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皮特與珍妮
《兩人變成兩隻》 · 西澤保彥 · 8830 字
轉自 輕小說文庫
「哎呀,小姐。」皮特耷拉着舌頭,彷彿人拼命忍着不笑以致身體發顫一樣,呵呵地急速喘息着。
「你好,好久不見。」先向大家解釋一下,真正的我其實不是「小姐」,而是如假包換的男孩子。不過,我附身其中的這隻小貓,好像是隻母貓。雖然我這個附身不是很清楚,不過皮特憑着狗特有的嗅覺或者別的什麼,從我們相遇之初,他就馬上察覺到了,並叫我「小姐」。
說是「叫」,可他既沒有吠,也沒有喊,但是我卻能聽見他的聲音。確切地說是類似聲音的東西。那大概是一種不用通過聲音也能傳達的思想,動物特有的思想感應吧。對此我至今沒弄明白,也並不在意。另外,我稱呼它爲「他」,不僅是因爲它的名字叫皮特,我想大概因爲我也憑着貓特有的嗅覺,從一開始就知道它是隻公狗了吧。
「你好,」我無聲地向他回敬問候,然後就鑽進了皮特的那白底帶咖啡色和黑色斑點、皮毛鬆軟的側腹處,蜷起我貓的身體說,「不好意思,打擾了。」
這時候,恰好皮特的主人走到後廊,不經意看了看院子。她白髮蒼蒼,大約五六十歲,是個文雅的女人。這家的門牌上寫着「實藤」,雖然沒有證實過,但大概知道她是獨自一人生活。像我這樣的一隻小貓毫無防備地靠在一隻比人還要高大的聖伯納德犬的身邊——就算是家犬,看到這個觸目驚心的場面,也應該會擔心它會不會咬死這隻貓。可是實藤夫人卻彷彿對我們這對一起睡午覺的組合——家犬和它的小朋友已經習以爲常了,莞爾一笑,又立即返回屋子裏。
今天是個暖洋洋的好天氣。實藤夫人的院子正好在向陽處,我打了個打哈欠,頓時被一股濃濃的睡意籠罩住。現在,我作爲人的肉身應該正在自家公寓裏酣然熟睡。好不容易附體於貓身,我本想要挑戰一下那些作爲人絕對無法體驗的、更加有意義的冒險經歷,可是皮特鬆軟喧騰的毛皮真是世上頂好的牀,實在太舒服了,不由得靠在它身上睡着了。
這是春季連體長假剛剛結束後的五月的第一個星期日。我上個月剛剛升入小學六年級。進入新的一年,我居住的城市柚森町一切煥然一新,到處洋溢着一種歡欣雀躍的氣氛。特別是,自去年秋天一直持續的集體「赴校返家活動」,春假開始後也作罷了。「大家一定要多加小心。」「看到可疑的男人,要馬上報告。」「防身警報器要掛在脖子上。掛在書包上的話,手臂被拽住的時候就無法按下開關。」以前嘮嘮叨叨地不斷提醒我們的老師,還有PTA(家長教師聯合會)的人們,也好像忘記了那不詳的過去,心情變得輕鬆了。上個月開學典禮上校長的講話也完全沒有提及去年的事件。那個女受害人今年三月畢業後,順利地升入了中學,春假也平安無事地度過了,這可能讓大家都感到安心了吧。在學校周圍依然能夠看到牌子上貼着綁架未遂疑犯的畫像,不過已經開始褪色、破損了。
即使這樣,四月份還多少瀰漫着一種無形的緊張的氣氛。可是連休長假平安無事地結束,使街道完全恢復了平靜。我們家也是一樣。上個星期特別安靜。而且今天是星期天,身爲大學生的久美子是個晚睡晚起的夜貓子,所以就算我把肉身置之被子中不理,讓給魂魄四處遊蕩,也不用擔心會被打擾。
「那個,」皮特搖晃着耷拉下來的大耳朵,轉過頭來,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額頭,「你想好了嗎?」
噢,對了,我的名字。作爲人的我當然有名字,叫菅野智己。不過要說的名字不是這個,而是作爲貓的我的名字。只有皮特這樣一直養在獨門獨院的房子裏的狗才有主人給他起的名字,可是我既沒有項圈,也不像家貓,連實藤夫人在內有好幾家人會經常給我食物,不過那些人也不用特定的名字稱呼我。這樣,我就得自己想個名字。上次我見到皮特的時候,他建議我說,沒有名字雖然不會有什麼困難,但是有的話,彼此之間會有更加親近的感覺,各方面總會方便一些。
似乎一說貓的名字,大家就很容易想起什麼毛球呀、花貓呀那些司空見慣的名字。既然要起,我就要起個更棒的名字。我附着的這隻貓,整個身體是黑色的,肚子和爪子是白色的。雖然不知道它正規的品種是什麼,但它真是一隻很漂亮的小貓。有一次,我看見它坐在我家附近包月停車場裏一輛車的車頭上曬太陽——當然那個時候我醒着,是以本來的男孩子的形態走在路上,碰巧久美子也和我一起,她不由自主地,發自內心地讚美它說:「哎呀,那隻貓真是個大美人。」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來描述久美子的話,那就是:她是個沒有主心骨、凡事無動於衷的人。我們成爲一家人以來已經是第三個年頭了,可是我還沒有一次看到過她非常生氣或者興奮、哭或者笑的樣子。她那張臉總是毫無表情,略顯恍惚,彷彿在訴說自己活得很無聊,也沒有任何感動。就連這個久美子都很直率地感嘆它是個大美人,可見這隻小貓確實很漂亮。所以我理所當然不想給它起個膚淺的名字。想了又想,我突然想到了一個。
「我的名字就叫珍妮。」
「珍妮?嗯——」
順便說一下,皮特稱呼我爲小姐,而我卻用男性用於的我稱呼自己,可是皮特卻絲毫不覺得奇怪。也許,這也不足爲奇。小子呀、老子呀、我等等這些對自己的稱呼之間的差異,說到底終究是人類拘泥的東西,與動物沒什麼關係。
「這個名字真可愛。有什麼來由嗎?」
「嗯。」這個問題問得好,「你知道鮑勃加瑞克嗎?他是外國的一個小說家,不過已經年過過世了。」
「不知道,日本的也罷外國的也好,我都不太清楚。小姐你喜歡小說嗎?你又不是家貓。」
「我雖然不是家貓,但也有人類的朋友。那個叫鮑勃加瑞克的人呢的作品裏有一部叫《珍妮》,寫的是一隻貓的故事。」
「嗯。」她睡眼惺忪地一邊喝醬湯,一遍看了一眼座鐘,「大概是早晨兩三點吧。」
「啊?」
「對,是迎新聯歡。」
有一天,我化身成珍妮在城市裏徘徊,在路中央遇到了一隻巨大的狗。變成貓的我抬頭一看,那是一隻只能用巨大來形容的聖伯納德犬。
忽然久美子隔着我的肩膀看了一下什麼東西。我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與餐廳相連的客廳裏的沙發,上面放着昨天晚上我又重讀了一遍的鮑爾加瑞克的《珍妮》。
「好像是她本人希望的。他一拜託我去年教過的小女孩給她介紹的呢。」
「那個女孩今年剛剛升入中學,她的成績離志願學校差一點點,最後還是沒有考上私立學校,結果去了一所公立中學。大概那個大機還是縈繞未去,她根本顧不上考試學習吧。」
「那我認爲她沒有必要特意請個家教發奮學習。雖然是有名的私立中學,可是我聽說那兒也受少子化社會的影響,現在的競爭率還不到兩倍呢。」
開始我也無法相信。可是不知什麼時候,我有了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只要一睡着就會進入到珍妮的身體裏。啊——是的,大概是前年開始的吧。我想應該是我剛升入四年級,媽媽再婚前後的時候。起初,我自己也以爲是在做夢。我,也就是我的身體在睡覺,而我的意識卻附在貓身上,隨心所欲地穿梭於城市的各個地方。理所當然的,誰都會認爲這是我做的夢,就連我自己也這麼想。
「是嗎?」
原來那不是夢,是真實的。但是我並沒有特別地歡欣雀躍。我真的能變成貓,不過至於我是怎麼變成貓的仍然是個迷。而且,雖說我作爲人的肉身在睡覺,可是如果我附在貓身上活動時間太長,可能就會睡眠不足。因爲有這個擔憂,所以我儘量避開夜間,而選擇在可以睡懶覺的星期天附體在真你身上。
「明白了。原來你想模仿你喜歡的小說。那我以後就叫你珍妮好了。」
漸漸地,我開始覺得,不,這也許不是夢。後來遇到了皮特,才讓我對此確信不疑。
當然,這絕對是個祕密,是我獨有的快樂。就算告訴別人,我睡着的時候會變成貓,和狗是好朋友,還能相互交流進行思想感應的對話 ,大概人家也會嘲笑我說,你會不會只是在做夢啊。
我在飯桌上擺好了米飯、醬湯、鯓魚乾、紫菜和鹹菜,久美子一本正經地雙手合十,就像在教會禱告那樣深深地低下了頭。在家人面前態度冷淡、舉止粗野的她,有的時候又出人意料擺出一副禮貌得體、傳統老派的一面,別提多麼判若兩人了。
和往常一樣,又是我在家看門。我洗了碗,設好洗衣機的程序,開始寫作業。作業快要寫完的時候洗衣機也停止工作了。媽媽和繼父不在家,所以需要洗的衣服不多,曬起來也容易。雖然都是家人的衣服,可是我以前一直擔心,萬一朋友看到我曬女人內衣的情形怎麼辦,所以總是提心吊膽地縮着身子走向陽臺。但現在我已經完全習慣了。
「啊,對了,今天我也要出去。嗯,大概中午一點吧。」
「啊?」我喫了一驚,「你去私都家做家教?她有兄弟姐妹來着嗎?」
換好衣服,看了一下昨天我設好的定時煮飯的電飯煲,米飯已經做好了。然後我走出房間,乘電梯下到了一樓。我們住在這個叫作「湘潭東南風」公寓的頂層,八零三室。這是個全封閉式公寓,所以每次都要這樣到一樓的信箱去取報紙。拿了早報後我又乘電梯回到家裏,走進廚房,開始準備做飯。這頓飯不是早飯,而是已經接近午飯了。我本來想緝拿但地喫點麪包喝點咖啡就算了,不過久美子大概要喝醬湯吧。她好像昨天回來也很晚,現在酒勁一定還沒消。
久美子似乎仍然很困,幾次忍住哈欠,聲音輕飄飄的,聽不太清楚,與其說她在跟我說話,倒不如說在自言自語。
「我的名字?我還沒有名字。」我們倆並排走着,我抬頭一看,皮特帶着一個項圈。
「久美子小姐給緋田做過家教啊?」
「啊,原來珍妮是那本小說裏那隻貓的名字呀。」
久美子不停地咀嚼着的,突然停下了。她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感覺像是在瞪我,嚇了我一跳。
「久美子小姐,昨天你回來得很晚嗎?」我已經習慣和她兩個人一起喫飯了,所以這種問題很容易就脫口而出,「我睡着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沒有察覺到。」
「是嗎?總之,我今天要去的地方就是她家。」
「珍妮是那個變成了貓的男孩子遇到的一直母貓的名字。而那個男孩子原來的名字叫皮特。」
這可是我頭一次聽說。當然,她在哪兒打工,打什麼樣的工,也沒有義務每次向我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一一彙報。
「很有趣吧。」
「那個綁架未遂的事件啊。」
「只不過現在沒有被鎖而已。」
怪不得她比平常任何時候都起勁呢。「啦啦啦……」她那抑揚頓挫的曲調,不知爲什麼令人格外的諷刺。
「不是的。」
「對。」久美子眨眨眼說,「對,就是那個姓。」
我差點說出其實我和他一樣,就趕緊閉上了嘴。雖然感覺有點見外,不過還是保留這個祕密吧。我強烈地感覺到,和皮特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是那個男孩子,而是想以貓自居。
當然,我起初也是完全這麼認爲的。不管怎樣,聖伯納德犬不借助人的力量,自己能自如地把項圈的鎖鎖上、解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嘛?雖說可能是鏈子鎖掛鉤的比較簡單,但這種場面我只在漫畫或者CG處理的特級電影裏才見過。太不可思議了。儘管這個夢很無聊,但是它卻令人感到很溫暖,那種悠閒自在的氣氛讓人覺得很愉悅。
不知爲什麼,我聽到這個名字突然感到很不安。尤其是腦子裏浮現出「緋田」兩個字後,那種不安更加膨脹開來。不過,我沒能及時弄懂我到底在不安什麼。
說着,皮特悠然地走進一戶獨門獨院的人家。院子裏面有一個很大的狗窩,旁邊有一條鏈子鎖盤成一團。皮特輕輕地叼起了鏈子鎖的一端。
先前照射到實藤家院子裏的舒適陽光,從窗簾透射進我的房間。現在幾點了?看了下表,已經過了上午十點。雖說是星期天 ,但懶覺也睡得有點過頭了。我咯吱咯吱地從被子裏爬出來,換了身衣服。
「對對,就是那個女孩子。」
「打擊?」
睡懶覺的日子黑的特別早,轉眼間就到了傍晚時分。幸虧今天天氣好,洗的衣服很快就曬乾了。我把衣服收進屋裏,做到沙發上舒了一口氣,忽然感覺被睡魔侵襲,開始昏昏欲睡。
「是個叫緋田真由子的女孩。」
「她的名字叫遙華。遙遠的遙,加上華麗的華。」
她這是要幹什麼呢,我正想着,結果一看,皮特竟然靈活地用他的嘴和前腿,把鏈子鎖的掛鉤在了自己的項圈上,然後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悠閒地趴在了那兒,彷彿要告訴我說,我真的是一直這樣被鎖着的,不過有時候我偷偷地解開鎖到外面去散散步。
「啊?」我愣了一下,驚愕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你說讓我過去?」
「我叫皮特,你呢?」
「家教大概一兩個小時就能結束,不過我接着順路去趟學校。」
她如同繞口令般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就出門了。
「是嗎?」
我不由自主爲她鼓掌喝彩,久美子衝着我振臂揮拳,做了一個必勝的手勢,可是她的臉依然面無表情。她對親人總是這樣吝嗇感情的流露。也許她在擔心臉上出現小皺紋。不過她對待外人好像不錯,如果必要,她會對其他人很熱情。所以她在社交方面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要教的不是她的兄弟姐妹,而是她本人。她在連休長假前突然拜託我的,今天是第一天。」
「那個聯歡會上一個像樣的男生都沒有,氣氛一點兒都不熱烈,真沒意思。可是出於習慣,最後還是拖拖拉拉地待了很長的時間。」
「聽說她明年要考一所有名的私立女中,請家教是要爲了考試作準備。」
「啊……」
「喂,小姐,你好。」他氣呼呼地喘着粗氣,悠閒地向我打了個招呼,「今天,你要去那兒啊?」
「哼,」久美子又睡朦朧地低聲嘟囔道,「身爲小學生卻能讀這種文學作品,果然不同凡響啊。」
「原來如此,我是皮特。」
儘管戀戀不捨但也沒有辦法。到下個星期夜晚天爲止,只好暫時和作爲珍妮的生活說再見了。像久美子那樣的大學生時間很自由,可我還是個小學生。熟睡後從容地變成珍妮的時間也只有星期天的早上了。貓是夜行性動物,可以在平日因此我好像也可以在平日夜晚熟睡的時間裏變化成珍妮。我曾經嘗試過,可是夜晚貓的世界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很可怕。與其他貓的不可思議的集會啦,頻繁確認地盤間的權利對抗啦,等等,參與其中一點也不覺得心情愉悅。所以要變成珍妮還是白天更好。
被他這麼一引誘,我戰戰兢兢地走到他的身旁,把身體蜷成一團。這就是我們的初次相遇。可能大家會說,哎呀,那一定是你做的夢。
「說起這事來,我最後到第頁沒拿到那個月的工資。情況特殊,對方主動給我也就罷了,良心上不允許我特意去索要。」久美子放下筷子,雙手合十,站了起來。
「你猜的不錯。故事講的是,主人公本來是一個男孩子,可是突然變成了一隻貓。」
「久美子小姐,」我喊住了晃晃悠悠正要返回臥室的她,「飯馬上就好了。」
我稱呼她久美子小姐,她稱呼我智己君。我們這種沒有血緣的姐弟關係已經有整整兩年了。雖然已經進入了第三個年頭,可相互間的客氣拘謹仍然沒有消除。
「對。」
「你不帶上外衣嗎?雖然現在是五月份,可是你那麼露着胳膊會着涼的,尤其是晚上。」
「什麼?」
我變回人以後,一直特別惦記那個夢境。於是,我憑着記憶,試着又走了一遍我是貓的時候走過的路。結果,真的有一戶人家掛着「實藤」的門牌。然後,我往院子一窺,皮特不正在那兒嗎。
「那你怎麼沒有被鎖住呢?」
「大概是她父母熱衷英才教育吧。」
「再見,我今天不在家喫晚飯。」
「我要去做家教。」久美子突然清醒似的掙開她的大大的眼睛說,「哎,智己君。」
對啊。那是去年十月剛發生的事情,可我卻沒能立刻想起那個受害人的名字,我真是有點奇怪。
「嗯,」久美子哼哼着點了點頭,然後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在餐廳的椅子上,大聲地翻開早報。她一盤起腿,拖鞋順勢滑了下來,可她也不去撿,只是用小指一個勁地摳着鼻孔。她的行爲舉止簡直比我繼父更像糟老頭子。
「今天晚上,」她停下正在穿靴子的手,難得衝我微微一笑,不,她的眼睛完全沒有在笑,確切地說她只是微微上翹了嘴角一下,「嘿嘿,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今天晚上要去約會。啦啦啦……」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目標,只要是能安安穩穩地睡個午覺的地方,哪兒都行。」
慢慢地……
「沒事沒事。地球在一路趨向溫暖化,我今年也二十歲了,明年就參加成人式,成爲大人了。我要是出問題的話,所有的人也都不會正常了。再見。」
「私都遙華我認識。不過我們不同班,她好像是六年級三班的。」
我興奮之極,在心中朝着聖伯納德犬無數次地喊道:「喂,皮特,是我,我呀!你還記得我嗎?」可是他完全沒有反應。我想他大概睡着了。皮特動了一下,用懷疑的眼光抬眼看着我。從那以後,我每次拜訪實藤家的時候都會試着跟他打招呼。不過身爲菅野智己的我卻無法和皮特進行交流。似乎當我是人的時候,是無法使用那奇特的思想感應的。這是後話,先暫且不談。
我本想隨便聽聽就算了,可是聖伯納德犬一本正經地邀請我,真的帶着我朝他家裏走去。
「可她還是個小學生啊。」
「你認識一個名字年作kisayichi的小女孩嗎?她好像和你是同一個小學的。我第一次看到漢字組合那麼麻煩的姓。哎呀,是什麼來着?」
「你去參加大學的聚餐了嗎?」
她洗完澡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她從房間裏出來。她把頭髮編成漂漂亮亮的辮子,化了淡妝,雙眼嬌美,鼻樑高聳,很是漂亮。針織無袖搭配百褶裙,看了還真會讓人以爲她是哪家的大家閨秀呢。宛若施了魔法一般,久美子突然變成了一個美女,跟剛纔那個糟老頭一般邋遢的人簡直判若兩人。雖然這是常有的事,可我還是很驚訝,呆呆地愣在一旁。
「私都嗎?不,我反而聽說她很聰明呢。」
「你不是要睡午覺嘛。」
「他們竟然放養你啊。」
「不去哪兒。」我有點緊張,但卻很自然地,可以說毫無意識地也用思想感應回應着他。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先告訴他我不是什麼小姐,不過最後我還是放棄了。
皮特又一次很舒服似的閉上了眼睛。
突然間我醒了。剛纔我鬆軟的身體又變回了那光滑的人類的身體。我躺在被子裏,環顧四周,原來是在我家,我自己的房間。
皮特這麼善解人意,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的感覺。鬆鬆軟軟,暖暖洋洋,我就這樣和皮特一起打着盹兒,彷彿永遠就這樣持續下去一般,時間慢慢地,慢慢地流逝着。
「要工作到那麼晚嗎?」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來我家吧。那兒肯定比停車場的車子舒服。」
我用幹海蔘做了醬湯,烤了條幹鯓魚,這時,剛剛睡醒的久美子大概是受到了這個香味的吸引,搖搖晃晃地來到了廚房。她的頭髮睡得亂蓬蓬的皺皺巴巴、肥肥大大的睡衣褲腿向上卷着,手撓着後背,眼光迷離地打開冰箱,對着嘴喝起瓶裝的茶水,然後以便用手背抹了抹嘴,一邊很沒有禮貌地打嗝,看來她醉的不輕啊,簡直像個喝醉了的老頭子。
「那之後還有聯歡嗎?」
「我叫珍妮,怎麼樣?」
「去年?」
「你是人類養的家犬?」
第一次聽到迎新聯歡這個詞的時候。我曾經歪着腦袋想,這是什麼按號嗎?直到最近我才弄明白那是大學裏爲了歡迎新生而舉辦的聯歡交流活動。
「是啊,我沒告訴你嗎?是從去年夏天開始的,大學學生科給介紹的。不過,因爲發生了那件事,之後就再也沒去,稀裏糊塗結束了。」
「莫非是私人的私加上都會的都,私都?」
「你怎麼了?」我睜開剛剛閉上的眼睛,皮特用長長的舌頭在我的嘴周圍舔了一圈,說,「你過來。」
「她在學校的成績是不是差的很慘啊?」
熟睡了的我又變成了珍妮,蹲在那個包月停車場中一輛進口汽車車頭上。馬上就要日落了。下個星期天到來之前,我想再看一眼皮特,於是奔向了實藤家。
站在貓的角度來看,最驚險的莫過於跳躍的時候。從車頭上跳下,對人而言不算什麼刺激的事,可是對一隻小小貓來說,就好比從斷崖上落下一般驚心動魄。雖然現在我已經習以爲常,可是剛開始的時候我很害怕,真擔心這樣摔到地上會受傷。
另外,更厲害的是向上跳躍的時候。剛纔還在地面上,可一下子就蹦到了屋頂上。那種視野變化的落差大得令人難以想象。這,我也習慣了。以圍牆的側面爲踏板,一口氣蹦到了屋頂上,那種體驗到現在還令我目眩。
蹦到實藤家屋頂上的我,又暫時跳回到圍牆上。我向院子裏一窺,皮特正在狗窩前。
「你好,皮特,我又來了。」
可是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慢吞吞地轉過腦袋,抬頭看着我。奇怪。他應該能聽到我的聲音。我很納悶,跳進了院子。
結果,皮特一反常態,非常不高興地嗚嗚吼叫,彷彿在威嚇我。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嗎?他看來情緒不佳呀。皮特極少這樣不通情理,不過,對方不是人類,所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或者,今天早上我的魂魄離開後,珍妮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情?那倒是很有可能。沒有我靈魂附體的時候,珍妮只是一隻普通的貓,她和皮特關係融洽嗎?這是我不得而知的。也許,着你意外地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枕在巨大的聖伯納德犬的身體上,驚駭無比,倉皇而逃了。逃脫之際,說不定還用爪子撓了皮特那圓圓的臉盤呢。
假如我的想象是正確的話,皮特不高興也是無可厚非的。他心裏大概想,你做了那麼失禮的事,事到如今還來幹什麼?無奈之下,只好希望下個星期天到來以前他的情緒能夠好轉。我決定下次再來。
「再見,皮特。」
我跳上圍牆,皮特好像要追趕我似的,汪的大吼了一聲。我不瞭解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時,我突然想到,也許被我的靈魂附體,不知不覺被迫做各種各樣的事情,對珍妮來說這是一件很煩人的事情吧。
我在沙發上一覺醒來,簡單地打掃了一下衛生,然後開始準備晚飯。除了我,誰都不在家。晚飯只需做自己那份就可以了,輕鬆倒是輕鬆,但卻覺得挺沒勁。做什麼好呢?
看到冷凍的雞翅膀,我靈機一動,對了,用那個做湯,試着做碗拉麪吧。做法是我以前看烹飪解密學到的,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因爲沒有新鮮的壓面,我就用方便麪來代替。做好的拉麪味道還真不錯。我心裏想,唉,他們不在家真應該覺得遺憾,嘿嘿。拉麪好喫的令人都忘記了呼吸,實在非常滿意。
洗完碗筷,我正準備要睡覺的時候,內線電話響了,並且,那個電子鈴聲的旋律聽起來不像是從我家門口傳來的,而像是從一樓管理員辦公室傳來的。
我看看錶,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已經晚上九點了。朝來夜歸的管理員只在白天執勤,而且更主要的是今天星期天,他不上班。
不管怎樣,我還是接了電話:「喂。」
「這麼晚打擾你不好意思。」電話裏傳來一個並非管理員的別的男人的聲音,「」
我是二零壹室的林。
林先生是我們湘潭東南風自治會的理事長。
「不好意思,現在通知本公寓有上小學或中學的家長,立即到一樓管理員辦公室來。事態緊急,詳細情況稍後說明。拜託了。」
沒等我說完,內線電話嘎地一聲掛斷了。林理事長本來就是個慌慌張張的人,可是今天的他感覺上比平時更加匆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無奈之下,我拿起家裏的鑰匙。這是我今天第一次穿鞋出門。
「啊?等一……」
但是,這下可糟糕了。他說讓家長去,可是媽媽和繼父都不在家,久美子不到半夜恐怕也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