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我們需要死亡遊戲的原因》 · 持田冥介 · 1.7萬 字
慢慢地迎來了梅雨季。
夜晚的公園覆上了一層像是透明薄膜的屏障,雨滴都被彈開了。
來到公園,收起傘,呼了口氣。
如果是小雨,我穿的風衣可以將雨彈開。但即使如此,夜裏寒氣逼人,總覺得細針似的雨從衣服的縫隙間透了進來。
今天的孩子也不多。
我抬頭看向夜空。
雨水滑過覆蓋公園的薄膜,水流形成圓頂狀,樹木搖曳的聲音被掩蓋,景色朦朧。
在被呼喚到夜晚的公園之前,到了這個季節,可以聽到外面青蛙的鳴叫聲越來越微弱,就像白天與黑夜、現實與夢境並不是瞬間切換一樣。
夜晚的公園也是位於現實漸層畫的前方吧。
或許世界是毫無間隙、徐徐緩緩地連接在一起也說不定。
⦶
整天的降雨量似乎要逼近一百毫米的雨天。
放學後。景色因雨幕而朦朧,我和阿久津兩人撐着傘並肩前行。
一起回家已經漸漸變成固定模式,現在也不再有人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們,或許已經被認爲我們在交往了吧。
今天和阿久津的距離多了傘緣的寬度。
我們的傘不時撞在一起,然後重新調整距離。穿着夏季制服的阿久津,上臂浮現在朦朧的景色中,看起來更加白皙。
因爲下雨,有一股溼潤的青草味。
「……期中考。」
阿久津說。
「嗯。」
我重新握緊了雨傘,傘柄冰涼。
爲什麼我會創造出魔術方塊,然後拿來廝殺呢?說起來自從小學六年級之後我就不曾玩過了。
我一個字也無法回應她這句話。
「對了,不是有一個把手螺絲鬆掉的平底鍋嗎?那個去哪裏了?」
「沒有人這麼說吧,爲什麼你要這樣往不好的方向解釋呢?」
我甚至覺得這種方式比剛纔更惹人厭。
「但是,我該努力到什麼程度?我該變得多強纔會得到認可?」
平常我沒有什麼話要說,會直接回到房間去,但是今天不同,我在廚房前停下腳步。
雖然本來就是如此,不過我和阿久津的煩惱不一樣。
「我根本沒有在說你,好好聽清楚我的話,我現在是在說你爸爸。」
就在我遲遲無法回答阿久津的疑問時,她好心地換了個話題。
「比這個小鎮還要小很多的鄰村,聽說因爲招攬了大型百貨公司和連鎖店展店,因此財源穩定。但是這個小鎮一直以來拒絕了所有類似的合作,結果大家買東西開始不去商店街,而是到鄰村,甚至是到隔壁的都市去。」
「什麼啊?」
我落荒而逃般回到房間。
「蛤?爲什麼?」
「爲什麼是魔術方塊?」
「被爸爸罵了。」
強悍的只有阿久津一個人,她在白天的學校裏成績是第一名,社團活動也留下了成果。而在夜晚的公園裏,在我出現之前她從來沒有輸過,但在她的強悍背後,卻有着非變得更強悍不可的理由。
「明明這個世界,一天比一天更復雜。」
因爲雨聲太大,我以爲聽錯了。
我完全不明白這一點。
爲什麼我不再玩魔術方塊了?我從很喜歡很喜歡每天都要玩,然後到了某個時候開始變得討厭它,並收進了抽屜深處──我沒辦法好好地串起這一整個過程。這時候腦海裏浮現出爸爸和媽媽的臉,他們兩人吵架的樣子和魔術方塊的回憶連結起來了,但是再之後的事就串不起來了。
「那時候喜歡他所以結婚了,就這麼簡單,不過失敗了呢。」
阿久津就是如此認真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吧。
我道歉之後轉身,但是在回房間之前想起來了。
阿久津想要建立自我,但是她的父親大概會拿出家族背景來壓制她吧。阿久津家的家世就如同露草町的權威本身一般,所以必須和露草町對抗。
「妳爲什麼不和爸爸離婚?」
媽媽不看我,她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但是菜刀敲在砧板上的聲音比剛纔更大聲了。
看來阿久津家的權威已經到了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喪失的地步,承襲了前一代做法至今的阿久津爸爸,根本就完全不瞭解阿久津在煩惱什麼嘛。
「那是什麼?什麼意思?」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改變做法了。我爸媽也是,明知繼續這樣下去不會順利,卻還是想維持現在的關係,我也是,比起立即性的毀壞,我情願拖到以後。
是不是搞錯了嚴格的意思啦?
不過她不是因爲嚴格才感到痛苦的吧。
阿久津的強悍似乎與她煩惱的深度一致。
我隱約明白她並不期待我回答。
鎮內的商店街很多都拉上鐵門了,說起來我也從佐藤那裏聽過類似的話,像是鎮議會議員還有缺額,或是其他之類的。
阿久津的父母好嚴格。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懂,他明明應該已經瞭解行不通了,卻還是強壓在我身上,爲什麼?」
「只要成績不下滑,想做什麼都隨便你。」這麼說的爸爸即使在期中考之後也不曾問過我的成績,大概是沒興趣吧。
──奇怪?
想不出來?
「媽,我問妳。」
「終於可以說出這些了,因爲是你我才說得出口喔。」
我踩進了腳邊的一大灘水窪,積水噴濺起來弄髒了褲腳,鞋子裏面早就浸滿了水,襪子都溼透了,沒有比這個更令人不愉快的事了,腳步沉重得足以認爲自己所站的地方是灘泥淖。
阿久津喃喃說道。
「……對不起。」
「成績,全年級第一名。」
我換個思考方式。話說從頭,爲什麼爸爸和媽媽感情會變差呢?我翻找了記憶,但裏面也沒有答案。外遇或花心、照顧父母、遺產繼承、賭博、高爾夫,還有其他有的沒的,爸媽明明沒有這種可以一言以蔽之的原因,在我眼中看來,他們的感情卻越來越差。
回到家,媽媽站在廚房裏。這麼說起來,爸爸好像說過今天有餐會,媽媽會利用這種時間預先做好飯菜。而爸爸在家的時候,就會盡量避免離開自己的房間,或是反而會出門。
「我可以問一點魔術方塊的事嗎?」
被雨淋溼的身體冷到骨子裏,我慢吞吞地換好衣服後躺在牀上。
「而且不管是鄰村還是隔壁市,聽說都致力於以外國人爲客羣的觀光事業,市公所、村辦事處還有旅館的工作人員中都有可以說英語的員工,可是這個小鎮卻什麼也沒做。」
「看了就知道了。」
「沒有,該說有什麼意思嗎?嗯。」
「嗯──什麼?咦?第一名?太強了吧。」
雨勢越來越大。
無法想像十年後這座小鎮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問什麼。
「失敗?」
「嗯,我聽。」
「爸爸說:『聽我的話準沒錯,我也是聽了我爸說的話,然後活到現在。』但是……」
「……真的。」
「爲什麼妳會這麼想?」
這麼強悍的阿久津,爲什麼我贏得了她呢?
「明明是爲了保護這個小鎮才拒絕的,但以結果而言,卻促使了小鎮的人口外流。」
「如果不能考到更高的分數,爸爸就不會稱讚我。」
媽媽沒有從手邊的事抬起頭來,她不看我。
「是失敗呀,一切的一切都失敗了,如果沒有和他結婚就好了。」
「我想爸爸其實也明白這樣下去不會有未來,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已經行不通了。」
「我爸爸會說一些這樣的話──在阿久津家就是這麼做的,但我覺得這個世界已經變得越來越複雜了,『非這樣不可』的想法會無法生存下去。可是,只要我想反駁爸爸,感覺就好像我在與阿久津家以及整個露草町對峙,媽媽也是,只會聽爸爸的,不願意站在我這邊,所以我一定要變得更強悍。」
和我不是因爲父母感情不睦才感到痛苦的一樣。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生下我就好了?」
「那個很舊了,所以丟了。」
「嗯,隱隱約約覺得有這樣的氣氛。」
媽媽回答我了。
現在不管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吧。因爲阿久津不是我,她很希望得到父親的讚美。
我轉動腦筋,將阿久津告訴我的話嵌進我的心中。
「他說,我退出社團了,這種成績是理所當然的,或者說應該可以更高分纔對吧。」
不,感覺不太一樣。
「真假啊。」
阿久津像在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就算消失了也不奇怪,有這樣的氣氛。
我忽然開了口。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提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內心的某個地方一直很在意吧。
我無法說什麼。
結果那一天也睡不着,和阿久津的煩惱相比,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爲了非常渺小的事苦惱。然後凌晨十二點三十七分,公園呼喚了我。
這也許是因爲──
「……」
明明是預料中的答案,我卻很驚訝。
大家──都很脆弱。
看來這不是反抗權威這麼單純的問題。
確實是這樣,我媽媽也在鄰村的大型百貨公司工作。
「因爲那時候喜歡他呀。」
「不是啊,因爲就是在說這個呀……」
我試着改變詢問的方式,但這也不對。
「在那之後,我也想過了,請聽我說。」
「你知道這個小鎮越來越沒有活力了嗎?」
「嗯?怎麼了?」
「爲什麼妳會和爸爸結婚?」
「我還不知道可不可以說,不過好呀。」
或許是低着頭的關係,阿久津的聲音和雨一樣落到了地面,我很勉強才聽到她的話。
話說回來,這個小鎮裏有住宿設施嗎?
⦶
「欸,水森學長,請和我來場廝殺。」
有人邀我廝殺。
我就知道變成這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公園外頭傾盆大雨。
透明的屏障彈開了雨滴。
現在這座公園,就像飄浮在小鎮上的孤島。
「我終於可以理解自己身上有某種東西是什麼感覺了。」
和我第一次見面時,她唉嘆着「自己沒有個性」。從那之後她和我談話,從我身上吸收了某些東西,然後她再次站上了公園中央。
這次,是以我的敵人的身分。
「現在的話,我也可以進行廝殺了,我辦得到了。」
夜晚的公園中央,我和佐藤相對而立。
我環顧人羣,阿久津在裏面,愛田在裏面,志木幽和志木仄都在裏面。
「我內心中四分五裂的感性,終於合而爲一了,原來我也有個性呢。」
佐藤帶着些許興奮地說。
我伸手向空中,創造出魔術方塊,佐藤也一樣伸手向空中,一樣創造出魔術方塊。哎,我就知道會來這招。
雖說已經預想到了,但我猶豫着該怎麼攻擊纔好。
忽然四周的空間急速地被摺疊起來,空間變得越來越窄。不知不覺間,圍繞着公園的綠色菱形圍欄將我──只將我包圍在內。
──是牢籠。
這是什麼?我受到了什麼樣的攻擊?菱形圍欄的包圍網越縮越小,我幾乎動彈不得,圍欄外面只有一片黑暗,一個人也沒有。
「已經這個時間了,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找到你了,水森陽向同學。」
那個男孩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一個勁兒地轉動魔術方塊,小方塊摩擦的「喀嚓喀嚓」聲迴盪在黑暗中,但是不論他怎麼轉,都無法湊齊一整面的顏色。
我聽見了某個人的聲音,該說是聽見嗎?或說是聲音如同劈進了黑暗之中一樣,但我不知道聲音來自何方,這裏只有我和男孩而已──就在我這麼想時,身邊出現了一套西裝,沒有臉,裏面也沒有東西,就只是一套西裝站着。
沒有一句解釋,看來這裏發生了不可言說的事情,我只察覺到這點,還是不要隨便提及比較好。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對了,雖然無法解開魔術方塊,不過我還是買你喜歡的東西給你吧,要對媽媽保密喔。」
走了一陣子之後,看見了自動販賣機。
周圍的住家都沒有點燈,每一次經過掛在電線杆上的路燈下方時,我都猶豫着該不該和阿久津說話,但是我說不出什麼來。阿久津也不發一言,左手拿着闔起的傘,尾端撞擊地面發出了聲音。
「纔不奸詐。」
張開眼睛時,我在夜晚的公園裏。
夜空的蓋子「碰」地關上了,正方體包圍着我,原本的菱形物體變成了藍色、橘色、綠色和紅色──四種顏色的牆壁,地面是黃色的,而夜空是白色的。這裏是魔術方塊內部,但不是我的,無法依照我的意思操控,每一面的方塊數也是中規中矩地只有九個,只是將普通的魔術方塊巨大化,這樣的感覺。
「對,大概三小時,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失去意識了。」
我夢見了這樣的夢。
就在我這麼抗議時。
「但是失去意識不就輸了嗎……」
我大概是在佐藤持有的魔術方塊內部吧。
「其實你應該是知道的。」
「跟你說,那個魔術方塊是絕對轉不齊的。」
「走吧,其他的交給影野先生。」
「啊,太好了,你醒了。」
在我說什麼之前,男孩開口了。
爸媽第一次買魔術方塊給我,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那時他們的感情還很好,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很好,我還能存在於爸爸和媽媽的視線之間。現在他們只有背對背時願意講話,雙方都不接觸彼此的視線,夾在中間的我只是爲了讓他們能夠比對方更有優勢的工具罷了。
「太不成熟了吧,這個答案。」
當我意會過來時已經太遲了。
有一天,爸爸向我下了戰書。
無法分辨上下,上下左右以猛烈的力道在轉動。
就像是待在關掉電燈的房間時,走廊的燈光透過門縫灑了進來,光線在房內劃下一道軌跡,與此相似的一束光射進了黑暗之中。
「世界上也是會有這種事的,打從一開始的前提就錯了,即使是正確的解法也解不開。有一些拼圖是絕對解不開的,這種拼圖只能改變視角去挑戰。」
忽然,我的眼前出現一名男孩。
「該說是緊急狀況嗎?又或者說已經不是分勝負的時候了。」
「……算是輸了嗎?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和阿久津並肩走在小鎮中。
雖然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但除此之外我做不了其他事。
我遭到了佐藤的攻擊,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佐藤究竟做了什麼?
她的話不清不楚。阿久津在這裏暫時不再說話,然後視線往左邊看去,我也坐起身看向那邊。
「這種事我哪知道啊。」
我這麼回答後,男孩搖了搖頭。
「因爲你一直不睜開眼睛。」
「有答案,如果你在一分鐘之內看穿『這是絕對無法轉齊的配置』,那就是你贏了,這就是和我的比賽。」
那是一個已經被轉亂的魔術方塊。我接受了這個比賽,因爲我的程度已經到了不論是什麼樣的排列都可以在一分鐘內解開。但就在我開始轉動時,我感到了有些不對勁,不知爲何,不管怎麼轉都拼不起來,可是我不知道哪裏不對勁,只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只有我,被拉進了光芒中。
阿久津在我眼前,姿勢很奇怪。因爲直到剛纔都待在不分上下左右的世界,所以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但我的背後是地面。換句話說,是阿久津彎着腰看向躺在地上的我的臉,這樣的一幅構圖。
「太奸詐了。」
站在我附近的影野先生說。
這句話一直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即使家人間處得不好,即使我開始討厭爸爸,都還是留在腦海中。
我不禁向他出聲,但是那名男孩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然後──
「我知道呀。」
只剩下小方塊摩擦的「喀嚓喀嚓」聲迴盪到最後。
我想飛,但飛不起來。
「太陽馬上要出來了。」
退路只有上方,可以看見星星。
「我輸了嗎?」
影野先生大叫。
他這麼說,同時繼續轉着那個絕對湊不齊的魔術方塊,發出了「喀嚓喀嚓」的聲音。
被回了這麼一句。
阿久津催促着,我開始踩出腳步,直到離開公園之前,我回頭看了好幾次,但是佐藤一直低着頭沒抬起來。
「你試着在一分鐘之內解開這個,成功的話想要什麼我都買給你。」
某處傳來佐藤的笑聲。
視野一角,我看到影野先生正在和佐藤說話,雖然很在意,但意識到我在看他們的佐藤深深地低下頭。
但我還是覺得太不成熟了,所以提出抗議。
「我是被送的那個人嗎?」
我應該是被關在裏面的,外面包覆着我的魔術方塊卻開始「喀嚓喀嚓」轉動了起來,發出小方塊摩擦的聲音,明明沒有彈簧,卻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好吵,我受不了地捂住耳朵,即使如此,聲音依然響個不停。
除了他身上的衣物,其他部分完全與四周的黑暗同化了。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經過三分鐘之後,我發現了。
「什麼?誰?我嗎?不睜開眼睛?」
我對他手上的魔術方塊有印象。
我站在黑暗之中。
阿久津的話含糊不清,看來是花了一段時間選擇用詞。
「嗯,因爲我擔心你。」
我倒下的地方是公園中央,也就是說,在我和佐藤廝殺之後,有三個小時都沒有人在這裏進行廝殺嗎?
周圍的顏色逐漸消失。
買完魔術方塊,我和爸爸一起在網路上搜尋並學習解法,記住簡單的解法之後,我開始可以毫無困難地解開魔術方塊。
被抓到了。
「──水森。」
「唔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站着吧,我分不清上下。
那道光越變越大,對面有個人,那個人伸出了右手,我抓住了那隻手,然後向在附近的男孩伸出我空着的左手。但那名男孩搖搖頭,繼續轉着魔術方塊。
「爲什麼?」
雨停了,但是雲層厚得不知何時又會開始下起雨來,雖然已接近黎明,卻一點也沒有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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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喝,什麼嗎?」
「爲什麼!這樣根本解不開!根本沒有答案啊!」
「爸爸和媽媽感情不睦是爲什麼呢?」
腳邊有很多水窪,所以我小心地走着。行道樹和不知名的路邊野草都沾上了水珠,葉子似乎很沉重地垂了下來,有時候,水珠還會一滴滴掉下來。
也是有道理,至少不是絕對贏不了的比賽。
這個曾經被拆開過,然後它原本的、最一開始的正確配置被隨意改變了。這樣怎麼可能解開,畢竟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正確的樣貌了。
回頭一望,那名男孩已經融入黑暗之中看不見了。
除此之外,佐藤沒有再說一句話,或許她是說不出口。我環顧四周,人羣在遠處圍觀,愛田、幽和仄都帶着又像苦澀又像安心的微妙表情,氣氛很怪。
「……我送你回家吧。」
「水森……學長,我、我……」
是影野先生。
「就是現在!」
「比賽被中斷了。」
佐藤臉色蒼白地站着。
明明知道,爲什麼還不停手呢?繼續轉下去也沒有意義呀──這是因爲──
這麼回答。
回到剛纔的話題。
阿久津說。
「啊,我不用了。」
「不用了?」
不,在這裏買點喝的也許可以成爲話題的起頭。
「我還是喝好了。」
我拿出零錢投入自動販賣機,買了蘇打水,接着阿久津買了綠茶。我打開寶特瓶的蓋子喝了一口,就在這時候,阿久津說。
「你其實不想喝嗎?」
我嗆了一下。
「爲、爲什麼?」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比起困惑的阿久津,我纔是困惑的那個人,難道我的態度這麼一目瞭然嗎?我想開口扯開話題,卻又還是放棄了,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我決定說實話。
「我喫不出味道。」
「……什麼意思?」
「原因大概是壓力吧,不知道是什麼病,不管喫什麼都喫不出味道。」
「這樣啊。」
除此之外,阿久津沒再說一句話。
爲了喘口氣,我又喝了一口蘇打水。我看着阿久津,自動販賣機的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就在我又喝了一口時。
「……對不起,我進到你的體內去了。」
我嗆了一下,爲什麼要在這麼絕妙的時間點說奇怪的話啦。
就在我平復情緒之後,阿久津接着說下去。
我打開玄關的門小聲說道:「我回來了。」不過當然沒有回應。雖然知道不會碰到爸媽,但我還是躡手躡腳走回房間,我在牀上坐下,呼出一口氣。
「這個……怎麼辦纔好呢,我的病纔剛好,今天就不用了吧。」
「別擔心,是由影野先生當前導。」
「不是昨天剛發生的事嗎?欸,你最好試試看,或許會產生變化也說不定,我可以當你的練習對手,不限次數。」
「臉色,不錯。」
「……你這麼鼓勵我了喔。」
時間來到七點過後。
彷彿沒說過剛纔那些話一般,阿久津這麼說。她手上的寶特瓶裝綠茶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們都別開了視線。
「即使如此,就這樣──」
「謝謝。」
我一說完,愛田或許是爲了掩飾害羞,說完「這是在謝什麼啊」就離開了。像是要接替愛田位置似地,影野先生站在我身旁。
「怎麼樣啊,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在鞋櫃換穿室內鞋後,向教室走去,結果在走廊碰巧遇到阿久津。明明纔剛道別而已,感覺很奇怪。
帶有微妙餘韻的說法。
「是無縫接軌地切換的感覺對吧?」
現在聽着這些事的我也快要昏倒了。
影野先生不願告訴我答案,但是他在我站上公園中央前就先阻止我,光只是這樣我就很感激了。站在離我們一小段距離處的愛田一臉慌張地跑向這裏,看來一切都被他看到了。
「因爲影野先生說『魔術方塊裏的水森陽向同學現在支離破碎了』,所以我差點昏倒。」
「因爲你的身體剛纔變得支離破碎。」
她小聲地喃喃說道。
我是物理上的支離破碎嗎?
一開口就是提出要對戰。
「……臉色,好蒼白,怎麼了?」
「這是,怎麼回事?」
「……有。」
「要是有什麼就告訴我吧。」
「你、也是嗎?」
我思考着今天發生的事。
「你現在在這裏,這裏就可以了,創造出魔術方塊看看。」
說溜嘴了。但是阿久津搖搖頭。
「沒有特別的變化。」
而我呢,則有一種不知道該說是被人從遠方偷瞄,或是被小心翼翼對待的感覺,承受了來自其他孩子們擔心的目光。
「你內心的黑暗濃得似乎要纏住我們一樣,所以我才揮刀劈開黑暗前進。」
阿久津移開視線的同時這麼說。
那一天,佐藤沒有到夜晚的公園來。
之後阿久津不再說話,蓋上寶特瓶的蓋子,我們再次前進。我手中的蘇打水「沙沙」地晃動,這次走得比剛纔還慢。
嗯,其實我記得,好害羞啊。
「如果就這樣不要回家會怎麼樣呢?」
阿久津也有些扭扭捏捏。
沒有多久就到我家了,我們停在玄關前,想要說點道別的話,卻又有些依依不捨,明明無法化成語句,還是忍不住尋找隻言片語。
「嗯。」
愛田一邊說一邊拍撫着我的背。
比平常還要晚,我還以爲她不來了。
我感覺到他刻意放輕了音量。
在這樣的氣氛中,比我早到公園的愛田最先跑來和我說話。
「唷,水森,再和我來一場吧。」
受不了啊,被人這麼一說就會很脆弱。
「佐藤同學將你關在巨大的魔術方塊裏,但是之後佐藤同學卻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你不出來,佐藤同學又陷入驚慌之中,大家亂成一鍋粥。」
「我覺得……我並沒有小看啊。」
病剛好,這樣說對嗎?我今天還是比較想要看看狀況。
「沒錯。」
那麼,如果就這樣不要回家的話,這個不可思議的空間是否可以永遠不要結束呢──不,大概,會結束。不論我們身處何方,總覺得等我們察覺時,早已回到原本的現實世界了。雖然是隱約的感覺,但阿久津應該也明白吧。
右手伸向空中──瞬間。
「我說過這麼帥氣的話嗎?」
「但是妳想想看,待在家裏沒辦法靜下心來。」
好久沒聽到亂成一鍋粥這個詞了。
「那就沒辦法了。」
和平常一樣,家中三人誰也不看誰地喫完飯後離開家門。
「呃、嗯。」
「就是這麼回事。」
在我向愛田道謝時,感覺到了某個人的視線。我看向公園入口,阿久津站在那裏。
「是我多話了,抱歉,妳就當作沒聽見吧。」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就算妳說得零零落落,我也會好好聽妳說』,你就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到學校來,我以爲你會請假。」
「你真的沒事嗎?」
或許是我臉上表情太過不安了。
我並不是在逞強,是真的沒事,而且我篤定這只是暫時的。治療方式我大概也知道,不過雖然知道,我還是不太想面對,我一直在假裝沒有發現,只是一切大概都到極限了吧。
「……你要,好好休息喔。」
所以在我崩潰之前,能力先崩毀了。
「那就好,不過不要太小看自己內心的混亂喔。」
「夜晚的公園,怎麼說,會隨着日出解散,接着回到家以後,不知不覺間就結束了。」
「喂喂喂,你沒事吧?我該怎麼做?」
「謝謝。」
你就是將這麼危險的能力用在他人身上喔──感覺像是被佐藤這麼揭穿了一樣,我很感謝告訴我這件事的佐藤。如果她沒有模仿我的能力,我大概就會一直錯判重要的事,繼續參加廝殺。
雖然吐出來也許會比較輕鬆,但太丟臉了所以我拚命忍住。不久反胃的感覺慢慢消失,我用鼻子吸氣,慢慢地呼吸,吸入夜晚的空氣之後總算是平靜了下來,僵硬的身體終於也放鬆了,我擦擦淚。
阿久津這麼補充,那就沒問題了吧,大概。拜託你囉,影野先生。
「不要勉強自己。」
「於是影野先生透過佐藤同學的能力,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心象風景……吧?他說他要進入你的內心,不這麼做的話你可能會有危險,所以我也跟着去了。」
我目送着阿久津離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然後眺望了一下天空,還是一樣只看得見雲。
「這是,那個……」
「……對不起,我擅自那個,進到你的內心……」
我抵達學校。
「感覺怎麼樣?水森陽向同學。」
自己被吞噬了之後才切身感受到,我的能力果然是種危險的東西。
「呃、嗯。」
「只是站起來的時候有點頭暈,對吧?」
而且我還沒有興致向其他人訴說自己的煩惱。
話沒有接續下去,我等了一下,但阿久津就像時間停止一樣一動也不動,因爲這個奇妙的空白,害我和阿久津盯着彼此看。短暫之後──
阿久津慢慢地走近,接着看了我的臉之後露出驚訝的表情。
當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沉默時,阿久津侷促不安地動着雙手,然後──
「一點也不多話,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就好。」
阿久津一看到我就皺起眉頭,生氣般大步走向我,然後直盯着我的臉,因爲太害羞了我馬上就別開臉。
胃裏一陣痙攣,我急忙捂住嘴巴。
「幫我保密,這大概只是暫時性的。」
我照着影野先生所說,試着創造出魔術方塊。
我思考着不停轉動無法湊齊的魔術方塊的男孩,話雖如此,光是回想與那個男孩的對話,並無法獲得什麼東西。我也想了佐藤的事,她昨天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
佐藤是看着我才創造出那種能力。
愛田很乾脆地就接受了,多虧他來找我說話,看得出來現場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雖然沒有試過,但即使不是在公園中央應該也能夠使用能力纔對。畢竟到處有人擺出攤車,或是生出土管啊牀啊之類的東西。
看來我創造不出魔術方塊的樣子沒被她看到。愛田一臉慌張地開口。
即使如此。
「謝、謝謝。」
「啊、啊啊,只是有點頭暈。」
雖然是充滿可疑的對話,但阿久津什麼也沒說,她轉而看向站在附近的影野先生,影野先生「咻」地一語不發就消失了。
「逃走了。」
阿久津喃喃自語道,然後再一次轉向我。
「真的沒事嗎?該不會是昨天的影響?」
「不是啦。」
我立即的否認或許很奇怪。
「不過是說,妳今天來得好晚喔,怎麼了嗎?」
我硬是改變了話題。
「……嗯,那個……」
這時候,阿久津看向愛田。
「知道了啦,礙事者要消失了,水森,拜拜囉。」
愛田離開我和阿久津,往攤車走去。阿久津銳利的視線朝四周掃了一圈,確定沒有人靠近之後纔開口。
「……漫畫,被丟掉了。」
「咦?爲什麼?」
「我在房間裏看漫畫的事被爸爸發現了,然後他說不準看這種東西。都這樣了,我還是無法向爸爸說什麼。」
阿久津無法和爸爸衝撞,桌子的抽屜深處,已不再藏有《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了。
我失去了能力,而阿久津失去了祕密。
⦶
梅雨季結束,進入七月。
「是背骨道對戰劍道呢。」
阿久津用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揮刀,一閃、二閃、三閃,斬擊連連不絕,瀧本同學以千鈞一髮之姿閃躲,有時被砍中,有時候又擋了下來,然後他暫時拉開了距離。瀧本同學的劍發出光芒,他發動了動畫主角的必殺技「佛殺」,使盡全力的一劍往阿久津攻去,由上而下的軌道,彷彿是具體表現出「斬」這個字一樣,最棒的斬擊。或許是避不開,阿久津承受了這一劍,然後飛了出去,煙塵飛舞,渾身是血的阿久津搖搖晃晃地起身,我第一次看到阿久津流血的樣子。
還是不願意告訴我答案。
瀧本同學喜歡《背骨道》這部動畫的熱情,足以與阿久津的劍術匹敵。如果在白天的世界對戰,百分之百是阿久津會贏吧,身體能力與技術之間的差異就是這麼大。但是在這個地方,瀧本同學的熱情推動着他的劍速,瀧本同學的腦海裏大概烙印着動畫中的動作,劍就像在描繪那些動作一樣地舞動,是可以獲選爲極佳場面的動作。
「阿久津冴繪同學只敗在水森陽向同學手上呢,這代表了什麼意思,你明白嗎?」
「水森還是最強者嗎?」
「不是喔,是更簡單的東西。」
瀧本同學就是這麼強。
真是個處事艱難的世道呢,影野先生看似寂寞地說,然後繼續道。
影野先生說。
這樣的瀧本同學一邊念着可怕的臺詞,同時創造出電視動畫《背骨道》的主角手上拿的雙刃劍,與瀧本同學身高不成比例的巨大刀劍反射着月光。
「嗯──說的也是呢,畢竟佐藤海恩同學沒能控制自己的能力,那場廝殺又有很多例外之處,當然若要說其他的孩子是不是能控制自己的能力,其實是不能的……」
是瀧本同學劈開的圍欄,壞掉的圍欄這端和那端就像藤蔓一樣「咻咻咻」地伸長,接回了原樣。
失去祕密的阿久津,再次參加了廝殺。
「這就要你自己思考纔可以了。」
現在我的眼前,白皙的上臂像殘影一樣晃動,裙子每一次飛舞,鮮血就會噴出來。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帶着血的香氣。
阿久津站起身,手上的刀已經斷了,從刀身一半之處開始沒了前端,不過阿久津本身似乎沒有承受到攻擊──她毫髮無傷。問題是她正前方的瀧本同學,他維持着揮劍的姿勢死了。
這一瞬間,涵蓋了所有人際關係的奧妙。
如果只能自己想辦法的話,爲什麼我們會和他人廝殺呢?
和期中考一樣,沒有太多孩子們到公園來,阿久津也沒有來,也沒有太多廝殺,但是氣氛一直很緊繃,完全無法放鬆。就算阿久津不在公園,她的影響力依然強大。
他們不像我的能力是慢條斯理地展開攻擊。
瀧本同學也累積了不少傷害吧,他的腳步踉蹌,阿久津向前一站。這時候阿久津決定不揮刀了,她改變架式,擺出突刺的姿勢,但就在這時候動作不自然地停止了。瀧本同學重新調整姿勢,再次揮劍,阿久津又飛了出去,滾了一圈後站起身。
「咦?那東西是會壞掉的嗎?」
收在刀鞘中的刀身會一直保持折斷嗎?還是正在修復中呢?
「什麼事?」
瀧本同學拿着劍,對面的阿久津創造出刀,從刀鞘中拔出,然後消滅刀鞘。
那是堪比鬼神的強悍,但在我看起來,阿久津每殺一次其他孩子,就會失去她心中的某樣東西。
我一這麼想完,阿久津出招了。
唯有自己想辦法。
影野先生神情平靜地回答。我第一次聽到這條規則,不,或許稱不上是規則這麼煞有其事的東西。
瀧本同學的頭回到原本的位置,牢牢黏住後復活,然後喃喃說着:「果然不能靠我嗎?」離開了公園中央。
我一直覺得,只有瀧本同學才能夠抵擋現在的阿久津了。
頭被砍掉了。
「……贏了。」
我這麼自言自語完。
是小學四年級的瀧本蒼衣,今天也穿着藍色的睡衣,他在阿久津迴歸廝殺之後一直靜觀其變,現在終於採取行動了。
今晚也連戰連勝的阿久津對面,一名男孩走上前。
再三天,就是一個學期的結業式了。
「不知道爲什麼,『佛殺』這句就可以呢,真神奇。」
「影野先生也會看動畫嗎?」
「瀧本蒼衣同學很強,但他的強悍不是用來阻止阿久津冴繪同學的。要阻止她,就必須擁有同樣深度的煩惱纔行。」
他們從正面衝撞。
「不,我不明白,阿久津的煩惱太困難了。」
我體內的某個東西熱切地跳動。
「意思是,水森陽向同學現在還是最強者,這樣。」
地面留下一道痕跡,我的視線順着痕跡一路看過去,結果前方的菱形圍欄已經壞了。
站在公園中央的阿久津創造出刀鞘,將斷掉的刀收進刀鞘中,然後往我這裏走來。
阿久津以毫釐之差獲勝,完全看不出來她究竟什麼時候揮刀砍下的。阿久津一直盯着自己斷掉的刀。
站在我身旁的影野先生「哼嗯」地點點頭。
「那是《背骨道》的片頭曲開始之前,每一集都有的臺詞對吧。」
贏得廝殺是件值得恭喜的事嗎?像這樣只是要選一個詞,感覺都很困難。
雖然阿久津從六月開始就在夜晚的公園裏穿短袖了。
「就我來看,你的煩惱也一樣困難呢。」
白天的溫度已經到了光是走到學校就會冒汗的程度,陽光也很毒辣,像是刺穿了樹間葉面照射在地上一樣。話雖如此,夜晚依舊有涼意,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收起長袖的風衣。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所以我對阿久津與瀧本同學的廝殺非常有興趣。
「會呀。」
「水森雖然被佐藤同學打倒了,不過那場比試算是中斷嗎?總之不清不楚地就結束了吧?」
太好了?
然而卻一點也不復雜,那裏有的只是簡單的廝殺。我想,阿久津追求的就是這樣的廝殺,而不是我吧。
感覺我周圍的所有一切,都歪斜地扭曲了。
瀧本同學再次發動「佛殺」,這次比先前那一擊威力更強大,像是用挖的一樣清空想要閃躲的阿久津左側的空間,阿久津倒地。
這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廝殺。
「那場廝殺畢竟還是有太多危險之處了,這與其說是裁判判定選手不能繼續比賽,倒不如說是紅牌吧。如果佐藤海恩同學在殺了水森陽向同學之後可以好好收回能力的話,就毫無疑問是她的勝利了。」
期末考開始了。
「意思是?」
「是呀。」
阿久津的刀畫着讓人看不明白的軌跡,原來她是在躲開瀧本同學的劍呀,我之後才察覺到。連雷電都能劈開的阿久津的刀法,卻避開了瀧本同學的劍,大概是她判斷無法斬斷那把劍吧。瀧本同學向前,一副機不可失地揮劍。
不過若是如此,有什麼是我能做的事?
「眼前此路乃佛之脊柱,行至頭顱斬斷夢想。」
期末考一結束,阿久津又回到公園,沒有人可以抵擋阿久津,但阿久津卻沒有來找我邀戰,她似乎已經看出我身體不舒服了。發還考卷的那幾天也一下子就過了。
我必須告訴阿久津一些事,但我若還是現在這樣是不行的,我沒有足夠的能量面對阿久津,也不知道該告訴她什麼纔好。
我第一次來夜晚的公園裏時,阿久津和縣學長正在廝殺;之後,我看了留在中央的縣學長和瀧本同學廝殺。大概是因爲這樣,我覺得瀧本同學有着和阿久津差不多的威力,他是來到這裏的人之中年紀最小的小四學生,即使如此,在我看過的廝殺對戰中,他至今從未輸過。
阿久津在這裏向影野先生搭話。
和阿久津無關,我的身體也一天一天變差,雖然想吐些什麼東西出來,但又不知道那是什麼,或許那是我心中未被消化的話語在翻攪。我總算是撐過了考試。
生命在刀劍的狹縫間散發出光輝。
殺了左輪手槍的男孩,殺了志木幽,殺了愛田景,一個一個殺了其他的孩子,她比以前更強了。
就在我們這麼對話時,公園中央已經做好廝殺的準備了。
至於佐藤,在與我廝殺之後就不曾到過公園了。
⦶
兩人用盡全力互砍。
影野先生大概知道一切,雖然知道一切,但不願意出手相助,這倒也是。
爲什麼阿久津要這麼在意我是最強者的這件事?是隻要再次和我對戰,獲勝之後重新取得最強者的稱號,就能拯救她的某個東西嗎?但這樣的話,不就只是回到我來到夜晚的公園之前的狀態嗎?
阿久津的動作在某種程度上帶有現實感,但瀧本同學的動作已經非常接近動畫了。
所以我下定了決心。
「當然會壞掉啊,不過也會自行修復。」
「我也喜歡這句臺詞,不過因爲這句話,讓《背骨道》遭到投訴,現在已經換成其他臺詞了。」
「這樣子啊,太好了。」
夜晚的公園裏也許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規則,只是因爲不需要知道所以沒有人說。
驚人的光之斬擊落下。
這是傾注所有的對砍。
「謝謝,但用剛纔的戰鬥方式是贏不了水森的。啊,對了,影野先生。」
說到這裏,影野先生像是在思索用詞般停了下來。
我的視線轉向阿久津背後。
影野先生說。雖然是相似的詞,但我覺得不是相同的範疇。雖然他們應該不是以那句無聊的話當信號,不過阿久津和瀧本同學同時蹬步向前衝。
劍與刀撞擊,噴出火花。
「這是禪機問答嗎?」
「嗯,恭喜妳,這樣說好嗎?」
雖然只是暫時的,但牢籠,可以遭到破壞──
「這是什麼意思?」
刀的軌跡剷出了幾條路,劍的軌跡則像劈開黑暗般殘留,每一次都鮮血噴飛,傳來陣陣血的香氣,反射月光的刀身閃耀光芒,噴濺了鮮血的大地畫下曼陀羅圖樣。
我可以下定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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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出前不久,我一個人離開了公園。
回到自己的房間。
從桌子抽屜深處取出魔術方塊,然後拿起之前買的螺絲起子。
我拆開位於魔術方塊中心的小方塊,鬆開裏面的螺絲,六面都一樣,這麼一來就可以拆開其他位置的小方塊了。我像從一串葡萄上拔下一顆顆葡萄般,將小方塊一塊一塊拆下來。
我每拆一塊,就去想愛田的事、佐藤的事、影野先生的事、村瀨學長的事、爸爸的事、媽媽的事。
等到全部都拆開之後,裏面出現簡單的骨架。
我看着那個骨架,思考阿久津的事。
然後,我將拆下來的小方塊一個一個嵌回隨意的位置,最後鎖緊中心方塊下的螺絲,沒有正確位置、六個面絕對轉不齊的魔術方塊完成了。
我開始轉動。
「爸爸和媽媽感情不睦是爲什麼呢?」
在我體內的男孩這麼說,對此,我回答:「這種事我哪知道啊。」
「喀嚓喀嚓,喀嚓」,我停下轉動的手。
沒有什麼決定性的原因。
爸爸和媽媽慢慢地,真的是慢慢慢慢地,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漸行漸遠,所以難以用言語表達,沒辦法和其他人商量。這種事很常見,每個人都可以忍受,我很幸運,所以這樣的我怎麼可以崩潰。但是我卻很痛苦。
天色漸亮。
我拉開窗簾看着外面,銳利的光芒從遙遠東方山頭的棱線射進空中,漸漸從夢一般的世界切換成現實世界。
太陽露出頭來。
有個決定性的原因。
比起這個。
「爸爸,來和我比賽。」
將魔術方塊收進抽屜的深處。
我站在兩人中間。
爸爸和媽媽坐在同一張桌上,爸爸的臉上貼着OK繃。
「陽向!你這孩子!」
我想起今天是一學期的結業式,雖然不出席也沒關係,但是連睡三天對身體也不好,所以決定去學校。
然後第三天的早上。
「沒什麼好說的,夫妻間的事你不要插嘴。」
「夫妻之間的事你又懂什麼了?不過才活了十六年多的人生,就想對我們的關係指手畫腳嗎?」
爸媽將我夾在中間,兩人的感情一點一點地變差,隨着時間逐漸扭曲,對待孩子的感性不同,這個差別將兩人逼到了極限。我想,如果沒有孩子的話,兩人大概會是一對好夫妻,感情融洽地生活到老死吧。與我無關的話題可以溝通無礙的兩人,一遇到我的話題就會突然張牙舞爪,這一切,我一直看在眼裏。
樓下傳來乒乒乓乓物體撞擊的聲音,雖然沒有聽見說話聲,但可以知道爸爸和媽媽在客廳裏。那天我沒有去學校,我累得筋疲力盡,倒在牀上仔細聽着樓下的聲音。
並伸手抓住我,於是我揍了他一拳,用盡全身力氣去揍他,用拿着魔術方塊的手揍他,大概是剛纔拆解時沒有將鬆掉的螺絲確實鎖緊──有幾個小方塊鬆脫飛了出去。爸爸也彈飛到客廳的沙發那邊,撞在了椅背上,他腳步踉蹌,想要馬上站起身,但雙膝卻跪了下去,之後好像很痛地皺着臉撫摸頰邊。
我這麼說,但爸爸聽了我的話之後不高興地轉開視線背對着我。媽媽也從我身上移開視線,「不要一大早就找麻煩」,一臉責備我的表情。
就算是這種時候爸爸還是去工作了,或許他是去醫院,媽媽則出門打工。
即使是兩個人可以好好完成的事,變成三個人卻不行了。
我拿着絕對轉不齊的魔術方塊站起來。
再一次,我轉動手邊的魔術方塊。
爸爸遞給我魔術方塊的小方塊,是昨天揍爸爸時掉下來的小方塊,我收下來。
所以我以前覺得自己沒有對夫妻之間的事說三道四的權利。
所以纔會假裝沒有察覺,我只能這麼做。
一臉不快地斷言。
「聽我說話!」
因爲我的出生,爸爸和媽媽的感情越來越差。
這時媽媽向我搭話。
因爲那個魔術方塊是爸爸和媽媽感情生變前買給我的東西,我當時相信,只要繼續轉動它,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恢復成感情很好的一家人。
「你在說什麼啊?魔術方塊?你到底是怎麼了?我接下來還有工作欸。」
但是我不再放棄了。
所以我放棄了。
我一個人在家中,一直躺在牀上。
這樣的思考方式會讓人一步也無法前進。
和爸媽衝撞之後,我只是不停睡覺。
這句話是我小六時聽到的。
「爲了陽向我不會離婚。」
手中握着壞掉的魔術方塊,不知何時睡着了。
樓下傳來爸爸和媽媽動作的聲音,日常生活又開始了。
時間已過早上七點。
過了一段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的時間。
胃裏翻攪的速度越來越快。
「你在說什麼啊?我問你,一大早的在說什麼呀?」
「怎麼可能比,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爸爸以活過的歲月爲後盾大吼道,如果是之前的我,就只能在這裏閉嘴。我才高二,爸媽經歷的人生比我長得多,他們的背上揹負着一路走來的選擇。
「我有話要說,關於你們之間的事。」
猶豫了一會兒後,我還是決定到客廳去。
我不會背叛內心中的我。
心情越來越差。
我們家,或許是絕對無法轉齊的魔術方塊。
爸爸這時盯着我手上的魔術方塊看,然後──
──就是我的存在本身,這就是原因。
一整天,我沒有喫東西也沒有上廁所,就只是躺着。我馬上起身,身體很沉重。
其實,是有的。
但是,不是這樣的。
「我會在一分鐘之內完成這個魔術方塊,我完成之後希望你能聽我說話。」
走到一樓。
爸爸依然背對着我,看也不看我地說。因爲如果看向我,就會連另一側的媽媽都看到了吧。
回到房間的我,沒有將那些小方塊嵌回魔術方塊上,也不再將那個魔術方塊收回抽屜深處。我將魔術方塊放在桌上,掉下來的小方塊則擺在附近,然後再一次躺回牀上。
「妳覺得我該怎麼做纔好?」
所以才說不出口。
「陽向……這個。」
我拿走媽媽的手機丟向電視,「磅!」地發出好大的聲音,電視被砸壞了,手機大概也壞掉了吧。媽媽瞪大了眼睛,爸爸也用驚愕的表情看了我之後大叫。
我說完,兩人同時嘴巴動了動,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所以小學生年紀的我纔不停轉着魔術方塊。
「什麼?」
電視不見了,這也是。因爲我弄壞了。
「對啊,你今天太奇怪了。」
我回到房間,出拳的右手很痛。這是我第一次揍人,比廝殺還要困難,右手之所以沒骨折,大概是因爲打到爸爸下顎的是魔術方塊。我盯着掉了幾個小方塊的魔術方塊,胃裏的翻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但我卻──
魔術方塊就只是個魔術方塊,那不是能讓家人關係回到從前的魔法方塊。
「我!我喜歡爸爸,喜歡媽媽,喜歡這個家,就算相處有些問題,我還是喜歡,可以的話希望你們的感情很好,但不行也沒關係。我很喜歡你們,希望你們不要爲我了吵架,不要再說『爲了陽向』這句話,不要再把我拿來當吵架的藉口,然後,然後,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清楚,你們都很愛我,我知道。是我害的,爲了我,你們漸行漸遠,這我都知道,但是,所以……!我是爲了什麼而生下來的?我,可以繼續活下去嗎?我是在期待之下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嗎?我已經搞不懂了,但是我不想死,我喜歡這個家,喜歡到無可救藥。說啊,我、我……該怎麼辦纔好?我該怎麼做纔對?爸爸,媽媽。」
我坐在兩人對面,喫飯。好甜。
我今天不會受到夜晚的公園呼喚,我和爸爸及媽媽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中度過。太陽昇起,到了早上七點。
白費力氣。
「你怎麼了,陽向?說啊,怎麼了?」
非常單純的原因。
爸爸在客廳的沙發,媽媽在廚房的桌子喫飯,兩人背對着背,一如往常的景象。
這就是答案。
這種事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要比還是不比,選一個。」
爸爸和媽媽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們僵着一張臉。
熟睡得彷彿深埋在夢中一般。
「沒印象。」
進入教室坐到自己的位子之後,已經先到教室、並一直在滑手機的大也抬起了頭。
「等一下,聽我說呀。」
我看着手上配置凌亂的魔術方塊,只要改變視角就可以解開,爸爸這麼說過,但我不知道改變視角的方法。即使到了這時候,我依然將爸爸的話當成支柱。
這兩天,都沒有到學校或夜晚的公園。
爸爸轉大了電視音量,媽媽也拿出智慧型手機,在我說出什麼之前先出招擊潰我。我想起來了,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放棄了,而是在經歷了好幾次這樣的事情之後才放棄的。
爸爸接着媽媽的話說。
「你記得這個魔術方塊嗎?」
超過凌晨四點時我確定了。
「早安。」
時間繼續向前,時鐘的指針轉動。
我先和爸爸一人說話。
之前從沒有過這種事,所以他嚇了一跳吧,皺着眉的爸爸轉頭,媽媽也看着我,我的胃裏在翻攪,想吐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從鼻子吸了一口氣,在說出下一句話之前花了一點時間。
一開始是大叫,最後則哭了,我的胸口堵得連聲音有沒有離開嘴邊都不知道,只能壓抑着嗚咽聲一邊說。想說的話全都說了,卻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如果因爲這樣一切都毀了也沒關係,不過,也有些事情是吐露一切之後才知道的,結果我想說的話,就是無論何時我都愛着家人這件事。
張開眼睛時已經是晚上了,時間是凌晨一點五分,也就是說我睡了十八個小時,爸爸和媽媽都已經回家了,雖然是半夢半醒之間,但我還是有感覺到動靜,不過他們沒有進到我的房間來。枕邊放着方塊數不足的魔術方塊。
我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長時間扭曲的東西,只能花時間治療,但我不認爲還有那樣的時間,大概需要變得扭曲的兩倍以上時間纔夠吧,而且打從一開始,兩人交惡的根本原因就是我。
我無法分辨他究竟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明明知道卻說謊,但不管哪一個都是一樣的。
「啊,這不是陽向嗎?你是因爲那件事受到打擊所以才請假嗎?」
「那件事?」
「欸?你不知道嗎?真假?你沒看電視或手機嗎?」
「呃、嗯。」
我不太看電視,我的房間裏沒有電視,加上待在客廳太難受了所以我不會久坐,而且客廳的電視也壞掉了。我也不太看手機,所以對時事很不敏感。
「你之前說過喜歡吧?叫作《愛與和平與夢想與希望》的死亡遊戲漫畫,有個高中生受到那本漫畫的影響真的去殺人,結果被逮捕了。」
「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