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我們需要死亡遊戲的原因》 · 持田冥介 · 1.4萬 字
結業式開始了。
臺上校長在說話,但是內容沒有傳到我腦中。
一早和大也的對話佔據了我的腦海。
那是三天前的深夜。
某個地方都市──當然是和這個小鎮沒有任何關係的都市高中生刺殺了同年級的三個人,該名高中生的證詞中表示是受到《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這本漫畫的影響,所以刺了同學,現在正在詳細調查該名高中生的身邊是否出現霸凌等糾紛──
「如果是以前的話馬上就會管制漫畫,並連結到這類的阿宅批判,不過這種風氣最近已經褪流行了。但說是這麼說,也不可能完全沒有。」
大也好心地告訴我詳細經過。
「在我睡着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事……」
「我還以爲你一定也是因爲這件事受到打擊咧。」
「不是,我只是碰巧請假。」
「因爲最近突然迅速爆紅,我就有不好的預感。」
這麼說起來,爸爸好像提過之前看過電視特輯。
「晚間新聞裏年長的評論員也說了一些老掉牙的話,像是什麼有這種漫畫,孩子們纔會受影響之類的。」
年長的評論員,嗯,就是會說這種話呢,這倒是沒什麼好理他的。
「大也呢?你怎麼想?」
「我?我啊,這個嘛,我也喜歡漫畫,所以只覺得憤怒。」
「憤怒?」
「對,憤怒,這種因壞事而出名最糟糕了。我很擔心作者的心理,還有,就算不看這部分,對我來說也是無法相信的案子。」
「無法相信是什麼意思?」
「我也是有一個兩個、十個百個看不爽的人,也想過要殺了他們,但是啊,要不要真的動手殺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吧?是說,一般來講做不到吧,爲什麼下得了手殺人呢?我完全無法理解啊。下得了手殺人的人,和下不了手殺人的人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牆在。」
會殺人的人殺了人,那傢伙就只是這種人罷了──沒有其他。把他拿來和自己相比沒有意義,是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拿來相比的理由了,也完全沒有能夠同理的地方。話說回來,我根本一點也不瞭解兇手,但同時又覺得不應該認爲與自己無關。
「沒有,他們也沒出現。」
村瀨學長沒有多事地催促我,靜靜地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不,我不知道,告訴我詳細狀況。」
「我也這麼認爲,但是我們和真的會下手殺人的人,又有什麼差別呢?」
感覺我和愛田的談話不到一分鐘,但爲了走到這一步,愛田喫了很多苦,我想百瀨在某種程度上理解愛田的苦,所以覺得他們能夠好好相處。不,我其實不知道,只是希望他們處得好。
「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但是,如果要化成語言表達的話……這個嘛,我沒辦法看成是與我無關的事。那個,你說的牆壁,我覺得並不是無法跨越的東西,每個人都有殺人的可能性,我想。如果只是可能性的話每個人身上都有──我不是想要玩文字遊戲,是那個,更……」
「我知道喔。」
「抱歉,我和水森有話要說。」愛田和百瀨這麼說,讓她先離開了。百瀨向我輕輕點頭,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小聲說道:「謝謝。」這是爲了什麼而道謝,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想表達的東西了。」
大也總是貼心地注意不要讓氣氛變糟。
「不用這樣問我也會和你聊天啦,愛田,下次見。」
「抱歉,水森,女孩子在等我,所以差不多該走了。」
我去阿久津班上時,愛田剛好從教室走出來。
「不知道啊,我也沒興趣知道,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大概。
「陽向?」
陰鬱的個性與開朗的個性,現充與阿宅,大人與孩童,白天與黑夜,光明與黑暗,善與惡,若要在這其中尋找對立的爭論點,總覺得會錯認重要的事。
「你來我很高興喔,我的記憶還牢牢記着呢。那麼,今天怎麼了?」
兩者之間有什麼樣、又是如何的不同?
愛田笑了,然後正要邁步踏出時又停了下來。
或許確實是很像。
結業式上午就結束了。
這時候,誇張的妹仔裝扮的女孩走到愛田身邊,是以前在車站交談過的百瀨希。
「呃,是呀,有點事,嗯。」
一打開門,正在彈鋼琴的村瀨學長忽地抬起頭,音樂停止了,不過先前村瀨學長彈的琴音彷彿還飄在空中的溫暖空氣遍佈在四周。
雖然這很矛盾,村瀨學長一臉傷腦筋地說。
「沒有什麼詳細狀況,我知道的就這樣了,因爲她和你同時請假,所以我以爲你知道原因。」
「那就好。」
其他人都不在意嗎?算了,反正我知道夜晚的公園本身並不是什麼壞地方,比起思考這個,我更應該先思考自己的事纔對,但是我對夜晚的公園之謎的在意程度,和在意我自己的事一樣多。
「啊,水森同學,好久不見。」
不過,這個嘛,我想想喔──愛田說。
「這點我和你意見相同。」
「那我要走了。謝啦,之後要再和我聊天喔。」
「嗯,我看過喔,還滿喜歡的。」
愛田一直盯着百瀨離去的背影,接着在短暫的沉默,確認過四下無人之後纔開口。
根本就沒有什麼牆壁,我甚至還這麼想,不知道是我去了夜晚的公園以後才這麼想,還是與夜晚的公園無關我就是這麼想,難道我下意識地想要保護自己嗎?
我再一次,體會到這件事。
「佐藤和縣學長呢?有出現嗎?」
另一方面,白天的世界裏則有真的會下手殺人的孩子。
帶着微笑的臉有些僵住了,看來我正中紅心。
好人就是好人,討厭的人就是討厭的人,可怕的人就是可怕的人,我認爲很單純地「那傢伙就是這樣」而已,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意思。
「搞不好像《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的作者那樣的人,就是夜晚的公園的創始者喔,總覺得那本漫畫的感性很相像。」
「首先,我話說在前頭,會到夜晚的公園裏去的孩子,和真的下手殺人的人,完全不一樣,這是不容置疑的差別。不過呢,即使如此,我也認爲會下手殺人的人,和不會殺人的人沒什麼不一樣。我不是用『是否可以到夜晚的公園』來作劃分,而是認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的『會殺人的人』與『不會殺人的人』的劃分。」
「這麼說起來,阿久津也是從兩天前開始就沒出現在公園了,也沒來學校。水森,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一問,大也就「嗯──」地低聲沉吟。
「還真是讓人火大啊,那句話。」
「但是我不懂這樣的想法。」
「沒有回應。這也難怪,這種事光是牽扯上關係就是扣分了,這和作者完全沒有關係,而且他也沒有責任。」
「我不是想要你道歉。」
「不是……對不起。」
好想和誰商量一下。
「……這樣啊。」
感覺很糟的鬱悶積壓在胸口深處。
愛田狀似放心地吐了口氣,然後看向教室裏,確認壁鐘的時間。
「……喂,其實你不這麼想吧?如果有話想說就不要含混帶過,好好說出來。」
「我不知道呀。」
「謝、謝謝。」
「好久不見了,村瀨學長。」
他問。
「所以我要再用一個『但是』來反轉。因爲你都這麼說了,我也會稍微想想看。」
「我有說過。」
那麼,那名高中生爲什麼要殺人?
「愛田,你覺得是誰設立了夜晚的公園?」
「對、對了,作者說了什麼嗎?」
「唷,水森。」
「沒有什麼差別。」
我想將這股鬱悶好好地表達出來。
「案件的事……」
村瀨學長說。
「是呀。」
「我和你是不同類型的人,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有時候我都會忘記。」
愛田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的臉。
雖然是夢境般的世界仍是在廝殺。
這和作者完全沒有關係,而且他也沒有責任,這點我和大也意見相同。我以及我身邊的人看了《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之後,從中獲得了某些重要的東西,那不單純只是助長犯罪的漫畫,絕對不是。
我忽然問他。
今天是結業式,我想或許他會在,於是往音樂教室走去。
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
「啊,沒事。是呀,你說的沒錯。」
「……」
「反胃的感覺怎麼樣了?還好嗎?」
村瀨學長站起身,帶着我進了教室。我猶豫着要不要坐椅子,最後決定還是站着談,村瀨學長也配合我站着。
他簡單向我打招呼後,小聲說。
「你這兩天都沒到公園去呢。」
「嗯啊,下次見。」
「我的朋友,那個,說了類似『下得了手殺人的人,和下不了手殺人的人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牆在,我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話。村瀨學長,我……我們會在夜晚的公園裏殺人對吧,雖然對方會復活,但還是在殺人。」
我們知道對方會復活所以廝殺。
爲什麼呢,我覺得有點受傷。
我呢,因爲大也就是大也,所以才成爲朋友的。
說是讓對方等,但也不是遲到那樣的程度。
「認爲自己絕對不會殺人的人,最讓我害怕。」
「第一次和你見面時,你說我們無法輕易在現實的、白天的世界裏傷人對吧?」
「啊,嗯,應該是,已經好一些了。」
陽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大也繼續道。
「那個……村瀨學長有看過《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這本漫畫嗎?」
「只是想的話又不花錢。」
「嗯。」
這樣啊。我不在的時候也許會去……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現實可沒那麼簡單。
「讓女朋友等我這種事,雖然只是一點點,但我開始可以做到了。」
但和我同時這件事讓我很在意,這是單純的巧合嗎?
「那、那大也他呢?」
「大也?」
「他是我的朋友。」
「這樣子呀。」
村瀨學長點頭。
「雖然對你的朋友很不好意思,不過我覺得,認爲自己絕對不會殺人的人,和認爲自己絕對會殺人的人很相像呢。」
若硬要分成同意或不同意,那麼我的意見與村瀨學長相似。
「因爲認爲自己絕對不會殺人的人,感覺好像無法接受弱小的人或犯下錯誤的人。」
「我好像,有些明白。」
「啊,但是我說的這些並不代表絕對正確,我是帶着自我警惕在說。會到夜晚的公園裏去的孩子,有很多是纖細敏感的人,但若是太相信自己的感性,就會淪落成用來把對手比下去的工具,一旦變成這樣,那就不再是纖細敏感的感性了,就像縣的知識的下場一樣。」
縣學長將自己的知識拿來做爲把對手比下去的工具。
感性也是一樣的嗎?
一旦認爲自己纖細敏感,或許那個人就不再纖細敏感了。
「如果我開始輕易否定大也說的話,那一定代表我這個人完蛋了。他就是他,是我的指針。」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我曾被大也正向的強韌拯救了好幾次,但有時候也會有像今天這樣感到不對勁的時候。太正向了,太強韌了,我有時候會這麼想,大也也是,他一定覺得我太過負面了。
我的感性是否好好取得了平衡呢?如果沒有像大也這樣的人在身邊,我就無從得知。若要說我相信自己的感性把對手比下去的工具……那就是將自己逼到這個地步的部分了吧。
「水森同學,難道你贏過阿久津同學了?」
村瀨學長改變了話題。
「爲什麼這麼問?」
正看着天空。
應該是,嗎?
時機重合的不是我。
「那是說我運氣很差囉?能不能和家人好好衝撞,是靠運氣好壞決定的嗎?再怎麼努力也沒有意義嗎?」
或許是持續了好一陣子的沉默。
我沒辦法輕易對這句話點頭,村瀨學長也沒有強硬要求我的回答。
四周只有圍欄。
或許手上是否拿着那個東西,是個重要的差別。
「說到底,爲什麼我們會需要廝殺呢?」
我點頭,看來光是這樣就傳達出我來到這裏的原因了。
「嗯。」
阿久津打算和這麼強大的背景對戰,但是如果對方的權威只是單純很強大而已,那麼就不需要煩惱成這樣了。
「我也想變得更強,我想起身對抗爸爸。」
不知道爲什麼我會這麼想。要是弄錯了也沒關係,只要再去其他地方找就好了;就算找不到她,那就這樣也沒關係;如果見不到面就到此爲止吧,不然就不停地找直到見面爲止。總之我一心向前跑。
我和阿久津的劍拔弩張突然急速緩和,或許是做了不習慣的事,於是遲遲未能說出下一句話。
「總覺得家人之間有一種奇妙的閉塞感,再這樣繼續下去會整個垮掉,但是我卻無能爲力,爸爸和媽媽完全不想聽我說話,只要我想開口,他們就會在絕妙的時間點,用絕妙的說話方式封殺我的辯駁。但是我和妳……和公園裏的大家相處之後,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所以就出拳了。」
「……」
好睏難呀,但總覺得好像可以明白。
「……某種意義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但我很害怕不是這樣。如果不是的話,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了。變強的話就能贏過你嗎?還是說贏過你的話就能變強?我越是思考就越是搞不懂,但是我想變強,因爲沒有人會認同弱者。」
這時候村瀨學長難得地躊躇了起來:「……那個,水森同學。」
在隔了一陣可說是不自然的空白之後,阿久津繼續道。
「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一想,我是拿着自己重要的東西,也就是魔術方塊起身反抗。但是阿久津重要的東西,《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的單行本卻已經被丟掉了。
「阿久津,今晚和我來一場廝殺吧。」
而是漫畫。
但是我終於可以說出這些話了。
「爸爸一直怒氣難平,所以開始無視於我的存在,媽媽則一味地驚慌失措,最後也沒能與我同一陣線。」
「有什麼東西改變了,我想是往好的方向。」
但是阿久津就不同了,她似乎覺得自己舉刀對着父親,反而讓事情變得更糟了。
「你揍了爸爸之後狀況怎麼樣?」
「我沒有那麼……」
阿久津並不是想破壞傳統以及這個小鎮。
「爸爸生氣地說──我說過了,如果不想變成這樣就看些優良讀物。然後我第一次回嘴──說這些話之前你先去看過內容吧,去想想看我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在看這本漫畫。」
「……我捱揍了。」
我也希望可以有。
「這就是妳的心願嗎?」
總覺得她在空無一物的那座公園裏。
「嗯。」
「什麼?」
「縣他好像還是沒有去夜晚的公園呢。」
我踏進公園內。
阿久津雖然向我提問,但她並不要求我回答,感覺彼此的答案都隱藏在這陣沉默之中,不過我和阿久津的答案大概不一樣。
「如果妳贏過我的話,是不是就能從夜晚的公園裏畢業呢?」
「但我還是覺得你進行得很順利,纔不是偶然呢,那不是偶然,和我不一樣。」
「不是,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其實──」
「我覺得我運氣很好。」
「嗯。」
「爸爸記下漫畫的標題了。」
「我也不知道。」
「我揍了我爸爸呢。」
村瀨學長又換了一個話題。
村瀨學長這麼回答,然後接着:「但是。」
「想要拯救一個人的想法,有着一不小心就會轉變成傲慢的危險性,我甚至覺得自己都拯救不了了還想要拯救別人實在是太狂妄了,但是,即使明白這一點,還是會有必須爲了拯救他人而行動的時刻到來。當這個時刻來臨時,請你不要猶豫,去幫助阿久津同學。」
「不過水森同學你贏了阿久津同學,這其中一定有某種意義在。」
村瀨學長笑着送我離開,我踏到走廊上。
「夜晚的公園只能去到高中三年級,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如果縣一直這樣不出現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樣呢,沒能畢業──什麼也沒抓住,就自然而然地再也去不了了嗎?」
空氣忽然冷冽了起來。
埋藏在抽屜深處的東西。
雖然方向不同,但過頭了終將毀滅的道理是一樣的,村瀨學長說。
「因爲是打巴掌,所以不是被揍倒,而是被打倒,吧。」
「這樣子啊。」
「對不起,我遷怒你了。」
「……水森?」
「爲什麼只到高中三年級呢?」
仔細一看她的臉頰,的確有一些紅腫。
「要再來找我喔,不管有沒有什麼事都可以來。」
難以回答,我自己覺得不是。
「就算縣再次到夜晚的公園裏去了,我也沒辦法幫助他,沒有人可以,只能自己想辦法,自己的未來只有靠自己的手掌握。但同時,我也認爲需要其他人的力量,因爲如果可以靠自己一個人想辦法做到的話,就不需要與他人廝殺了。」
過了一陣子之後阿久津開口了。
「不知道,也許是一個區段劃分,或許在這之後的年紀有更適合獲得救贖的地方也說不定……應該說,我個人希望有。」
所以,阿久津繼續說道。
「……你就是這麼說的啊。」
起初我想去阿久津家,但想了一下之後換了個方向。
阿久津從兩天前就沒有到學校了,愛田說她今天也沒有來,她和我在同一時間,沒有到夜晚的公園去。在我思考時,想起了一件事,阿久津之前說過《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的單行本被爸爸丟掉了,然後三天前,受到漫畫影響而殺人的高中生成爲社會話題。
一個人的放學時間,我邊走邊思考。
「所以我這樣蹺課也沒有人說什麼。」
我的情況,雖然沒有戲劇性地好轉,但卻開啓了某個東西往前進的契機……應該是吧,我想要這麼想。例如早餐和晚餐,我們開始在同一張桌子喫飯了,光只是這樣就是一大進步。
「只有光是面對自己的問題就已費盡心神的孩子纔會到公園去,而且雖然實際上我們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想辦法,但是隻靠自己的話其實什麼都做不到,總覺得那裏教會了我這件事。」
我很順暢地說出來了,但是化成言語之後不但聽起來桀驁不馴,而且感覺比我原先想像的更輕淺,或許不明白前因後果的人會說:「就爲了這點事?」
「爲什麼要謙虛?」
「你之所以進行得很順利,是因爲你很努力。你很努力思考過後的結果,是你一直一直思考,思考到最後,然後衝撞的結果,所以不要說什麼你運氣很好。」
「縣連戰連敗,我沒能幫助這樣的縣,而阿久津連戰連勝,這和連戰連敗是一樣糟糕的事。」
「因爲我經常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
「你還是最強的呢。」
我和阿久津在公園中央,以言語的衝撞代替廝殺。
阿久津在那裏。
身上不是制服,是合身的褲裝,以灰白色調統一全身。或許是對腳步聲產生反應,視線從天空轉向我,然後瞪大了眼睛。
那的確是被這麼解讀也不奇怪的一句話。
「我問你,我該怎麼做纔好?」
這裏是白天的公園。
這樣啊,這樣就知道了嗎?
我已按耐不住,於是跑了起來。我沒辦法用手機聯絡阿久津,因爲不知道她的聯絡方式。
「我揍了我爸。」
「……什麼?」
「如果不這樣我就無法戰鬥,無法和這座小鎮,和傳統,和代代相傳的東西──和爸爸從正面衝撞。」
「……我,弄錯了衝撞的方式。」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說的運氣很好是……像時機啦、家庭組成啦。等一下,受不了,我自己也說不好啦,但是我不認爲光靠自己的力量事情就會好轉。」
「對。」
「我纔是,對不起,神經太大條了。」
「是呀。」
「是呀,應該是這樣吧。」
在我揍了爸爸的差不多時期,阿久津被爸爸打倒在地。
「……咦?」
阿久津不知爲何一板一眼地訂正。
她反問。
「今晚和我來場廝殺。」
「不行,因爲,那個,我還沒辦法啦,就算現在打一場也沒有意義,只會和之前一樣。」
「不會一樣的,絕對不會。」
我可以這麼相信。
而且我覺得現在的話,我也可以使用能力。
「可、可是,萬一又輸了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
好沉重的一句話。
阿久津已經被逼到這個地步了嗎?那麼,我就更不可能在這時候丟着她不管了。
「我已經改變了,不過妳也改變了喔,妳和我說了很多。」
「但是我覺得我還沒辦法說出真正想說的話。」
「所以來打一場吧。」
「所以?」
「對,爲了找出妳真正想說的話,來打一場吧。」
這時候阿久津垂下了眼。
時間流逝,等到她再一次抬起眼時,炯炯有神地看着我。
「確實,我要是再拖下去,搞不好你就畢業了。」
「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啦。」
「沒這回事,明天的事誰也說不準。」
在相信自己可以畢業的時候,自然就會從夜晚的公園裏畢業了,但是我很掛心阿久津和佐藤,無法想像自己丟下她們兩人畢業;我也很在意愛田和志木幽、志木仄,雖然沒和瀧本蒼衣同學說過話,但也很在意他;佐藤自從那天之後就不再到夜晚的公園了;縣學長也是,沒有出現;就連我自己,離滿足也還非常遙遠。
我們的視線交會。
「爲什麼我贏不了水森?」
「允許,我允許妳,即使妳很脆弱也沒關係,妳可以再多依賴他人一點喔。」
我解開魔術方塊盔甲,包覆着身周的小方塊掉落,暴露出毫無防備的狀態。然而阿久津仍是一動也不動,她呼吸急促,冷汗直流的樣子一看就知道了,握着刀的手也在顫抖,刀尖偏移了我的喉頭。
然後再一次,像在做最終確認一般。
我還握着刀刃的部分,我再一次用力緊握,刀刃碎裂,並不是我的右手突然變壯了,而是阿久津的刀突然變得脆弱。接着裂痕從碎裂的地方延伸出去,那道裂痕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一路往握柄處侵蝕。
影野先生說。
所以,即使傲慢,即使不負責任,即使我什麼都不懂,現在──我要說。
一點也不痛,因爲是在夜晚的公園才能碰觸這個地方。我用力緊握,血便流了出來,沿着刀刃流下,刀身的光芒逐漸被紅色掩蓋。
在我和阿久津踏入公園時,其他的孩子們都已經到了。
愛田景在空中飛來飛去,確保只屬於他的特等席。
我側眼看向站在遠離人羣處的縣學長,他今天來到了這裏,這件事一定有其意義。縣學長只懂得用矛盾的態度訴說自己的苦痛。
接着阿久津沉默。
她只要一動,就沒有任何猶豫,以流水般的動作朝着我接近,寂靜無聲,讓我聯想到蛇或貓。要是被她揮下的刀砍中就沒有意義了,我可不能輕易輸掉,我創造出好幾個魔術方塊,然後將它們打散覆蓋在我的四周,只有喉嚨的地方留下一個空洞。阿久津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想要使用突刺,卻只能一動也不動地僵住。
或許,現在就是那個時刻。村瀨學長說了,即使知道自己傲慢,也必須拯救他人的時刻會到來,我自己都還沒能完全消除自己的煩惱,所以從沒想過去拯救誰。
阿久津說。
「所以,麻煩你了。」
我也將右手伸往空中。
「我可以,一直這麼脆弱嗎?」
色彩回到了阿久津的眼中,然後。
所以她才無法打出突刺吧。
真正重要的事必須化成自己的言語說出來。
阿久津動了。
我握住刀尖稍微下方的位置,緊握住刀刃。
來吧,現在纔要開始。
我深吸一口氣,呼出。
至今未曾見過的力量正在覺醒。
阿久津直直地盯着自己的雙手。
我一句話也不說。
但是──就是現在了,只有現在了。
這就是我得出的答案。
真正重要的事必須自己思考。
今天的夜空很遼闊,冷冽的月光照耀着被熱烈氣氛包圍的人羣。我和阿久津一走進公園中央,四周的躁動停止了,沒有任何人出聲,寂靜的興奮似乎隨着時間越來越高漲。
每一句都正確,都是正確的言論,但是人很脆弱,就連阿久津也有脆弱的一面。
「你可以允許我一點也不強悍嗎?」
流下的血落到了裂開的刀鍔處,甚至繼續往下──濡溼了握着刀柄的阿久津的手,阿久津的雙手染上了鮮紅。
仔細一數,人數或許比平常多了十人左右,感覺至少超過六十人,還有好幾個平常根本沒見過的人。
沒有開始的信號。
她吐出內心深處的話語。
「可以,即使妳輸了,即使妳連戰連敗,即使妳無法重新振作,即使妳無法變強,我都絕對會肯定妳。」
「沒錯,妳可以一直這麼脆弱。」
──胃裏沒有在翻攪。
真正重要的事必須自己想出答案。
力量恢復了,或者說她開始散發出比之前更銳利的殺氣,感覺四周的空氣像被推擠開來地擴散出去,我知道阿久津的殺氣正一點一滴覆蓋夜空。
我第一次,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使用能力。
然後縣瞬學長也在。
阿久津來到夜晚的公園之後便連戰連勝,然後輸給了我。她說想要贏過我,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贏,所以拜託我成爲她的朋友。在我和佐藤廝殺之後,極度在意我是否仍然爲最強者,但是──她內心的運作方式一定不屬於直接輸出的那一類型。
這個數量,就是我來往的這個地方所有的成員數嗎?
他站在遠離人牆的公園一角。他也來了呢。我不知道他是否記得我,他也沒有什麼可以對我說的,但光是他願意出現,我就很高興了。
「大家是不是感受到了今晚會發生什麼事呀?所有可以來到這座公園裏的孩子,今天全都聚集在這裏了。」
⦶
只有我可以說這句話。不,不是這樣的,其實本來只有阿久津的父母纔可以說這句話,但阿久津的父母一定不願意說給她聽,不,其實我並不知道,但我認爲,正是因爲她的父母沒能說出這句話,所以阿久津現在纔會站在這裏,所以只能由我來說。
有人在攤車販賣食物,有人在配發飲料,有人在牀上睡覺,有人在清理左輪手槍,有人坐在土管上,各式各樣的人都有。
阿久津將白天的褲裝特意換成了制服。
「總覺得,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想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動邀請某個人參加廝殺。
「爲什麼我打不出突刺?」
志木仄將素描簿放在膝上,已經準備萬全。
我想她只是希望有人認可她的脆弱。
阿久津動彈不得。
志木幽朝着這邊揮手。
阿久津不停不停地點頭。或許是在與自己的內心對峙吧,她的眼中失去了色彩,像是潛入了更深層的地方,止住了呼吸。漫長的時間過去了,無盡漫長的沉默過去了,阿久津一直默不作聲。
我看向阿久津,阿久津也看向我。
整把刀都碎裂了。
佐藤也在,幸好她也在,她的胸口搖晃着一片拼圖狀的墜子。佐藤在看到我之後低下了頭,我用嘴形說着「妳不用道歉」,或許是傳達給她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阿久津改變動作,勉強揮了好幾次刀,但每一次的刀路都歪斜扭曲,中途就消失了。
「謝謝。」
也許制服纔是最適合她的樣子。
我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感到無比的憤怒,但是我知道由我來氣阿久津的父母是搞錯對象了。我也討厭這種好像明白了一切於是便放棄了的自己。我什麼都不懂,也沒有插嘴的權利──這我都知道,但是這樣的理解方式,也是一種逃避。
她說。
阿久津創造出刀,從刀鞘中拔出,然後讓刀鞘消失。
這是我第二次和她對峙。雖然站在她身邊時幾乎都要忘了,不過現在阿久津身上纏繞着一股可說是壓倒性強烈的氣息,不論在煩惱什麼,阿久津還是阿久津,我感受到我們兩人生物本身的強悍程度完全不同,隔着衣服都能看出肌肉充滿彈性,那喚起對手本能恐懼的人影緩緩地移動。
「爲什麼我想要贏過水森?」
「我問你,水森,我可以這麼脆弱嗎?」
即使如此,繚繞着公園的夜晚空氣,冷得不像是夏天。
阿久津的雙手僵在握着刀時的形狀,她的手因我的血而鮮紅。
追求強悍的阿久津的矛盾,她真正的心願。
只有我,贏過了這樣的阿久津。
阿久津低下頭。
不過,未來確實是難以預料,往後自己的心會怎麼走,想猜都無從猜起,說得極端一點,明天我突然就死了也是有可能的事。
話語變了。
阿久津並不是想要變強。
這時候阿久津,以她來說,少見地讓刀鍔撞在了魔術方塊上,刀鍔裂開,噹啷落地,然後阿久津往後退幾步,停了下來。
直到這裏都和上一次一樣。
縣學長連戰連敗,阿久津連戰連勝。
「是這樣嗎?」
她說。
或許畢業,並不是遙遠未來的事。
夜空彷彿被收進了我的右手之中的感覺,濃縮的宇宙逐漸轉變成魔術方塊的形狀。
但她或許已經疲於一直身爲強者了吧。
我陷入了黑白棋戰中所有的棋子都被翻成對方顏色的感覺,我的身邊沒有和我同一戰線的空氣,滿溢的只有阿久津的殺氣。阿久津竭盡全力在奪取夜晚的公園裏的所有陣地,我看見原本飛在空中的愛田慌張地降落,天空已經在阿久津的壓制之下了。
「……我的,脆弱。」
「贏了之後又會怎麼樣?」
「脆弱也沒關係,我認可妳的脆弱。」
攤車的數量感覺也比以往還要多,其他還有亂七八糟看不懂的物體散落一地。
阿久津像是在確認話語的意義般低喃。
瀧本蒼衣同學穿着藍色睡衣雙手抱胸,明明是小學四年級卻很有威儀。
「是呀,人並沒有那麼堅強,阿久津也一樣,有脆弱的地方,這是被允許的,所以我認可妳的脆弱。」
她還在繼續。
阿久津雖然不停說着想要變強。
「爲什麼我無法正面與他人衝撞?」
阿久津伸手向空中,她伸出了因我的血而染得鮮紅的手。
再次創造出刀。
「你肯定了我的脆弱,所以我才能變強。」
阿久津覺醒了。
我也伸手向空中,只創造出一個魔術方塊,然後握緊它。只有這一個感覺很不安,所以我又在周圍創造出幾個魔術方塊飄在空中,希望它們可以成爲保護盾。
阿久津握刀擺好架式。
我和阿久津的廝殺開始了。
現在開始了。
風吹。
山鳴。
阿久津動了,幾步就踏進了我的守備範圍,她像是要串起飄在空中的魔術方塊之間的空隙,一方面卻又強勢地朝我靠近。我太大意了,我並不想大意的,但她以超乎想像的速度逼近了身邊。
阿久津雙手握着刀使出了突刺。寂靜無聲,風劈開了一條路,一束光筆直地穿越那條路。
不知何時刀尖已到了喉頭前,我事先猜想到了所以才能躲開,我覺得我躲開了,然後往地上一滾,逃離。勉強與阿久津拉開距離之後我摸摸自己的脖子,沒有流血,我還以爲頭飛出去了呢。
阿久津慢慢地轉身。
彷彿從刀身上迸發出一股力量。
或許是使出突刺讓她產生了某種感慨,否則她要是追擊而來,一切早就都結束了。下一次就逃不了了吧,當然我也沒有想逃的意思。
我要迎擊。
阿久津再次動作,斬擊在舞動,我再次創造出好幾個魔術方塊飄在空中以妨礙揮刀路線,這些魔術方塊阻擋了阿久津的斬擊,我的想法與阿久津的能力勢均力敵。當然光靠這些無法阻止阿久津,她一翻身,或許是發現了空隙,只伸出左手向我的喉頭刺來,千鈞一髮之際,我以手上的魔術方塊擋了下來。
眼睛跟不上她的速度。
若是單純的運動能力我根本不是對手。
阿久津小聲說道,靦腆地笑了。
同時動作。
轉動的魔術方塊發出響徹黑暗的聲音。
環繞着公園的菱形圍欄現在已經不見了。
我轉動魔術方塊。
這就是我真正的能力,現在的我要使用它來戰鬥,我可以操控它卻不至於將自己逼到極限,這樣就足夠了。
我的能力覆蓋了整個露草町,即使整個覆蓋也沒有意義,但我還是這麼做了。明明只有在這個公園裏纔可以使用能力,但我的扭曲卻越過了原本圍欄所在的地方,大概是因爲阿久津劈開了圍欄吧──我這麼想,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沒有辦法使出這麼強大的力量。我再次提高輸出的力量。
佐藤站着,她的手中握着魔術方塊,是我被阿久津撞飛時掉的那個胡亂配置的魔術方塊。佐藤遞出了魔術方塊,我用左手收下。
我的能力已經展現了,在這個條件之下雙方終於可以不分上下地互砍。
「什麼?」
「妳可以用盡全力,用盡全力之後即使還是輸了,我也會肯定妳,我從剛纔就一直這麼說了!不要僞裝自己!不要欺騙自己!即使輸了還是可以活下去!這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責備妳的脆弱!這不是在拚輸贏!問題不在那裏!所以!」
我們彼此都沒有多餘的心力做出其他動作。
「妳才厲害呢。」
我都這麼想了。
沒有比這個更幸福的事了。
「謝謝你。」
身上還刺着對方的刀,我們靠着彼此。
我和阿久津揮刀,擦過、刺入、刨挖,好幾次鮮血噴了出來,但是或許彼此的五感都已經錯亂了,因此並沒有受到致命傷。每一次身體被砍傷,我都感覺到自己還活着,我不覺得痛,但或許感覺到痛其實是比較好的,我們應該要爲了這個行爲負上相對應的責任纔對,但是那樣的話就死了。
但對方若是阿久津就不需要擔心。
魔術方塊從我的左手掉落,覆蓋整個小鎮的扭曲逐漸消失,與此同時,阿久津雙膝着地,我也兩腿一軟,從胸口深處吐出鮮血。到了這一步,體內的一切終於都流了出來。
當作保護盾使用的魔術方塊開始被劈開。
「盡全力放馬過來吧!妳的一切一切,我都會接受!」
是縣學長,他的手上握着刀,是我被阿久津撞飛時掉的那把刀,縣學長將刀對着我──從握柄處遞出,我用右手收下。
雖然我說可以用盡全力,但沒想到竟然是到這個程度。
思考能力被一片空白覆蓋。
身體被砍,再接着砍回對方身上,攻擊你來我往,我和阿久津的肉體一步一步逼近極限。
我用力緊握魔術方塊和刀,然後站起身。
從染血而貼在額頭上的劉海縫隙中,宇宙般的眼睛在看着我。
佐藤與縣學長應該在我身後看着。
只能笑了。
接着走到公園中央,一步、兩步,每一次往前進,血就會一點一點滴落,但我還是想辦法往前走。我都說得那麼豪情壯志了,怎麼可以一瞬間就敗北,我可不能這麼遜。
我再一次轉動胡亂配置的魔術方塊。
打出突刺。
「……」
我大叫。
我沒有技術,而阿久津則站不穩。
不是我謙虛,是真的這麼想。然後,也就是這樣,我纔想要贏過阿久津。還可以,我還可以變得更強,我提高輸出的力量,不停地提高。
身體在動,動作比剛纔還要敏捷,自己的身體彷彿不屬於自己一樣,雖然站着,卻感到如飄在空中的輕盈,像是連指尖的神經都在掌握中。還可以,我還可以動。
「不對,還沒有結束。」
瞬間。
轉動一次之後,接着它就會自行轉動了。
阿久津卻雙膝落地,接着直接「啪噠」一聲,坐成了俗稱的鴨子坐,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氣,阿久津的眼睛似乎已經無法聚焦了,她的雙手無力地垂在地面,右手卻仍是勉強握着刀。
我們同時說。
貫穿。
阿久津還是站着,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你就試着殺了我吧。」
我再次於公園中央與阿久津對峙。
慢慢地伸手向自己的身體。
我們都廝殺到這個程度了,沒有這樣的吧?我們都來到這裏了還要欺騙自己,沒有這樣的吧?離界限應該還很遙遠纔是。
說是要直接衝撞,但卻是這種弱化對手的能力,還真是有我的風格。而連自己都弱化了的部分,則更是突顯出這份無可救藥,我感覺像是將自己的扭曲強加到了對方身上一樣,這是個非常非常醜陋的能力。
「謝謝。」
地面在搖動,原本已逼到眼前的阿久津滾了一圈,雖然她馬上站起身,但卻帶着疑惑的表情看向我,而我自己也是,光是站着就很勉強了。
但我還是希望對方能接受。
我創造出來的是──小方塊隨意配置、顏色絕對無法轉齊的魔術方塊。
我害怕展現出來之後卻遭到否定。
我想活下去。
對面的阿久津依然刀不離手。
爲了活着,我纔來到了這裏。
「沙沙」,我聽見踩在泥土地上的腳步聲,視線看往那個方向。
我還沒有展現全部的自己。
被砍中了,我這麼以爲。
阿久津什麼也沒做地等我,我越靠近她,空氣就越是銳利地刺向我。
現在,我可以在這裏測試我的一切,我可以進行衝撞。
和阿久津互相沖撞的我知道。
她搖搖晃晃地朝我走來。
阿久津站在公園中央,她已經站起身了。
我不想死。
阿久津的刀直指我的心臟。
這是一場笨拙的互砍。
地面搖動,空間扭曲,五感混亂,公園裏的孩子一個接一個跌倒。對不起,把你們牽扯進來,不過現在不是手下留情的時候,因爲,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
阿久津打出突刺,但她的動作沒有生命力,我可以用魔術方塊擋下。阿久津想要繼續追擊,但她的腳步過於不穩,刀子落了地。我將魔術方塊換到左手,用空出的右手撿起了刀,魔術方塊與刀,不合常規的二刀流在此誕生。
「好厲害的能力,我光是站着就很勉強了呢。」
彆強人所難了。
視線已模糊,但視野卻更寬廣。
筆直打出的突刺留下光之軌跡。
彼此的身上傷痕越來越多,雙方的血滴落地面混雜在一起。
忽然,我感覺到不對勁。
但我能夠什麼事也沒有地在這裏,是因爲阿久津手下留情,這我明白。公園裏的其他孩子一個傷口也沒有。
我會接受阿久津的想法,所以希望她能理解我。
我道完謝,縣學長張口欲言,但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地離開。
只要轉動一次,之後它就會自行轉動。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沒有其他絕招,也沒有撒手鐧,所以只能使出現在擁有的所有力量。雖然我是個極度平凡的人,但這就是我這個人──這種話,雖然還是很像自暴自棄,但總算是能夠肯定自己了。
阿久津旋轉身體,從狹小的立身之處充分展現肉體的彈性揮出斬擊,流暢地劈開魔術方塊,一個、兩個、三個,每劈開一個,阿久津的斬擊速度彷彿就變得越快,威力也倍增,同時阿久津的立身之處也越來越多。魔術方塊已經無法成爲保護盾了,但若是解除的話又會一瞬間被殺,不過我還是解除了,將所有的力量傾注於一個魔術方塊之中。
話雖如此,我也沒辦法像瀧本同學那樣追蹤某個動作,不過我還是選擇了與阿久津直接廝殺的方式。
我的刀直指阿久津的心臟。
自律神經迸出了火花。
「……我已經,站不起來了,是我輸了。」
那句話──那個態度一看就知道是在說謊,或者說阿久津本人並沒有想要說謊的意思,是真的認爲自己的界限在這裏也說不定,只是我知道。
不過她是爲了說這句話纔等我的吧。
「是我輸了。」「是我,輸了。」
我發動能力。
斬擊的威力又增強了。
一口血吐出。
另一個人往我走近。
意識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只能筆直地往前衝。
我從肩膀被斜砍了一刀。
我以爲剛纔的力量就是界限了,但不是這樣的,因爲有阿久津在,所以我可以超越界限。
原來如此,某種意義上這是個自爆技能。在這個魔術方塊轉動的期間,我和對戰對手的五感似乎都會受到擾亂,但是我想,我對這個感覺具有耐受性,我既可以站,也可以前進。
我有這樣的對手。
阿久津馬上創造出新的刀。
持刀的右手擺好架式,阿久津也擺好架式。
阿久津在原地揮了揮刀,在那一瞬間不知道揮了幾下的軌跡烙印在我的眼底深處,一秒之後,環繞着公園的圍欄四分五裂,我身後的圍欄也發出聲音崩塌。喂喂喂,認真的嗎?阿久津的攻擊距離也太可怕了吧。
我道完謝,佐藤點點頭,然後不發一言地離開了。
我被謎樣的力量撞飛,背後重重地撞上了東西,環繞着公園的圍欄在我後方,也就是說我被撞飛到這裏來了。我勉強成功地以魔術方塊和刀防禦,但是防禦時的衝擊力道讓兩樣東西都飛到了某個地方去,現在的我手上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