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3 缺席者與出席者

《兩人變成兩隻》 · 西澤保彥 · 1.1萬 字

公寓的孩子們先在湘潭東南風的停車場內集合,然後大家再一起向寺院,也就是街道居委會全體人員集合的地方走去。那裏是這一帶最寬敞的地方,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蜿蜒延伸的寺院圍牆的前面,被用作每月一次堆放不可燃垃圾的收集點。

這個寺院的主持是個在街道居委會很有發言權的人,對地區的福祉活動非常熱心。我們街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年的年末互助金等定期性的捐款活動,要求所有住戶都參加,而且每家至少要出一份錢。湘潭東南風今年已經迎來落成後的第五個年頭,但在本地區還算是新人的這個公寓的居民們,並不太怎麼重視此項規定。公寓自治會的理事們輪流挨家挨戶地收取捐款,可是要麼本人太忙,要麼籌款時間段內不在家的住戶很多,捐款總也無法順利收齊。自然對於公寓內部的捐款活動,大家就更不當回事兒了。

剛纔提到的那個主持對此大爲惱火。他通知公寓,如果湘潭東南風的居民不認真參加捐款活動,就不允許公寓的居民用那個不可燃垃圾的收集點。公寓院內沒有自己的垃圾收集點,因此自治會急忙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把錢收齊。可是事態並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改變的。負責收款的理事走投無路了,不得不自己爲幾戶不在家的住戶墊付了幾千日元,可最後竟然也不了了之,沒有人還給他錢。這種事情發生了好幾次,問題越來越嚴重。

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就顧不得那麼許多了。終於在公寓自治會總會上做出規定,定期性捐款的收款今後和公寓物業管理費、維修基金一起,從各家銀行賬戶上扣取,然後由管理員一次性上交。決定一公佈,就有居民對此發牢騷了。他們強調說,本來所謂捐款,就應該是一種任意和善意的行爲,半強制性地扣除算怎麼回事?而且,使用不可燃垃圾收集點本來就是地區居民應當享受的公共服務,一介主持沒有道理憑一己之見就剝奪別人的權利,我們憑什麼要聽他威脅,說什麼不讓用收集點,等等,衆說云云。好不容易想出這麼個辦法,眼看問題就要解決了,可是總會又因此陷入了爭執不休的困境。當時,媽媽代替工作繁忙的爸爸出席了總會,她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唉聲嘆氣地說那個時候真是夠受的。

最後,總會終於說服反對派,讓他們理解這不是以後能不能扔不可燃垃圾的問題,而是爲了大家相互和睦共處、應該尊重本地居民的做法和想法的問題,現在把事情鬧大,從長遠來看絕不是什麼上策。大家最終同意了今後從銀行賬戶扣取定期性捐款的處理辦法。我也覺得這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不過對湘潭東南風的居民來說,這倒成了一個好的教訓。以前,所謂自治組合不過是徒有虛名,沒有運行的實質內容。而今,藉此機會,公寓形成了一種對與集體住宅居住相關的糾紛及責任人人都必須有所意識的新氛圍,產生了一種連帶意識。聽媽媽說,現在總會定期的出席率顯著升高,以前敷衍了事、分配擔任的理事,現在也通過正規的選舉方式選定。多虧了自治會的這種變化,去年綁架未遂事件發生的時候,自治會才能與街道居委會迅速協作,商量出對策。如果沒有上次鬧得天翻地覆的捐款問題,這次恐怕也不會對昨天剛剛發生的事件展開如此迅速的對策。

一到寺廟,看見門前站着兩個中年男女,胳膊上戴着黃色的袖章。他們住在附近,扔垃圾的時候經常互相打個招呼,有過幾面之識,但至今也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大概對方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孩子們陸續集合,人數出乎意料的少。兩個看似小學小學低年級的男生,一個大概四五年級的女生,兩個女中學生,還有與我同年級但不同班、住在附近的早崎賢也,再就是我,一共七個人。

儘管同上次一樣,完全沒有高中生參加,但去年那個事件發生的時候,大概有二十個人蔘加,多的時候甚至有將近三十個孩子一起。我心想,大家都怎麼了?這時候聽說,由於家長非常擔心,決定再難也要用私家車接送孩子們。可見這次的事件對當地居民造成的震動有多大。畢竟那可是殺人未遂的惡性案件。

點名後,我們出發了。戴着袖章的女人在先頭領隊,後面按照年紀高低順序站成一行,戴袖章的男人站在隊伍的最後。我和前排的賢也一邊說着悄悄話,一遍往前走。

「今天早上的新聞,你看了嗎?」

「嗯,看了。」賢也眼鏡後那瞪得圓圓的眼睛透出些許恐懼,「看到地面上的血跡了吧。」

「看到了。那個女孩沒有被車從身上軋過去吧。電視上說她只是躲避的時候摔倒受了重傷,是這樣吧?」

「好像是。不過,好不容易躲開了卻摔倒弄成重傷,真倒黴,運氣實在太差了。」

「就是,真可憐。不是說她是我們學校六年級的學生嘛,到底是誰呢?」

「啊,你不知道?」

「嗯,」我喫了一驚,「你知道嗎?莫非新聞裏報道了?」

「沒有,不過我媽媽說是個叫『kisaichi』的女孩子。」

「啊?」我更加驚詫,「那莫非是私都遙華?」

「對,對。媽媽說過她的名字叫遙華。嗯,應該沒錯。」

我非常驚訝,一時間愣的停下了腳步,差點撞到走在身後的女中學生。我慌忙賠禮道歉,可是完全心不在焉。

「老師,我……」

「怎麼了?」

「沒有,她在等sowa來接她。」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先她一步走進教室,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回頭,看了看圓實。只見她正在專心致志地發短信。似乎話題很有趣,她按下發送的按鍵後,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不過他感覺有點像明秋。」

「『sadafusa』,那兩個漢字是貞德的『貞』加上成功的『成』,應該念『sadafusa』。我以前在哪兒讀到過。」

「sowa是誰?」

「哪裏哪裏。我還不知道『sowa』是哪個字、怎麼寫呢。」

「今天我們班一個姓富宇加的女孩沒來上學。」

我以前曾經聽說過圓實的父母都是醫生,不過專科不同。

「如果僅此而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好像……」賢也突然有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說,「好像就是那個富宇加。」

「是啊。」

對那個神祕罪犯的恐懼心理,讓大家都非常擔心自己孩子的安危,我本以爲可能會有家長暫時不讓孩子去學校,可實際上,至少我們班沒有一個缺席的。

不過,我不明白賢也到底爲什麼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圓實點了點頭。據我推測,sowa應該是那個長得很像明秋的男生的名字。我心裏在想sowa是那個字呢?是山且嗎?

「噢,原來是這樣。」川吳老師似乎略知此事,摸着長滿邋遢鬍子的下巴點了點頭,「對了,接送你的是個高中生來着吧。」

「那個人叫什麼來着?啊,對了,是sowa吧。這次還是他接送你嗎?」

「我不覺得奇怪。」我說,「而且,這麼想不是很平常嗎?」

「對啊。」他抱着腦袋說,「是看見她了。」

「那個……」

「不過她姐姐已經嫁人了,去了別的省。」

「真的嗎?那她今天沒來上學是……」

「哎呀……」賢也吞吞吐吐,怯生生地看了看四周說,「圓實已經回家了?」

我們這個區的學生到齊後,要出發回家了,所以我和賢也不得不暫時停下談話。走了一段後,賢也又開口了。

嗯?我很納悶。因爲其中一人穿着柚森東高中的男式西裝夾克樣式的校服。柚森東高中隔着區政府,在和第六小相反的一側。也就是說,這個人特意繞遠路來送這個女孩子。以看到她,我一驚,心怦怦地直跳。那是和我同在六年級三班的忍坂圓實。

圓實依依不捨地鬆開那隻被貌似明秋的男生牽着的手,向他揮手說再見,綻放着在學校難得一見、令人炫目的笑容。她一邊不斷回頭張望着他,一邊向教學樓走去。

智爺爺是我的外號。大概是因爲我在朋友們間留下這麼一種很深刻的印象,說得好聽是老成穩重,說得難聽就是像個小老頭兒,所以從小一直就被稱爲「小老頭兒」或者「老爺爺」什麼的。不知不覺外號和我的名字融爲一體,就變成了「智爺爺」。老實說我一點兒都不喜歡這個名稱,但是外號一旦紮了根,不管本人如何抵抗,都是很難改變的。尤其是賢也他沒有任何惡意,而是很親密地「智爺爺」「智爺爺」地叫着,因此我也不能隨便生氣。可放任自流的結果是,連今年春天擔任我們班主任的川吳老師見到我也開始說「喂,智爺爺,你好嗎?」真是無可奈何。

「哎呀,真不愧是智爺爺,也不知道你從哪兒打聽來的。真厲害。」

「嗯。不過,我們家附近老人多,除了我沒有什麼小學生和中學生,所以只好……」

「接送我的人下午還要上課。」

「啊?」賢也茫然若失地望着我,「什麼?」

在身着制服的巡警和戴着黃色袖章的老師們的注視下,我們經過「貞成商店」來到了學校的正門前。我們在哪兒和去市立柚森中學的兩個女生分手。正要跨進校門的時候,忽然發現從馬路的另一側走過來兩個人。

「圓實沒有哥哥呀。她只有一個年齡相差很多的姐姐。」

「不過,倒真有人來上學了。」

震驚!不,比震驚更嚴重的一種感覺,這種奇怪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我得知受害的是私都而感到驚訝之前,心裏突然湧起一種難以表達的、近乎不安的感覺。但是,那到底是對什麼感到如此不安呢?

「每次經過這個鬼屋似的房子,」順着我的視線,賢也也瞄了一眼那破舊的房子,「我總是想,住在那兒的人他們現在在哪兒,做什麼呢?不過,這個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學生中也有人因爲只上半天課就能回家而天真地高興不已,但整體上比起平日來,班裏的感覺有些奇怪,似乎同一年級的女生住進醫院這件事重重地壓在大家的心頭。即使偶爾大家吵吵嚷嚷地議論起這件事,也不等班主任川吳老師嚴厲批評,只要他剛以開口,大家就驟然安靜下來。着在平日是難以想象的。

圓實是個適合帶髮帶、皮膚白皙、很可愛的小女孩。她身上有種都市氣質,像個大人似的,讓人很難隨隨便便跟她搭話。她在漢語課上讀課文的時候,操着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宛若專職的解說員,我總是不由自主聽得入迷。我想學校裏有很多男生表面一臉毫不在意,離她遠遠的,可實際上對她都有好感。我其實也是,賢也一定也喜歡她。

「上次集體赴校返家的時候,圓實也是和那個傢伙一起的。」

「東高中和往常一樣上課嗎?那你就等sowa來接你吧。但是不要在教室和走廊裏亂溜達,你就待在教室辦公室旁邊的接待室裏,好嗎?」

「啊?你說什麼呢?今天早上我們不是一起看見她走進學校的嗎?」

「對,是柚森東高中的學生。」

「嗯,着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你們一定要多加小心。不過,忍坂今天能勇敢地來上學,老師真的是很佩服啊。」

「爲什麼?」

再望向冰箱,門上面貼着一張字條,似曾相識的久美子的筆跡寫着「偶爾我也認真地去聽回課,怎麼樣,很偉大吧」。大學生聽課有什麼偉大的,那是理所當然的嘛。

我並沒有想可以去聽,但圓實和川吳老師的對話卻不知不覺傳進了我的耳朵。

只上三個小時的課,覺得一天變得很短,轉眼間就放學了。

這種現象不僅出現在我們班,整個學校似乎都是如此。第一節課停課,召開了臨時校會。包括平時精神渙散的低年級的學生們在內,所有的人都驚人老實地聽着校長的講話。

「那個長得像明秋的男高中生。」

「是嗎?我們班的人可都來了。」

「是嗎?」

「是叫『sadafusa』。」

我一邊走出教室,一邊想,離接她回家還有近三個小時的時間,這段時間裏她大概會一直一個人發短信什麼的吧。來到校門附近的集合地點後,我可拿到賢也已經站在了那裏。

明秋?明秋是誰?我剛想問他那個名詞是什麼意思,但又打住了。我想起以前也曾問過賢也同樣的問題,好像說是經常出演電視劇和綜藝節目的一個藝人的愛稱。我除了烹飪節目和新聞以外不怎麼看電視,所以對此類話題完全一無所知。我也不想連續幾次都問同一個人同樣的問題,免得被人認爲是個學習能力差的人而感到難爲情。

回到湘潭東南風,發現久美子已經出門了。往廚房一看,洗碗池裏浸泡着空的碗和鍋。雖然沒有洗,但是能把用過的餐具放到水裏泡,就她而言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我和私都遙華並不怎麼親近。三年級和四年級的時候,我們曾經同班,但是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話。現在我們不在一個班,我在六年級一班,她好像是在三班。和她的交流可是說幾乎是零。既然如此,那當得知被襲擊的是私都時,內心爲什麼不能平靜呢?我冥思苦想,不得而知。

「嗯?什麼?忍坂。」

「昨天的那個案子呀。聽說汽車衝過去的時候,除了那個叫私都遙華的女生以外,現場還有兩個女生,其中一個解釋富宇加。」

沒多久,眼前出現了柚森町第六小的校舍。

「圓實今天沒來上學吧?」

「是真的!」

「不過,忍坂,就你和他兩個人一起回家嗎?那可有點兒不安全啊。沒有個大人跟着……」

「是這樣啊。那麼,那個高中生到底是誰呢?」

歪斜的招牌寫着「貞成商店」。本來好像還標有注音字母的,可是現在塗料已經 逐漸褪色,完全看不清了。

「那是誰?」突然賢也用一種和剛纔截然不同、陰鬱低沉的聲音嘀咕說,「智爺爺,你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那個牽着圓實的手的傢伙。」

「啊。我還真不知道呢。我想那兩個字肯定不會念成『sadasei』。原來讀『sadafusa』呀。真不愧是學識淵博的智爺爺啊。」

「我並不是說哪有什麼好奇怪,而是覺得有點意外。」

「啊?那當時在現場的另一個女生就是……」

我這才明白剛纔川吳老師表揚圓實說「你今天勇敢堅強地來到學校」是 什麼意思。

勇敢堅強地?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有可疑的車輛靠近,大家一定要小心提防。」話雖然這麼說,可是突然衝過來的話,我們也束手無策。不過,恐怕除了這樣說以外,校長大概也沒有什麼別的可以提醒大家的了。他還要求說,今後不許向六年級的學生打聽有關這個案子的事情,六年級的學生也不可以向那些被捲入本案的學生追問詳細的情況。這些雖然都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孩子們好奇心很強,我不認爲大家會老老實實地聽從校長的指示。

「我和富宇加雖然不是很熟識,但感覺她很堅強,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她都沒來上學,反倒是平日文雅嫺靜的圓實竟然來學校了。我總覺得有點反了。」

「這麼說……」

「意外?」

「我可以在學校再待一會兒嗎?我還不能回去。」

「當然了,肯定是因爲昨天的事情收到了驚嚇吧唄。畢竟她差點就被橫衝直撞的汽車撞倒,而且眼看着朋友就在自己面前受重傷,被送進了醫院。」

「嗯,她來上學反倒會讓人感到奇怪。」

「大家注意啦。」川吳老師卷着運動服的袖子,這可以算他的個人標誌,他用記分冊咚咚地敲打了幾下講臺。「和今天早上一樣,大家還是跟着帶隊的人一起回家。聽好了,不許隨便繞遠路,路上要特別警惕可以的男子和車輛。好,下課。」

「你說的是什麼事呀?」

「智爺爺,你知道嗎?」

「是嗎?」

「智爺爺,」賢也一副神祕古怪的表情,「那個,有件事情要問你。」

「就是那個圓實。」

「喂,」賢也耷拉下腦袋說,「誰管他是哪個字。智爺爺你還真是奇怪。」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啊?」賢也身體後仰,宛若害羞的小姑娘一般舉起雙手捂住了雙頰,說,「不會吧!」

「不太清楚,」賢也想點頭又不敢確定,「我想大概不是吧。」

「什麼樣的女孩?她的名字是什麼?」

「你不認識?嗯……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叫她阿亞,我想大概是叫亞子吧。管她叫什麼呢。總之今天沒來上學的人,除了她還有好幾個人呢。」

「從忍坂家去東高中,方向不是相反嗎?每天特意接送你,那個人也真不容易 啊。」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換鞋的地方我和去四班的賢也分開了。

即使處於非常時期,也還是幾個人抑制不住從課堂上解放的喜悅,教室裏頓時開始變得嘈雜一片。在一片嘈雜中,我注意到了一個身影走向了講臺,一看,是圓實。

「好的。」

校規不是規定不許把手機帶到學校嗎?不是很確定,不過就算校規真的禁止,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爲了防身,老師們大概也不得不默許吧。

「可是,我們家附近的鄰居,除了老人以外,都是些大忙人,我爸爸媽媽也是如此。」

賢也的目光一直追逐着一步一回頭的圓實,都忘記了要把話說完。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於是追問道:「知道什麼?」

「另一個女生大概就是她。」賢也不斷地推理,「也就是說,遭遇襲擊的兩個人中,一個缺席沒來上學,另一個來學校上學了。所以……」

我向六年級一班走去的時候,恰好圓實從眼前經過。本以爲她會徑直走進教室,沒想到她停下腳步,身體靠着走廊的牆壁,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東西。仔細一看,竟然是手機。

「是不是她的表哥?」

我禁不住想,她是不是在給剛纔貌似明秋的男生髮短信呢?

校園前隔了條馬路,有一座破舊的日式房屋。聽說從前這家人經營了一家雜貨店,老師和學生經常光顧。在學校還沒有改建成現在的校舍之前,這家店就已經關門了,現在連招牌也歪倒在一邊,玄關的拉門上掛着一把已經生鏽的鎖頭,沿着破舊的玻璃窗框貼滿了膠帶。房屋四周雜草叢生,完全沒有人居住的痕跡。看着這座破房子,我忽然想起剛纔電視新聞裏巡警巡邏學校周圍的畫面,北京正是這座房子。

「不知道,第一次見到。」也許是被賢也那不平靜的情緒傳染了,我也像在策劃什麼陰謀詭計似的,奇怪地壓低了聲音,「……會不會是她的哥哥?」

「就算他們家裏人還活着,可是也沒聽說這附近有叫『sadanari』的,大概是搬到別的地方了吧。」

「多管閒事。你別打岔,圓實 對哦地怎麼了?」

哭笑不得的我突然雙眼緊緊地盯在那後面的幾句話上:「今天不用打工,也沒有聯歡,我會很早回家。所以麻煩你給我準備晚飯。」

打工……這個字眼突然在我心中引起一股莫名的騷動,這種揪心的不安感覺到底是爲什麼呢?

究竟是什麼工作來着?對了,她在做家教。昨天還去私都家做家教了呢。

「哎喲!」

我禁不住大聲喊叫了起來。家裏沒有人,可我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慌忙用雙手捂住了嘴巴。不過這都無關緊要。

對了,原來是這樣。當得知昨天被神祕男子駕駛的汽車襲擊受重傷的人是私都遙華時,我之所以會感到那麼不安,原來是因爲久美子在給她當家教。而且問題還不僅限於此。

據說從特徵來看,駕車橫衝直撞的年輕男子和去年十月劫持緋田真由子的罪犯是同一個人。也就是說,久美子字給她們做家教的這兩個女生,緋田和私都,相繼遭到了可疑人物的襲擊。這,這難道僅僅是偶然嗎?

我驚惶不已,不知如何是好。可立刻又對自己感到很氣憤。自己竟然會懷疑,這可能不僅僅是偶然,真是愚蠢。那當然,毫無疑問的就是偶然。

如果不是偶然到底又該說是什麼呢?難不成久美子和這一連串的案件有什麼關係嗎?那才真是愚蠢得不像話了呢。現在已經明確了罪犯是個身份不明的年輕男子,久美子又怎麼可能跟他扯上關係呢?

我一面覺得這種想法很傻,可另一面又無法抑制自己的想象向壞的方向不斷延伸。罪犯確實是個男人,可假如那個加護是久美子認識的人呢?或許還交情很深,比如像昨晚約會的男人之類的人呢?即使直接下手的是那個男人,也不能完全否定久美子與這件事有某種關聯的可能性啊。

等一下。等等,冷靜,穩住。我拼命地這樣勸說自己。再冷靜一想,久美子曾經爲其做過家教,和正在爲其做家教的這兩個人,緋田和私都,都接連收到可疑人物的襲擊,這個事實並不能說明什麼。無論怎麼想,那僅僅是個偶然的可能性最大。

只不過,就算是偶然,那大概也是極爲罕見的機緣巧合吧。希望考入有名的私立中學,聘請家庭教師的小學生可是少之又少的。如果爲了準備考試,一般都會選擇上補習學校。初中生和高中生另當別論,身爲小學生聘請家教,至少從當地常情來看,可算是很特殊的例子了。

這種具有特殊性的小學生相繼遭遇不測,不得不讓人懷疑可能不是偶然那麼簡單。罪犯會不會有某種明確的意圖,才選擇她們作爲目標下手的呢?

「嗯……」

等等,等一下。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想法的可笑之處。自始自終,我都在以第二個被襲擊的女生私都遙華爲前提而考慮,但是那會不會錯了呢?

事情發生的時候,私都並不是獨自一個人走在路上。忍坂還有富宇加兩個女生也和她在一起。突然汽車衝向了她們,圓實和富宇加勉勉強強逃脫了一難,可私都卻在閃躲的時候不幸摔倒在地受了重傷。

也就是說,我認爲襲擊目標是私都一個人,這種想法也許是錯誤的。或許罪犯的目標並不是她,而是圓實和富宇加兩人中的某一個。又或者,也許並沒有確定的襲擊對象,罪犯想把她們三個全都撞死。

總之,久美子爲她們做家教這件事根本不能算是受害人的共同點。我終於說服自己,讓自己鬆了一口氣。儘管是一瞬間,我竟然胡思亂想地認爲久美子和這個案子有牽連,對這樣的自己我感到很厭惡。

懸着的心放下沒多久,我又開始掛念另外一件事了。罪犯接下來會不會襲擊倖免於難的圓實和富宇加呢?

雖然不能確定,但罪犯有可能沒有設定任何犯罪目標,而是沒有差別的、任意選擇襲擊對象,又或者說不定他有什麼襲擊三人的特殊理由。如果真是那樣,我胡思亂想的這段時間裏,很可能危險正在向圓實一步步逼近。而且,假如這個假設成立的話,那麼不單是她,就連富宇加也非常危險。

「是女生之間的祕密嗎?」

「嗯。我現在正往外走呢。」她看都不看一眼蜷坐在腳邊的小貓,急速衝下了樓梯,背對着我向走廊走去。「真的嗎?那我們在換鞋的地方見。嗯。好的。」從內容來看,電話那邊好像是那個sowa。圓實一邊講着電話,一邊一反常態地匆匆忙忙穿過走廊,向學生換鞋的地方跑去。我慌忙尾隨其後。

如果圓實遵守川吳老師的囑咐,那麼她現在應該在教師辦公室旁邊的接待室裏。我橫穿操場,從學校正門直接跑進了教學樓,來到了老師們換鞋的地方。

雖然已經看不到曾羽的身影了,可圓實依然戀戀不捨地佇立在門口,看了一段時間後,才轉身回家。

「嗯,算是吧。對了,說起來,當時遙華她……」

「那是……」吞吞吐吐的圓實笑着敷衍他說,「祕密。」

「是嗎?可以打擾你們一下嗎?叔叔是警察,」說着,年輕男人向孩子們出示了一個類似證件的小本,「我想向你們打聽一下有關昨天那個案子的事兒。」他眼睛打量了一下被撞倒的圍牆。

「你怎麼知道的?」圓實似乎很意外。又好像有點生氣,尖聲說,「難道在東高中也傳開了嗎?」

「是。以前那裏是個電影院,就在它背後的一個十字架路口處,周圍三面是空地。」

「是嗎?」

不管怎麼樣,確定了圓實不是獨自一人在家,我也放心了。我正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想要到剛纔聽說的案發現場去看看。雖然不知道去那兒幹什麼,但總想一探究竟。

年長的sowa直稱她的姓,叫她「忍坂小姐」,而與此相反,圓實卻稱呼他阿聖,還很不自然地擺出一副過分親呢的舉止,相比之下可見他們兩人之間有一種微妙的溫差。不知這是不是我想的太多了。

「很可怕吧。」

就在我剛追上圓實的時候,sowa走了過來。圓實跑到他身邊,死乞白賴地拉住了他的手。

圓實應該還在學校吧?想到這裏,不由得爲她擔心起來。她不會有事吧。放學的時候有那個叫sowa的男高中生和她一起倒還好說,留在學校的這段時間裏,她真的安全嗎?罪犯不會這麼大膽,敢潛入學校吧……不過,不一定啊。畢竟幾乎多有的學生都放學回家了,大多數老師也去體育館參加臨時家長會了,所以這個時候的教學樓成了一座空城,可以說是警戒最薄弱的地方。

三個孩子稍微安靜了下來,但完全沒有警惕他的樣子,呆呆地抬頭看着那個男人。

「心理準備?」

「是嗎?是大學生嗎?」

剛剛還心情有點陰霾的忍坂,似乎已經忘記了那些不好的記憶,一臉幸福地抬頭看着sowa。接着像尋求庇護似的,將身體貼近了他。嗯,這個場面可不能讓賢也看到啊。

「嗯。是個大學生姐姐。遙華說昨天那個人第一次來她家,是個很漂亮、說話很有風趣的人。」

其中一個看似冒冒失失、梳着中分頭的男孩子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我坐到沙發上,身體靠在靠墊上,全身放鬆,想讓自己立刻入睡。可我對自己想到的這個好主意感到異常興奮,怎麼也睡不着。過了十幾分鍾,我纔好不容易讓自己附到了珍妮的身體上。

「沒有。不過,阿聖如果有要去的地方我可以陪你。」

「喂,孩子們。」那個男人走近喧嚷的孩子。

很漂亮、說話很風趣,這到底說的是誰啊?我禁不住驚訝的差點從圍牆上摔下來。

sowa大概是要參加統考的學生吧。他衝圓實揮了揮手,走進了馬路斜對面的一戶人家。門牌上寫着「曾羽」,這兩個字大概讀「sowa」吧。

我根據路標一邊確認地址,一邊向南八丁目走去。我對這個地區不怎麼熟悉,但知道那個曾經是電影院的地方。現在那座樓成了餐館雲集的混雜之地。我從它旁邊的一條路繞到了樓的後面。

教師辦公室在二樓。我剛要上樓,正好傳來一個人下樓的腳步聲。一看,那不是圓實嗎?她一個人把手機貼近耳邊不停地在講話。變成貓的我一抬眼,差點看到她裙子裏面,於是慌忙移開了視線。

「那當然了。我也好做好心理準備呀。」

左思右想,我終於按耐不住了。鐘錶的時針即將指向三點,我決定乾脆去學校看看。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

「我不想……」

「一想到會讓阿聖擔心,我就……」

,寫着「圓實」兩個字。

我跳上鄰家的牆壁,然後攀到屋頂,從那裏窺探圓實家裏的情形。透過窗簾,可以看到一個六十歲左右的女人在屋裏忙活着。我本以爲那是圓實的祖母,可她身穿日式圍裙,對待圓實的態度特別畢恭畢敬,猜想應該是圓實家的傭人吧。而圓實呢,揹着書包,很冷淡地從桌上的盤子中拿起一塊煎餅叼在嘴裏,對那個女人一言不發,很快消失了蹤影。不一會兒,二樓窗戶的窗簾打開,出現了她的身影,她正一邊放下書包一邊咀嚼着煎餅。這裏可能就是她的房間。

「你們是第六小的學生嗎?」

正在我爲他們擔心的這個瞬間,出現了一個年輕男人。

我不能確定到底是哪個字,「sowa」的名字似乎叫阿聖,那也有可能是聖一或者是聖治的簡稱。

「嗯。差點就被撞到了。真的是很危險。我拼命地閃躲,使出了所有的力氣。」

「不好意思,下次吧。再見。」sowa笑着撓了撓腦袋說,「我很忙,簡直想請個家教幫幫我呢。」

「對。昨天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在跟遙華聊天,她說爲了準備考試請了一名家庭教師。」

「那明天見了。」

「就是那個受傷的女孩嗎?」

「沒關係。」

「她好像叫菅野。遙華說她很快就對學習產生了興趣。聽她這麼一說,覺得真好,真讓人羨慕,我多想讓像那個姐姐一樣的人來輔導自己學習啊。正聊着的時候,突然汽車就……」

圓實的聲音低沉下來,聽不太清楚,急得我像熱窩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兩人真好走到一座房子前面。這個地方我還是第一次來,好像是圓實的家,門外掛着的門牌上面

「就是要把忍坂小姐安全地接收回家啊。」

「不過,我真是大喫一驚。」剛纔還無關痛癢地說着些無趣話題的sowa,突然環顧四周,低聲說,「聽說昨天案發的時候,和受害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是忍坂小姐?」

「這我能理解,可這種事情你應該如實地告訴我。」

「我不太熟悉那片地區,那裏離我們那兒不是很遠嗎?星期天的下午你到那兒到底幹什麼去了?」

令人喫驚的是,竟然有三個人看上去像小學低年級的孩子正聚集在這家附近吵嚷喧譁着。他們沒有背書包,手裏也沒拿什麼東西,我想他們是放學回家後,特意到案發現場來參觀的。不過看不到有大人陪他們一起。多麼沒有警惕心啊。好不容易實施集體赴校返家的活動,這樣一來豈不是功虧一簣,毫無意義了嗎?他們的父母到底都在幹什麼呢!

「大家都在傳,說事發現場在南八丁目,是真的嗎?」

他們倆手牽着手走出了校門。變成真你的我十二貼着地面匍匐前進,時而跳上民房的圍牆,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後面。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大煞風景的十字路口,三面空地,或者說是停車場。這裏好像就是案發現場。路的一角有一戶人家,但圍牆現在已經倒了,四周圈起了黃色的帶子,帶子上用紅字寫着「禁止入內」。

「沒那麼誇張。咱們先不說這個了,你爲什麼沒把這件事告訴我呢?」

「那哦我們回去吧。忍坂小姐,你有什麼順路想去的地方嗎?」

「嗯?」

「對了。」我借用一下珍妮的力量吧。假如不是以男孩子的身形出現,而是變成貓行動,也許會更方便。就是走到圓實的身邊,也不用擔心她會一臉可疑的表情看着自己。而且就算罪犯出現,也不會對一隻小貓有所警惕。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珍妮正在離有森定第六小教學樓很遠的一個住宅區內睡午覺。藉着民房屋頂,我可以直線距離前進,大大縮短了時間。不到二十分鐘就到達了學校。

「方便的話,你進來坐坐吧。」圓實完全以一副大人的語氣說,「我給你沏茶喝。」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