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我們需要死亡遊戲的原因》 · 持田冥介 · 1.5萬 字

陽光很溫暖。

遠方的山蒙着一層霧,春天的景色一片朦朧。

我就讀的露草高中蓋在鎮上的中心位置。

這裏也是,校區被包圍在綠色的菱形圍欄中。

只有校舍入口鞋櫃和正面玄關前方的路上綿延着整排的櫻花樹,現在正是盛開期。今日無風,所以樹枝紋絲不動,花瓣也沒有落得那麼多。

老師不知爲何站在入口鞋櫃處,平常不是這樣的。我默默地從旁走過,換穿室內鞋,從四面八方傳來說話聲,微妙地浮躁,走路的學生和老師步伐也有慌亂的感覺。

是個有某種不好預感的早晨。

或許是我多心了吧──飄着微微的血腥味。

阿久津冴繪在那裏。

她從走廊另一側走來。阿久津舉手投足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就算只看她的走路方式,也能感覺得到尖銳的氣勢,不分男女,所有學生都被她的舉止吸引,她的魅力的本質,或許是畏懼。太尖銳了因此無法親近,忍不住移開視線,是因爲感受到本能的恐懼。

我和阿久津擦身而過,有點緊張,她連瞄都沒有瞄向我。她並不認識我,這也是。因爲昨天的廝殺,我只是人羣中的一員,單向地看着她。

即使是這樣的阿久津,也被什麼事給逼到了極限嗎?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事,也許和退出劍道社有關也說不定。

我到了二年四班的教室,窗邊,從前面數來第二個我的位子前方,三崎大也已經坐在那裏了。

大也整個人轉身,手肘靠在椅背上。

頭上是自然不做作,但又經過計算的立體髮型,俐落的身形看不出來和我穿着同一套制服,合身的衣服和充滿自信的態度竟然能產生這麼大的差別,每一次看到都讓我大感驚訝。

「早啊,陽向。」

「早啊,大也。」

打完招呼後,大也誇張地伸了個懶腰,然後盯着我的臉看。

「嗯?怎麼啦,陽向,你今天臉色很好呢,昨天睡得很好?」

「啊──這個,嗯。」

是因爲輸了所以打算自殺嗎?

「那個混帳東西,竟然想要去死,我下次要去看看他。」

大也和我不同,他的睡眠不足原因是交遊太廣。

大也滑着手機確認。

「早在你來這裏之前,縣就不曾贏過了,應該說,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曾贏過任何人。他在這裏大概一年了,真的從來沒有贏過任何人。」

「對不起。」

「自殺未遂?」

「是喔,這樣的話,嗯,立場很爲難呢。你好好整理過自己該用什麼樣的狀態接受這個消息了嗎?」

「你有說過。」

是因爲贏不了所以想死嗎?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嗯,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我完全不瞭解縣學長,他在想什麼,他又相信什麼?爲什麼昨天他會那麼執着在廝殺中──獲勝這件事情上?爲什麼他要攻擊影野先生?

一無所有,有這樣的人存在嗎?

「不過發現得早所以得救了。」

「不會……」

我再次來到公園。當時我睡不着,到了凌晨一點四十八分時,內心深處湧起了焦躁的感覺──夜晚的公園在呼喚我。和昨晚的時間不同。來到公園之後,看起來幾乎和昨晚一樣的成員已經聚集在裏面了,但是公園中央卻沒有人進行廝殺。

村瀨學長在,幸好他在。他和昨天一樣臉上堆滿笑容,臉色看起來並沒有很差。

「喔喔,有了,叫作縣瞬。」

「這臺鋼琴,是我創造出來的。每次來到這裏我都會創造出來,但在人前彈琴還是第一次呢。」

那麼會到夜晚的公園裏的孩子,他們的煩惱,或是煩惱的方式又是什麼樣子?

就在我迷惘不知該說什麼時。

不過我可以說的是,能不去夜晚的公園最好。

「沒錯,昨天我和朋友熬夜在打電動。」

一瞬間,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不認識,是我認識的人認識的人。」

「縣瞧不起就讀露草國中和露草高中的人,所以才採取那樣的戰鬥方式。他大概想表達自己比這座村裏的任何人知識都更豐富,雖然這樣的態度反而讓他一次都沒有贏過。」

說完,村瀨學長往前走去。他的目標,似乎是放在公園角落裏的那臺平臺鋼琴。

「不是第一節課之前睡一下嗎?」

我擔心村瀨學長。他應該是這所高中的高三生,如果沒有請假的話,現在應該可以馬上見到他,但是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見他纔好,我只是想見見他,我覺得不應該爲了這樣的理由而去見他。

「怎麼了?你認識嗎?」

「當然會有影響,這裏是爲了認識自己而存在的地方。剛纔我也說過了,不是因爲贏不了纔去自殺,就算贏不了,在理解自己之後還是會從這裏畢業。只是萬一將自己理解爲一無所有的話,繼續活着會很痛苦吧。」

同樣的道理,也會有一些人完全無法理解我的痛苦。

我和大也究竟哪裏不一樣?當然是一切都不一樣──我並沒有要玩文字遊戲的意思。

「他不是因爲輸了所以想死,不管在夜晚的公園裏被殺了多少次,白天的世界都不會死,因爲沒有這樣的規則。」

想要成爲幼教師嗎?

「可能害你多操心了,你不需要擔心。」

對了,大也和我從小學低年級開始就是朋友了,我們的關係雖然可說是兒時玩伴,但個性大概是南轅北轍。

「單純因爲彈得太糟了,我是去年纔開始學琴,還不到在他人面前彈琴的程度,而且還是平臺鋼琴耶,不覺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嗎?不過說到鋼琴,我只想得到這個。」

「或許不需要表達得很好,我只需要想着我想傳達自己的一切──或許這種想法纔是最重要的。」

這一整天,我都看着窗外度過。

「住在露草町的高中生──雖然我不認識,他讀村外的私立學校。昨天晚上,應該說是今天早上吧,我是不知道詳細時間啦,總之聽說他吞了大量安眠藥打算自殺。」

「他從一開始就採取那樣的戰鬥方式嗎?」

「謝謝,你呢?和平常一樣睡眠不足?」

「……」

我想要一字不漏吸收村瀨學長的話,所以非常專心地傾聽。

空氣中飄着猶豫是否該廝殺的微妙氣氛。

村瀨學長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眼裏,有着我應該做爲目標的東西,我感覺到,能夠看到那個東西的機會,就只有現在了。

「晚安。」

本來以爲已經睡着的大也突然坐起身,再一次轉過頭。

「我要成爲幼教師。」

「是喔,太好了呢。」

「緣分?」

但是我只有大也一個朋友,這樣的關係讓我覺得很舒服。

「下次你也一起加入打電動吧。」

我不玩社羣網站,因爲太麻煩了,就算有智慧型手機,也不覺得能活用其中的功能。但大也不一樣,他的社交能力好過頭了,所以與許多人來往,分散一點能力或許剛剛好吧。

「爲什麼?」

縣學長自殺未遂當天的晚上。

「如果你再晚一天來這裏的話……我這麼想,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你就不會看到縣了,我也不會和其他人說這些話,透過和你交談,讓我整理好了某些東西。也許,如果沒有和你交談,我就不會明確意識到現在的感受了。」

「對,不論是誰說什麼都無法阻止他。他到村外的私立學校就讀,聽說在那裏跟不上課業,或許是因爲這樣吧,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他內心的想法,雖然小學時我們很要好。」

除此之外,大也沒再多說什麼,他轉向前方,這次真的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是喔,你要是改變心意了就跟我說吧。哪天你睡不着我來陪你,熬夜我沒問題。」

對肉體沒有影響。

雖然沒有睡,但也不是睡眠不足,多虧了夜晚的公園,我很久沒有這麼清爽了,當然,這種事我不能說。大也一直很擔心我睡眠不足的樣子。

夜晚的公園裏,沒有一個是像大也,以及看起來會出現在大也身邊的人們那樣的人,他們有他們的煩惱,會到夜晚公園裏的人煩惱的事比較高尚,他們的煩惱比較淺薄──當然是沒有這回事。

有一些人爲了我無法理解的事而痛苦。

「我……那個,我這麼說可能很無情,不過我擔心的是你。我當然也很開心縣學長還活着,只是我不太認識他。」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沒有死所以不算晚,這不是件能說得這麼輕鬆的事,這種安慰只是一種毒。

還是說有其他我不知道的規則存在?

村瀨學長正走在比我遙遠太多太多的前方,或許那是一年以上的前方。

大也轉身向前趴在桌子上。

說到這裏,村瀨學長露出了既困惑又寂寞的表情。

「晚安,水森同學。」

雖然我不是很懂,村瀨學長說。

大也有很多朋友。

「我很生氣,但是,那種惡劣的方式,也許是他拚了命地在發出求救訊號,我今天這麼想。」

村瀨學長坐上鋼琴前的椅子,翻開琴蓋,拿開酒紅色的鍵盤布,盯着琴鍵一會兒。

或許我發現得太晚了──村瀨學長這麼補充。

村瀨學長說過,無法適應現實世界的孩子,無法跟上社會潮流的孩子會聚集到夜晚的公園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了,你知道自殺未遂的事嗎?」

「只是我想打電動而已啦。那在第一節課之前我先睡一下,喫午餐的時候叫醒我。」

話題跳得好快。

「謝謝。」

我沒有做什麼需要讓人道謝的事。

大也說。

村瀨學長像要吸引我的注意力般先開口了。

「我不會再來這裏了,我今天就要畢業了。」

「緣分真是不可思議呢。」

「我就不用了。」

「爲什麼你要道歉?這不需要道歉,你不是很爲我擔心嗎?謝謝。」

一大早就浮躁的原因是這個嗎?

我昨天和縣學長一句話也沒說到,除了透過村瀨學長得知的事,我完全不認識縣學長,但我還是慶幸他活下來了,覺得很開心。

「叫什麼咧,我朋友有告訴我,等一下喔。」

這番話對我來說太難了。

自己的心中至少會有一個什麼吧,我忍不住這麼想。來到這裏的孩子們,每個人都被某個東西給逼到了極限,但是他們的煩惱,一定有着天壤之別。

「昨天我和你說過了吧,我沒有辦法好好用言語表達我的想法,這樣根本沒辦法教孩子們什麼東西。」

我認爲會採取模仿對方擅長的武器來互相廝殺的戰鬥方式,就表示非贏不可,結果卻連戰連敗。可是即使如此,縣學長似乎還是不願改變戰鬥方式。

「大概,我沒事。」

「我沒有察覺到縣發出來的求救訊號,沒能幫助到他,想要幫助他人的這個心願,我覺得是件非常傲慢的事,而教導他人某些事的這個行爲,也是同樣的傲慢,所以我一直沒有下定決心。但是,我決定停止依賴了。」

「啊,萬一你誤會就不好了,所以我在這裏說清楚。縣不是因爲輸了所以纔想死,不管在夜晚的公園被殺了幾次,在白天的世界都不會因此而死,因爲沒有這樣的規定。就算在這裏死了,對白天世界的肉體也沒有任何影響。」

「對精神呢?」

村瀨學長說。

「這樣啊。」

村瀨學長一臉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我現在也覺得害羞死了,但是,嗯,我要彈,我希望你能聽我彈。」

「我願意聽。」

雖然不需要宣之於口,但我還是說出來。

對話停止,村瀨學長的手指放在琴鍵上。

開始彈奏。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曲子。

音數很少,很辛苦地用雙手彈,但還是彈得斷斷續續。琴聲響徹夜空,我自然而然地閉上眼,大概兩分鐘左右,演奏就結束了。

我聽見許多腳步聲,所以張開眼睛。今天沒有進行廝殺,閒得發慌的孩子們聚到了鋼琴四周,不知道什麼時候,影野先生站在我身邊,阿久津冴繪和瀧本蒼衣也在。村瀨學長再一次從頭開始彈起,大家都聽得入神了。

那樣的樂音,我大概一輩子忘不了。

第二次的演奏結束後,村瀨學長一一看向站在周圍的人,然後視線再一次看往鋼琴。

站起身。

村瀨學長的四周被衆多人羣包圍,其中也有流着淚的人,看得出來他受到許多人仰慕。村瀨學長今天將從這裏畢業,知道他這個決心的人只有我,但是聽到剛纔的琴聲之後,大家應該都能瞭解他不會再到這裏來了吧,所以紛紛向他道謝。

站在身旁的影野先生說:

「以後會很寂寞呢。」

我也點頭。

村瀨學長的琴聲裏隱含了未來。

同時,我想起了縣學長。

「……影野先生,我害怕未來。」

村瀨學長抓住了某個東西,而縣學長則被某個東西給壓垮了。

沒有用拳頭互毆的廝殺類型。

與頭被砍下的志木幽站着。連什麼時候頭飛出去了都不知道,頭顱掉在五十公尺前方處,隔了一秒,身體倒向地面。

我創造出魔術方塊。

忽然,我發現公園比平常還要安靜許多,包圍着公園中央,大約四十名少年少女們正看着我。

就像志木幽用畫筆創造出雷電那樣。

之後大概有一星期,我每天都到公園報到,觀察廝殺的狀況。

「對了,這裏大家都不滑手機呢。」

復活的志木幽時不時側眼瞄着阿久津,簡直像在偷窺,她的臉上佈滿彷彿在說着「這傢伙太誇張了吧」的畏懼表情,我非常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中央空蕩蕩的。

「哎呀,阿久津冴繪同學還真強呢,她從去年秋天左右開始來到公園,卻一次也沒輸過喔。」

阿久津冴繪從正在談話的我和影野先生眼前,往公園中央前進。

就在瀕臨危機的瞬間──在我腦中的魔術方塊轉了起來。

有時候一天一場廝殺也沒有,有時候一天多達十場以上。

阿久津也一樣離開中央,然後不知爲何朝我的方向走來。

廝殺開始了。

影野先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旁邊,這個人會突然出現。

「呃,嗯。」

我像是要甩開沉重的空氣般,伸手向空中。

「她是志木幽,國中二年級的女孩,對戰方式是使用畫筆,很有趣。她想要在廝殺時表現出內心的某些東西。」

持刀橫劈狀態下靜止的阿久津。

「鋼琴,你彈得很好。」

隔天晚上。

廝殺時創造出來的武器,感覺似乎不只是單純自己的喜好,而是牽扯着更復雜的某種東西。

「你想想看,這種事還是不要記得的好,不過就算失去記憶,在那裏體驗到的感受也不會忘記。」

不行了,她絲毫沒有停止,連想爭取時間都做不到。

沒有開始的信號。

可說是一擊必殺。

我明明沒有答應,阿久津卻轉身往公園中央走去,留下人牆往兩旁退去而空出的一條路,不知不覺間,和我的廝殺已成了確定事實。我沒了退路。

「和我來一場吧。」

「她劈開了雷電呢。」

那是個普通攻擊都必中必死的可怕對手。

他模棱兩可地這麼說。

我沒有能夠挺起胸膛說這是我的興趣的東西,也沒有特殊技能。我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才能算是特殊技能,也沒有能做的事想做的事,因爲現在太難熬了,因爲現在太痛苦了,根本無法思考未來的事,我害怕未來。

雖然聽都聽了,但我還是問問。

即使如此,我的內心。

聽見我的話,村瀨學長笑了起來。

不論是持續向前的未來,或是止步不前的未來。

阿久津一言不發,將刀擺在中段姿勢。刀身反射月光,我覺得她手上握着的是月光,刀尖彷彿抵在了我的喉頭,讓我喘不過氣,夜晚變得更暗,空氣更凝重,肌膚更冰冷,我的手指一動也動不了。我不想動,阿久津正等着我動作。

雖然我覺得這是個狡猾的答案,不過或許是我一開始問題就問得不夠好吧。

和阿久津對峙的是國中年紀的少女,黑色的鮑伯頭有着紅色的挑染,不知道是隻有在這個公園才做這樣的髮型,還是平常就是這樣了。服裝是長版針織外套搭配短褲,雖然經常在公園看見她,但這是第一次看她上場廝殺。

村瀨學長沒有到公園來,就像他自己說的,不會再到公園來了吧。

影野先生的回答不只是單純的安慰。

總覺得廝殺時,頻繁出現創造出學校物品當作武器的狀況,例如變出書包當作盾牌,或是創造出大量學校的桌椅,然後想壓死對手的人。但另一方面,卻不曾看過平常打棒球的人將金屬球棒當作武器。

到了晚上就往公園走。或許我也差不多習慣那裏了,但是我依然一次也沒有廝殺過。村瀨學長不在了以後,我也有些意興闌珊,我看向公園角落,以往在那裏的平臺鋼琴,現在已經不見了。

志木幽動了,她用拿在手上的畫筆在空中畫出黃色的線,那條線變成了雷電。

刺眼的光向阿久津襲擊,與此同時阿久津的手臂有了動作,我的眼睛來不及捕捉髮生了什麼事,巨大的火花彈開,那是一瞬間的交錯,一絲餘韻也無。沒錯,那大概交錯了,刀與雷電,在我眼底留下的殘影,描繪着雙方這樣的軌跡。

她邀我。握着刀這麼說,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感覺,真的很可怕,我向站在身邊的影野先生求助。

終於說出口了。

以前,曾有過什麼,就算只有這樣也足夠了。

「你只要不捨棄自己的好,就不用擔心喔。」

「暫時我還會記得,所以有事想商量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還有在夜晚的公園時可以和影野先生商量。」

音樂教室和普通教室不同,是矮階一層一層往上疊的結構,村瀨學長站在鋼琴附近。

「什麼?」

「剛好,我有事情忘了和你說。」

刀尖從旁經過,劃過我的脖子皮膚。

「這個我倒是不在意。」

喜歡的東西、興趣、特殊技能、能做的事、想做的事。

看來,是爲了我特地空下來。

「原因和你一樣呀。」

「什麼?!」

「跟我來。」

這兩種未來,我都害怕。

雖然寂寞……但我也覺得在失去記憶前與後,那個人所擁有的東西不會有任何改變。

在我創造出魔術方塊後,阿久津就進攻了。

影野先生一派輕鬆地說着。這又不是名刀逸事。

阿久津看着我,她將我視爲是應該殺死的敵人。

「那個……雖然很感謝你的解說,但是個人資料之類的可以說嗎?可以隨便告訴我嗎?」

「晚安,水森陽向同學。」

「說的,也是。」

已經沒時間了,我盡最大的所能創造出最多的魔術方塊,我想爭取思考時間。大量的魔術方塊填滿了我和阿久津之間,阿久津一邊劈開掉在地上的東西以及飄在空中的東西一邊前進。

瞬間的閃光與轟鳴聲。

「好,謝謝你。那個……」

所以我在周間的白天──學校裏去見了村瀨學長,我事先問了他的班級。我來到三年一班,請附近不認識的學長幫我叫村瀨學長,村瀨學長很快就出來了。因爲在教室有點那個,所以學長說到音樂教室談,最近他似乎將午休時間都拿去練習鋼琴了。

我沒有什麼真實的感受,雖然不是很明白,但仔細一想,我也沒有積極拒絕她的理由,而且如果不是被他人安排至此,我確實不會自己行動。

她向我搭話,然後出現了微妙的停頓。她的揮刀技術那麼銳利,說話方式卻很遲鈍,但是聲音像水一般清澈。

我下定決心,跟在阿久津身後踏進了公園中央。

「嗯?」

「謝謝你,水森同學,希望有一天能彈給縣聽,這是我的夢想。」

我聽見了窗外的歡快聲,有人在操場踢足球和打棒球,他們迅速喫完午餐,所以可以玩得比較久。

我也向他打招呼。村瀨學長不在這裏之後,影野先生就成爲我的談話對象了。

「好像一年後就會完全忘記,在那裏遇見的人的相關記憶,會被替換成白天有可能尋常發生的記憶,我和你也許會變成是在白天的學校裏認識的。」

噴濺在阿久津臉上的血彷彿融進了夜色中一樣逐漸消失,她的手中握着出鞘的刀,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晚安,影野先生。」

喂,等等,該不會。

需要魔術方塊的──需要玩魔術方塊時的回憶,需要爲它賦予屬於我的意義。當然,阿久津不會等我,她已經逼近我的面前,只要她揮刀,我連想用眼睛追尋刀的軌跡都沒有辦法。

我覺得這似乎是我第一次映照在阿久津的眼裏。

「從夜晚的公園畢業之後──畢業的定義是『自己認定已經畢業了』。只要畢業之後,在那裏的記憶就會慢慢消失。」

最後,志木幽一言不發地離開公園中央。

我在這裏還沒做過任何事,還沒發現任何東西,雖然村瀨學長說來不來都是個人自由,但現在的我沒有不來的選項。

就我的感覺,越是創造出適合近身戰使用的武器,那個人就越強,不過這單純只是一種傾向,所以在這裏,揮刀的人比使用手槍的人更強。事實上,創造出刀來廝殺的阿久津冴繪是這裏的最強者,她早在我開始觀戰以前,就一次也沒輸過。同時,創造出脆弱的刀的縣學長,他的強烈感受也因此格外顯眼。

首先,每一天的對戰次數都不一樣。

我將創造出來的魔術方塊像子彈般射出,不需要碰到也可以在某種範圍隨意控制它,但是一道閃光就將它劈落了。這也難怪,這種戰鬥方式不論怎麼打都贏不了阿久津。

「現在,會不會就是那個時候呢?」

那是以前喜歡的,甚至像是刪去法般的東西,但是現在的我非常需要這個東西,要在這裏進行廝殺──能夠與阿久津匹敵的物品,就只有這個了,我很自然地這麼想。

現在,此時此刻,就是那個時候嗎?

「我想你應該也是這樣,來這裏的孩子們都沒有在玩社羣網站,甚至連有沒有手機都不一定呢。」

確實有着什麼。

「……喂,你。」

「你還沒有廝殺過對吧?」

「我已經取得她的同意了。啊,你的事我可以告訴其他來這個公園裏的孩子嗎?」

「爲什麼?」

被劈開的大量魔術方塊分解,大批色彩鮮豔的小方塊飄在空中,那是可以塞滿四周空間的量,即使是阿久津也停了下來,採取警戒姿勢。

只要阿久津再揮一刀,我就死定了。

雖然這麼想,但或許在危急之際勉強趕上了也說不定。

小方塊一起動了起來,盔甲般完全覆蓋我的身周,六個顏色隨意配置,從外面看起來大概像是馬賽克圖樣吧,一個每一面不知道有幾個小方塊的超巨大魔術方塊完成。

因爲裏面是空洞的──或者說因爲我在裏面,所以大概無法轉動。

這是什麼啊。

我被關了起來。因爲壁面是透明的。所以可以從內部看到外面,但是身體卻不太能動,這樣根本沒辦法攻擊啊,就像烏龜躲進自己的殼裏面一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明明是自己的能力,自己卻不知道它想怎麼樣。

阿久津一副機不可失的樣子再次動了起來。

往前一踏,往橫揮刀。

結束了,我以爲。

火花噴散,發出堅硬的東西互相碰撞的聲音,至少那不是滑順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

刀子彈開了。

阿久津的表情充滿驚愕,從裏面也看得見。我也喫了一驚,比阿久津的刀法還要堅固,這是個令人開心的誤算,話雖這麼說,我卻不知道發動攻擊的方式。阿久津一次又一次揮刀,卻劈不開魔術方塊,所有的攻擊都被彈開了,關在裏面的我動彈不得。

時間限制,有這種東西嗎?

身爲裁判的影野先生會怎麼判斷呢?雖然勝負沒有意義,但這樣應該是不行的吧?究竟能從這場廝殺裏獲得什麼東西?是瞭解我的性格有多惡劣嗎?還是因爲缺少自主性和積極性,所以我的能力想要糾正我?

阿久津不放棄,一直不停揮刀。總會有被她劈開的時候吧?不知道有沒有設定物理性的承受度,明明是自己的能力,卻一點也不瞭解。不過我創造出來的東西還真特別,如果創造出更簡單一點的東西就好了,但是我並沒有簡單的能力。

好想輸,我甚至開始這麼想。不想給對方造成困擾,觀戰的人羣也覺得很無聊吧,可以結束了,對我來說廝殺還太早了。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心願傳達了出去,保護着我喉嚨附近的方塊開始一個一個剝落。

阿久津停止了。

她直直地盯着喉嚨附近大開的空洞,用恐怖的銳利眼神盯着。

我再次和阿久津對峙,是在星期五早上。

「對不起,我不能告訴你。」

大也確認般地問。

「妳不需要很會表達,我會好好聽妳說。」

「爲什麼你會贏我?」

「呃,嗯。」

「什麼?」

我也無法移動身體,喉嚨附近門戶大開。

大也願意出面的話,我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

「但是你贏過我了。我想和你,再打一場,可是──」

「不管怎麼樣,你應該會被觀察一陣子吧。」

「欸,你和阿久津說了什麼?」

等一下──隨着這句話,我的肩膀被人抓住了,那是難以想像的力道,我還以爲肩膀要被卸下來了。我往前傾,總算站直了身體。

「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弱點?」

「砰」地突然倒下,然後不再起身。

阿久津的視線看起來像在瞪我,我的背後竄過一陣寒顫。

「讓我改變的線索,和你廝殺之後我就知道了。」

所以我就和影野先生兩個人看着其他孩子廝殺度過。想要用畫筆表現殘酷的某些東西的人、想要用左輪手槍射殺對方的人、將書包當作盾牌揮舞的人、用學校的桌椅想壓垮對方的人,每一種方式,光看就覺得他們在訴說着沉重又痛苦的什麼。

「我知道,因爲妳很有名。」

「就說不是了,而且我們根本不配。」

「你在說什麼啊,水森同學,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最強者了。」

我和阿久津分開進到教室之後,大也正在等我。

「謝謝。那個,我原本是覺得一定要先成爲朋友,不可以讓不是朋友的人幫自己的忙,所以才希望你和我當朋友──這樣。」

好難呀,爲什麼這樣是失禮,我不明白。

「告訴我。」

「我的意思不是不想幫妳……」

一到學校,阿久津已經站在校舍入口的鞋櫃前了。距離和她的廝殺已經過了一星期,當然她的手上沒有握着刀,但我還是感覺得到她的殺氣,而且只有她所在的地方,空氣凍得寒徹心扉。

「我想了解你。」

對話的速度搭不上。

我老實回答後,阿久津短暫地陷入了沉默,在這段時間,許多學生從我和阿久津身旁走過,雖然沒有人停下腳步,但我知道大家都在偷瞄我們。我如坐鍼氈,只想趕快結束對話,才這麼一想,一羣醒目的學生從旁走過,大也也在裏面,他看到我,壞心眼地眨了下眼。我已筋疲力盡。

聽起來微妙地是個不純動機。

「我會先去打點好,以免你被人找碴。」

我也想知道。

「那個……最強者的稱號有什麼意義嗎?」

一動也不動。

被他含混帶過了。

「什麼?」

阿久津沉默地聽着,這裏她也停了一下之後纔開口說。

「我們同年。」

這是一段不可思議的停頓,如果我是圍觀人羣應該非常困惑吧。

一般來說,只要一記突刺就結束了。以阿久津的技術而言,要刺穿喉嚨根本輕而易舉,但是阿久津卻沒有動作,不僅如此,她的呼吸還越來越紊亂。

「……阿久津不再出現,果然是我害的嗎?」

「幹、幹嘛?」

阿久津有弱點,克服她弱點的關鍵,就在我的能力身上,而可以理解我的能力的人只有我,所以她想和我成爲朋友──是這個意思嗎?

「阿久津冴繪同學可不是能夠碰巧贏過的對手。」

「可是?」

只有握着刀的手在顫抖。

所以她想說什麼呢?

「……我不太會表達,但是,請和我做朋友。」

「我說,那個什麼配不配的想法真的管他去死,不過要是有麻煩的傢伙找你碴就不好玩了。」

結果最後,阿久津倒下了。

「好,阿久津,那再見。」

「謝謝。」

她換了個問題。

我沉默不語,於是她又加上這句。我在稍微思考之後回覆。

「阿久津冴繪,我是。」

包覆着我的魔術方塊四散,像被地面吸收一樣消失了,羣衆的表情和他們的反應直接地傳達出來,每個人都一臉微妙的神情,那是「那傢伙到底做了什麼!」的表情。

「不用道歉啦,是你女朋友嗎?」

她舉起刀,然後。

失去了最強者的地方,似乎飄蕩着意興闌珊的停滯感。

「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很厚臉皮。可是,雖然我沒辦法好好表達,還請你聽我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贏妳,那個魔術方塊會自己動作,和我的想法無關,會掐到妳的弱點也是碰巧的……應該這麼說。碰巧這個詞有語病,是魔術方塊知道妳的弱點而行動,但我什麼都不知道,贏了妳之後最害怕的人就是我了。」

不管是誰,只要對方有煩惱我都想幫忙,但是爲了幫忙而成爲朋友,總覺得不太對。就算不是朋友我也會幫忙,也不介意在幫忙時成爲朋友。

「阿久津,就可以了。」

「嗯哼,真的不是女朋友嗎?」

輸給我的阿久津不再到公園來,她應該不是畢業了,因爲我看過村瀨學長畢業的過程,所以知道阿久津不是,然後她似乎白天的學校也請假了。

「朋友是這樣子的嗎?」

「我不知道。」

站在我身旁的影野先生說。

水森陽向是不是用某種看不見的能力在進行攻擊──那是個即使被人這麼認爲也不奇怪的場面,不過我絕對什麼也沒做。

「我知道了,對不起說了很麻煩的話。即使不是朋友我也會幫忙喔,所以,嗯,我會幫妳,然後我們再成爲朋友。」

阿久津莫名地受歡迎,與其說是偶像般地受到歡迎,或許更接近是崇拜對象,要是被奇妙的人纏上我可受不了。

毫無實感,我只是呆立當場。

「我只是贏了一次,沒這回事吧。」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謝謝你。」

她小聲說。

我贏了最強者。

「你的魔術方塊裏,你的想法裏一定有線索。」

「……名字。」

但是答案還是一樣,所以我決定回答詳細一點。

因爲阿久津低下了頭,所以我趕緊補充。

啊啊,雖然話是我說的,但我後悔自己說了這麼麻煩的話,可是如果不說出來感覺又很不舒服。

她失去意識了。

「就算再打一場,我也不覺得會贏你,不管打幾次我覺得都贏不了你。如果我不改變,不論過程或結局都不會改變,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改變纔好。」

「這種想法對阿久津冴繪同學太失禮了。」

看來她是在等我。

的確,沒有人再來找我廝殺。

「不是,不是女朋友,但是我們交情有稍微比較好了,我想。」

「請和我、做朋友。」

我暗中觀察四周,有好幾個人正在偷看我們,一和我對到眼睛,就急忙往下看。因爲阿久津很有名,所以在校舍入口鞋櫃前的那一幕實在是太高調了。

「爲了妳自己的改變而要和我成爲朋友,妳的意思是這樣吧?爲了某個目的而成爲朋友,我實在是無法接受這樣的想法。」

在不自然的停頓後,她繼續說,大概是覺得只有「名字」我很難懂她的意思吧。說起來我還沒自我介紹過呢,廝殺反而跑在了前頭,順序錯了。

於是我和阿久津之間產生了奇妙的關係。

「哪方面的線索?」

阿久津想要從我身上找出瞭解自己弱點的蛛絲馬跡。

「……等。」

「水森陽向,我們同年,叫我水森就好。」

「你再對自己多一點信心吧。」

「我不是對自己沒信心,你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肯定我的話,我也可以很大程度地肯定自己。但並不是自己的所有一切都能夠肯定,我不知道其中的平衡。」

「這種思考方式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呢,我不會說是你想太多了,也不會叫你不要再想了。平衡嗎?平衡啊,那你試着再往正向那邊多傾斜一點吧。」

「我會試試看,謝謝。」

放學後,阿久津來到我的教室,她那股行動力是怎麼回事啊!結果,因爲回家的路直到半途都是同樣的方向,所以我們就一起走回家。

太陽高掛空中,天色還早,我和阿久津並肩走着,來自其他放學中的學生的好奇視線讓我渾身不對勁。

我和阿久津都不是會自己積極開啓話題的類型,所以就算是一起回家,也必然是持續沉默,我不知道開啓話題的契機是什麼。我們走過學校附近寂寥的商店街。

「說話真難呢。」

阿久津先說道。

「嗯。」

「我雖然是想和你說話才一起回家的,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真傷腦筋呢。」

我想你應該隱約察覺到了,阿久津在起了個頭後,突然進入正題。

「……我沒有辦法打出突刺。」

就算再怎麼苦惱於話題,這也太過直球了吧,我連忙做好內心的準備,「這、這樣啊。」一邊回答一邊動着腦筋。

沒辦法打出突刺,這裏面有着某個東西連結阿久津與夜晚的公園吧。

然後阿久津陷入長長的沉默,那是彷彿在拚命思考某些事的沉默,她或許想說些難以表達的事。過了一會兒。

「……不管怎麼做,我都,覺得很害怕。我當然也害怕被那招攻擊,但是我更怕使出那招。」

她開始繼續說下去,所以我問她。

「可是妳不是參加了全國大賽嗎?」

在一陣思考之後,阿久津拋了個話題過來。

「啊,我也喜歡喔,那本漫畫。」

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下來。

爲了不被其他孩子發現,出場角色漸漸地不在白天行動。

「……嗯。」

「我們家的教育原則禁止看漫畫,只能看死後五十年以上的文豪著作以及紀實書籍,而且絕對不能出現在書架上。」

「不會,嗯,沒關係啦。」

即使爸爸暴怒媽媽流淚,阿久津依然選擇退出社團嗎?但是她在那個時間點前後,開始出現在夜晚的公園裏。影野先生說阿久津大約是在去年秋天開始到夜晚的公園,所以時間是一致的。

雖然阿久津說到一半,但我總覺得抓到了她想說的話。

被關在裏面,然後逃離。

「是喔,我們家不能看。」

是因爲這樣嗎?因爲該使出的招式一招也沒使出來。不過這個情況,就算沒能使出招式,或許還是該稱讚能夠參加全國大賽的阿久津很厲害,況且她還只是一年級。

「水森,你會看漫畫之類的嗎?」

「嗯。」

冬天時清晰可見的山棱現在一片模糊,是春天的山嵐。

「對,書架。我爸爸說從放在書架上的書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教養,所以不能忍受放漫畫,他會生氣。」

阿久津說完,像是陷入思考一樣地沉默了下來。

書中的季節是夏天。

分生成許多條的樹根隱藏在地底中,雖然有各種原因,但最終只能看見粗壯的樹幹這個結果而已。不僅如此,從樹幹分支出去的衍生結果,也被茂密的樹葉給掩蓋住了。

就算將內心千絲萬縷的煩惱化成言語,也只能取出其中之一。

「我啊,喜歡一本叫作《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的漫畫。」

「那時候,對方使出驚人的突刺,那股恐懼感一直盤據我的腦中,我覺得好像有很多事,那個,只是因爲那一次的突刺就崩毀了。」

「裏面不是有個拿刀殺人的女孩子嗎?」

「嗯?」

「……對不起,我問了你很難回答的問題,希望有一天你能夠說出來,就算聽你說的人不是我也沒關係。」

「這樣子啊。」

「爸爸不知道,那本漫畫的事,也不知道,我有那本漫畫。這個,嗯,該怎麼說……」

「啊──這個,抱歉,這件事不能說,那是我的那個,還沒辦法解決的問題,所以在昨天的廝殺裏,我纔會創造出魔術方塊。和妳一樣,我還無法好好表達出來,對不起。」

我又不是阿久津的社團同伴卻聽她訴說煩惱,感覺很奇妙。雖然其中一個原因是隻有我贏過阿久津,但我覺得比起那個原因,運氣、緣分、時機等成分佔比更大。

如果那個時候到來,就算那個人不是我也沒關係,我這麼認爲。我只是爲了讓阿久津抓住某個東西的中繼站也沒關係,只要人與人能夠這樣聯繫下去,那就夠了。

「我在第一戰裏就慘敗了,全國大賽沒那麼簡單。」

「叫我不要退出,說我……不論是什麼樣的煩惱都可以戰勝。」

那裏或許有着與現實毗鄰的普遍性。

「嗯。」

「所以我才退出社團,我爸爸大暴怒,我媽媽則是哭了,他們兩人都不願意問我原因。」

因爲學校是個獨特的封閉空間,所以給我一種被關在裏面的感覺,對我來說家裏也是一樣,待在裏面很不舒服,但是又不能逃離。村瀨學長說,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公園就像牢籠一樣。

例如我和阿久津都是高二生,已經到了必須思考未來的年紀,小時候擁有的無限可能性,正在逐漸消失。大考及就業,這種人生各個階段的大型活動,某些地方總會讓我想起死亡遊戲。

「我覺得很好呀,有自己的祕密。」

「對不起,這句話很可怕吧。」

《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的故事摘要,簡單來說如下。

所以到了晚上,在星光與螢火蟲的光芒下,進行了好幾次夢幻的殺戮。

白天閱讀死亡遊戲這類的虛構小說,夜晚實際互相廝殺,在這之間則是和家人令人窒息地用餐。死了還會復活,閱讀死亡的故事獲得療愈。言語在心中一點一滴死亡,想法則是一貫地混沌未明便即將死去。

阿久津去年夏天,以女子劍道社的高中體育賽個人賽參加了全國大賽,因爲她在全校朝會中接受鼓勵,所以我也記得這件事。但是在該場大賽之後,她不知爲何就退出了社團,雖然學校裏傳言滿天飛,不過似乎沒有一個人知道理由是什麼。

視線看向遠方羣山。

我想像一棵很大的樹。

「我在書上看到,對雙親隱瞞事情,是邁向獨立自主的第一步。」

我闔上快速翻過的單行本並放回書架上。

在夢幻的廝殺的尾聲裏會有什麼,我還不知道。

「書架?」

「這樣啊。」

他人的事,我們能看見的就只有簡單易懂的部分。

是說在夜晚的公園裏互相廝殺這件事本身就算得上是個祕密了,不過這感覺上比較像是夢。阿久津偷偷收藏了漫畫這件事,則是更有現實感的祕密。

「……我明明,就可以砍下別人的頭。」

「……」

這句話彷彿滲透進了我的內心,我們擁有相似的感受性,我沒想過這會是如此令人開心的一件事。

漫畫在週刊上連載,我也每個星期追看。故事發展迅速,主要角色以滿快的速度一個個死去,而在這之中看見了生命的光輝。

因爲背景舞臺是鄉下的廢村,所以到了晚上,螢火蟲就會在村裏四處飛舞。

那是個既恐怖又超現實,然而卻彷彿濃縮了阿久津切身之痛的言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結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許是阿久津的話語太過強烈了,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下一個話題一直打不開。

就算有無數個原因,表現出來的結果也只有一個。

巧合的是,男主角與女主角都擁有使用刀的超能力,因爲這樣的緣分,兩人組成搭檔,一個接一個殺掉其他的孩子。當然不是隻有男主角和女主角這麼異常,其他的出場角色也或多或少會殺人,因爲他們就是受到這樣的強迫。

「社團其他成員說了什麼?」

我們配合著彼此的步幅並肩前行。

不──是被教育成什麼都會的吧?

剛纔我聽到的事和阿久津心中各式各樣的想法,似乎緊密地接上了。但是最後,其他人能見到的她的煩惱端倪,就只有「害怕突刺」這麼一個而已。

回到房間,我抽出放在書架上的《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的單行本。阿久津的這本漫畫藏在抽屜的深處。

村子的中心,殘存着一間搖搖欲墜的廢校,那是死亡遊戲的象徵。

「雖然就算他們問我,我也沒辦法好好表達出來,但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問。」

阿久津和我,都不再說話。

「會啊。」

好嚴格的家庭。說起來我聽說阿久津也很會讀書,也許是她身上壓倒性的殺氣,讓大家只關注在她的運動神經有多好,不過基本上她文武雙全,什麼都會。

「什麼意思?」

可能性有很多個,但能夠迎接的未來只有一個。

「回憶,跟我說。」

只有一個人可以活下來──這個設定深深地吸引了我。

暗中擁有超能力的國高中生遭到神祕的存在綁架,然後他們被不可思議的力量關在與世隔絕的廢村中,並且被迫互相殘殺。而能夠從廢村中離開的,只有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

「妳是指女主角?」

若用不怕被誤解的方式來說,就是看了很療愈。

是否有一天,阿久津將能和某個人訴說自己煩惱的本質呢?

「……嗯,那個,你的,魔術方塊。」

阿久津不論是在夜晚的公園這種像是某種夢裏的空間,或是在現實中,都只能偷偷擁有殘虐的某種東西。她的家教嚴格,不但出身名門,追溯祖先源頭,似乎還是武士世家,阿久津會在廝殺時創造出刀,單純是因爲受到《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的女主角影響──我認爲應該不只是這樣的原因。

「對,女主角。我家明明不能看漫畫的,但是……那個、那個女孩子很吸引我,所以我買了漫畫,把那個,藏在,桌子抽屜的深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我們需要死亡遊戲的原因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
  4. 04正在閱讀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