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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死去的N孩與尋死的N孩

《兩人變成兩隻》 · 西澤保彥 · 5792 字

門開了。

面前站着一個微微發福滿臉微笑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經常在電視裏看到的宅急便快遞員的制服。他和那個拿彈簧刀的男人似像非像。

似乎還有給美特柚子其他住戶的包裹,他身邊停放了一個小推車,上面堆了好幾個紙箱子。他制服胸前的小牌上寫着「平岡」。

「這是您的包裹。」平岡把一個箱子遞到亞彌的手中,「您收好。」

「謝謝你了。」亞彌學着大人的語氣和態度收下了箱子,在送貨單上蓋了章。

「謝謝您的回顧。」平岡脫帽致敬,然後推着小車走了。安然無事地,507室的房門關上了。

哎呀,哎呀,我終於也鬆了一口氣。

「小貓,你怎麼了?」大概是因爲我臉上放心的表情顯露無遺,亞彌奇怪地看着我說,「剛纔你還在鬧騰,現在怎麼突然一下子安靜下來了呢?」

她拿着箱子向客廳走去,我緊隨其後。

「嗯?你想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嗎?很遺憾,不是喫的東西。這是……但願不要是衣服。唉,這次也還是衣服,箱子上寫着呢。」

她把箱子放在咖啡桌上,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電視劇,出場人物的髮型和服裝看上去都很過時,好像是重播的老電視劇。

「又是這種衣服。」她打開箱子,從裏面拿出一件帶荷花葉邊的粉紅色衣服,愁眉苦臉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大的簡直要把咖啡桌震翻了,「這是什麼呀,這種可笑的少女情趣簡直讓人頭暈。以爲我會興高采烈地穿這種衣服嗎?拜託請你好好了解一下你的女兒吧,爸爸。」

爸爸?這個快遞包裹是亞彌的爸爸寄來的?那她爸爸現在在外旅行嗎?但是,我剛纔看了一眼送貨單,寄件人的地址好像寫的是市內呀。

亞彌歪着腦袋奇怪地看着我說:「我爸爸他不在這裏,他住在別的地方。其實我和媽媽離家出走了,因爲爸爸揹着媽媽和另外一個女人交往。他們現在正在搞所謂的分居。」

原來是這樣。六年級四班的佐子曾經說過亞彌的住址和以前不同,但對她的家庭問題避而不談,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

亞彌把剛拿出來的衣服狠狠地扔到了沙發上,轉身又把空空的箱子一腳踢飛。她粗野的動作簡直不像個女孩子,冷漠的表情不由讓人感到心痛。

「他們還沒有離婚,爸爸好像也不打算離婚,把媽媽放在一邊不管,連個電話都不打來……可是他對我這個獨生女感到過意不去,就這樣來討好我。他的這種想法真煩人。首先是這眼光也太差了,以爲只要送衣服女孩子就會高興,這種想法可是大錯特錯。」

平日大概積存了很多不滿,啞謎喋喋不休地對着我這隻貓貶斥她的父親。與其說她希望誰來傾聽,倒不如說她只是不住嘴地說,想把心裏話一吐爲快。

「唉,不過,」她稍微降低了一下聲音,「去年還好一些。爸爸還很擔心我,親自送我上學呢。」

接送上學?啊,因爲發生了緋田真由子的綁架未遂案,所以就連分居的父親也不得不擔心女兒的安全,主動承擔起接送亞彌的任務。

「不好了,皮特,不好了,亞彌,亞彌她……」

亞彌一瞬間身體變得僵硬,越來越冰冷,冰冷的連我也感覺寒氣刺骨。她甩開我,驚慌失措地跑進屋裏。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剛纔那個宅急便的快遞員。不過,那時我正使出渾身解數想要阻止亞彌,根本顧不上地面發生的事情,以下的經過幾乎都是之後聽說的。

如果彼此不互相看着對方的臉,就真的無法進行心靈感應嗎?受剛纔想到的這個假設的啓發,我試着把頭髮伸向玻璃門。亞彌注意到我的這個動作,說:「怎麼了?你想到外面去嗎?」說着,抱着我穿上拖鞋走到了陽臺上。

皮特趁機又叫了一聲,接着衝向一樓角落陽臺上曬着的褥墊,叼起一個大的褥墊,使出全身力氣往停車場拖了過去。

「到目前爲止,沒有什麼異樣情況。我剛纔在屋子裏喊你,可沒有應答,我還以爲你出什麼事了呢。」

我深切地認識到僅憑皮特和我兩個是很難保護亞彌的。實際的問題是,無論我們多麼擔心,也不可能一整天都在這裏監視着。也許還要根據情況的變化,分別保護亞彌和圓實。只靠皮特和我,真的不可能。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兩個女孩子正處於危險之中的事情告訴一位能夠信賴的大人,讓他(她)去向警察求助。可是具體怎麼做纔好呢?

「你……你在幹什麼呀。」她向空中伸出胳膊,揮舞着拳頭,斥責亞彌,「快停下,別幹傻事!」

「是啊,也對。」

「汪,汪汪。」

瞬間,我全身嘩地一下激烈感受到風的壓力,令我產生錯覺,誤以爲整個人靜止在了空中。在我的耳邊迴響着一個人的吶喊聲,「不行,再往右邊、右邊一點,右邊、右邊。」

「媽媽星期天給爸爸打了電話,告訴他星期天的那件事。於是當天晚上,爸爸立刻跑來了這裏。這還算不錯。可是,當他得知我暫時不去學校的決定後,大概放心了,對我完全不管不問。昨天也沒來看看我。取而代之,竟然……」亞彌厭惡地抓起剛送來的衣服,塞進了垃圾桶,「以爲送這麼沒眼光的禮物討好我,我就會高興,真讓人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是啊。更何況,那個男人應該知道圓實和亞彌看見了自己的面孔,所以他更加着急,要早一點抓住她們,封住她們的嘴。」

不久,她漸漸安靜下來,慢慢地抬起頭,哭得已經紅腫了的眼睛凝視着天空。我還從未看到過有人露出這麼空虛的表情,她的雙眼是那麼的空洞。她哭的已經疲憊不堪,可是內心深處彷彿掙扎於那令自己瘋狂的悲哀。

這個時候,公寓裏的其他居民終於也注意到外面的騷動。被皮特叼走褥墊的一樓住戶的居民也是其中之一。他當時好像正在睡覺,從陽臺玻璃門慢吞吞地探出頭,頭髮亂蓬蓬的,半閉着眼睛,半裸地穿着一條平角內褲。不過,當他抬頭一望,弄明白情況後,立刻飛身跳出陽臺,光着腳跳出陽臺,光着腳一個接一個地把陽臺上的被子和褥墊拖了出來。

「快,皮特,快想想辦法。」我擠出最後的一點力氣,緊緊咬住亞彌的後背。

亞彌眺望着街區的風景,很舒服地曬着太陽,她一定想不到自己抱着的這隻小貓正在和停車場裏的聖伯納德犬進行這樣的對話。她好不容易臉上露出了笑容,但表情看上去依然有些淒涼。

「下面播報剛剛收到的一條消息。」從客廳的電視裏傳來了男播音員緊張的聲音,「上個星期天,連續傷人案的罪犯駕駛汽車撞向了柚森町的女學生。被撞的女學生一人受傷,意識不清,性命垂危。今天早上,這位柚森町第六小學六年級的女生私都遙華,在所住的醫院不幸身亡。私都……」

一馬當先應聲衝到陽臺的是505室的那個栗子蛋糕小姐。她好像正在換衣服,身上穿了件有點透明的吊帶背心,頭髮還是老樣子。栗子蛋糕小姐把身子探出陽臺圍欄,向平岡指着的方向望去。看到隔壁的507室的情況,明白了發生的事情,於是大聲地喊了起來。

重播的電視劇結束了,電視上開始播放保險公司的廣告。亞彌突然間沉默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一邊撫摸着我的腦袋,一邊在客廳裏轉來轉去。

「啊,亞彌?」我感覺她的情況很不對頭,慌忙跟了過去。當然我雖然在喊她,但只能發出喵喵的聲音。

「我說這話也許聽起來有點奇怪。假如我是那個連續作案的罪犯,我一定會瞅準大家放鬆警惕的時機下手。實際上,那個罪犯從去年的那個案子到現在,中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

「對,那又怎麼樣?」

這時,附近的幾個男人跑了過來,一起幫忙鋪開褥墊。平岡緊緊盯着上面,一邊努力地預測落下的地點,一邊指揮大家。

「皮特。」我又叫了一次,可是依然沒有任何應答。

「我也不時地喊你一下,但你好像都沒有聽到。大概進入室內,距離變得太遠了吧。」

「最初他綁架未遂的時候,居民都很警惕,所以他決定觀察觀察再行動,結果慢慢冷靜後放棄了。第二次,又失敗了的他焦急煩躁,陷入一種無法冷靜判斷的狀態,爲了達到目的,他一刻也不能等待,哪怕冒着些許危險,也會實施下一個行動。他有可能會形成這樣危險的心理狀態。」

據說,當時平岡結束了美特柚子的工作,乘電梯下到了停車場,正準備去下一個地方送貨。他剛要鑽進停在一邊的配送車時,聽到皮特的咆哮聲,嚇了一大跳。

平岡飛速跑過去,一邊幫助皮特抻開褥墊,一邊朝公寓樓和附近大聲呼救,「不好了,快來人呀!快點,有個小女孩快要從樓上掉下來了。」

「小傢伙,小傢伙,加油!」穿過亞彌的肩膀,她和我突然目光交織在一起,彷彿明白了我的意圖,像鼓勵人一樣地爲我搖旗吶喊,「加油,無論如何也要阻止她。」

「皮特,快點……」我已經到了極限。無論我怎麼抓搔,亞彌都置之不理,而且還想甩掉勉強抓住她的栗子蛋糕小姐的手。亞彌終於掙脫了她的手,栗子蛋糕小姐不甘示弱地又抓住了她的睡衣一角。

「唉,皮特,」我打算跟他商量一下今後的對策,「你覺得怎麼辦纔好呢?」

我坐在她的胳膊上,向下面的停車場張望。皮特還在那兒,一直坐着向上望着。

「加入我的想法正確,那個罪犯的目的真的是殺人的話,那他就已經連續失手兩次了。」

「不過,和先前的距離相比,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呀。或者我們彼此不看着對方的臉,就不能傳遞信息,會不會有這種可能?」

亞彌震顫着整個身體,大聲哭泣着,令人禁不住擔心她會不會把整個身體的水分都哭幹。她就這樣不休止地、好像永遠不會停下似的一直哭泣,而且越哭越兇。

「喂,請款怎麼樣,珍妮。」

她又試了一次,可與507洗衣機都會受力傾斜一些,但是因爲固定洗衣機的卡鎖是專門用來抵禦暴風的,所以僅憑栗子蛋糕小姐的力量是不行的。

可是,亞彌對此看都不看一眼,終於她的腿爬上了圍欄,簡直想要拖着栗子蛋糕小姐一起跳下去一樣,半個身體探向了空中。

透過開着的玻璃窗能聽到從屋裏傳來的電視的聲音。冗長的廣告終於結束,開始播報午間新聞了。

「皮特,皮特。」

電視裏播放着令人鬱悶的新聞,說昨晚某處發生了火災,造成死傷。

亞彌看也不看我一眼,如同機器人一樣機械地又要站起來。我一邊緊緊地揪住她,一邊求救。

啊,已經這麼晚了?也就是說,菅野智己的身體已經在學校保健室裏睡了很長的時間了。不會有事吧。不管怎麼樣,我確認了亞彌暫時比較安全,以後再來大概是上策吧。但是,萬一我不在的時候,那個持彈簧刀的男人找到了這裏,溜進來怎麼辦?

啞謎臉色蒼白,緊盯這點是想要把整個機吞進肚子裏似的。畫面從男播音員切換到一張抓拍的照片。畫面突出了一個留着河童式髮型、略微鼓着腮幫子、有點男孩子氣的女孩的笑臉,旁邊附着的字幕上寫着「已經被確認死亡的私都遙華」。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嗚咽着,一邊一直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啊,遙……遙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我和圓實如果沒有說那樣的話……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啊。遙華……本來和你沒有關係的,可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啊……」

事情太突然,我都沒來得及從亞彌身上離開,就貼在她睡衣後背上,也被拋向了天空。

亞彌完全不顧我纏在她的腳下,雙手握住了陽臺圍欄的欄杆。她胳膊一使勁,竟然爬到欄杆上。

汪、汪汪、汪汪。皮特轟天的咆哮在周圍迴響。它四肢叉開,緊緊地抓住地面,抬頭望着公寓樓,怒吼般汪汪直叫。

「剛……剛纔的新聞……」亞彌又一次握住了欄杆,我跳到她的手背上又抓又咬,硬扯她的手,「剛纔的新聞說私都在醫院死了。亞彌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差點跳樓,不,她正打算跳樓呢。快,快想想辦法。」

電視劇里正上演這兩個年輕男女爭吵的畫面,過了一會兒,他們開始相互激動地怒吼。亞彌也不甘示弱地隨之提高了聲音。

就在這一剎那間,亞彌跳樓了。栗子蛋糕小姐的手張在半空中……

和她沒有關係?這是什麼意思?而且,雖然亞彌對私都的死感到悲傷難過是理所當然,但是她爲什麼要道歉說「對不起」呢?

「別這樣,你下來,快下來。可惡。」栗子蛋糕小姐發現自己的勸說毫無作用,就像個男人似的吼着扔掉電話,跳上了自己的洗衣機。她騎在洗衣機上踢破陽臺隔斷,跳到了506的陽臺,也顧不得身着吊帶背心和三角內褲的半裸裝束了。她穿過506室的陽臺,用身體撞向阻擋在面前的與507室間的隔斷。

「也許吧。不過,反過來還可以這麼想。」

「反過來想?那是什麼意思?」

「怎……怎麼了?」

可是,「哎喲!」她被輕輕鬆鬆地彈了回來,喫了個屁股堆。「哎?怎麼回事?啊?這個……這個隔斷……」

「什麼意思?公寓上面有什麼……啊!」他順着皮特的視線抬頭一看,發現了正要翻過五樓陽臺圍欄的亞彌。

新學期到來之際,和大多數的本地居民一樣,她爸爸也一定認爲是情已經停息,可以放心了,所以纔不再來公寓接送她了,這可以理解。但是在這次的事件中,對她爸爸來說無可替代的寶貝女兒亞彌也受到了汽車衝撞,他難道完全不擔心她的安危嗎?亞彌彷彿聽到了我的疑問似的,意味深長地抱起了我

以平岡爲首的幾個男人抻開被子,皮特接着又用頭頂過來另一個厚厚的褥墊,鋪在下面加強保護。

我拼命地爬到她的背上,然後跳到了亞彌的後腦勺,顧不得受的輕重,連抓帶咬。接着,我咬住她的頭髮,用上我所有的體重向後垂下了身體,讓自己吊在半空。亞彌因爲頭髮被向後拽着,疼得身體後仰,摔到了陽臺上。

這就是私都遙華……我驚愕無比。突然,我眼前的地板發出咚的一聲,嚇了我一跳。一看,亞彌雙膝直直地跪到了地板上,癱倒在我的面前。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臉上像被凍住了一般毫無表情。過了一會兒,她雙脣微微顫抖着,猛地趴在地上開始抽泣起來。

栗子蛋糕小姐抓住亞彌的右胳膊,而我在左邊拼命地阻止她。

忽然,亞彌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像喝醉了似的,腳步蹣跚地走向陽臺,也沒有像上次那樣好好地穿上拖鞋。

「哎呀,你這個傢伙,你想幹什麼……嗯,」平岡大喫一驚,但馬上明白了皮特的意圖,「是這樣啊。明白了,我也來幫忙。喂,喂,快來人呀,不好了。」

「皮特?」

只見栗子蛋糕小姐先返回房間,然後又拿着手機出來了。她一邊報警,通知消防隊,一遍嘶啞着聲音勸說亞彌。

「不可以。太危險了。」穿着平角內褲的男人用自己的手做喇叭筒,大聲喊道。他是在警告拼命從圍欄上探出身體、想要組織亞彌的栗子蛋糕小姐。

「下去。你快離開那兒,離開那個女孩。不然連你也會一塊兒掉下來的。回去,快點回去!」

「怎麼了,珍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確實挺難。不過,畢竟有人受傷了,暫時,當地的居民和警察會嚴加警戒的。反倒這種緊張的感覺慢慢平定下來的時候,纔是最危險的時候。」

「他還說,不管怎麼說,比起那個女人,最關心的還是我們。我當時非常高興。可是集體赴校返家活動一結束他就……」亞彌很難過,聲音變得沙啞起來,「什麼嘛!他那個態度到底算什麼嘛?」

「嗯,有道理。」

栗子蛋糕小姐放棄撞破隔斷,從506室的圍欄探出身體。「你快下來」,她抓住隔斷的強固杆,幾乎整個人坐在圍欄上,使勁地探出身體,另一隻手伸向507室的陽臺,猛地抓住了亞彌的手,「快回去,回去!快點,別這樣。你不要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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