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志木幽被左輪手槍擊穿額頭死亡。

幽握着的畫筆掉落地面，發出清脆短促的聲響。

當然這是夜晚的公園裏發生的事，流出的血像影片倒轉般回到身體，幽復活了。

今晚也平安進行了廝殺。

「最近天氣變得很暖和了呢。」

阿久津說。她還是一樣穿着制服。

在那之後阿久津又回到公園，今天也站在我身旁一起觀看廝殺。

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五月。

這是櫻樹嫩葉隨風搖曳的時節，雖然是黃金週連假的假期正中，但沒有參加社團的我時間多得是，高一時的打工也因爲有一段時間反胃的感覺變得很強烈而辭掉了。

從那之後，我開始白天看漫畫度過，晚上則到公園去。

和阿久津對戰之後，我不曾再廝殺過，是說根本沒有人來找我挑戰，大概是因爲阿久津就在我附近，很難來邀我吧。

這樣的阿久津也和我一樣，不再和他人廝殺。

「因爲我害怕再次輸掉。」

阿久津這麼回答。

在這樣的我和阿久津眼前，使用畫筆的志木幽，輸給了使用左輪手槍的少年，因此從公園中央離開，然後往附近的少女那裏走去。

「姐姐被射中啦。」

「嗯，我看到了，也畫下來了。」

「哇，太詭異了吧，這真的是我的屍體？」

這樣的對話傳了過來，帶着些微暖意的超現實對話。

志木幽的說話對象是她的妹妹志木仄。

愛田飄在空中小聲說道。佐藤的肩膀動了一下，她像是被影野先生引領着一樣離開了公園中央，然後不知爲何走到了我的身邊，於是影野先生、阿久津、我和佐藤，四個人並排站着。

「佐藤海恩同學和縣瞬同學不一樣。」

我從村瀨學長那裏得知縣學長出院了，之後他不曾再到公園來，但他應該不是畢業了，大概。

「志木幽同學和志木仄同學是很不可思議的姐妹吧。」

愛田打斷對話向佐藤說道。

她熟練地自嘲給我看，或許是因爲以往每次自我介紹都會遭到嘲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先貶低自己的名字，也許是佐藤的自我防衛方式。

「妳好，我是水森陽向。」

「我說，這樣就沒辦法了對吧？呃，你是誰啊？」

「我以裁判的權限終止這場廝殺，勝利者爲愛田景同學。」

「這個嘛……」

「什麼也沒有？」

剛好眼前愛田和左輪手槍男孩的廝殺開始了。愛田被槍射中而死了，廝殺在數秒內即結束。

佐藤向阿久津打招呼，然後再次轉向我這邊。

「很不可思議嗎？」

「叫我佐藤就好了，還有，可以去掉姓直接叫我名字的人只有影野先生。」

「沒有理由？」

他說的話還是一樣嚴厲呢。

我對她沒有印象。

「『希望你告訴來到這座公園的其他孩子。』這是志木姐妹本人這麼要求的。」

「佐藤海恩同學是露草町出生、露草町長大的日本女孩，她的父母也都是日本人喔，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

以前影野先生曾說過：「那個女孩是志木同學，國中一年級，對她來說，畫對陣廝殺的畫比任何事都來得重要，應該是吧，不過志木仄同學自己並不參加廝殺，只有畫畫纔是她的本質。」

因爲阿久津困惑地遲疑了起來，所以影野先生開口了。

可怕的問題出現了，我猶豫着該怎麼回答纔好。

好難懂，我無法說什麼。

「沒有意義嗎？真的嗎？」

這裏的廝殺沒有開始的信號，不過彼此等到對方準備好了再開始已經成爲禮節。

愛田說。最後的「殺了妳喔。」這句話不是威脅，而是「我要攻擊了，可以吧！」的意思。

「就是有啊！在這裏！」

本來應該站在我旁邊的影野先生，不知何時站在公園中央，他的手貼在佐藤的背後，看起來像在安慰她。

「聽說妹妹仄同學沒有拒學的理由。」

創造不出任何東西──這就是佐藤的煩惱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在想影野先生的事，本人出現了。「晚安。」我和阿久津回禮。我現在才發現，影野先生會以全名來稱呼一個人。

「爲了理解這樣的妹妹，所以姐姐志木幽也跟着拒學，不過爲了不讓母親太過擔心，所以志木幽同學似乎三不五時會到學校去。」

「這樣啊，那我想你應該明白，那個人沒有自我這種東西，所以他纔會想自殺。我也一樣，雖然和縣學長有一點不同……但是，我也一樣創造不出任何東西，也許比縣學長還要糟糕，因爲我連想把別人比下去的知識都沒有。」

佐藤一句話也回應不了，緊咬着下脣低下頭來，她的劉海蓋住了眼睛。

不過要說誰比較難以理解的話──或許是志木幽吧。

公園中央，愛田飄在空中坐了下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人。」

「沒錯，就是贏過我的人。」

真是討厭的含糊說法。在這個時代，海恩可以算是閃亮亮名字嗎？雖然我覺得好像不算是，不過在這樣的鄉下日子應該不好過。

「真要說起來，海恩聽起來很像男孩子吧。」

怎麼看啊……興趣這種東西是可以這樣找出來的嗎？要我誠實回答的話，答案會是「不敢相信」。

佐藤雖然提問，卻不等我回答就繼續說下去。

影野先生突然說出不知輕重的話，這不是非當事人可以說的東西吧。

「你是贏過阿久津學姐的人對吧，當你創造出魔術方塊的那一刻起，那種狠角色的感覺不是開玩笑的。」

「喂！影野先生！這要怎麼辦！」

「你好，我是佐藤海恩，國中三年級，名字看起來雖然像外國人，但我是日本人，因爲我的名字是閃亮亮名字。」

愛田這麼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句話，打倒志木幽的左輪手槍男孩走到了公園中央。這兩人正打算開始一場新的廝殺，但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站在身旁不發一語的佐藤，就在我側眼偷瞄她時，佐藤突然抬起頭，對上了我的眼睛。

「你們是不同的人，當然，我不是在說誰好誰壞，只是妳將自己的結局套用縣瞬同學的結局也沒有意義。」

「阿久津學姐妳也晚安。」

「喂，隨便哪個人都好，來個人打一場吧。」

愛田以嚴肅的口氣說道。

在我和阿久津及影野先生談話時──一名少女走向公園中央，她有着不太對勁的緊張感，眼神四處遊移，厚重的黑髮留到肩胛骨附近，劉海也長了點，從劉海的縫隙間可以隱約看見她慌亂轉動的眼珠，服裝是打褶長裙加上簡單的針織衫。

「喂、喂，怎麼了？快點出招啊，殺了妳喔。」

阿久津本人就站在旁邊，佐藤卻這麼說。

不，說是痞或許有點語病。頭髮不知道是不是燙過，呈現微微的波浪狀，長相是超級大帥哥，卻帶着些許可疑，爲什麼呢？是因爲眼角和嘴角看起來很輕浮嗎？服裝是帽Ｔ配上緊身褲，身形纖瘦，這個人我有印象，也知道他的名字。愛田景。

一名少年走到了那個佐藤海恩的對面。

雖然不同班，但是同一所高中的二年級，印象中他是在高一時從其他縣轉學過來的，他是個被評價爲頻繁更換身邊女伴的男孩子，加上他的特性，所以他似乎不受男孩子們──或許也不受女孩子們──的歡迎。我記得他和阿久津同班。

愛田說。他轉動肩膀之後，讓手指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然後緩緩地飄了起來，和緩又輕盈地。愛田飛到了夜空中，他身上帽Ｔ的帽子像雲朵一樣輕柔地飄在他的脖子周圍。

「她並不是遭到霸凌，不是交不到朋友，也不是有不喜歡的老師，或是跟不上學業進度，就只是無法上學，而志木仄同學自己也沒辦法解釋爲什麼無法上學。」

「該說是沒有嗎？也許比較類似無法解釋吧……」

即使如此，佐藤還是什麼也沒做，只是垂着雙手低下頭。

「是喔，我是愛田景。欸，嗯？等等喔，水森陽向？是贏了阿久津的那個傢伙嗎？」

「這樣啊，請多指教，佐藤。」

「晚安，水森陽向同學，阿久津冴繪同學。」

「我可以叫妳佐藤同學嗎？」

「我什麼東西都創造不出來，我這個人內在什麼東西都沒有。」

「因爲自己沒辦法好好說明這些原因，所以來到這裏的孩子們，都會希望由我事前稍作說明。」

連想把別人比下去的知識都沒有，我覺得這種形容的方式，透露出佐藤的煩惱的深度。

搞不懂她想要做什麼，飄在空中的愛田似乎也一臉問號。

「喔？什麼什麼？在爭論嗎？是說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啊？」

「那是可以告訴別人的資訊嗎？」

剛纔一直沉默傾聽的影野先生開口。

「她們兩人都是拒學的孩子。」

佐藤一臉無法認同的樣子，而就在這個時候，輸給左輪手槍男孩的愛田離開公園中央，不知爲何往我們的方向走來。

「我什麼都沒做。」

雖然只靠剛纔的解釋沒能讓我吸收任何一件事，但那是光聽就已經很有意義的一番話。這裏聚集了一羣個性迥異的孩子，我重新體認到這件事。

「是、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她抱膝坐在地上，膝蓋上放着素描簿，身穿過大的帽Ｔ以及寬鬆的牛仔褲，也許她喜歡比較不合身的衣服吧，髮型與姐姐相似，黑色的鮑伯頭加上藍色的挑染。

「我是水森陽向。」

阿久津像是補充說明般道。

「水森學長，你怎麼看會搜尋『興趣　推薦』的女孩子？」

這是什麼意思？我看向站在旁邊的阿久津，她點點頭，看來這是衆所周知的事。

「她是佐藤海恩同學。」

「佐藤……海恩？」

「不是有個學長叫縣瞬嗎？學長你來的時候他還在嗎？」

與他對戰的佐藤海恩抬頭看着愛田，看着，看着──像是下定決心般花費了一段時間後，一隻手伸向空中。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伸出的那隻手收回到原本的位置。

「啊，是水森學長。」

的確是不可思議的姐妹。

影野先生爲我說明。

「在這種鄉下地方，名字竟然叫作海恩真的是……水森學長你覺得呢？」

然後縣學長出現在話題中。

「我……我什麼也沒有。」

「是喔，就是你嗎？我那時候剛好不在公園裏，所以沒看到你和阿久津的對戰。我問了觀戰的人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那時發生什麼事了？」

愛田俯視着公園的一切，無所畏懼地笑了。

「我覺得我也會變成像縣學長那樣。」

「那，來打吧。」

他說。真是個不會轉移話題的傢伙。

「……晚安。」

不知爲何是阿久津回答。

好痞呀。

「在啊，我有看到縣學長的對戰。」

佐藤以強硬的口吻反駁，愛田馬上就退縮了，然後不知爲何轉向我。

「用那種方式贏了也高興不起來啦，妳拿點什麼東西出來呀，態度啦，拿出妳的態度。」

愛田從上方說道。

「只是碰巧獲勝而已。」

我一這麼說。

「……纔不是碰巧。」「那不是碰巧。」

阿久津和佐藤同時否認。

愛田整個人退縮了起來，躲在陰影裏，連我都嚇了一跳。

「看來你很受到信賴嘛，我可沒想到這個地方竟然有人可以贏過阿久津，對吧？阿久津。」

愛田將話題拋向阿久津，但阿久津卻沒有特別反應。

「哎呀，有這種人嗎？有人可以贏過阿久津嗎？還真的有呢。」

愛田馬上見風轉舵。

「哎呀，隨便啦，我要回家了，下次見。」

然後就離開了公園。雖然是個很吵的人，但他的背影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自信。

⦶

五月已經過了一半。

早晚溫差變得很大，是必須注意穿着的季節。

我還是一樣沒有提出廝殺，如果我可以踏進公園中央，事情應該會變得不一樣，但我還是提不起勁。

阿久津也沒有提出廝殺。我和這樣的阿久津，不管是在學校或是夜晚的公園都經常交談，也許是因爲這樣，在學校裏我們經常被投以奇異的眼光，但可能是大也先幫我打點好了一切，從來都沒人來問我：「你和阿久津同學是什麼關係」。

白鳥降落在蓄滿水的田地裏。

「是鶴。」

我不經意地這麼說。

「那是鷺鷥喔。」

「哎呀，雖然說是離家出走，但也不是認真的。而且現在這個時代，沒有爸媽的准許也不能外宿，會出現搜索票，所以這就像是吵架的一部分啦，雙方讓頭腦冷靜，回家之後繼續第二回合的感覺。在他們能夠理解之前只要不斷衝撞就好了。」

「背對你？」

我知道，不管我接着說什麼，爸爸都會將之歸類於「叛逆期」一個詞裏藉以逃避。

「爸媽雖然念個不停，但最後還是會接受我們的。」

爸爸的視線還是一直盯着電視。

「將自己的煩惱用言語表達出來是畢業的條件嗎？」

從影野先生那裏聽來的資訊閃過腦海。

爸爸出聲叫我，而且是爲了漫畫。

「不要在心裏累積太多不滿喔，爸媽很強大的。只要我們認真衝撞，他們也會好好接受我們的。」

「說出來之後就會覺得好像理解了，村瀨學長這麼說過。」

「對啦，是很重要沒錯。話說我最近離家出走了。」

我不再多說什麼，走上樓梯回到房間坐在牀上。胃裏一直在翻攪，本來還爲了反胃的次數減少而開心，結果就是這樣。我暫時躺在牀上調整呼吸。

青春期很容易有與這方面相關的疑問，這我知道，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成爲一個可以將之貼標籤並認定是無意義的理由。

這麼說來，夜晚的公園並沒有取名字，連廝殺也沒有被賦予特別的名稱，公園就是公園，廝殺也只是廝殺。對於無法好好以言語表達自己煩惱的我們來說，或許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地方了。

「我是知道啦。」

我一邊走，一邊回想和爸爸的對話。

「這是離家出走的傢伙說的話嗎？」

「英文也很重要喔。」

但是他將自己煩惱的事好好地用言語表達出來之後，就從夜晚的公園畢業了，如果沒有這麼做，他就無法畢業。

大也一邊說，一邊闔上直到剛纔都還開着的英文單字本，完全就是打算好好聊天的準備。旁邊的同學都爲了下一節的英文考試，朋友之間互相出問答題，我們卻把心思花在聊天上。

「沒有，對不起，沒什麼。」

「爲什麼我們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煩惱呢？」

我到了公園。

⦶

爸爸像是打斷我一樣回道。徹底被擊垮了。他露骨地調高電視的音量，這是不要再說了的意思，如果我沒有反駁他就好了，希望他理解的想法太天真了，但我還是無法不反駁他。

──活着啊死亡啊這些。

「問你喔，水森學長，你喜歡繪本嗎？」

鷺鷥展翅飛翔，消失在山的那一頭。

我最後一次和爸爸吵架是在什麼時候？是說我曾經和爸爸吵過架嗎？想不起來了。

自從開始到了夜晚的公園以後，雖然沒有睡覺，但是因爲睡眠不足引發的倦怠感消失了。不知是否得利於此，反胃的頻率也有些許降低。

直到最後爸爸都沒有看向我。

大也看起來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轉身向前。英文考試開始了。

「他們都背對着我，要怎麼接受我？」

夜晚的公園裏有一尊大佛坐鎮。

「喂，等一下，我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才──」

果然，綠色的菱形圍欄中什麼也沒有。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光是說出口就能封殺對方的魔法言語，不過，就算告訴爸爸這一類的言語太卑鄙了，他大概也不願意理解吧。就算他說我錯了，從正面攻擊我也沒關係，我可以起身對抗。

如果將我的煩惱，說成是因爲雙親感情不睦而感到痛苦，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大也一臉真的不明白的表情。

「啊，我還沒自我介紹過，我是志木幽，然後這是我妹仄，叫我們的名字就可以了。」

但是爸爸，還有媽媽都背對着我，明明是他們向我攻擊，可是一旦我想反駁，他們就會巧妙地逃離，我討厭這樣。

連想都沒有想過。

「是喔。」

我現在的煩惱是因爲叛逆期，又或者是因爲其他的原因，現在的我並無法分辨。我想，這一定是要過了十年以後再來回顧才能明白的事，所以如果被歸類於「因爲是叛逆期」的話，就什麼也無法反駁了。

「馬上就要期中考了吧？只要成績不下滑，想看什麼都隨便你。」

「剛纔電視在介紹，說是十幾歲的學生很喜歡，裏面不是很殘忍嗎？」

我轉頭，是使用畫筆能力的女孩──志木幽站在身後，距離她一步的後方，是妹妹志木仄，她躲在姐姐背後怯怯地窺看這邊。仄雙手抱着素描簿。

「爸爸，你也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不是隻有殘忍內容的漫畫，那裏面有爲了活着而非常重要的──」

阿久津所說的強悍是什麼呢？

「……」

「叛逆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吧，不過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喔。」

「你有離家出走過嗎？」

休息時間我經常和大也閒聊。

放學後。雖然還不是很順暢，但我漸漸習慣了和阿久津對話的節奏。四周的水田反射着藍天，是水中倒影。我們現在走着的這條路，彷彿從正中間劃開藍天一樣向前延伸。

到了五月下旬，期中考開始了。

「日文都說不好了，還要學英文，根本念不進去啊。」

換好衣服走到一樓，爸爸在客廳裏看電視，這個時間媽媽正在鄰村的大型百貨公司裏工作。兩人同時在家時，他們都不會走出自己的房間。

「什麼也不做。」

也就是說以小學生爲主在廝殺。

即使是考試期間，也和平常一樣進行廝殺。雖然這麼說，但出現的孩子並不多，國中也一樣是期中考的時期。

「我還不知道……但是，不說出來就得不到答案。」

「什麼？去哪裏？」

阿久津一直看着鷺鷥。

「啊──不行，最近不太方便。」

對了，到公園去吧，自從開始到夜晚的公園去之後──不，早在那之前，我就不再去白天的公園了。

「陽向，你知道《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這本漫畫嗎？」

來這裏的人之中最年輕的──穿着藍色睡衣的瀧本蒼衣同學連戰連勝，他有一股遠離塵世的感覺，難以親近像今天這樣，如果來的人不多，他就會創造出大佛，並坐在大佛的手心上，雖然只是大約兩公尺高的迷你大佛。

阿久津糾正我。

其實根本不是真心這麼想的吧。

「如果變得更更更強悍，是不是就能得出答案？」

「一個人住的朋友家。啊，下次我可以去住你家嗎？」

將阿久津無法使出突刺說成是「心靈創傷」，總覺得也很草率。

「你也有在看嗎？」

總之瀧本同學很強，也許是足以和阿久津匹敵的強，當我看着他的廝殺時這麼想。

大也沒有問不方便的原因，我很感謝這樣的距離感。

「活着啊死亡啊這些，我年輕的時候也常常在想，但這是一件很丟臉的事，還是快點長大吧。」

不過啊，由親生爸媽嘴裏說出這種話也太奇怪了吧。

今天是假日，所以我想要久違地出門一趟。

「是有啦。」

不過大也成績很好，而我總是在平均上下。

「沒有。」

幽說道。

雖然沒有目的地，但總之就是想到外面去。

「你看着這邊說話啊，看着我這邊──」

我這麼說完，「這倒是。」大也肯定之後笑了。

「不用了，我沒興趣。」

當我盯着公園中央瞧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向我搭話。

⦶

是我多嘴了。

語氣中傳來了不滿的感覺。

「當爸媽讓你氣到想死時，你會怎麼做？」

「早啊！水森學長，啊，不對，是晚安！」

鐘聲響起。

我感受着陽光，這麼想。

是個個性慌張的女孩。

志木幽的頭髮有紅色的挑染，而志木仄的頭髮則是藍色的挑染。真是花稍，很引人注目。大概是我的視線往頭髮那邊去了，幽笑了開來。

「你很在意頭髮的顏色嗎？」

「這個，對呀。」

「想知道我爲什麼要染這個顏色嗎？」

「如果妳願意告訴我的話。」

「祕──密。」

這樣啊，祕密的話就沒辦法了。

「我是不是也自我介紹一下比較好？」

「不用不用，可以不用自我介紹了，因爲水森學長現在是名人呀。如果你只是想說些無所謂的個人簡介，那我不想聽。」

欸，比起這個，你喜歡繪本嗎？幽突然這麼說。

「小時候很喜歡喔。」

「大家都這麼說。」

看來她不滿意這個答案，幽嘟起了嘴，然後繼續道。

「我第一次讀到《三隻山羊》時受到了很大的衝擊喔，不是以智慧或勇氣，而是靠着純粹的武力解決問題的繪本，這還是第一次看到。」

的確是這樣的故事內容，我也記得。

「但是我就讀的幼稚園老師討厭《三隻山羊》，說是對教育不好。」

「啊，原來如此。」

「總覺得很討厭呢，該說是太過強調教育所以讓人喘不過氣，還是太道德正確所以很煩呢？但如果這麼說的話，就會被媽媽或老師罵得很慘，我已經受不了了，也就是那個啦，那個，已經那個了。」

幽的言詞無法傳達她想說的事，也許是看不下去了，仄強硬地做了結論。

她們想要讓自己的內心和什麼東西連結，解開這個問題的鑰匙就在那裏，回想起來，從第一次來到夜晚的公園開始就是這樣了。

這還真是極度痛苦的生活方式。

「請不要把話說得很難懂來糊弄我。」

從前陣子開始，出現了對我的強度感到懷疑的聲浪。

「喂，水森，你真的很強嗎？」

佐藤喫完可麗餅之後再次打開話匣子。

「總之先來一杯，鮮奶油巧克力！」

「……是這樣嗎？」

佐藤的聲音開始嘶啞。

「所以」這個連接詞很重要。

也許是對我的答案感到不滿，佐藤嘟起嘴。

我的廝殺次數就只有和阿久津的那一次，而且獲勝的方式也不是很清楚，「那傢伙是真的強，還是其實很弱？」這種疑心的視線一天比一天強烈。

「那叫什麼？那一類的哲學？是嗎？我連學長你的那種說話方式都感到很羨慕，我是不是誤會了個性？」

「我超級無敵渴望個性，真的是超級超級想要。問你喔，水森學長，你贏了阿久津學姐，該怎麼樣才能像你一樣？爲什麼……爲什麼我一樣東西都創造不出來？」

「肚子餓了，好想喫點什麼。」

──有個像牢籠一樣禁止事項越來越多的公園；只要說了什麼就會被拿來借題發揮；話語被人斷章取義扭曲原意，隨隨便便就被出征；變得害怕與他人交談。因爲是這樣的世道，所以孩子們在公園裏彼此廝殺。

「沒錯，就是這個。」

我纔想問呢。

先不管孩子們要不要，二十四小時都可以在最佳狀態下讀書，某種意義上可說是無間地獄了。

沒禮貌……其實也不算嗎？

最後的話語越來越微弱直至消失。

「妳是上班族嗎？」

「好，說定了，我要贏過你，然後從公園畢業。」

這是我第二次和佐藤交談，或許是今天人不多，因此能夠和幽及仄等等，平常沒什麼機會接觸的人交談。

「我啊，一直很想成爲最強者，但是我絕對贏不了阿久津。她那人沒辦法，根本是怪物，但我覺得可以贏過你，雖然我沒看過你廝殺。」

「嗯，這倒是。」

距離太近了，情緒也有些高昂。話題完全轉移到我身上了。

無法訴諸言語，無法一言以蔽之。

我再次環顧整個公園，影野先生「咻」地出現。

然後終於，有人向我提出挑戰。

啊，這點不用擔心。影野先生這麼回答。

是愛田景。

「這麼做沒有意義，妳不是我。」

「這麼說來，這個小鎮的鎮議會議員好像還有缺額呢。」

「晚安。」

阿久津今天也不在，雖然我不覺得她是會臨時抱佛腳的類型，但我們的關係沒有親近到了解這麼詳細的事。

「今天人好少喔。」

「雖然在平成大合併中逃過一劫，不過……十年後這個小鎮會變成什麼樣子完全無法想像呢，就算消失了也不奇怪，我家的人都在說。」

「所以和我來一場吧。」

「什麼東西？」

「好。」

我想起小學的畢業典禮上，阿久津的爺爺曾經致過賀詞。

「這樣嗎？那下次見。」「拜拜。」

「雖然我不太懂顯赫的家世是怎麼回事，不過聽說阿久津學姐不被允許軟弱。」

⦶

一名手中拿着可麗餅的少女從攤車那頭走了過來，是佐藤。

我不認爲身邊的一切，十年後依然會像現在這樣存在。

「你明明擁有足以贏過阿久津學姐的個性，爲什麼還會到夜晚的公園裏來呢？」

他的思考模式還真有趣。

我知道他們家嚴格到不能在書架上放漫畫。

「怎麼贏的，我也不知道。」

「我要保持最強者的名號見好就收。」

「晚安，影野先生，水森學長。」

「今天阿久津學姐沒有來呢。」

這個樣子，不管我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吧，又或許藉由這個機會，她可以抓住什麼東西也說不定，畢竟我喜歡上魔術方塊的契機也是因爲爸媽買給我的關係。

幽和仄往攤車的方向離去。是擁有獨特感性的兩人呢，幽感覺上是個情緒高昂的人，不會踏進他人的個人領域裏；仄雖然沉默寡言，但我知道她很認真在聽我說話。

我又喝不出味道。

「我不太瞭解名門指的是什麼……是指歷史悠久嗎？阿久津學姐的爺爺做過鎮長，爸爸在鎮公所裏也是屬於上面的人。」

說起來，愛田說過他沒有看見我和阿久津的廝殺。

「嗯──」

幽慢了幾拍點頭。

被她這麼一說確實是，或許那是個有些逃避的答案。

我苦於不知該如何回答，我的語彙能力大概還沒有成熟到足以傳達給佐藤吧，或許這就代表我其實理解得還不夠。

「沒有來的孩子們應該是在家裏準備考試吧，畢竟在這裏廝殺時，時間也不會停止，而是正常流逝。即使在考試期間也會好好睡覺的類型大概會來這裏廝殺，而臨時抱佛腳的類型就會在家裏讀書吧。」

站在我身旁的影野先生喃喃自語道。

「因爲她是名門家族的小姐呀，聽說家教很嚴格。」

那是期中考結束那天的放學後──阿久津不在我身邊時。

仄這麼說，拉了拉幽的袖子。

從那之後，幾乎每一天都可以看見在玩立體拼圖、一般拼圖或是魔術方塊的佐藤。

我感覺到與這段話好好地連結了起來。

自己該怎麼做纔好──這種事，我認爲不該詢問他人，但是人類並沒有這麼堅強。「不要問我」，我覺得不應該丟這句話過去。

令人擔心的不只是這個小鎮。

「但是能夠來到公園的孩子們不會睡眠不足──對吧？這樣是不是有點卑鄙啊？」

「哦，你答應了嗎？我還以爲你會拒絕。」

「所以我們纔會畫廝殺的圖。」

「晚安，佐藤海恩同學。」「晚安，佐藤。」

「我不用了。」

「我該怎麼做纔好……」

「這樣啊，那，因爲這樣，我們要去攤車那邊了，水森學長你呢？要不要去喝一杯？」

「如果沒有實際到公園來的話，就不適用於『不會睡眠不足』這個系統了，所以大家都是在相同的條件下讀書。」

然後突然，從愛田身後走廊走過來的女同學拍了拍他的肩。她身上有一種誇張的妹仔氛圍，裙子超短，雖然知道她和我同年級，但和我沒有交集，當然也沒有在夜晚的公園裏見過。

「水森學長，你身上有某種東西。」

「辛苦？」

「學長，你贏了這樣的阿久津學姐對吧，你是怎麼贏過她的？你喜歡魔術方塊嗎？」

我們互相打招呼，然後我開口說。

雖然我覺得那就在夜晚的公園裏讀書不就好了，不過看來是沒有這樣的人。

關於個性這件事。

「我無法用言語表達，但是你有。我也要來試試看魔術方塊。」

「你到底是怎麼贏過阿久津的？在我沒看到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女孩說。

「她好像很辛苦呢。」

「個性究竟是什麼呢？」

「是呀，她沒有來。」

「咦？爲什麼？」

「個性這個詞的使用方式和我並不相符。」

「我第一次看到你和男生說話。」

影野先生和我也向她打招呼。

「那不然立體拼圖或一般拼圖，什麼都好，我想要接近你的某種東西。」

我正好在想差不多該停止逃避了，如果不再和某個人對陣廝殺一次，我自己也無法明瞭自己的能力。或者該說因爲愛田來找我，所以我才能下定決心挑戰廝殺。

他穿制服的方式和大也很像，現在已經六月了所以是夏季制服，他的制服大小合身，身形非常漂亮，臉真的是個帥哥。

這是我爺爺說的。佐藤繼續道。

「我有話和你說，現在可以嗎？」

「啊，嗯。」

愛田忽然沒有了剛纔那股氣勢。

「啊，但是我還有一點話……」

「嗯？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啦，說清楚一點啦。」

那個女孩說。沒有不耐煩的感覺，看起來是真的沒有聽見所以才反問，但是愛田──

「不，沒什麼。下次見，水森。」

這麼說完兩人就一起離開了，那個女孩在離開之前回頭輕輕點了一下。

那天晚上。

我一到公園，中央彷彿被人預約了一樣空蕩蕩。這個地方以及來到公園的孩子們對這種情勢還真敏感呢，雖然就是因爲這樣才難以對自己說謊。

我一走進公園中央，對面的人牆分開，出現了愛田的身影。

「水森，我可以認定你現在是這個地方最強的人吧？」

「嗯，沒錯。」我不是能說出這種話的人，只不過是贏了阿久津一次就說自己是最強者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不過就算在這裏否認了，感覺也會因爲太謙虛而讓氣氛變得很怪，所以我猶豫着該怎麼回答。

「可以喔。」

不知爲何影野先生回答了。

「我聽到了，很好！那我今天要贏過水森，然後從這裏畢業！」

愛田宣告。

站在我附近看起來國中年紀的少年小聲說道：「又來了。」或許這是他的慣例。

阿久津站在人羣中，她已經換成夏季制服了，她看着我靜靜地點了點頭。

雖然是六月，不過晚上還是有些冷，其他孩子都穿着長袖，難道阿久津不冷嗎──想是這麼想，但我不知道該關心到哪個程度纔好，結果我一句話也沒說移開了視線。

「蛤？這是啥啊？防禦力全開喔？」

不像之前一樣。

在這座公園裏，只要相信就能飛，但我似乎沒有辦法，我的身上並沒有那種感性。

從一開始就創造出大量的魔術方塊。

我向上伸出手。

要創造的話就創造出刀吧，這是原本的我身上沒有，但在和阿久津相處之下新創造出來的道具。我創造出刀，緊握。

已經夠了吧，我解除了魔術方塊的能力，正方體像是被吸入地面般消失，從裏面走出來的愛田瞪着我，但是身體卻在顫抖。無法飛翔，這件事是他的弱點。

完全被看穿我心裏在想什麼了。

「也就是說？」

「哎呀，真是直接的獲勝方式呢。」

對面的愛田輕輕地飄到夜空中，他的頭髮以及貼在背後的帽Ｔ帽子都在空中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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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麼樣？」

穿過驗票閘門後，愛田景站在那裏，和在夜晚的公園一樣，帽Ｔ加上緊身褲的打扮。

「擁有吸引他人的魅力，或是能夠自然而然幫助他人找到他們身上擁有的『某個東西』的人。村瀨幸太郎同學畢業了，而水森陽向同學──你來到了這裏，或許世界就是這樣聯繫下去的。」

鮮血噴發，濺了我全身，但是那些血很快就回到原來的地方了。

看得出是一個點一個點的光，大概是路燈和自動販賣機吧，但是因爲民宅沒有點燈，所以天空看起來更寬闊，星星看起來更接近。澄澈通透的藍天，雖然有這樣的形容方式，不過我覺得夜空也是帶着通透的深黑色，陷入危機之後我才第一次有機會好好地看着夜空。當到了包圍這整個小鎮的羣山在我下方的高度時，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如果模仿我可以讓她抓住什麼的話，我覺得倒是無所謂。

「是說，如果一直是這樣的狀態結果會怎麼樣？欸，影野先生，有時間限制這種東西嗎？」

「對正在煩惱的所有人吧。水森陽向同學，你的能力或許能夠給予對戰對手重新檢視自己的機會喔。」

早上在煎太陽蛋時，平底鍋的把手有些晃動，我才發現螺絲鬆了。

「還活着。」

這次換佐藤出現了。

小方塊漸漸固定在愛田周圍，就像剛纔包覆着我一樣，巨大的魔術方塊現在則是包覆着愛田。每一面的色塊當然都很凌亂，是個胡亂配置的馬賽克圖樣。組成一個正方體，且完全覆蓋之後，魔術方塊便直接掉落，在地上不停滾動。

「喂，放我出去！讓我從這裏出去！好暗！什麼都看不到！」

但是這也代表，一旦這個能力走錯了一步，就會對對方造成必要以上的傷害。

無法避開──在我這麼判斷的同時，魔術方塊四散將我包覆起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魔術方塊盔甲，和之前一樣，我可以看見外面，也聽得見聲音。岩石掉在魔術方塊上方並碎裂，看來這次我也擋住了對方的攻擊。

我整個人連同魔術方塊盔甲被迫飛了起來。

愛田的頭接了回去，他復活了。愛田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公園中央。

影野先生回答。

這一次，我的獲勝是否爲碰巧？觀衆會如何判斷呢？我環顧四周，大家都移開了視線，我和佐藤對上眼，她不知爲何笑得入迷。好可怕的反應，我撇開了視線。

「水森果然很厲害，你身上有某種東西。」

包覆着我的魔術方塊再次四散，大量的小方塊捲起漩渦飛在空中，朝着愛田攻擊，但是並沒有直接撞擊在他身上。

他的聲音漸漸參雜了慌張的語調。

「蛤啊?!所以那又怎麼樣！」

「喔！」「啊！」

只是一瞬間，所以或許是我看錯了。

「他這麼說呢，你聽到了嗎？水森！哈哈哈！」

「愛田，你剛纔說了留在這裏也不錯吧？」

雖然我找過螺絲起子但沒找到，也不想打電話給爸爸和媽媽，就去書店時路上順便買吧。

岩石掉在我身旁碎裂。

「你還活着嗎？」

岩石已經不再落下。

愛田大吼。

要買東西時不是從網路上訂購，不然就是像這樣到隔壁的都市去。如果不是需要到都市買的東西，就到鄰村的大型百貨公司買，鄰村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連鎖店進駐。

就在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時，有人從後方拍了拍我的肩膀。是阿久津。

所以我爲了奪走他的強項而使用能力，我相信這麼做可以走向勝利之路。

「飛不起來！我飛不起來啊！拜託你，放我出去！救救我！」

愛田再次從上方丟下岩石。

愛田回答，然後雙手往上舉高，與此同時，我的腳邊開始搖晃，我馬上就察覺到不對勁。

集中精神。我必須瞭解自己的能力纔行，一點點就可以了。我不需要理解自己能力的一切，現在只需要一點點就夠了。

輕巧會不會是愛田的強項？

搭上電車，往隔壁大都市的市中心去。

高度忽然急速降低，「咻」地，內臟飄了起來，我還沒來得及感受恐懼，就撞到了地面，產生一個小型的撞擊坑。但是衝擊力道並沒有傳到魔術方塊裏，也就是說，我毫髮無傷。

「太堅固了吧！」

「我……」

「如果我判斷繼續下去沒有意義的話就會中止。」

愛田說出了我上一次抱持的疑問。

我感受到風的流動，現在沒有東西在保護我，沒有這個必要。

爸爸和媽媽一大早──當然是各有各的事出門了，所以家中只有我一個人。雖然我想和平常一樣看漫畫度過，但也差不多看膩了，放在書架上的漫畫這幾個月都沒有改變。

砍下了愛田的頭。

我伸手向空中創造出魔術方塊。

沒有因爲對手自己失去意識而結束。

聽說《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出了新的一集，我決定出門買東西。

「不可以太大意喔，愛田景同學，因爲不會有……一直停留在這個狀態這種事喔。」

我不是像村瀨學長那樣的人，他擁有溫暖的某個東西，就連他創造出來的東西都非常美好。我不一樣，不論怎麼想我都無法替代他。

「但是，這是必要的能力。」

佐藤手上的魔術方塊六面全部都完成了。

雖然簡單卻相當強勁的能力。

「人與人之間聯繫下去，這並不是成爲某個人的替代品。村瀨幸太郎同學和水森陽向同學，你們不一樣，只是兩人都擁有療愈他人的能力，我想說的是這件事，即使能力的類型不同，裏面富含的意思或許相同。」

然後愛田在空中創造出巨大的岩石丟了下來。

「謝謝你，水森學長，我已經明白了，這樣廝殺就可以了吧。」

和我的情況不同，愛田似乎看不見外面的景色。

「這個嘛，說的也是！那我就用個有點厲害的招式吧！」

車窗看出去的景色漸漸從水田及旱田轉變爲密集的民宅。

佐藤也在，她雙手拿着魔術方塊，在胸前「喀嚓喀嚓」地轉着。她明明唉嘆過擔心自己變得像縣學長一樣，卻還是做着類似的事。

電車停在車站。

岩石毫無間斷地落下，每一次撞擊魔術方塊都會大力搖晃，可怕到感覺不出自己還活着。

影野先生站在我旁邊，接着繼續道。

愛田繼續創造出岩石並不停丟下。

這是愛田的攻擊──而我還是依然什麼都做不了，我就這樣往上飄，超過愛田的高度，不停地一直往遙遠上空飛去。我看見的景色變了，村裏、山巒與天空的交界像墨水般暈開，是黑色的漸層畫。

這一帶有很多標高很高的山，因此也有很多目標是登山的觀光客，但是我住的露草町完全沒有人來訪，因爲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看。

「必要的……對誰來說是必要的？」

在他這麼說完的瞬間，感覺岩石的威力減弱了。

「你捨棄了輕巧的自己了吧。」

「這個嘛，例如若是一直停留在這個狀態的話，在我的心證裏就會是水森陽向同學比較不利。」

遠方的──隔壁村子那一帶好像正在發光。

不需要肌力，也不需要技術，這是因爲在這個地方所以才做得到的事。若在白天的世界裏就做不到了，無論是精神上、肉體上或是技術上。

「村瀨幸太郎同學也是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

和愛田廝殺的隔天是星期六。

「等一下。」

「不過呢，只要我這樣繼續攻擊就是我贏了，影野先生也是這麼說的，所以我不會放棄！贏了以後就畢業，這樣或許太可惜了，我也想受人吹捧啊。如果可以贏你，那我搞不好也可以贏過阿久津，保持最強者的封號留在這裏也不錯呢！」

「要是讓你誤會就不好了，所以我先說清楚，我並沒有認爲你是爲了替代村瀨幸太郎同學纔來到這裏的。」

我也這麼認爲。

這個小鎮裏沒有書店。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該死的傢伙！開什麼玩笑！」

因爲眼睛對上了，當我想要簡單點個頭走過時──

愛田確認般地說，我從魔術方塊裏回答。

「什麼意思？」

我居住的露草町什麼都沒有。

因爲鄰村蓋了一間大型百貨公司，以及網路購物的興盛，因此差不多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倒閉了。

只聽見沉悶的喊叫聲。

肩膀被抓住了，似曾相識的發展。

「我有話要說。」

「……」

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不是要反擊或是報仇啦，你懂的吧？那種人不會去夜晚的公園。該怎麼說，是更那個的，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好了啦，別問了。」

是哪裏好了啦。

結果我被愛田拉着，往車站角落去，西出口附近沒有任何人，所以就在那裏站着說話。落地窗一面接着一面，可以看見整片遠方的景色，話雖如此，山還是一樣朦朧。

「身體怎麼樣？」

愛田說。他切入話題的方式還真隨便。

「身體喔，嗯，沒什麼變化吧。」

「是喔。」

說完，愛田突然抓了抓頭髮。

「我很不會這種開場白啊。水森，我有話要和你說。」

「嗯。」

「昨天輸給你，所以我想了很多。」

「想了很多？」

「嗯，想了很多。」

含糊帶過的愛田像在思考什麼般盯着天空。

然後阿久津來到那裏，她拾起漫畫，開始閱讀，她的表情，看起來既快樂又悲傷。

我很老實地羨慕起愛田。

愛田承認了。他的身體不舒服或許是因爲昨晚廝殺的關係，我就是用了這樣的方式獲勝。

她忽然說。

進到廚房，裏面放着新的平底鍋，看來是媽媽買的，我沒有看到螺絲鬆掉的舊平底鍋。嗯，也是會有這種事的嘛，我想。

「蛤？我告訴你，就算你瞞着我我也知道。爲什麼今天不拒絕我的邀約啊？」

不是在諷刺我。

「嗯，我是水森陽向。」

「嗯。」

在與愛田的一戰中，我也採取了攻擊對方弱點的戰鬥方式。我想，只要出了一點差錯，就會演變成將愛田傷得更深的結果。

不過呢，百瀨繼續說道。

我對他的反應感到困惑。

至今我都無法以言語表達這個乍看之下彼此矛盾的心情。

爸爸和媽媽想着要把我留在這個家裏，所以應該是不想讓我到外縣市的大學就讀。爸爸和媽媽大概會來阻礙想要離家的我吧，他們一定會對我施加迂迴的精神脅迫。

我閉上眼睛。

就算繼續留在家中，或是勉強離開家裏，不管哪一個選擇我都覺得自己沒有未來，覺得只會讓自己像是被慢慢凌遲一樣逐漸喪失自我肯定感。

「咦？嗯。」

「真是的，算了啦，回家睡覺吧，我還有事直接過去了。」

百瀨突然開口，語氣強烈。

「……景他在來露草町之前，因爲爸媽工作的關係而不停轉學。」

不參加廝殺本身，而是畫着廝殺畫作的志木仄。

即使我明白了這些，但是──

百瀨暫時陷入沉默直盯着我看，然後──

「不會，我這是在稱讚，聽起來不像是我的問題。」

所以。

「還不是？」

也和在乎愛田的妹仔風女孩百瀨希稍微交談過了。

因爲我的關係、因爲我離家了、因爲我不聽爸爸和媽媽說的話──我不希望爲了這些原因破壞家庭。

不過我還是希望可以避免最後造成家人四分五裂的結果。

「那傢伙啊，除了臉好看沒有其他可取之處。」

愛田撇過臉，妹仔風女孩繞過去，更加仔細地盯着愛田的臉，當愛田想轉頭到另一邊時，她的雙手牢牢地抓住愛田的頭。

但我還是可以離家。

我討厭這樣，我想要好好地活着。

「他從來不對女孩子說不，馬上就點頭，根本是個笨蛋，難怪被不懷好意的傢伙利用，被只看臉的人耍弄，隨便就被拋棄。這類的事情一再發生，他除了臉好看沒有其他可取之處。」

然後不知道爲什麼，思緒飛到了阿久津那邊，她將死亡遊戲的漫畫藏在抽屜深處。

「對不起，景，我遲到了。」

「那就這樣，再見。」

不可以大聲喧譁、不可以打棒球等等，大致上都和我們鎮一樣。

「奇怪？你的臉色不太好耶。」

因爲愛田的邀請，我才能夠挑戰第二次的廝殺。如果不是那樣的人，大概不會將我拉到公園中央去吧，雖然不能詳細說明這件事。

那名女孩看着我，快速地點了點頭，我也一邊說着「妳好」一邊點頭。

「因此他一直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就這樣活到了現在。但是因爲長得好看所以會有人向他告白，可是他卻無法拒絕，真的是個笨蛋，然後他會對對方言聽計從，之後被甩。他明明絕對不會腳踏兩條船，卻被流言傳成是那樣的男人。」

我是爲了牽起家人之間的關係而想要衝撞。

「其實他是個好人，沒有辦法放着他不管，所以──」

我回到家。

如果因爲我導致爸媽離婚的話，我覺得我會再也無法和其他人產生更深刻的關係。

比方說，反駁對方的言論會不會被討厭？表達自己的想法會不會讓對方退卻？說了這些之後對方會不會疏遠我？做了那件事之後對方會不會斷絕往來？我覺得會因此不得不每天戰戰兢兢地生活，結果重要的事卻再也說不出口了。

這次我真的要去書店了。這時──

留下我和那名女孩。

躺在牀上，意識還是被抽屜的方向吸引，那裏面藏着魔術方塊。

「你和景好像很要好地在說話，你是他朋友嗎？」

「咦？沒什麼。」

不知爲何在離去前，妹仔風的女孩仔細地盯着愛田的臉看。

因爲是小學到高中從來沒有同班過的人，所以就算是相同年級也需要自我介紹，我的存在感薄弱大概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吧。

什麼東西都創造不出來，唉嘆自己沒有個性的佐藤。

在書店買完最新的《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之後，從那裏走一小段距離繞到生活百貨店去。因爲我不知道螺絲的大小，於是決定買下內含各種種類以及尺寸的螺絲起子套組。

「這是種超級惹人厭的能力吧。」

百瀨沒有說出最重要的地方旋即轉身，但是我隱隱約約明白她想說什麼。

在前往最近車站的途中有個大公園，所以我就去看看了。裏面沒有遊樂器材，也沒有長椅，取而代之的是立着寫上禁止事項的告示牌。

「不是什麼事都可以答應啊，如果你身體不舒服又不老實說，反而會讓我覺得傷腦筋呀。」

喀嚓，小方塊發出摩擦的聲音。

說到底，爲什麼我會在高中二年級這個時間點被呼喚到夜晚的公園裏呢？明明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可以用升學這個理由光明正大地離開家裏。

該怎麼和爸媽衝撞，我仍然毫無頭緒。

這時候，一名女孩親暱地拍了拍愛田的肩膀，是昨天在學校也站在愛田身邊、打扮像妹仔的女孩。合身的黑色夾克配上黑色裙子，優雅的服裝，然後戴上多條項鍊及手鍊，讓裝扮不會太正式。

我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越是無法自律的人，不知爲何就越想控制他人照自己的意思做，我曾經聽過這種說法。或許，我的能力之所以暴露出他人的弱點，是因爲我想要隱藏自己的弱點，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真的是個非常討厭的能力。

這一個月，我認識了各式各樣的人。

「沒錯，他的輕巧曾經拉了我一把，看着他就知道原來還有這樣的輕巧啊。」

「……對不起。」

所以我想，我纔會在高中二年級的這個時間點被呼喚到夜晚的公園裏。

「你的能力還真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讓我想起了埋藏在內心深處討厭的東西。」

「等一下。」

結果愛田究竟想說什麼呢？

將買回來的螺絲起子套組放在桌子上，拆開漫畫的塑膠封膜，不知爲何現在提不起勁來看，我放到書架上，取而代之的是從抽屜深處拿出魔術方塊開始轉了起來。

「啊，那就這樣了，水森，下次見。」

「拜拜啦。一定要！好好！回、家、睡、覺！」

除了畢業前的現在，我沒有其他時間能夠拯救自己。

創造出畫筆描繪出雷電，採用特殊戰鬥方式的志木幽。

「啊，我是百瀨希，我們同年級。」

雖然眼神依舊銳利，但視線離開我身上的百瀨開口。

「……因爲我覺得對妳不好意思。」

被人強烈地這麼說，愛田不好意思地垂下肩，無精打采地走進驗票閘門。

明明是星期六，卻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在公園裏玩。

異性說什麼都照單全收的帥哥，愛田景。

想像着空無一物，完全的黑暗空間中，只有一本，孤單地被放在裏面的漫畫。

「沒這回事，他的輕巧曾經救了我。」

接下來會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是我沒有自信能夠好好表達這種感覺，妹仔風女孩訝異地看着我，低聲道：「哼嗯。」

所以我必須好好掌握自己的能力纔行，爲此，我就必須先了解我自己。

「朋友……不是吧，還不是。」

我停止轉動魔術方塊，重新收進抽屜深處。

「……沒什麼。」

啊啊，這樣啊。

肩膀被抓住了，爲什麼老是這樣啊。

然後──我經歷的第二次廝殺。

爲了相信自己，我必須先相信他人，但是爲了相信他人，我又必須先相信自己，該怎麼踏出在這種無限輪迴的世界裏的第一步纔好？

我不是爲了破壞家人之間的關係而想要衝撞。

「輕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