔行……」

「由乃……」

「可、可是，如果是小偷……」

「喝!」

「小偷!小偷!小偷!」

「?」

她緊閉眼睛，朝著人影打下去。

由乃聽著爸媽的對話，突然覺得寂寞。

「至少，以後不用每天早上叫你起牀啦。」

「你真的很膽小耶。有媽媽陪著你，別怕喔。晚安。」

「這麼一點小聲音都嚇成這樣，以後一個人住要怎麼辦呢?而且接下來要住的地方是公寓，應該聽得見隔壁的聲音喔。」

結果——

雖然沒有燈光，但她知道睡在一旁的媽媽正盯著自己。由乃總覺得有點害羞，沒有和媽媽對望。

突然間，爸媽像是明白由乃心中的擔憂，不約而同握住由乃的手。

房裏的媽媽總算被一陣騷動吵醒，把房間的燈打開，看個究竟。她發現由乃揍的對象是誰後，趕緊走上前去阻止。

「ZZZ……」

這次是某個小東西掉下來的聲音。

看著這模樣的由乃，媽媽逗著她說：

「啊?」

「爸爸，對不起嘛，我不是故意要丟下你的。」

「有嗎?」

「是我聽錯了嗎……」

就算媽媽這麼安慰自己，由乃還是睜大眼睛，無法成眠。

「對啊。爸爸牽著你，你牽著媽媽。」

「……從上面看下來的話，感覺好像三個被抓起來的外星人耶。」

「那又要把枕頭拿出來囉。」

「不是因爲以後就變成一個人了，覺得很寂寞吧?」

「嗯……」

爸爸苦笑著，尷尬地抓抓頭。

「好啦，其他東西交給你自己收羅。明天一早就要開始忙了，別太晚睡。」

明明是住了好久的房間，現在卻變得有點陌生。由乃頓時心情有點複雜，垂頭喪氣了起來。

「媽媽，我們今天晚上一起打地鋪睡覺好不好?」

「啊?」

不過，她還是想保護一旁睡得香甜的媽媽。

「啊……等一下。」

「由乃……也好，可是……」

沒錯，真的有聲音。

「哇!媽、媽媽?你聽到了吧?『喀當』的聲音!」

「開玩笑的。看不到你睡眼惺忪的樣子，媽媽會寂寞唷。」

爸爸把頭撇向一邊，面紅耳赤。

「因爲你很用力地揮手，爲我加油啊。」

「小偷!可惡!」

爸爸說，他是想測試看看由乃遇到小偷的時候，能不能沉著應對。

不過，聽完爸爸的說詞，媽媽反而笑了出來。

「嗯……對不起嘛。」

可是，媽媽卻一副無所謂的口氣，愛睏地回答：

「老公?」

「?」

把墊被鋪在媽媽的房間，由乃把臉埋進最愛的枕頭裏。

「如、如果有鬼……」

儘管告訴自己沒事的，想像力卻早已不受控制。

由乃作勢打開門。

這才完全清醒的由乃，趕緊向爸爸道歉。

——喀啷。

那時候，把由乃送去考場的媽媽，一直揮手到由乃考試結束走出來之時。想起媽媽腫脹起來的手，由乃輕輕摸著媽媽的手腕。就在這時候……

不知不覺中，由乃被恐懼感包圍。

「嗯……」

「小偷!小偷……小……咦?」

由乃看見一道人影，看來好像是倚著門在偷看什麼。

睡在一旁的媽媽早巳進入夢鄉。

「媽媽……」

外頭好像有東西倒下來。

看著幾乎快清空的房間，由乃媽媽喃喃自語著。

「媽媽，你還是沒聽到喔?」

「小時候我們可是常這樣手牽著手走路喔。」

「如、如果是我幻聽就算了……」

「沒事啦，我都有鎖門啊。」

看著由乃疑惑的表情，媽媽忍不住笑了起來。

一家人睡成「川」字形。由乃躺在中間，伸手握住爸爸媽媽的手。爸爸起初有點害羞，後來也很快地回握由乃。

（啊，討厭啦!）

「對不起……是我沒看清楚……」

媽媽說完又開始打呼。

最後，三個人在臥房鋪了三牀墊被，一起睡。

「啊?」

「爸爸是小偷?」

「媽媽，你有沒有聽見?」

「嗯……晚安。」

「痛死我了……」

——叩咚。

「由乃，不要打了!」

「一轉眼，由乃也長大了呢……」

「啊，對喔。」

考上學校後，由乃曾看過一本外宿生須知手冊。現在的她，正拚命回想遇到歹徒該怎麼辦的那一頁。遇到小偷的時候，千萬不要激怒對方，要冷靜……手冊上應該是這樣寫的沒錯。

「喂、喂，媽媽!快起來!」

「啊，好痛!」

由乃一手抓起枕頭，悄悄往聲音的方向前進。

——喀當。

時鐘的聲音突然變得好清楚，由乃拉起被子蓋住頭。這時候……

「沒什麼好擔心的喔，由乃。」

聲音就在房間門口的走廊上。

「沒關係，爸爸也有錯啊。對不起喔，嚇到你了。」

「拜託……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由乃摸著媽媽手腕的手倏地握緊。

「老公，你真的只是想嚇嚇由乃嗎?」

「……手還會痛嗎?」

「媽媽，上次考試時謝謝你。」

「我、我哪有……」

「春天開學的時候，不知道由乃會認識怎麼樣的朋友啊……」

「不知道……我不知道……」

由乃緊緊握住爸媽的手，閉上眼睛。

「要是像爸爸媽媽一樣親切的人就好了。」

隔天早上，搬家公司忙著把行李搬進卡車。

由乃站在家門口，一旁的爸爸忍不住提醒再提醒。

「真的沒有東西忘了拿喔?」

「嗯……應該吧，可是好像還忘了什麼耶……」

由乃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

「不會吧?還忘了什麼?」

「對了，乾脆再多待一天，想清楚有什麼東西忘了帶怎麼樣?」

「也是，爸爸的提議不錯喔。」

「反正還在放暑假，不差這一天嘛。」

「不行啦，這樣搬家公司的人怎麼辦啊?」

由乃看著爸媽，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爸爸媽媽總是這樣。

「下次我回來時，你們想要什麼禮物嗎?」

被由乃這麼一問，媽媽搖搖頭。

「不用啦，只要由乃好好照顧自己就夠了。對吧?爸爸。」

「對啊，你開開心心地回家就夠了。」

「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並肩站在一起。對由乃來說，那是多麼理所當然的景象。但如今，眼前的畫面有點模糊起來。

由乃看了看手帕上的小白兔，又推還給媽媽。

「……嗯。」

暖暖的陽光底下，三個人的臉上全掛著笑容。

「你看看，是不是忘了這個?」

「……嗯。」

媽媽拿出口袋裏一條繡著小白兔的手帕給由乃。那是由乃上小學時做的勞作，後來成爲媽媽的禮物。

「謝謝媽媽。可是……」

由乃對爸媽深深一鞠躬，然後精神飽滿地抬起頭。

「這是媽媽的手帕，我沒事的。」

（插圖10）

「有空記得打電話回家喔。」

「爸爸、媽媽，我要出發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