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巡視界限fromborder
《我們在虛空中巡視夜晚》 · 上遠野浩平 · 1.4萬 字
1
以超光速,飛過空間——
這種事情,實際感覺起來並不是輕快流暢地前進,而是有如常常遭受來自四面八方不斷的壓迫,激烈抵抗的行動一般。因爲宇宙裏頭空無一物,或許是由於速度快得不合理,又或許是由於硬是要扭曲時間的流動,所謂的恆星間超光速機動,是種讓人覺得是比切開空氣或水以便前進的飛機或船舶,都要來得沉重的動作。簡直像是——挖掘著名爲虛無的黑暗前進的鼴鼠。
一面強行突破這種抗拒,夜行者一面飛行着。
一心一意瞄準敵人,進行突襲。
這次已經是第三次出擊,工藤兵吾逐漸不再只會陷入恐慌,也開始可以掌握到自己正在做什麼了。
這次,雖然是他正在上國文課的途中忽然「接到召喚」,但是他馬上就進入狀況了。
在瑪帕洛哈雷的索敵能力範圍極邊界處,他可以掌握到逐漸逼近的虛空牙形體。敵人的機體有兩架。
(可是……真是怪了……)
一邊進入戰鬥姿態,兵吾的腦海中閃過小小的疑問。
雖然連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哪裏不對勁,可是總而言之,他的喉嚨好像是有種被東西卡住的感覺。
然而,現在根本就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去深入思考這件事情。
敵人轉眼之間就逼近到只有幾億公里的近距離了。
兵吾大幅翻轉夜行者那有如巨大骨骼工藝品般的機體。
一瞬間前機體所佔據的空間,正遭到虛空牙的波動攻擊貫穿。
極近距離炮彈的衝擊使得瑪帕洛哈雷劇烈晃動,不過兵吾已經瞭解到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機體在這種程度下會遭到損害。
所以,他也沒有采取特別的反擊行動,繼續進行突擊。
虛空牙接連發動更多攻擊。
那是如果不一直移動,就會確實直接被命中的猛烈連續攻擊。
可是,即使與那些在幾千公里這種極爲接近的位置發動的攻擊交錯而過,兵吾也依然有種感覺。
(好像有哪裏怪怪的……)
兵吾自己對自己所想的事吐嘈。說不定他很快就會被召喚,然後打輸了,世界的一切就會因此粉碎。
分別之際的眨眼,十分充滿魅力。
已經很面熟的女老闆對他說道。
因爲覺得煩人,所以兵吾蹺掉了那天的第六堂課。只說自己頭痛,導師就出乎意料地准許他早退了。因爲老師不在意他在班上被孤立,而且深信着他是個在課堂上不講題外話又很專心的模範生。唉,因爲在有煩惱這層意義上來說,他確實是在「頭痛」,所以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吧?兵吾在心裏淡淡地想着。
還這樣揶揄着兵吾。因爲他曾經跟聰美一起光顧過這間麪店幾次。
「從系統整體的角度來看,你是比我更高等級的存在呀!而且還是無庸置疑的。並不是所有的存在都像你這麼得到厚愛喔!」
「不是跟平常一樣,都很厲害嗎?」
發生在此處的強盜殺人事件,理所當然變成了全國性的新聞事件。因爲兇嫌殺害所有的警衛之後,還闖入暢銷漫畫家的住處大鬧一場之後逃之天天,要是沒有變成大騷動才奇怪。
(別這樣嘛,這種事情隨便啦!比起這種小事,你不覺得敵人的動作很奇怪嗎?)
「工藤小弟,這樣好嗎?要是你花心,我要告訴聰美妹妹喔!」
(哎呀,那是——)
(他們兩個真的在交往呀……管他,隨便啦。)
雖然讓人厭煩的講課繼續着,可是兵吾幾乎都沒聽進去。
利帕克雷齊斯離開了瑪帕洛哈雷,氣息也逐漸遠去。
兵吾雖然想要重新修正,但沒有那個必要。因爲緊跟在後的利帕克雷齊斯,已經用自己的武裝臂牢牢地把瑪帕洛哈雷的機體給固定住了。
雖然組成了五架夜行者一起對抗敵機的隊形,可是想要擊退不斷地製造彈幕的敵人,
「我們去迎擊剩下的敵人吧!」
是景瀨觀叉子。
「你好,工藤同學。」
他的視線停在咖啡廳面前的一對男女。那是籃球社的根津,還有景瀨觀叉子。
(雖然,還不是完全的平靜……)
「呼——」兵吾輕輕吐了一口氣。
女老闆離開之後,景瀨以冷淡的口吻補充道。
就算是第二次,自己的身體能夠擁有重量並且好好坐着的感覺,果然還是很讓人安心。
接着,那僅僅的十奈秒的空隙就成爲決定性的關鍵。兵吾立刻朝目標射出三發亞空間熱線炮。由於是勉強在移動中進行的炮擊,使得準星稍微有點偏離,包括這個原因所以他射出了三發。
走着走着,不知不覺來到了「那裏」。
「不是這樣的,這位是我學長的女朋友啦!」
但是,儘管是已經放心了,但這次戰鬥的殘渣依然緊緊佔據在兵吾的精神中。而且疑問就那樣延續着。
他轉身,再次邁步離開大樓前面。
(即使虛空牙——是個長達幾千年的謎,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存在——應該也是有什麼想法的吧?)
*
又被拉回到中年國文老師講課講得讓人倦怠不已的學校教室了。
在這層意義上,他幹真萬確是在發揮作爲精神層面的「安定裝置」的機能。雖然總覺得這有點讓人火大,可是如果去喫一碗味噌拉麪,就不得不承認了。
利帕克雷齊斯的核心景瀨觀叉子的感覺傳了過來。
「你們是在約會吧?那就請他送你回家嘛!」
四哈哈大笑。
兵吾在心裏回答。因爲正在瞬間的縫隙中戰鬥的情況下,就連出個聲音的時間都沒有,所以這樣就是已經很了不得的「通訊」了。雖然從系統性質來說,應該要稱之爲「精神共振」纔對。
「你不能離開這個世界嗎?」
窗外,一片陰沉沉的天空,看來似乎就快要下雨。但是至少,這片天空並不是空無一物的虛空,而是帶着觸感的風所吹過的空間。雖然這是種幻覺,但只要能身處其中,就是真實的。
「真是好險呀,差點就要脫離VL型共鳴器的有效感應區域了。如果再離微型船遠一點,就會失去方向,成爲永遠迷失在宇宙裏的小孩了。」
(我問你喔,景瀨——你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感覺?)
兵吾這次沒有拿起平常都會拿來看的漫畫期刊,坐到最裏面的位置去之後,又開始繼續思考。
「所以,『由於』在這裏並不是助動詞……」
雖然沒能講到重要的事情,但是兵吾也只好在莫可奈何的情況下集中精神戰鬥。
景瀨直直朝着雙眼圓睜的兵吾的位置走來,然後坐在兵吾的對面。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
「好的!老樣子是吧!」
也要花上不少工夫。
那麼爲什麼,那些傢伙雖然處於絕對優勢,卻不殲滅這裏呢?
「唷,工藤小弟歡迎光臨!」
(這種小事情應當是非常有可能的,因爲對這邊發動任何攻擊,這邊都無路可逃。對那些傢伙而言,應是輕而易舉。可是——爲什麼不?)
「剛剛我跟他說再見了——啊,不是分手的意思啦,只是大家要回家去了的意思。」
雖然要說肚子會餓這件事是真的很不可思議,可是要說清楚瞭解對面的感覺纔是真實會如何,一切還是完全沒變。而且就算喫東西是幻影,可是不喫的話還是會餓死。宇宙空間中的「本尊」身上,大概是靠着連接的管線之類的東西,直接把營養送進血管或內臟吧?還是說也有把能源裝置植入體內呢?不論如何都不是會讓人開心的做法。
二架敵機中剩下的那一架,雖然由瑪帕洛哈雷以外的三架夜行者迎擊,但是夜行者這邊也遭到彈如雨下的攻擊。這四架夜行者似乎是被這陣彈幕壓制而無法進入有效的射程。
該說是,暫時恢復平靜了嗎?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在『那邊』的時候你跟我說過話吧?」
「這個情形,『興致』指的是非常感興趣的意思……」
「什麼意思?」
「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
雖然兵吾認直思考此事,不過回到這邊的世界之後,這件事想起來實在是沒什麼真實感。原本就是因爲另一邊的真實世界太過讓人摸不着頭緒,只靠着人類的精神不能徹底掌握,所以纔會有這邊的這個世界。
「不過因爲這樣,所以要負的責任也很夠看呢!」
過了一會兒後,店門喀啦喀啦地打開,有新客人進來了。非常難得,是一個女學生。
「我們跟敵人的距離已經縮短了,散開!」
兵吾把從剛剛就感覺到的事情告訴了利帕克雷齊斯。
女老闆哈哈大笑。景瀨也露出微笑,點了個沾湯麪。
因爲毫無理由就想念起車站前面一家常去麪店的味噌拉麪,兵吾所以決定到那裏去。
虛空牙的炮擊跟不上這種突如其來的模式改變,這讓它的攻擊方向大幅失去偏離。
「我要一碗味增拉麪。」
抬頭仰望着那個充滿疑問的地方,就是幾乃住的高樓大廈。
兵吾無所謂地鑽進麪店的短門簾。
因爲腦海中還是被疑問牢牢佔據,所以他打算在附近一邊到處閒晃一邊思考,於是他就沒有直接回家,乾脆地開始繞遠路。
瑪帕洛哈雷也因在勉強的情況下發出炮擊而失去了平衡,機體開始產生旋轉。
「根津同學呢?」
「可是——我也沒有與根津學長在交往呀。」
大廈的入口附近依舊有警察站崗,周遭充滿緊張的空氣。
「反正,總有一天我們大概還會再見面吧!到那個時候,我會祈禱你能再帶給我多一點樂子喔!」
根據一路戰鬥過來的感覺,他並不認爲對方是沒有智慧的存在。對方的的確確,有着與人類並駕齊驅甚至凌駕之上的判斷力及洞察力。
從那之後的一個星期,事件調查好像完全沒進展。但是,妙谷幾乃的漫畫也沒有暫停連載的消息,「遇到強盜的漫畫家就是她」這個消息也被壓下來了。像是在大樓上爬滿螞蟻似的來了一大堆的媒體,現在也都撤回去了。
瑪帕洛哈雷與利帕克雷齊斯一起改變了前進方向。
然而,儘管如此,因爲兵吾的情況是兩邊都有出場的份,所以他也沒辦法不去介意任何一邊。
兵吾總覺得好像被人看輕了。可是這並非是在輕視己方,而是有其他的——
雖然有兩發落空了,但是有一發徹底打中化爲人形的虛空牙左側。
兵吾的注意力立刻回到自己正在面對的敵人身上。他改變瑪帕洛哈雷的移動方式,從像是迂迴接近敵人的狀態,忽然後退,換成以Z字型的方式迅速移動。
「哎呀,那不就是在搞外遇嗎?這可真是不得了呀!」
現在只剩下兩架敵機從射程之外,勉強進行着炮擊——
景瀨淺淺笑着,說道。
那個時候,女老闆說着「拉麪好了喔,久等了」,送上味增拉麪。
「我有……得到厚愛嗎?」
「我不是景瀨觀叉子喔!這是安定裝置的名字,可以請你不要叫我這個名字嗎?」
回答彷佛帶刺,冷淡得很。
(可是——)
(收到——)
那件事情之後,四聳了聳肩膀,對兵吾說「不要太靠近這一帶,因爲現在鬧出人命了」。兵吾問她接下來她要怎麼辦,她說:
「像是被當成傑英羅賽佈雷答的備份資料事先保存起來嗎?很遺憾,我只不過是設定在這個世界的存在而已,所以不能到那一邊去。我跟你不一樣,不能夠來去自如的。」
虛空牙的左半身被打飛,以盤旋下降的模樣,從戰鬥空域中被彈飛到遙遠的彼方。
兵吾像是在鬧彆扭般地說道。
「雖然我是這麼打算啦,不過因爲有你在呀,工藤兵吾同學。」
一邊思考着虛空牙的目的這種宇宙等級的問題,還有味增拉麪的湯頭喉韻這兩個問題,兵吾走進了人來人往,有屋頂的商店街道路。
然後,兵吾又瞬間回到了擁有空氣與大地的世界。
「總之我要先躲起來。雖然說這是因爲躲避媒體,不過實際上是要躲青嶋麿之介。因爲那傢伙的目標是我嘛!」
(嗯,我會小心的。)
「我們只是同班同學而已,今天見面也是因爲要商量這次的練習賽。」
「根津學長他也很辛苦呀!」
兵吾一邊吸着拉麪,一邊說道:心裏頭深深讚許着,這面果然好喫。
「你呢?要跟我說什麼?」
景瀨壓低聲調問。
「嗯……」
兵吾也稍微停下了筷子。
「是關於虛空牙的事情。」
「我想也是,你有什麼在意的事情?」
「因爲我只有戰鬥三次,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對……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哪裏奇怪?」
「爲什麼我們可以活下來呢?」
「什麼意思?」
景瀨一臉詫異。
「虛空牙很厲害。」
「這我很清楚。」
「它們太強了,我們應該怎麼努力都贏不了。可是,我們卻平安活下來了。爲什麼?」
「因爲我們有要保護的對象,對吧?至少也有這艘微型船。雖然我也不清楚其他的微型船,還有故鄉怎麼樣了。」
「不是的,我覺得好像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對面好像老是給我有種在『敷衍了事』的感覺,你沒這麼想過嗎?」
結果,景賴輕輕笑了出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然後走到橋中央時,景瀨終於停下腳步。
「可是,我們並沒有時麼特殊關係喔!真的!」
因爲對方是個女孩子,這讓兵吾亂了手腳。
「喂,你說的『理由』是什麼?」
爲什麼呢——因爲腳下就只有一根鋼骨建材,而景瀨正走在上頭——除此之外,她的腳邊空無一物。
景瀨竊笑着。
現在這裏正在拆解,大概一個月之後就會消失無蹤了吧?雖然掛着「施工中」的警示牌禁止進入,可是景瀨卻輕而易舉就突破封鎖(女學生的書包裏頭居然備有鉗子跟剪鐵絲銅線用的剪刀,兵吾看了更是大喫一驚),而且不聽兵吾的制止,逕自就進去了。
「這是無可奈何的呀!因爲所謂的世界永遠都是很危險的,而且還是站在懸崖邊的恐怖存在。」
「謝謝。」
「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怎麼我聽起來會覺得你像是在說,想跟她變成那種關係呢!」
「唔唔唔唔……」
「等、等一下!」
「唔唔……」兵吾戰戰兢兢地看着底下。
這個景瀨觀叉子,還有夜行者「利帕克雷齊斯」,有某些地方不對勁。
兵吾沒來由的沒有繼續說出想講的話,就這樣沉默着。
「什麼意思?」
這麼說起來……四曾經說過。
身處在那不可靠,卻刺眼的光線中,景瀨觀叉於在鋼骨上以走鋼索般的步伐,自信滿滿地前進。
「喂、喂——」
這讓兵吾又慌了起來。
景瀨觀叉子也是……這個樣子坐在眼前的女孩子,到底是哪裏多餘的?他怎麼會,這樣說這個少女……
兵吾一直很在意。
「你呀,真是個例外。你說的,是真的。」
「她到我班上來打聽『景瀨同學怎麼了嗎?』,好像也去找過根津學長。」
接着轉身面對着兵吾。
「你見過四嗎?」
景瀨奸笑着。
「你的臉都紅了,真是老實的個性呀!」
外頭的天色,已經徹底轉暗。
這裏是橫跨河面的橋上。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她的事情?」
仔細算好帳單各付各的之後,兩個人走出麪店。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那邊的事情,或是跟那邊有所接觸的話,這麼做就一點意義都沒有。
景瀨一邊聳了聳肩,一邊說着莫名其妙的話語。
「那傢伙說了什麼?」
因爲說話的樣子聽起來非常寂寞,兵吾「唔」了一聲,皺起眉頭。
兵吾一點都不逞強,坦率說出泄氣話。
「因爲——」
沒辦法,只好乖乖喫着剩下的味增拉麪。
即使明顯混亂的兵吾發問,景瀨也沒有回答。
景瀨說得很乾脆。
兵吾忍不住把已經放進嘴裏的拉麪給噴出來。
利帕克雷齊斯,不是曾經好好地掩護瑪帕洛哈雷,而且擊落了好幾架虛空牙嗎?
太陽光已經照不到街道了,遠方鬧區的霓虹燈更是開始炫耀奪目。
雖然兵吾也莫可奈何地追了上去,但是不管怎麼樣都覺得坐立難安。
兵吾像是牢騷般地一說完,景瀨又竊笑起來。
「因爲,你不是長得很……漂亮嗎?」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呀……還好對方是根津學長……」
兵吾伸手按着額頭。
距離下方的水面似乎有二十公尺左右。
唯有風咻咻呼嘯着。
「喂,如果我惹你不高興的話,那我道歉。如果你只是要逞強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是你想要討人厭嗎?」
「這種話,請你去說給那個叫做稹村聰美的女孩聽吧!」
「你怕了?」
「真是讓人羨慕呀,真好——」
兵吾的聲音顫抖,景瀨嗤嗤笑着。
然而景瀨卻沒有理會這樣的兵吾,繼續喫着面。
「她很可愛呀!而且她是真的在擔心你喔!」
「啥?要去哪裏?」
可是因爲河川的下游成爲太陽緩緩沉入的水平線,所以餘暉投射了紅色光芒到這座橋的殘骸之上。
「不管是當夜行者的核心,或是叫做景瀨觀叉子的少女。」
「誰呀?」
一開始,被捲進戰鬥的時候,當然是什麼都不清不楚,而且也沒有心情察覺到奇怪之處,可是如今開始掌握到情況之後,仔細想想,原來應該是安全裝置的景瀨觀叉子,居然會知道夜行者的事情,這本身就很異常了。
「……」
2
「因爲自己擊落了幾個敵人,就要說什麼『那邊並不是玩真的』,你現在不就是這樣嗎?你還真的是一個優秀的人才呢!」
可是這座橋,沒有所謂的「橋面」,只有鋼骨結構而已。看樣子這似乎是以前電車行經的路線,因爲對面有座一模一樣卻嶄新漂亮的橋,這座橋已經廢棄不用了,除此之外,似乎是要配合快車還是什麼的路線,所以已經在他處興建一座取代它的新橋了。
被景瀨帶着惡作劇的口吻一說,兵吾便嘟嘟囔囔欲言又止。
「當然是讓你看我的『理由』爲何的地方呀,到很適合這一點的『連接兩者之處』去。」
兵吾有些慌張地辯解着。
景瀨開始喫着放在桌上的沾湯麪。夾住一定分量的麪條,沾上適量的湯汁,入口之後一口氣喫下去,似乎喫得津津有味。給人一種像是個彷佛是個面通的感覺。
「好了——讓我們繼續談吧!」
不管怎麼說就是因爲人類精神承受不了真空世界,所以纔要製造出普通人類的生活。
「你是在岔開話題嗎?我們剛剛在討論的,是你說你自己是多餘的事情。」
兵吾眨了眨眼。
「雖然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可是她跟我們道歉,說『他沒有惡意』。」
兵吾急急忙忙,把碗裏頭剩下的味增拉麪湯給喝個精光。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纔是在擔心那個傢伙又幹了什麼呀!」
「我是多餘的。」
兵吾想要反駁的時候,女老闆把景瀨點的沾湯麪送來了。
「你說什麼?」
她若無其事地往前走着,兵吾無法理解景瀨的神經構造。
雖然不知道該不該問,可是總之要是不問,話題就繼續不下去了,所以兵吾提心吊膽地開口。
「好了——那我們走吧!」
「是呀……我很怕。而且這樣很危險吧!」
喫完最後一口沾湯麪,她喝了杯子裏的水之後,站了起來。
「正式的名稱好像是什麼fS4.025。」
「哦,傑英羅賽佈雷答的終端嗎?我當然有碰過相似的人。可是對你跟對我,那邊的態度好像大相逕庭,不是嗎?」
聽到意外的話語,兵吾愣住了。
說「景瀨觀叉子有問題」。
因爲這讓兵吾有些生氣,所以忍不住就脫口而出。但是,景瀨聽了之後卻以冷淡的語氣立刻回答:
「沒、沒關係啦,不用勉強說也沒關係啦。」
「久等了。」
景瀨的臉龐,混雜了濃厚的影子與夕陽的硃紅色,讓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我……我們回去啦,喂!」
兵吾雖然無力的開口,但是景瀨卻依然只是靜靜走着。
兵吾不清不楚地說。然後景瀨露出了淡淡笑容。
「沒有呀,我並沒有這個打算。」
不久,景瀨停下筷子,淡淡地說:
可是,這名少女卻若無其事地生活在那樣無意義的世界裏。
一想到這究竟是爲什麼,兵吾就目瞪口呆。
「你……難不成——」
兵吾凝視着這個少女穩重的模樣,那彷彿看穿一切的雙眼,低聲說道:
「難道要我『別叫景瀨觀叉子這個名字』的利帕克雷齊斯,小題大作會生氣的原因是……」
接着景瀨觀叉子「呵呵」笑了笑。
「你發覺到就好了——不愧是人類歷史上,屈指可數的『戰鬥天才』呀!」
「你——難道你是……」
「沒錯。我跟你是相反的——不過,你是不得已上場的,我嘛,嗯……應該說是『自願辭職』吧?」
「你就是『利帕克雷齊斯』嗎?」
夜行者的核心,那個戰鬥機械的控制系統本身的精神——
「那、那麼……在真空宇宙那邊的,是真正的景瀨嗎?」
應當是誕生在這個「腳踏實地的世界」,並且成長於此的極端普通少女「景瀨觀叉子」,現在正驅動着那個巨大骨骼工藝品般的武器,跟虛空牙戰鬥着嗎?
也就是說操縱員與安定裝置的精神互換了——事情就是這樣嗎?
「一點都沒錯。而且又不像你是因爲那邊死了,剩下的那個就得要兩邊跑,對吧!」
景瀨在讓人擔心的鷹架上,左右輕輕晃動着。
「爲——爲什麼?」
兵吾混亂至極,頭昏腦脹。
「真是的,所謂的機器,都只是無可救藥的笨蛋呀!你不這麼認爲嗎?」
風吹着景瀨,那纖細的身體大幅搖動。
『E58003接續完畢。繼續進行連續突觸的保養處理,檢查範圍從胸部0138開始……』
(總之我自會想辦法——)
「你不認爲機械也會有煩惱嗎?只要重現世界就好了,說得也太過輕鬆了。就好像痛苦與恐怖都只存在於絕對真空,實在是悠哉的想法……」
兵吾已經厭倦了。雖然無法理解,可是很確定的是,這個「景瀨觀叉子」似乎是認真說出這些話。
3
「還有,看樣子原本的瑪帕洛哈雷並不是這樣的。那傢伙因爲受到戰場的恐懼與極近距離的炮彈衝擊的壓迫,精神遭受了破壞。應當只是預備用的,只是個門外漢的你,卻是遠比他優秀——不是嗎?」
「從根本來說,現在的瑪帕洛哈雷,因爲沒有正式的核心,所以是由我暫代兼任管制操縱的。你沒有什麼立場可以大放厥詞。」
兵吾想不透。
「總覺得這樣不怎麼來勁呀!明明我還以爲會故意吵架的。」
「爲什麼時間流逝會這樣亂七八糟?」
這就像是房間電燈忽然關掉似的,黑暗出其不意地襲來,讓兵吾在一瞬間裏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
「已經」這個詞,表示着早就無法挽回的意思,這股寒意讓兵吾感明明沒有感覺的身體,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可是,實際上就是如此,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他怱然覺得自己是個悲慘的人類。
「可是你並不是這樣吧?瑪帕洛哈雷。」
(這真是抱歉。)
兵吾一面發牢騷,一邊搖頭。
他聽見的這個聲音,感覺上是景瀨觀叉子。可是意識還是依然無法與外界連結。
在經過有如呻吟般的無意義思考之後,兵吾終於開口發問。
(這是我要問的問題呀——嗯,原來如此。我已經聽過說明了。在那邊的你,如果進入感覺到有生命危險的狀況,保護系統就會開始動作,讓你到這邊來。)
(這人情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什麼?你要怎麼還?」
「我呀,在那邊已經徹底變成莫名其妙了呀!我覺得所有人類感覺都很污穢,特別是自己是其中最骯髒得亂七八糟的。身體裏頭有種像是正在腐化的感覺,實在很恐怖,真的非常恐怖。所以我就來到這裏,啊,有這麼沒有污穢,什麼都沒有的空空如也的地方,實在是讓人高興。」
「沒錯。雖然沒成功。」
「所以,我纔不懂呀!」
「你怎麼搞的,不是已經清醒了嗎?你的身體已經進入戰鬥後的調整模式了喔。是因爲VL型的共鳴器切斷了,所以什麼都看不到嗎?」
利帕克雷齊斯……「前」景瀨觀叉子微笑般的感覺傳了過來。
兵吾說着的那一瞬間,意識又再度「啪」的有如開關關上,然後——
現在,看樣子她好像正在詢問另一邊的景瀨關於兵吾從橋上墜落的事。
「我應該已經說過,不要再這樣叫我了吧!而且,我們已經不一樣了。」
所謂的活着,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
不管在哪裏,都沒有個自己所期望的位置。無法前進,所以遠比這個以自己的意志選擇歸屬之地的少女,他是個更沒有主體性的存在吧!
兵吾雖然這麼說着,但卻有一種自己在胡說八道的感覺。
「你所擁有的,作爲戰士的天賦異秉才能,在那邊的世界幾乎無用武之地,不是嗎?可是如果在這裏,你就會是人類的守護者呀!」
不管是跑到哪一邊,然後再回到原本那邊的那一刻,即使是隻有瞬間,也必定有時間流逝了。縱使可以讓時間一時停止,然而已經流逝的東西就是不可能拿回來的。
「這一點,要是對照相剋渦動勵振原理就很容易懂了。」
「如果說失戀是原因的話……說不定我就是太傷心了,所以才尋死的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
果然,那邊跟這邊,時間流逝的方式是不一致的。哪邊快,哪邊慢,並沒有規則可循,完全是各唱各的調。就像是在夢中感覺過了好幾個小時,實際上卻不滿一分鐘,或是覺得只是睡了一下下,實際上卻是長達十個小時。
因爲這傢伙再怎麼說,至少也是個擁有精神力足以在絕對真空中與虛空牙戰鬥的存在。他並不覺得她會因爲剛剛他列舉的原因,而羞愧得自殺。不,如果要這麼說,那其他自殺的人類,難道就真的是因爲這種世人易懂的原因而死的嗎?
(這是怎麼回事——我又被召喚了嗎?如果是這樣,我怎麼會什麼都看不到?)
少女的感覺冷靜地告訴兵吾事實。
她爽快地回答,讓兵吾一瞬之間摸不着頭緒。
(沒有原因嗎——例如說被別人欺負啦,跟雙親不合啦……失戀啦。)
(是、是自殺嗎?)
(沒有啦——仔細想想的話,一開始的那個時候,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呀!我必須跟你道謝纔行,謝謝你。)
少女像是覺得挺有意思的。
「可是,你不是真的已經找到線索了嗎?」
(爲……爲什麼?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回應他又是笑着的感覺。
兵吾老實地說。
兵吾老實地道歉。的確——現在的他無論在哪個世界,立場都是不上不下的。
原來如此。兵吾終於瞭解了。怪不得即使所有的感覺被切斷,他還是能跟這個少女對話。要說到現在兵吾的狀態,就像是租用了景瀨的精神。
(你應該不知道吧?說不定利帕克雷齊斯的才能,跟你並沒有差別。)
危險,會掉下去——這麼想的兵吾,想伸手去拉景瀨。
少女的態度非常尖銳地說。
「哦、好——」
這些話,讓兵吾有些沉默。
真的是用了十足的力量,聲音就像是從咬牙切齒的縫細問擠出來的。
「我不後悔。我本來只是這邊的人類中,預備要給那邊的東西。可說我只不過是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罷了。」
「你的個性真坦率。」
如果安全裝置想要自殺的那個時候,就會像現在發生在兵吾身上的緊急處置,保護裝置啓動以便讓貴重的夜行者核心的精神不死,這應該是可以把當事人移動到其他地方吧?那個時候原本的利帕克雷齊斯的核心,還有這個景瀨觀叉子,兩者有了接觸,然後做了個交易。
「這太突然了吧?噯,無所謂啦!不用客氣。」
(啥……)
「沒錯,因爲我們是連接在一起的。」
但是有一點非常清楚。
針對這一點,確實是沒有反駁的餘地,可是這個意見依然讓兵吾大感不快。
兵吾一腳踩空,倒栽蔥摔了下去——
接着,又有種被逗笑的感覺傳來。
兵吾像是把話硬擠出來一般地說。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似乎可以瞭解到景瀨觀叉子這方面的原因,然而——
少女給人的感覺有如嘲笑。
「怎麼了?這是什麼聲音?」
回神過來時,兵吾感覺到自己正吊在半空中。
時間流逝本身雖然交錯不重疊,可是絕對是不可能回頭的。
不管在哪裏,都會有痛苦的事情。這個少女爲何鑽牛角尖鑽到要自殺的地步?這是怎樣都無所謂的小事。因爲不論是誰,都會有自己想死的原因。
內容是彼此互換立場。
(我不知道啦……)
(什麼意思——)
(你可以——跟那邊對話嗎?)
(你在那邊也這樣說我。)
「如果要說表面上的原因,大概是因爲我割腕了吧!」
腦海中迴盪着領航裝置的聲音。
哇——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對方似乎嗤之以鼻。
(怎……怎麼會變成這樣?)
兵吾不知道爲什麼他一肚子火。
兵吾連忙攀上鋼骨。
(你說「原本的地方」嗎——真是笑死人了。有這麼好用的說法嗎?)
(嗯、對了,話又說回來了——你是真正的「景瀨觀叉子」嗎?)
兵吾無論如何都要問這個問題。
可是實際上,搖晃的人是兵吾。因爲眼冒金星,所以已經分不清自己還是景瀨在動。
景瀨——不,是夜行者(利帕克雷齊斯)的核心似乎是接受了這種解釋,所以傳來了點頭表示同意的感覺。
「這是因爲,你是個堅強的人,所以纔會這麼想呀!」
(這是什麼想法呀……)
自己身在何處?四周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吊在橋上,搖搖晃晃的。吊着他的,是緊緊抓住他左手的景瀨觀叉子的雙手。景瀨坐在橋的鋼骨上,雙腳夾住鋼骨,牢牢固定住自己的身體。
「你會做引體向上吧?快點上來啦——」
「現在我就是『利帕克雷齊斯』呀!在那邊則是景瀨觀叉子。希望你不要搞錯了。」
「以你們那邊容易瞭解的意思來說,沒有原因。」
(因爲不管是在哪一邊,沒有腳踏實地的人類都會變得莫名其妙,他們就會變成像是藥物中毒的廢人一樣。)
身體毫無感覺,兵吾狼狽地在心裏頭吶喊。接着景瀨的感覺又傳了過來。
「怎麼樣?你懂了嗎?」
景瀨問道。
不對……這不是景瀨觀叉子,而是利帕克雷齊斯嗎?完全都搞混了。
(看起來是景瀨的外表,那就是景瀨了!)
兵吾在心裏這麼告訴自己。
「嗯……那邊的景瀨有跟我說明過了。」
「她很嚴厲,對吧?」
對方笑咪咪地對兵吾說道。
(到底哪個是哪個啦——)
心裏發着牢騷。
「可是,如果你接受了她的說明——應該還會產生另一個問題纔對吧?」
被這麼一問,兵吾只能嘆氣。
「誰曉得。」
那麼你認爲,爲什麼利帕克雷齊斯會想要與景瀨觀叉子互換精神?
「小觀——啊,我都是這樣稱呼另一個我的啦——她呀,是因爲討厭這個世界還有身處其中的自己。那麼,我的情況又怎麼樣呢?爲什麼我要來到這個跟我誕生的時代相比,幾乎只能說是『原始時代』的世界,交換原本擁有許多既得利益的立場——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好了啦,你快點回來吧!一直待在這種橋上頭,真的好像會掉下去的樣子。」
兵吾搖着頭說道。
他也沒有特別想要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可是景瀨一邊微笑,一邊繼續說着:
「我很羨慕你呢——瑪帕洛哈雷。」
景瀨從橋上站了起來。
「……」
面對陷入沉默的他,景瀨這次溫柔地露出微笑。
「……」
「想着——『啊,要是這邊的迴避行動慢了那麼一點點,自己就要變成空無了』。」
沒錯,如果事前讓不過是個平凡學生的工藤兵吾知道一切,問他要不要去人類頭頂上的虛空戰場,那麼自己大概會因爲恐懼而逃走吧。
兵吾差點就要想,真是笑死人了。
一個是因爲討厭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爲了反抗現實而投身戰鬥。
忽然,走在面前的景瀨觀叉子的身體在橋上僵硬不動了。
或者是——爲了逃避遭到同班同學忽視,受到棒球社學長們敵視,這種讓人心煩意亂的現實,而憧憬於戰鬥主動投入?進而主動投身其中呢?
面對聳了聳肩膀的景瀨,兵吾試着發問:
「……」
跟另一邊的景瀨觀叉子,說出同樣的事情。
有沒有可以分隔這兩者認知的界限?或者說,兩者都是一樣的?
兵吾一面作出猶豫的回答,自己也跟着站起來。
「嗯……」
而且兩個都是人類,不是機器。
「面對着那個空無世界,應該不論如何都會這麼想吧——思考『爲什麼會有所謂的存在這種東西?明明世界是這麼樣無邊無際的空無,所謂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
這兩個存在,實際上都是表面的。
(或者,正因爲是敵方,所以纔會一直在思考這樣的事情吧……)
「……」
「——掉了、幹掉了、被幹掉了——被幹掉、了——」
衝擊與眩惑,同時到來。
「不過——光是討厭這樣的現實本身,就可以成爲『戰鬥理由』了。小觀就是這樣。不管多麼空無,都遠比現實真切——小觀她是這麼想的。這是不是所謂宛如少女的夢想般的潔癖呢?可是因爲這樣,實際上她決定以此爲武器,在宇宙中戰鬥。比起我,她更適合戰鬥。」
雖然彷佛馬上就要掉下去了,但他還是非得前進不可。他總有種強烈的感覺,覺得這樣的狀態是在象徵着一切。
然後,窣的一聲,腳步從狹窄的立足點之上踩了個空。
沒錯,跟那個曾經想要自我了斷的少女,景瀨觀叉子一樣。
「我只是個剛入門的菜鳥呀。」
「而且最讓人頭痛的事情是,我面對這一點時完全無法提出反駁。虛空的確是具有壓迫的,而且人類的存在啦,一路累積而來的歷史啦,繼承前人的種種思想感情啦,在虛空面前只不過是微小的塵土而已。可是夜行者的核心,並無法從裏面逃脫。如果有壓力,自然有機械會幫忙分解。如果有孤獨感,就藉着在潛意識中生活在別的世界裏來補償。絕望也是用還有可能性來打發過去。可是——『事實』上是無計可施的。在無底洞的現實面前,不管怎麼樣的華麗謊言都是行不通的,對吧?」
嘴脣本身沒有動,半開着,只有聲音不斷透過嘴脣流出。
景瀨的表情舒緩許多。
(喂!喂!給我等一下!怎麼偏偏挑這個時候——)
「……」
這邊的景瀨觀叉子,那邊的景瀨觀叉子。
分隔這兩者的,到底是什麼?
「……」
「雖然說自己是已經有心理準備纔到那邊去的,可是在太過清楚明白的『現實』之中,反而讓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雖然這就像是這邊世界的事情一樣,不過卻是一點都沒錯喔!然後正在跟虛空牙進行激戰的時候,我就是忍不住思考起這件事情了——」
「……」
兵吾的腦海中有種什麼東西開啓了的感覺。可是,就在此刻景瀨觀叉子說不定就要從橋上墜落的這一瞬間。
如果,虛空牙是在手下留情的話——
兵吾抱怨似的開口,讓景瀨又笑了起來。
「你是想告訴我,終於把位置讓給適合的人,自己不用再逃避了嗎?」
「——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掉了幹掉了幹掉了被幹掉——」
「你知道爲什麼嗎?」
好戰的,是虛空牙?還是雖然不知虛空牙存在,卻努力想要進入宇宙的人類呢?
「我說呀,待在無計可施的『空無』中,要不感到恐懼是很困難的——難道不是嗎?」
「……」
「我大概會馬上回去吧!可是你用不着擔心這一點,那個女孩很厲害的,一定可以堅持到最後一刻的。然後我則是要在這裏繼續活下去+直到壽終正寢。這樣的話,利帕克雷齊斯就會切換到下一個安全裝置了——不過,嗯,這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情啦——我會期待覺得空無也沒關係的那一天到來的。」
彷佛凝望着遠方某處般的眼神,曾是超強武器的少女像是呢喃似的說。
就在兵吾心想,該不會這就是直接連接安定裝置和核心的「利帕克雷齊斯」正在做什麼的那個時候——
景瀨的語氣昏昏沉沉,兵吾聽了非常疲憊。
「——掉了。」
「如果——那邊的景瀨因爲恐怖而失常的話,那麼你還是會……」
「你應該已經隱約知道是爲什麼了吧?」
一瞬間周圍的世界就飛散開來,取而代之擴散的是絕對真空的無邊無際,接着——
「是那樣就好了呀!工藤同學。」
「說到最後,你們不過就只是普通想要自殺的人嘛!」
夜晚籠罩着周圍化爲一片漆黑。
「啊,沒有這回事啦!不過我確實放下肩膀上的重擔,而且也覺得輕鬆多了。這一點也是事實。」
「啊,你不用這麼認真思考啦!要喝什麼飲料?我請客。」
景瀨平靜地說着,兵吾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
「還有,我羨慕瑪帕洛哈雷也是事實喔!那傢伙呀,可以自得其樂,然後因此在下一次的戰鬥中取代比自己優秀的對象。克盡使命,然後也得到解放。真的是讓人感覺——怎麼有這麼輕鬆愉快的工作呀!」
兵吾在腳步站不隱的鋼骨之上,跟在腳步搖搖晃晃的景瀨觀叉子後頭,往前走去。
「好了啦,快點回來喝點什麼東西吧!我覺得好渴。」
「喂!喂!你怎麼了?振作一點呀!」
一個是對戰鬥感到疲憊、厭倦,內心受到空虛支配,期望着毀滅。
兵吾的視線從如此的景瀨臉上移開。周圍已經一片漆黑,夕陽遠去,黑夜降臨了。
那件事情就是——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一切,而且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成爲夜行者的核心,那麼自己到底會變成怎麼樣?
這種說話方式,既無諷刺也無其他涵義。
4
雖然努力到現在都沒有想過,可是一跟這兩個景瀨觀叉子對話,腦海中就會不由自主浮現出「那件事情」。
「但是,恐怕你比其他任何人,都還要對此有切實感受。所以,儘管一開始戰鬥的時候,你那麼得心應手,可是隨後又立刻回到了『這邊的世界』。戰士的本能一定是避開危險的。原本計劃裝一個新的安定裝置就好了的傑英羅賽佈雷答,想必很煩惱吧……不過,這只是我猜的而已啦!」
景瀨一邊微笑着一邊繼續說道。
「不是工藤兵吾,而是先前的瑪帕洛哈雷,我真的非常羨慕……」
「你的確有能力,也有天資,所以一開始纔會被選爲核心。再加上你並沒有特別害怕戰鬥。比起恐懼,緊張感對戰鬥來說更是必要的。而且問題點並不在這裏——」
「……」
但是——內心裏卻有種無法遏止的牽掛。
兵吾露出不高興的扭曲表情說道。
「哇——!」
兵吾趕忙抓住了景瀨,阻止了她墜橋。可是景瀨的身體依然蹦蹦跳,眼看就要跳出兵吾的手中。她的臉上毫無表情,嘴裏不斷髮出像是雜音一般的聲音。
兵吾直到剛剛,都在煩惱着「虛空牙在思考什麼」,然而想不通的,不如說是自己也包括在內的人類吧——他開始這麼想了。
這跟心情輕鬆起來,是有一點不一樣——身處在四周空無一物的環境中,只有自己是唯一的存在,這件事情本身就是讓人束手無策的重擔。雖然心裏想着『我想拋棄這樣的重擔,但是人類的命運?這種東西終究在這壓迫的虛空面前,不過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塵土,不是嗎?』之類的念頭,對吧——」
兵吾沒有反駁。
「對於曾經在一瞬間經歷過那個『戰場』的你來說,應當已經是可以理解的感覺了。理解到在那裏繼續戰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