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巡視間隙bygap
《我們在虛空中巡視夜晚》 · 上遠野浩平 · 9759 字
1
(這種感覺……是什麼呢……)
稹村聰美偶爾會覺得有點怪怪的。
她是個非常普通,隨處可見的女學生。住在住宅區,雙親健在,就讀公立學校,成績雖然還不錯,但不是名列前茅的模範生。學校生活雖然多少有點麻煩,不過大致上每天都過得平安無事。現在喜歡的藝人,是個擁有奮發努力形象的青少女歌手,她覺得那個女歌手比起男性偶像團體還要有魅力。當然她也並不是討厭長相清秀跟外型好看的男生,也是會每星期都在收看這種電視節目。
她會注意到這件事情也是沒辦法的,因爲就是住在同一個住宅區的青梅竹馬,少年工藤兵吾的事情。這件事從頭說起,就是她在幾個棒球社的學長,似乎正在對一個學弟動用私刑對付的時候正巧經過,結果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太過分了!」所以跟對方起了爭執。而兵吾爲了要保護她,所以跟棒球社的人關係交惡了。兵吾擅長運動,特別是從以前開始就有在玩的棒球,所以他進入這所學校時,也是理所當然打算要加入棒球社的。
可是卻因爲發生了這件麻煩事,結果兵吾就錯過了加入任何一個運動社團的機會。
這件事情一直放在聰美心上,她雖然想向兵吾道歉,可是想對兵吾提起這事的時候,兵吾老是隻會冷言冷語地回答:「這種事情不重要啦!那種有討人厭的傢伙在的社團,沒加入纔好咧!」
他的態度有點失落,也有點生氣,讓聰美覺得還是非常過意不去。
因此她很在意,雖然搞不好內心深處並不只單單是爲了這個原因,但是她似乎常常在注意兵吾,而且一但她從教室的窗戶看到兵吾在外面,她的目光就會忍不住追着兵吾跑。朋友美津子笑着對她說「聰美你呀,還真是純真呢」。
然後,她發現最近的兵吾總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他收到不知道算不算美女,但在學校以冷淡難親近聞名的景瀨觀叉子的信件,因此認識了有名的籃球社根津學長。這些姑且不管,可是總覺得他最近老是心不在焉,而且越來越常陷入思考之中。
因爲自己當不了個可靠的諮詢對象,所以把兵吾介紹給朋友,結果那位朋友卻因爲強盜殺人事件騷動而搬家了。總覺得事情接二連三而來,最後聰美擔心起自己是否只是給兵吾徒增困擾。
而且,不單單只是這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近,她有時會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種覺得自己不像是自己的感覺。
雖然想要讓自己順着自己的意思行動,可是卻一直覺得這只是照着以前做過的事情做而已。這讓她不由得有種強烈的感覺,覺得自己是在依照某處而來的命令行動。
不是靠着自己的意志活着,只是隨波逐流。一想到這也是沒辦法,就讓她深感不安。
最近看過的一本挺有趣的青少年小說,內容是一個因爲擁有可以看見他人死亡的能力,而與全世界爲敵陷入險境的少女,與不知來自何方,身穿黑色斗篷的死神對決的神奇故事。不知道爲什麼,她非常喜歡。
(爲什麼,會這麼……沒錯,我爲什麼會這麼害怕呢?)
一感到不安,她就想見兵吾。
一邊摔下去一邊看着上方,精疲力盡動彈不得的景瀨觀叉子倒在鋼骨之上。然後撐住她不要墜橋的自己,掉了下去。
等待的時候,聰美碰到景瀨觀叉子與根津學長一起回家,還對他們說「你們好嗎」這種莫名其妙的招呼。雖然她一直靜靜地等着兵吾,可是等了三十分鐘左右,返回學校檢查鞋櫃,裏頭已經空了。
「不是啦,不是你想的那樣啦!他說那個女生是學長的女朋友。他們不是約好要見面,好像只是湊巧遇到的樣子。」
因爲心血來潮,所以聰美試着到兵吾常去的麪店找找看。兵吾最喜歡那裏的味噌拉麪了。
「小姐,你怎麼了——」
就在敵人的一擊完全爆炸開來前瞬間,瑪帕洛哈雷與那個「導彈」並列飛行,朝着微型船而去。然後,瑪帕洛哈雷把自己擠進導彈與微型船之間的空隙,以時空切斷屏障與互斥裝甲接住了奔騰而來的爆炸波。
可是——
(可惡——)
聰美衝出麪店。
好可怕。
可是,這件事情就算她不這樣瘋狂找他也可以做得到。只要回去住宅區等他回來就好了。
是莫名其妙的東西在追着自己嗎?還是說由於自己作勢要逃跑,所以那個東西才追過來呢?就在這個搞不清楚的狀況下,總之她能做的就是奔跑。但是——
太遲了。
「我到底在幹嘛呀……」
(哦——是我沒能給它最後一擊的那個傢伙嗎?)
這下子,該怎麼辦?
聰美一瞬間,全身都僵硬了。
炮彈全都命中了,虛空牙的身體越變越小。其他的夜行者也在攻擊,它們也以直擊或是近距離攻擊,確實地累積敵人的損傷。可是,不管體積變得多小,那傢伙的速度卻一點都不減,然後炸飛四散的碎片,忽然全都成了時空炸彈,朝着四面八方散佈超光速衝擊波。
但是,就算奔跑,在她前後的東西還是沒有改變。
抓住爲了返回而集合在附近的所有夜行者,因爲衝擊波而東倒西歪的那一瞬間的間隙,剛剛虛空牙的右半部——不,現在完全只有原本身軀百分之一程度的大小——突破了所有夜行者的防禦線。
然後襲擊過來的那架虛空牙——那傢伙,左半部已經不見了,已經被削掉了。那個身影他覺得非常眼熟,是在先前的戰場上——
「真是個好地方呀,好想跟個帥哥一起去散步喔」。
瑪帕洛哈雷朝敵人連續發射炮彈。
總之,先回家去吧——這麼一想,轉身往回走的那一瞬間,「碰」的一聲,她撞到了某種東西,大叫一聲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微型船那個跟小行星差不多大小的巨大船體受到衝擊而晃動。
像是個男人。
「搞、搞什麼呀!」
「是呀,而且居然還帶一個女生跟着來呀!」
完全是直接攻擊的路線。
(我、我到底在急什麼——)
(嘖!)
「怎麼又來了!」
不過要怎麼做,才能夠主動重返,兵吾完全不知道。一開始,原本的核心消失不見之後,兵吾跟夜行者重新連接就花了五天之久——以那邊的時間來說,或許是花了三奈秒。
聰美目瞪口呆,女老闆笑她。
然而,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見兵吾。雖然找不到原因,也沒有什麼根據,可是她今天就是想看到兵吾的臉。
(什麼——)
有如呢喃的聲音,男人開口說話。
「我想想——對了對了,那個女生說了什麼『連接兩者之處』之類的奇怪內容。」
她紊亂的呼吸,慢慢地平靜下來。
突然,她發覺到自己跑得都快要斷氣,嚇了一大跳後停下腳步。
她總覺得,不太舒服。
不過結果一陣手忙腳亂之後,依然硬是浮了上來。
她幾乎拔腿狂奔。
工藤兵吾瞞着根津學長偷偷摸摸與景瀨觀叉子密會,自己並沒有指責此事的資格。
跟在瑪帕洛哈雷旁邊的利帕克雷齊斯,似乎受到了直接攻擊或是近距離攻擊,一邊劇烈迴轉,一邊被彈飛出去。
(可惡——)
「啊……」
兵吾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連接兩者之處,這樣有可能是指跨越河川連接道路的橋樑,而且……那一帶人煙稀少,地方僻靜,視野良好,日落時分氣氛優美,以前經過那裏的時候,聰美就曾經想過
「你是在找你的朋友工藤兵吾吧?這樣不可以喔!沒有好好追蹤他到最後就回家——不然,一路跟着你的我就很難辦了呀。」男人慢慢地,以壓低的聲音說道。
意識逐漸模糊遠去。
(奇怪……那是?)
最多,十秒左右吧!剛剛出動的夜行者,甚至都還沒返回微型船。
「您知道他們去哪裏了嗎?」
(她一定是在說那座橋。)
(慘了!可是——)
兵吾已經先回家去了,他鐵定是在第六堂就蹺課了。
他們是青梅竹馬,住在同一個住宅區,加上就讀同一所學校,應該是想見面就隨時見得到的,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最近總是沒有辦法去找他……聰美有這種感覺。
「哎呀,聰美妹妹,你來晚一步了呀!工藤小弟剛剛纔走的。」跟她也很熟的女老闆這麼告訴她。
那架虛空牙,明顯地跟至今爲止的不一樣。
2
全身的精力突然急劇消失。
因爲某個東西正擋在她的後方。可是剛剛明明一路跑過來,根本就想不到背後會有東西。
可是,現在虛空那邊也情況危急。雖然因爲道義衝擊的緣故使得安全裝置啓動,讓心靈從夜行者彈回到這裏來,但恐怕在「實際時間」上,那一瞬間之後敵人大軍已經開始一起發動攻擊了。不管這裏跟那邊的時間流逝方式有多麼不同,也必須儘快趕回去那邊纔行。因爲兵吾還活着,就表示瑪帕洛哈雷還沒遭受破壞……但應該是已經陷入失去控制,被打飛出去的狀況了。
「啊!你——」
連結切斷的瞬間之前,感覺裝置所捕捉到的東西是——完全包圍住微型船,從四面八方迫近的虛空牙大軍。
接着,身爲瑪帕洛哈雷的兵吾,同時感覺受到眼前一片空白與撕裂身體般的衝擊。
「工藤兵吾,現在人在哪裏……」
水流頗快,這種狀態下景瀨觀叉子要是墜橋,大概免不了溺死。
即使只剩下右半邊,那傢伙依然毫不在意,以最大的戰鬥速度追擊上來。
那個人,就是青嶋麿之介。
男人再追問聰美:
(怎麼能讓你得逞!)
「呼……呼……呼……呼……」
不知道爲什麼,可是許多事情都讓她覺得非常害怕。
「學長的……」
這種恐懼重重壓在少女身上。
她茫然地,站着動也不動。
「咦?」
於是,在那一天,聰美下定決心(沒錯,因爲覺得自己不爭氣就更會見不到面),學校一放學,就在兵吾會通過的校門等待,可是等了好久都完全沒看到人影。
兵吾化爲瑪帕洛哈雷,進入迎擊姿態的那個時候,敵人已經接近到讓他無計可施的懷裏了。
她抬起頭。
(慘了——)
好像一下子就雙腳朝下,衝撞到水面的時候沒有那麼大的衝擊,啵的一聲,優美地落水。儘管如此,有如電擊般的劇痛還是從腳趾竄到頭頂,襲擊兵吾的全身。
以這邊所謂的「外裝時間」——什麼控制都沒有加上的「實際」時間來說,距離方纔的戰鬥幾乎沒有經過多久。
兵吾一瞬間煩惱要讓麻痹的身體想辦法動一動呢,還是靜靜不動漂浮在水面上就好?
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讓人安心,所有的一切都崩壞了——她強烈地感覺到這有如幻覺的情景。覺得要是一有鬆懈,就會有什麼黑暗的東西藉着內心的縫隙入侵,塞滿整個心靈——
*
「那傢伙果然有來呀?」
心臟噗通噗通跳得飛快。
「他們在講話的時候我偷瞄了一眼,工藤小弟居然露出沉重的表情,他們好像是在商量什麼困擾。」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人。
(可惡——該怎麼辦?)
仔細想想,自己這樣死命尋找兵吾,就算找到他了,又要跟他說什麼呢?聰美重新發現到自己根本完全沒有思考過這一點。
「呼……呼……呼……呼……啊!」
然後,敵人沒有采取任何迴避措施,直接攻向微型船。那傢伙,既是虛空牙,卻又不是虛空牙。全身包覆了無數誘餌,也就是所謂的「多彈頭導彈」。
聰美當然認得這傢伙的長相,因爲現在這個國家的人們沒有不認得這男人的。而且每天電視上都在播這個男人的長相。
從橋上,掉了下去。
大概是,景瀨觀叉子。可是她剛剛不是和根津學長一起回去了嗎——
因爲想不出辦法,總之還是先從河裏爬起來,去防止景瀨觀叉子墜橋纔是——所以,他一面隨波逐流,一面斜着遊過河面,往對面的河岸而去。
就在那個時候。
「啊——!」
有聲慘叫從河岸方向傳了過來,聲音聽來很耳熟——現在不是講什麼耳熟的時候。
雖然從來沒有哪個聽過好勝又倔強的傢伙發出這麼「不像」她的慘叫,但是現在一聽,就知道那是——
「稹村?是稹村?」
即使在游泳,兵吾還是把臉從水面抬起來,喊着聰美的名字。
「工藤——?」
聰美一臉茫然。
不知來自何方的那個聲音,千真萬確是她青梅竹馬工藤兵吾的聲音。
那個站在疲累到坐在地上起不來的聰美面前的青嶋麿之介,當然也聽到了那個聲音。
青嶋微微一笑。
「你在河裏嗎?」
低聲說完,青嶋立刻一口氣用力抓住聰美的手腕,直接往地面一踢。
他乘着躍起之姿爬上堤防的斜坡,但僅僅兩步就跑了下來,然後,他竟然——單手就將少女的身體提起。這個怪人在河面上,宛如打水漂的石子般點水奔跑過來。
踩在水面上,就會沉下去——可是這個世界破壞者,似乎可以無視此一物理法則。
(什、什麼呀——!)
兵吾雖然懷疑自己的眼睛,可是馬上發現情況不妙。爲什麼那傢伙要抓着聰美跑過來。
——他完全搞不懂。
要聰美當人質?不,應該不是這種拖拖拉拉的原因,而是因爲——
接着,兵吾抱起意圖跑過他方纔提心吊膽走過的鐵橋,卻昏倒在地的景瀨觀叉子。追在後頭的幾乃也像是視爲自己也有一半責任一般,扶着景瀨的雙腳。兩個人腳步迅速地返回剛纔往鐵橋過來的來時路。
兩人雖然着急,但還是小心地將景瀨移下鐵橋。
有個女子站在河岸邊,不知道在做什麼,雙手正向前伸出——朝着兵吾等人的方向。
在一片漆黑中,路燈的光線投射進來的水裏,兵吾與聰美四目相交。
那是入侵這個世界,名叫青嶋麿之介的恐怖份子,留下來的殘渣。雖然就像是細菌長出菌絲成長一樣,不過現在終於得以連根拔除。
首先,聰美這麼對他說道。雖然他的情況已經沒有危機,情緒也冷靜下來了。
聰美大叫一聲,雖然想要朝着他們游過去,可是兵吾很快就探出頭了。手上緊緊抓着浮上來的無頭屍體的衣領。
在這裏對話的時候,利帕克雷齊斯正在越飛越遠,得快去救它。
那是兵吾在「認真起來」的時候會露出的表情。例如打棒球,我軍落後,輪到他剛好有個一球逆轉的機會到來的時候,他常常就會露出這種表情——還有,聰美很清楚——
儘管鮮血從臉頰流下,兵吾卻滿臉笑容。
「看招——!」
「唉,這次是因爲事態緊急,要是停止時間的話那傢伙就會注意到我正在接近,所以纔會把你捲了進來——可是,本來這就不是像你這種正經的女孩子應該知道的事情。」
兵吾把青嶋那無頭的屍體拉上河岸,立刻開始奔跑。
但是隻有與世界的祕密相關的人士才知道這個名字。
聰美一瞬間從恐怖當中清醒過來。
「呼、呼……」
儘管兵吾失去平衡往下沉,但是因爲事前預測得宜,在讓聰美的身體免於太多衝擊的前提下,成功地接住了她。
從兵吾後方水面探頭出來的聰美,一瞬間雖感覺到刺眼不堪,可是那麼微小的異狀,讓人難以置信的東西,在看過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不過那些傢伙,一定會跟撞擊的時候一樣,纏在一起之後浮上來的。在水裏失去平衡掙扎的人類,有種「總之先抓住身邊最近的東西」的習慣。因此緊緊抓住前來救援的人,然後兩個人一起溺水的情況,根本就沒什麼稀奇。有着戰鬥感的工藤兵吾可能還好,但是那個女學生不可能有辦法應付這樣的極限狀況。
接着在他轉過頭去的時候——頭部因爲飛來的閃光一擊,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又名「四」。
(這——這是怎麼回事?)
兩人的腳程都很快,聰美完全被拋在後頭。她放棄追趕,決定在鐵橋附近等他們。
可是,浮出水面的只有兵吾一個,而且他迅速用抱在前面的聰美書包擋住了刀子攻擊。
「喂!等一下啦!跟我講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啦!」
皺着眉頭的幾乃也追了上去。
而且還跟化身爲連續殺人犯的怪物戰鬥?
未來人類模樣的妙谷幾乃,也以從容不迫的聲音問。
她忽然在水面上吼叫後,一直都站在水面上的青嶋的身體失去了浮水能力,連同兵吾一起,同時撲通一聲沉入了水中。
(因爲做了瑪帕洛哈雷的管制,所以纔沒有避開敵人的第一發攻擊嗎……)
直接以敵人腳踝爲轉軸,靠着引體向上的要領從水面一躍而出。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張臉是聰美也很熟悉的——不過拿下眼鏡就看起來是另一個人的——
青嶋以依然自由活動的左手拔出身上還藏着的刀子,用力刺向背後的兵吾。
如夢似幻——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所有活着的真實,對還只是個少女的稹村聰美來說,是難以想像的。
「總之先把景瀨觀叉子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吧。有話等會兒再說。」
兵吾撐着聰美的雙手,離開了她。
「四——爲什麼那邊不讓我回去?」
聰美以前也見過兵吾這樣的表情。
「一定沒問題!」
「幾、幾乃大師?」
然後講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你早就知道我跟在後面嗎?或者,這是所謂戰士的直覺?」
啵啵啵啵,背後傳來水面冒出泡泡的聲音。
過去一直潛藏在船上,持續着破壞工作的恐怖份子青嶋麿之介,已經徹底死亡了。
「只要能夠壓制住你,這樣就行了——」
這也就是說,利帕克雷齊斯也沒有死。但很明顯是因爲失控,而陷入了無意識的狀態。
那一瞬間,閃電奔竄在全世界。
「什麼!」
不管是什麼地方,白亮的影像在所有人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大、大師——屍體要怎麼辦呀?」
那個人是她認識的,漫畫家妙谷幾乃。
「啊——!」
聰美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清楚該從哪裏開始整理自己的疑問。到底爲什麼這位漫畫家大師,要做那種古怪的角色扮演,揮舞一閃一閃的光線槍,還有——那個變身還是什麼來着的,到底是怎麼弄的?
他抓住敵人的腳踝,然後——
「這些事情隨便啦!景瀨就倒在那座橋上,我得去救她。」
青嶋麿之介站在水面上,一邊從懷裏取出刀子。
(這真的是現實嗎?我是不是在作什麼惡夢呀……)
「她昏倒了?『那邊』發生什麼事情了?」
兵吾和聰美都還沒有浮上來。
接着兵吾把書包丟出去,抓住那一瞬間又潛入水中,青嶋將書包擋開的時候,兵吾已經抵達了敵人的腳邊。
一如他所料,敵人露出笑咪咪的樣子。
(這個傢伙——!)
「嘖!」
幾乃有些焦慮地問道。但是兵吾以比她更爲慌亂的聲音反問:
青嶋的臉上,出現明顯的動搖。
「就算是這樣,還是得想點辦法,我一定要回去纔行!」
3
手裏握着像是槍的東西,剛剛似乎擊發了,不過那個圓圓尖尖的奇怪道具不是單純的槍枝,看來似乎是……「光線槍」的樣子。
然後幾乃回頭。
不能馬上回去的話,一切就毫無意義了。什麼都會完蛋的……
兵吾一邊闔起景瀨的雙眼,一邊咬牙切齒。
睜着眼睛的景瀨,總之還有呼吸,是活着的。
但是、但是聰美完全一頭霧水搞不清楚狀況。
「不必了……這樣就夠了。」
聰美雖然手是無措,可是因爲不想跟無頭屍體(不過切口沒有流出半滴血,而是像灰色發泡的聚苯乙烯一樣,連肉塊的細緻質感都沒有了)這種讓人噁心的東西在一起,沒辦法也只好追過去。
「討厭——到底是怎麼搞的啦!」
「小美,你有受傷嗎?」
慌慌張張,兵吾想要潛回水裏,但爲時已晚。
「怎麼了?光會壓制可是贏不了我的!」
青嶋想要作出反應的時候,兵吾已經從他的背後連同他的右手一起擒拿住他了。
雖然打棒球的時候,幾乎大部分這種情況下都會被四壞球保送然後輸掉比賽,但是儘管如此,一有好球過來,兵吾確實絕不會放過機會。她的青梅竹馬,就是這樣的一個少年。
兵吾用盡力氣死命勒緊對方。可是他抓住的位置並不是脖子或動脈之類的要害,而且……他也不覺得這種肉體上的攻擊可以對這傢伙起作用。
「什麼意思……」
這個時候要是跟兵吾說話,他一定只會有一個回答:
因爲那個時候,兵吾已經進入了青嶋的射程範圍,接着青嶋拿出武器——也就是,他手上抓着的樓村聰美的身體,朝兵吾投擲過來。
她忍不住大叫一聲,然後差點又要沉入水中。
「你沒辦法讓我回去嗎?」
聰美的慘叫聲流竄過空間,身體重重衝上河面,然後貫穿水面,着實撞上兵吾在的身體。
「什麼?」
四戴上眼鏡,瞬間恢復爲平常的裝扮。聰美見狀,又是目瞪口呆。兵吾則是不發一語。
「我辦不到,我的層級太低了,沒辦法介入宇宙空間的戰鬥排序。而且——你明明想回去卻回不去,就是表示瑪帕洛哈雷的賽佈雷答,還有微型船上的傑英羅賽佈雷答,都在拚命想要恢復你跟夜行者的連結。不管你再怎麼着急,也於事無補——」
雖然青嶋的雙腳膝蓋以下都沉入了水中,但是因爲他不會下沉,所以就像是兵吾緊抓住立在河裏的一根棍棒的情況。
聰美已經因爲恐懼而表情僵硬了。可是,兵吾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直直地一邊凝視着她的眼睛,一邊點頭。
立刻轉身,擲出刀子。
「好了——」
再加上那身裝扮。穿着緊身套裝,頭上披着像是小紅帽的斗篷,如同七夕許願詩籤般的裝飾飄動着,全身散發七彩光芒。
還有虛空牙的大軍也正在逼近微型船,必須要展開迎擊。
「你是打算將計就計把目標轉移到我身上來吧……這種『立場對調』的事情,你的對手也是做得到的喔——」
然而角度太小,刀子只是輕輕擦過兵吾的臉頰就停住了。不過只要遭到外力改變握刀的方向的話就完了,所以青嶋的手立刻轉換到另一個動作。就在那個時候——
總覺得,要是思考下去,只會形成一個非常愚蠢可笑的印象。
「你沒事吧?」
「發生什麼事情了?那邊情況如何?」
她也對兵吾點頭。
輕輕讓她躺在散步專用道的長椅上。
「她怎麼了?」
聰美擔心地問,可是幾乃與兵吾都沒有回答。
「……」
「總、總之先叫救護車!」
聰美拿出手機,想要撥一一九。
然而,手機打從一開始就用不得了,主電源不知道爲什麼打不開。
「奇怪?」
昨天應該已經充電充滿了,沒有故障的徵兆,可是卻一聲不響全無反應。
「這是怎麼搞的?怎麼回事呀?大師,你有電話嗎?」
幾乃搖搖頭。因爲聰美知道兵吾沒有手機,所以沒有問他。嘆了一聲之後,聰美朝着就在前面不遠處的電話亭跑去。
兵吾與幾乃沉默着,在動也不動的景瀨觀叉子面前低着頭。
「無計可施了嗎?」
兵吾以有如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抱歉……」
幾乃聲音微弱地道歉,兵吾只是搖頭。
「不是的……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可惡,爲什麼我會這麼沒用……老是這樣陷在要死不活,像是弱點一樣的地方……」
彷佛可以聽到骨頭摩擦的喀喀聲,兵吾緊握雙拳。
幾乃找不到話可以對這樣的兵吾說,只能無言看着他。不久,垂下了雙眼。
就在那個時候。
兵吾看着四。產生變化的只有風景,四或兵吾都還是維持原狀。四那個時候已經拿下眼鏡,恢復成原本的「世界調整者」的模樣。
他已經明白了,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
兵吾光是咬住牙齒不讓牙齒打顫的聲音傳出就非常辛苦了。
連兵吾的聲音,都因爲恐懼而斷斷續續。
「沒錯——人類稱呼我們爲『虛空牙』。」
那場「特攻」進行的時候,瑪帕洛哈雷沒能完全阻止。包含在那波導彈彈幕在內,恐怕已經有極小部分,可是分量卻很是夠的「病毒」,入侵微型船內部了。
隨後環顧周圍。
「沒錯——人類呀,事情就跟你正在思考的一樣。」
「這、這是……系統全體產生不得了的異狀……」
「屍體……不見了!」
亮的地方變成暗的,暗的地方變成像是散發光芒。
「該不會——那個是……」
四維持着喫驚的表情,上半身掉落到地面上。消除裝置從手上彈飛出去,在地面上滾動。
下半身則還是站在原地。
四的身體完全斷成兩截。
那宛如從門窗縫細透進來的聲音,早就絲毫不像青嶋的聲音了。
「危險——!快逃!」
理所當然,它沒有頭顱。
這幅景象,正好就有如攝影的底片一般。
她不由得即使身處這個世界的異狀之中,也被難以匹敵的嚴重恐懼給嚇着了。
「終究還是……」
然後,甚至連奔跑在河岸邊道路尋找電話亭的稹村聰美都感受到這個異狀了。
「這個『殘骸』恰好可以派上用場。因爲要從廣爲散佈在這個世界上的『線』進入其中,根本易如反掌。」
眼睛瞪得大大的。
聲音也在發抖。非常明顯,她也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兵吾知道對方手上握着的東西,就是剛剛切斷四的武器。那是先前青嶋麿之介都沒有拿過約武器。
「因爲、因爲那邊……剛剛、剛剛真的……」
在綿延幾千年的戰鬥盡頭,那個身影終於出現在非宇宙空間的「人類」面前,這傢伙是——
兵吾忽然覺得背脊一陣發涼,立刻往後一跳。
他朝着四大叫。
「屍、屍體——屍體……屍體!」
在那像是不可靠的柵欄一般的,被兩根棍子穿刺着的不規則塊狀物對面,那個東西着地,然後緩緩起身。
「啊……」
「是呀!這一點是肯定的。那個敵人確實死了,他本尊的屍體也丟棄到船外去了……應該是這樣的!但是,爲什麼——難不成這是從『外面』來的——」
「這、這是怎麼回事?」
四小聲地說,她的話語讓兵吾大喫一驚。
「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那個無頭傢伙,以不知是從哪裏發出的沙啞聲音開始說話:
嘰嘰——
但是在他着地之前,已經分出了勝負。
她雙眼看着的,是短短一分鐘之前剛發生過殊死斗的地方。她被牽扯進去,被丟到河裏,然後兵吾與幾乃倒下的那個地方……
伴隨着這樣的聲音,世界的光明與黑暗,瞬間顛倒。
她手裏握着的那把光線槍,也就是消除對這個世界不好的對象的裝置。
唰——
它不只是沒有頭顱,而且從敞開的上衣的縫隙中,還可以看見先前射穿胸口時所留下的空洞。如果它是個人類,那麼不管再怎麼造假,應該都已經是個死透的身體。
雖然他打飛了大部分的敵人,可是說不定剛剛在宇宙中戰鬥之時突襲過來的,那個特攻陣型的敵人,該不會——
所以抬頭仰望夜空,天空完全被眩目的白色遮蔽,其中散落着黑色的圓點。那是星地面也一樣,黑夜的影子全都顛倒成了白色。
「可是——爲什麼?青嶋不是死了嗎?」
人類的天敵,十分平靜地報上名字。
聰美慘叫。那具,青嶋麿之介的無頭屍——
發出光芒的那把武器——有着「長矛」的形狀。
「咦?怎、怎麼搞的——」
她一瞬間心想,自己應該沒有貧血。
「你、你這傢伙!」
那傢伙從上俯衝向下的一擊,在那個時候,已經用力橫掃過四的身體——
「你、你這傢伙,終究還是……」
四的雙手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