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巡視真空tovacy

1

——啪！

工藤兵吾的臉頰上完美地發出像是氣球爆裂的誇張聲音。

「——差勁!你真的是差勁透了!」

兵吾的青梅竹馬聰美，自己的臉頰氣得比起這個被她賞巴掌的對象還要漲紅。

「——唔。」

兵吾一手按着眼冒金星的腦袋。

「……奇怪?」

一瞬間，兵吾搞不清楚對於自己身處何方，還有他正在做什麼。

「你幹嘛……」

「還裝什麼蒜!」

擰住兵吾的耳朵，聰美大聲怒斥。

「兵吾，你沒有半點神經嗎?那個女生剛剛不是哭得很可憐嗎?」

聰美在耳邊這麼一說，兵吾恍然大悟。

環顧四周，這裏是學校的後院，天空染得一片紅。現在正是傍晚時分，放學後人影漸稀的時間。

「唔……」一邊撫摸着火辣辣的臉頰，兵吾終於想起了方纔的事。雖然總覺得那像是幾百年以前的事情，但實際上卻還花不到一分鐘。

他回頭一看，看見了從他面前哭着跑走的女孩子背影，但是在對方繞過了校舍影子後，立刻就消失不見了。

「啊——對喔!」

所有的事情，都是始於放在他鞋櫃裏頭的一封信件。

那是一個薄荷綠，畫有鱷魚卡通圖案的可愛信封，收件人寫着的「工藤兵吾同學收」，那也是用女孩子的圓滾滾字體寫的。

兵吾馬上就聯想到了。

就在兵吾對於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感到莫名其妙、一臉茫然之際，忽然間，他的青梅竹馬稹村聰美從遮蔽物後面冒出來，然後——

這樣一問，聰美的表情顯得有些慌張。

「奇怪的是你的腦袋啦!」

「看到這封信，怎麼會覺得這是找人出來打架的呀?真是太粗魯了。」

兵吾發愣，然後再次像是搶劫一樣把信給搶了回來。

兵吾摸不着頭緒。說不定聰美是跟蹤他，所以纔會出現在這裏，可是倘若如此，爲什麼她不在中途就出聲叫他呢?

「你這個人才是『怎麼搞的』啦!」

「……」

「對了，稹村，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

「那些傢伙在哪裏?」

「你呀——真是個笨蛋。」

兵吾依然覺得難以釋懷。

他不經意地，抬頭仰望徹底漆黑的天空。天上無數的星星閃爍着。

沒來由的，兵吾的心情變得有些落寞。

「喂，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

聰美忽然大叫起來。

「……啥?」

她生氣地說。

兵吾靜不下心來，依然環視着周圍。

雖然幹架處理得不好說不定就會遭到停學處分，但是他對於那些人老是來陰的已經感到非常厭惡。

這種十分不留情面的說法，就連兵吾也大感光火。

現在，他跟校內的某些人正有着衝突。雖然他是一點都不放在心上，但對方卻主動跑來找碴。

聰美以厭煩至極的語氣說道。

因爲女孩發出壓抑的沙啞聲音，兵吾重新正眼看着她，女孩雙手正緊緊交握。

雖然似乎是有了嚴重的誤會，可是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到底是什麼東西不對勁?

「唔……唉，也許是吧……」

「這樣就沒辦法了，明天要好好跟她道歉喔。」

「是因爲我已經察覺到了，所以他們才跑掉的吧?」

「這……這是怎麼搞的?」

「……」

聰美擔心地問着他。

「你怎麼了?沙子跑進眼睛裏了嗎?」

這麼一說，兵吾重新想到了一件事情。

聰美不知道爲何的非常生氣。

腦袋不管怎麼樣都昏昏沉沉的。

他與聰美是非常不拘小節的好友，他還以爲，彼此什麼事情都可以輕鬆地侃侃而談……

「也、也沒有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啦——對了對了，我是碰巧啦!碰巧順道經過這裏的!」

但是這麼一追問，聰美的臉卻不知道爲什麼轉眼之間就紅了起來。

聰美一口氣說完這些話。

許許多多的，星星——

「……」

女孩無言地凝視着他。

「啥?」

（奇怪?）

他一邊質問，一邊聚精會神環顧四周。

然而，他確實沒有察覺有那夥人會冒出來的感覺。而且聰美比起他，又更是跟那夥人合不來，所以她應當不會跟他們一起行動的。

「跑掉的那個女生，對你一定是認真的，對吧?可是你卻從來沒有認真地，好好地看過她一眼。」

「一點都不能不管。雖然我很慶幸這次是搞錯了，可是如果真的是那些傢伙找我出來，你不就危險了嗎?」

「算了——無所謂!這樣不是很好嗎!」

上面已經看不到那些奇怪的文句了，只寫着跟他先前所看過的信件內容一樣的東西。

他才這麼一問，女孩就忽然拔腿逃跑了。

「不是啦——我不是在說這個啦!這該怎麼說纔好……算了，這樣就好。」

「噯，這裏已經沒有你的事情了。我也不是跟他們有什麼的怨恨，只是覺得麻煩，這種關係還是快點解決乾淨纔好。那些利用你叫我出來的傢伙藏在什麼地方?」

啪！

聰美似乎邊嘆氣邊說道。

因爲他打算把那些傢伙痛毆一頓。

這裏，果然還是夕陽西下的校舍後方。

可是，就在這時候，發生了讓兵吾料想不到的事情。

「就、就算是這樣也還是碰巧的!你就不用管我啦!」

「奇怪了……」

儘管如此，兵吾依然故意前往信上所寫的地點。

但是，兩個人東找西找，卻已到處都找不着那女孩的身影。

「你說碰巧，現在放學時間應該早就已經過了吧!」

「你……你幹嘛啦!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安靜?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說……」

「……事情並不是這——呀……」

真的……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可是，總覺得，腦袋有點暈暈的。）

「總、總之……」

兵吾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反應，這讓他目瞪口呆。

「什、什麼啦!你在生什麼氣啦?」

然後，女孩的雙眼卻流出了淚水。她哭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懂別人的心!」聰美再度大聲說道。

那種沒有警覺的樣子，讓兵吾更加厭煩。

但是聰美對這些話充耳不聞。

兵吾正打算說明的時候，聰美卻說了句「什麼?」接着深深嘆氣。

「幹嘛啦，稹村——我只是被那些傢伙找出來的。」

怱然，他的心裏湧現出了一種，好像忘記了某件極爲重要事情的感覺。

聰美隨即抓住他的手臂，扶住了他。

就這樣——兵吾被賞了一記耳光。

他覺得這傢伙的出現實在很不尋常。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鞋櫃裏頭有信的事情?你看到了?看到我拿走那封信了?」

「這……還不是因爲你!都是因爲你看到你的鞋櫃裏頭有封信，就一個人興沖沖跑到這裏來了。」

如今這種時代還看得到如此傳統的情書嗎?看着信件的兵吾，要是高興得大喊「呀呼」，那些傢伙一定會馬上出現嘲笑他一番的。

這一定是個陷阱。

「可是呀，她該不會真是幫那些傢伙把我叫出來的人吧!」

然後陷入一片靜默。

「啥什麼啥!你連這種事情都不懂嗎?」

兵吾試着回想剛剛那個女孩的長相。但是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任何殘留一絲絲的印象。

「對於這種小事要更有警覺一點啦!不要老是一個人在外閒晃。」

看到兵吾這樣的表情，聰美也露出尷尬的表情。

因爲，信的事情他並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那些傢伙……居然使用如此隨便的通知方式。）

「搞、搞什麼呀!爲什麼我忽然被你打個巴掌後，還得要你被講得這麼難聽?」

「一點都不好啦!」

兵吾已經沒有心情再抱怨了。

「剛剛那個女生跑去哪裏了?你呀，最好要好好跟人家道歉。」

「那樣的話那個女生就不會哭了。」

他眼前一陣暈眩，腳步有些踉蹌。

兵吾這麼一說完，讓聰美目瞪口呆。

聰美淡淡地說出的話語，讓兵吾嚇了一跳。

然而當他小心翼翼地來到學校的後院，卻只看到一個不認識的女孩站在那裏，他先試着詢問對方：

「是嗎?」

「是呀，你真的一點都不瞭解我們女孩子的心。」

「我不想聽你這麼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爲，你看嘛，你又沒有所謂的『女孩子的樣子』。」

笑着這麼一說，馬上又飛過來一個巴掌，打得兵吾臉頰傳出響亮的一聲。

這讓兵吾眼冒金星。

「你這笨蛋——!」

「很痛耶!我又不是在嘲笑你!」

兵吾追上快步走在前頭的聰美。

雖然他想盡辦法東拉西扯試着緩和氣氛，可是聰美卻噘着嘴毫無回應。

（哼——搞什麼呀!）

兵吾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傻瓜。爲什麼自己非得要爲了一封無聊的信搞得這麼人仰馬翻？

（明明上面就沒有寫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他停下腳步，再一次打開那封放進鞋櫃的信。

但是讀到一半時，卻讓他目瞪口呆。因爲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奇怪的字句——

……裝填核心吧

重新裝填核心吧

「我說啊，事情不是這樣的!」

「嗯?」

「我喫飽了。」

「真的好恐怖呀，最近的社會到底是怎麼了?」

「哦，是這樣呀!那就隨便你!」

一邊喀吱喀吱咬着醃蘿蔔乾，兵吾一邊像是鬧彆扭一般嘀咕。但是因爲他的口氣裏有種微妙的無力感，母親就以一臉「你看吧」的表情看着他。

就在她嘆氣時，兵吾已經喫完飯，並且從餐桌旁前面站了起來。

「喫到嘴巴里還不是都一樣——」

如此寫着。

「嗯，沒事。謝謝你，我沒事……」

「什麼爲什麼——你心裏沒有所謂的『禮貌』嗎?你先前太失禮了吧?」

他已經變得越來越害怕仰望星空了。

「……」

她動也不動，以瞪着人的嚴肅表情凝視着工藤兵吾。

「這……這是怎麼搞的?」

「所以……你要不要跟她再見面一次?」

「你不是誤會她了嗎?先不管景瀨同學怎麼樣，可是你也沒有特別討厭她吧，跟她說說話也沒什麼關係吧?」

「真是的，這對父子老是在奇怪的地方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每個字大概只有兩公分大小，而且還連接成了幾百、幾千行。

有個人影在背後觀察這兩個人，是個身穿同一所學校制服的女孩子。

兵吾的視線一邊從聰美身上移開，一邊像怒斥般地說。

他一邊這麼說，也沒有抬起頭來。

「不是啦。」

牽出腳踏車，兵吾雖然口中不滿地念念有辭，但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你幹嘛這麼在意這種事情啦!」

她獨自一人喃喃自語着完全意義不清的話語。

「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呀……工藤兵吾同學——」

「哦——是喔?」

她認真地拿着學校規定的書包，書包旁邊的名牌上寫着她的名字。

「我在那層意義上也是同類。」

「你?你講得還真好聽，明明都被稹村家的聰美妹妹管得死死的。」

兵吾自己打開電鍋再添了一碗飯，這次粗魯地把剩下的味噌湯澆在上面。

但是，這一天，聰美卻在住宅區的腳踏車停車場等兵吾。

*

聰美以厭煩至極的語氣說道。

他不經意地，抬頭仰望徹底漆黑的天空。天上無數的星星閃爍着。

「……可是，在瑪帕洛哈雷的賽佈雷答準備好之前，不能再悠哉等下去——不快點連接完畢，讓核心再度啓動的話，我們僅存的十架重要夜行者就會失去一架……」

「……儘管警方強力搜索，但是殺害了十五名犧牲者的連續殺人事件的嫌犯『青嶋麿之介』，依然下落不名。警視廳對全國發布了通緝令，同時強調或許有幫手在協助青嶋嫌犯逃亡，而且……」

然後，她把剛剛告訴兵吾的話，清楚地說了出來。在兵吾問她叫我出來的傢伙在哪裏的時候，她所說過的，正確的話語——

聰美一臉喫驚地接過去，然後念出信件的內容。

「哦……」

一邊聽着晨間電視新聞，工藤兵吾的母親則子一邊「唉」地嘆了一口氣。

「咦?」

冷酷地，沉靜地，望着兵吾與聰美兩人沿着夕陽底下通學道路逐漸遠去的身影。

兵吾一面回答，一面走出玄關。

「你好好跟聰美妹妹道歉啦!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可是有錯的人一定是你。」

「她誰呀?」

「景瀨觀叉子」

兵吾已經沒有心情再抱怨了。

「你跟聰美妹妹吵架了嗎?」

2

「『……工藤兵吾同學，我有一件事情非得告訴你不可，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雖然其他人看來或許會覺得愚蠢，但是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這封信到底有什麼問題?」

真的……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接着他將腳踩上踏板，正想要蹬腳上車，就在那個時候——

「幹嘛啦……你幹嘛要把那封信一看再看!」

怱然，他的心裏湧現出了一種，好像忘記了某件極爲重要事情的感覺。

兵吾發愣，然後再次像是搶劫一樣把信給搶了回來。

他眼前一陣暈眩，腳步有些踉嗆。

「誰被她管呀——」

就在他說不出話來，站着動也不動時，聰美回頭看着他。

接着，她也跟兵吾一樣，抬頭仰望星空，然後皺起眉頭。

然後她叫住了準備要去學校的兒子。

「就是寫信給你的……那個女生。」

少女靜靜地低聲說道。

上面已經看不到那些奇怪的文句了，只寫着跟他先前所看過的信件內容一樣的東西。

「聽好了，我纔不管你說什麼!信是給我的，我愛怎麼做，是我的自由!」

（奇怪?）

「你幹嘛……」

「看到這封信，怎麼會覺得這是找人出來打架的呀?真是太粗魯了。」

「啥?」

「你這個人才是『怎麼搞的』啦!」

「爲什麼?」

「喂，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

「可是——因爲——」

聰美擔心地問着他。

聰美隨即抓住他的手臂，扶住了他。

雖然聽見母親說話，不過兵吾正默默大口吃着打上雞蛋的白飯。

兵吾一說完，母親便哈哈大笑。

許許多多的，星星——

對着嘴巴塞滿東西在回答的兵吾，母親再度嘆氣。因爲這句話是父親長作的口頭禪。

「……什麼嘛……真是的……不要跟我開玩笑……其實我……可惡……」

儘管如此，兩個人可是從來不曾有過一起上學的經驗。這是因爲兵吾騎腳踏車上學，而聰美則是搭乘巴士通學。

（這……這是什麼東西?）

重新裝填核心吧

聰美也怒氣衝衝回嘴，然後轉身離開了停車場。

聽到這種回答，聰美嘆了一口氣。

而且，那應該是剛剛哭着從兵吾身邊跑開的女孩。臉上的表情毫無猶豫，方纔的淚痕已不復見。

「那就是新的『瑪帕洛哈雷的核心』嗎?可是——似乎還沒有完成連結的樣子呀。」

他與她一直都是就讀公立學校，因爲學區相同，兩人上下學的路徑必然也始終相同。

兵吾的聲音，逐漸變成連自己都意識得到的帶刺語氣。

「關於昨天的事情。」聰美忽然開口。「那個景瀨同學，確實是三班的同學。」

重新裝填核……

雖然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但是他在害怕。害怕什麼?

「真沒規炬，拜託你好好地把飯跟湯分開來喫。」

宛如夜空也有可恨的敵人一般。

聰美的聲音，聽起來也跟兵吾一樣帶刺。

他慌張地把信件交給聰美。

「你也要小心一點喔!因爲我總覺得現在呀!大家都說國中生是最危險的。」

工藤家是在十年前搬到這條街上的住宅區的，稹村聰美則是住在這住宅區的同一棟樓裏。那個時候，由於稹村家擔任自治管理委員會的幹事，所以前來幫忙搬家，聰美那個時候也跟來了。兩人的孽緣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她板着一張臉，朝着他點頭示意。

「你、你看看這個!」

「敵人……」

忽然，覺得在耳邊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兵吾嚇得全身僵硬。

「……？」

但是，他回頭一看，四周張望，也沒瞧見半個人影，什麼東西都沒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兵吾再度陷入了頭昏腦脹的感覺之中。

他雖然心神不寧，但是原因卻不單單只是因爲覺得自己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因爲總覺得，那個聲音說的也不是日文，而且那似乎有種原本就不是人類語言的感覺。儘管如此，他依然可以清楚地聽得懂「敵人」這個辭彙的意思。

*

到學校之後，雖然兵吾半是逞強地親自到三班去了，但是昨天那個女孩似乎還沒來。

他連等都沒等，便往自己的班級五班走去。

在走廊上，與他擦身而過的熟識朋友們，出聲向他打招呼「唷，工藤，早呀」，他也爽朗地回答，不過這個和善的他，在進入自己的班級之後就消失無蹤了。

在班上的同學們一瞬間同時看向兵吾，隨即視線立刻從他臉上移開。

就像是故意的，每個人隨即各自交談，無視兵吾的存在。

「……」

兵吾已經不會對此表現出聲色俱厲的樣子，只是安靜地就座。儘管如此，他還是會在走路的時候發出腳步聲啦，粗暴地拉開椅子啦，坐下時弄出聲音啦，這些都是至少會表現出來的舉動。

特別是這種無緣無故的舉動，總讓人覺得是兵吾進入這個學年之後，纔出現這種同學企圖孤立他的情況。這說不定是從體育課，只有他一個人認真跑馬拉松的那個時候開始的；也說不定是從他因爲某個原因對女同學大聲咆哮的那個時候開始的。然而事到如今，也已經沒辦法確切瞭解真正的原因了。

雖然他也嘗試過去做些連他自己都沒辦法接受的事情，但是由於同學沒什麼回應，他也只能莫可奈何。

話雖知此——

偶爾，只要是他嘆氣，的確是可以聽到周圍竊笑的聲音。雖然一天二十四小時之中，班會或上課的空檔不過是短短几十分鐘，但是對兵吾而言那段時間卻是非常難捱的。

（可惡，這簡直就像是刑求……）

「你聽好了，不要再去糾纏她了!」

兵吾度過了直到下課鈴響之前的漫長時間。

總之，這個根津看來也沒有什麼惡意的樣子。因爲他是真心在擔心景瀨觀叉子的。

「啥？」

「雖然事情變成了現在這樣，可是，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根津一邊臉頰越來越紅，一邊以有點微妙的大嗓門說道。是喔，兵吾如此一想就懂了。原來是這樣。

兵吾一臉「頭好痛」的困擾表情，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說明前因後果纔好。

說着，根津鬆開了一隻手，然後用那隻手伸向了兵吾胸口的口袋。

他認識這個傢伙，他是學校的名人。

結果，第二天他雖然也去了一次，但景瀨觀叉子還是請假，而且她第三天也一樣沒來學校。

然後根津毫不客氣地打量着兵吾的瞼。

他查過學生名冊後，決定去景瀨觀叉子家裏拜訪。他想，有個「探病」的名目在，感覺應該是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個女孩一臉非常有興趣的表情，忽然問道。

「這看起來不像是有話要跟我說的態度。」

「爲什麼?她生病了嗎?」

「唉……她是個從以前就認識的人。」

「這我也完全搞不懂呀!」

「你這傢伙——這次甚至想要去她家找她!」

雖然他並不是特別喜歡唸書，但是他因此最近都只能夠認真聽課，成績本身倒是越來越好，這真是諷刺。

到了腳踏車停車場，剛打開鎖頭時——

他的領悟力非常高，不愧是擔任隊長的人，腦袋非常靈光。

這下子就算是兵吾這種人，也越來越在意了。

「你別裝傻!」

「是這樣嗎?沒有啦——我好像講太快講錯話了。」

「你說的稹村，是個女孩嗎?」

「我是籃球社的根津，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先前聽棒球社田邊他們提過你的事，但是我沒想到你居然是個性格這麼扭曲的人。」

「剛剛你不是說過了?那個人是誰?」

那傢伙身高很高，肌肉挺多的，但卻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

似乎對於兵吾那簡單稱呼景瀨的說法感到不滿，根津於是更加用力指責兵吾：

「請問……學長你跟景瀨之間發生什麼事情了?」

根津再度加大了力氣。

「……！」

「這樣呀，謝謝你。」

所謂的投手，雖然給人衆望所歸的感覺，但是在他身上的情況卻是大不相同。因爲責任重大所以沒有人要扛，於是變成了強迫兵吾擔任。而且實際上，比賽進行的時候，他甚至連跟捕手都沒有好好交談過，只自顧自地不斷送出三振狠狠修理對手，然後還自己打出全壘打，完全沒有隊友的支援。雖然無心求勝，可是因爲真的很不滿而死命發泄，結果周圍的人反而越發興高采烈。如果這是一出青春熱血劇，這一段劇情應該會是他的奮鬥感動了所有人，進而產生出友情吧!可是事情畢竟沒有這麼順利。即使，他心裏還是有那麼一點期待的。

領導校隊打進全國大賽前八強的隊長，一面語帶威嚇，一面抓住兵吾的胸口。

兵吾悠哉地說。

兵吾沒有畏懼，可是也沒有揮開對方的手，只是如此說道。

一到了下課，兵吾馬上又朝着三班走去。

可是，正要離開學校之際，兵吾卻陷入了麻煩。

「別開玩笑了!工藤你這小子，到底想對景瀨做什麼?」

他詢問身邊的學生。

傳了這麼個聲音，他回頭一看，腳踏車忽然就被人往旁邊一踢。碰的一聲，腳踏車橫倒在地。

「就算你跟我這樣講……可是我不去跟她道歉的話，稹村會嘮叨不停的。」

雙方存在着這麼一個關鍵的誤會，要怎麼做才能夠解開?兵吾很不擅長這種事情。

「工藤……你說的稹村是誰呀?」

「學長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是呀，我是工藤沒錯。」

「學長知道景瀨請假的原因嗎?」

「請問，景瀨同學在嗎?」

「先前的球類大賽上，你是投手對吧?我有看到你贏得比賽喔!」

兵吾感到不好意思，總覺得心虛。他想要換個話題，於是就隨便先開口說話了。

「敵人……」

雖然對方以閃閃發亮的眼神凝視着他，但老實說這個問題對他而言，是個非常頭痛的問題。

「她沒有來上課，今天請假了。」

「唉……該怎麼說呢……因爲，我覺得很麻煩。」

「她——是我們社團的經理！」

結果，他又感覺自己聽見了從遠方傳來的聲音。

根津以充滿仇恨的眼神瞪着兵吾。

（可是……當初又不是我找景瀨出來的。）

「啥？」

「你就是工藤兵吾?」

那個女同學以輕鬆的口吻回答。雖然思考着爲什麼明明其他班上的同學就對他很和善，自己班上的同學卻不能與他愉快相處，兵吾還是追問：

「那個……景瀨，她對你……」

「你爲什麼不參加棒球社呢?」

「學長呀，我跟你打個商量吧!你現在可以跟我一起去景瀨家嗎?老實說，我不知道她家在哪裏，而且一個人去找她，我心情也很沉重。」

「我說，你該不會是那個工藤同學吧?」

「爲什麼你不跟景瀨道歉，那個人就會生氣?」

「我不太清楚，大概是吧。老師也是一副好像早就知道的樣子。」

兵吾又忍不住又混着嘆息，低聲地抱怨。

「不好意思。可是呀，棒球只靠一個人是沒辦法成功的。」

「那麼……難不成……」

總算是矇混過去了，於是他離開了那個地方。

「這真是太浪費人才了!大家都說有你這種人才的話，要進軍全國大賽也不是個夢想。」

冒出了個意料之外的名字，兵吾感到訝異。

「她已經三天沒有來學校了!都是你害的吧!」

「坦樣呀，謝謝你的誇獎。」

他拿出來的那張紙片，上頭當然寫着兵吾剛剛查到的景瀨觀叉子的地址。

「你能懂就好。」

3

但是，就在他的臉眼看着就要猛撞上水泥地的前一瞬間，兵吾抓住了他的手臂，沒有讓他摔倒在地上。

可是，今天因爲介意那個叫做景瀨的女孩（其實他更介意的是聰美），讓他變得有些心不在焉。

到最後，他甚至還有這種念頭。

雖然兵吾想要解釋他跟棒球社各自有不同的堅持，不過想想還是算了。因爲要是景瀨真的因爲迷上他而送出了那封信，那麼也不好把這件事情向根津這種人說。

一起沿着夕陽底下的道路前進，根津詢問牽着腳踏車往前走的兵吾。

「喂。」

不過那個人卻沒有扶起來的打算，兵吾盯着那個出聲叫他的傢伙。

兵吾輕快地閃開了迎面而來的拳頭，同時一腳掃向根津。根津是打架的門外漢，所以立刻失去平衡猛力跌了一跤。

「是呀。」

兵吾一邊眨眼，一邊說道。

即使如此，他忍受着這一切等到老師走到身邊時，他也只是發呆以對。他也曾經想過「如果是個普通的學生處在這種情況底下，應該會做出相反的舉動吧?」這種情況。

那件事情之後，因爲覺得有些尷尬，所以也就沒跟聰美碰面，這讓兵吾一直無法真正冷靜下來。本來就讓人不愉快的學校，現在變得更沉悶討厭，讓兵吾一點都不想上學。

「有人看到你在放學之後找景瀨出去。而且那一天之後，景瀨就一直請假沒來，再加上那段時間裏頭，你不是好像到處在打聽景瀨的事情!再說——」

「我是不知道學長聽到了些什麼……總之，學長一個人來，真的是比那些傢伙來得好很多了。」

根津終於露出一臉「我懂了」的表情。

（我是不是精神分裂了啊……）

「你說的景瀨，是景瀨觀叉子嗎?」

雖然小聲地說，可是好像講錯了話。因爲根津朝着兵吾揍了過來。

根津一臉茫然。

他覺得對方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我說呀，根津學長，景瀨是個怎麼樣的女生?」

「唔……唉，該怎麼說呢?」

他搖搖頭。

「你這麼問我，我該怎麼說纔好——」

因爲他很認真的煩惱，所以兵吾心裏頗爲後悔。他也並不是真的那麼想要知道答案，畢竟他能做的事情只有道歉之類而已。

「她是成熟穩重的人吧?」

把情書放到鞋櫃裏，一見面就哭了出來。這種人，會是成熟穩重的嗎?

「也不是啦，——雖然她真的很沉默寡言，可是又跟成熟穩重不一樣，該怎麼說——」

「她是話不會說清楚的人嗎?因爲她動作慢吞吞的。」

「她纔不是那種人!」忽然，根津大聲反駁。發現自己劍拔弩張的樣子讓兵吾瞪大眼睛，才猛然回神過來。「不——不是啦，所以說……」

「唉，沒關係啦!」

兩個少年陷入沉默，有氣無力地沿着道路前進。

不久，根津漸漸開始打開了話匣子。

「那是縣大賽決賽時候的事情。我們落後十分，剩下時間不到三分鐘，大家都開始放棄了。雖然我很堅持，可是我也很清楚對方佔有優勢。就在那個時候，在時間要到的那個時候，站在教練旁邊的景瀨，輕輕地說了些話。然後，我聽了之後，不知道爲何地心情就輕鬆不少。接着我們就投進兩個三分球，扳回劣勢。」

「景瀨說了什麼?」

「她說『輸給敵人也沒關係，開心就好』。」

根津這麼一脫口而出，兵吾嚇了一大跳。

「敵人——」

再度，又覺得耳邊彷佛聽見了那個詞彙。

「敵人……是嗎?」

接着停滯的時間開始流動，工藤兵吾被扔到了真空的正中央。

「你、你要幹嘛……」

雖然不記得事情是怎麼發展成那個樣子的，可是他曾經跟聰美一起討論過「如果人死了會怎麼樣」的問題。

可是景瀨不但沒有回答，而且也沒有看着根津，彷佛眼中只有兵吾，朝着兵吾投射出嚴苛的視線。

那個女孩哭泣了。

「這說對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就完全搞錯了喔!」

兵吾微微搖着頭，想把這顆腦袋裏頭浮現出來的奇怪想法趕走。

「本來，你也跟我一樣——有一個實際在戰鬥，位在『核心』裏頭，像是另一個人格的東西；那就是爲了不讓人類精神被絕對真空裏的超絕虛空壓垮所準備的『爲了讓核心不會發狂的妄想』——那就是我們，以及這個世界。可是，現在的你，因爲你原本的核心遭受到敵人的攻擊，發生精神崩潰之後損壞了。所以，原本應該是隱藏在深處，爲了不讓孤獨壓垮核心，而只要過着腳踏實地生活就好了的那個『預備』的你，變成了新的核心……我們必須要這樣操作纔行。」

「它的名字叫做『夜行者』——」

景瀨奸笑着。

逐漸進逼一般的眼眸凝視着兵吾，讓他被景瀨的氣勢給壓倒。

兵吾認真地望着景瀨。

「我說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如果是，我跟你道歉。原本我就是想要道歉纔來的。」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什麼『操作』的——」

說到這裏，景瀨噗哧一聲，淺淺地笑了。

「我不可能要你接受實在是太超出常識的事情。雖然我很想讓你有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可是也不可能讓你修行好幾年。因爲我們沒有這麼多的時間了。沒錯，雖然說在這個世界裏，外裝域時間幾乎沒有在流動，但是外面的『瑪帕洛哈雷』剩下的時間，只有勉勉強強的一瞬間而已——」

兵吾完全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在說什麼東西。

「……」

眼前，兵吾正被景瀨拿菜刀威脅。別說是幫助了，說是他正在接受攻擊還比較對吧?

「天堂或是地獄吧!那就像是飄在雲上面軟綿綿的那種地方。」

「該不會……他們一家人是不是去親戚家了啊?」

雖然開口說了一半，可是兵吾卻立刻閉上了嘴。

雖然她說得輕鬆，但是手上拿的厚刀菜刀依然不偏不倚地緊緊貼着兵吾的喉嚨。

總之，先按門鈴看看。

「那麼……你有什麼目的?」

「我瘋了。恐怕，讓這個世界上的人們看起來，就只是這麼一回事。」

「那、那個——」

就在兩個人背對着門，想要離開的時候。

「好了……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即使她說話有條有理，但是不管是字彙還是句子，淨是些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儘管如此，爲什麼——）

碰的一聲，走在後面的景瀨關上了大門，然後毫無猶豫地直接拿出事先預藏的手帕，就搗住根津的嘴。

「我現在正幫助着你，可是好像已經來不及了。你必須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整頓機體，進行反擊或者回避。」

儘管完全搞不清楚前因後果，不過兵吾領悟到了這一點。臉頰，再度傳來了被聰美甩巴掌的感覺。然後覺得眼前似乎火花金星四散，同時隱約聽到了景瀨說到那個名字……

「如果要這樣說，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呀!」

「總而言之，你進來屋子裏吧!接下來纔是重點。」

「正確來說，不是我，而是以『景瀨觀叉子的生活』作爲精神安定機能使用的『裏帕克雷齊斯』，正朝着你飛去……可是距離多達七十六億公里，而且敵人又在中間阻擋。不管怎麼着急，以外裝域時間來說，也要花上五奈秒，那樣就會來不及了。」

「我們還是回去吧……」

沒辦法，根津與兵吾只能輕手輕腳，進入了少女家中。

景瀨以冷靜的聲音說道。

「你……你的家人怎麼了?」

那是爲了什麼而流的淚水呢?

就在兩個人穿過玄關的那個時候。

現在危機解除，變成了剩下的只要兵吾壓制住景瀨問題就解決了。阻止因爲失戀的打擊而精神錯亂的少女，不要製造犧牲者——雖說眼前有着如此的絕佳機會，但是兵吾卻動也不動。

想着想着，他們已經到了景瀨觀叉子的家門口了。

因爲景瀨立刻把手帕換成事先放在鞋櫃上厚刃菜刀，並且把刀刃朝着兵吾。

「你——在第一次跟我碰面的時候，哭了。爲什麼那時候你要哭?」

爲什麼?爲什麼兵吾面對着景瀨，不會有種「這傢伙沒救了，真是腦袋壞光光了——」的感覺?

說到這裏，景瀨的笑容消失了。

「根津學長只是昏過去而已，他並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

「她好像也已經先跟學校請好假了呀!」

「是……什麼事情?」他做好心理準備，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驚慌失措。但是，景瀨直接了當就脫口而出了。

總覺得，她怎樣都不會是個只聽人講話或稍微被男孩子誤會就會淚流滿面的人。但是，就像是聰美說的一樣「你真的一點都不瞭解我們女孩子的心」，所以怎麼也說不準。

儘管如此，他們依然試着再按一次電鈴。

「敵人……」

他本來是想這樣說的：這就像是——像是自己總是在面對「敵人」，進行着絕不能夠敗北的戰鬥那樣。

聽到對方以乾脆的口氣說着，兵吾「唔」的一聲，欲言又止。

「根津學長來過這裏幾次?」

忽然，玄關的門喀的一聲打開了。

「在我說明我的目的之前，還有件事情得先說清楚不可。」

「不，沒什麼……」

「我父母兩個人都去出差了。我沒有殺了他們，你用不着擔這種多餘的心。」

可是……可是儘管如此。

「敵人是什麼——你很快就會想起來了。我沒有必要告訴你，這個世界與外面的世界，兩者之間關係。但是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

「你不要叫——你大吵大鬧的話可就麻煩了。」

「沒有啦，只有一次因爲太晚了，我曾經送她回來而已……我從來沒有進去過。」

就這樣看着刀子向着自己，兵吾與景瀨在非常普通的餐桌兩邊面對面坐下了。

「也、也好啦……」

「因爲替那個取的真正名字太過特殊，所以無法以這個世界的語言說明。所以只能從它的機能簡單進行說明——」

兵吾與根津面面相覷。

「一瞬間?」

裏面沒有反應。

兩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景瀨觀叉子正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望着他們。

即使兵吾莫名其妙，景瀨還是徑自繼續着「說明」。

景瀨保持沉默，輕輕點了點頭。看樣子似乎是要他們進去屋內的意思。

根津對她說道。

「你、你好呀!景瀨。」

兵吾一說完，景瀨就嗤嗤笑了出來。那真的是很奇怪的笑容。

「老實說，你介意的所有事情，對我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你跟曾一直糾纏稹村聰美的棒球社王牌投手吵架，從那之後你們的關係就不太好，這些事情我都沒什麼興趣。」

裏面果然毫無動靜。

「你……你在幫我?這是，什麼意思呀?」

「雖然大家都說會去另一個世界，可是『另一個世界』到底是什麼呀?」

「你說過……敵人，對吧?」

「嗯?你說什麼?」

「就是那樣呀，猛然一聽，會覺得好像挺恐怖的，對吧?不過實際上，在那個時候聽到，總覺得……總讓人覺得這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所以，我反而輕鬆了許多。」

沒錯，那是兵吾還是個小學生時的事。

她甚至還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木製刀鞘，自己主動把菜刀仔細收好。

根津當場糊里糊塗就倒了下去。

就跟在電影裏頭看過的，用哥羅芳迷昏人的場景一模一樣。兵吾雖然着急，可是他連喫驚的時間都沒有。

少女冷漠地說道。雖然兵吾不瞭解意義，可是至少感覺到少女表現出當時的眼淚並非出於傷感的態度。

兵吾忽然覺得頭暈，以前也曾經有過這種感覺。對了，就是跟這個女生第一次見面，然後被聰美賞了巴掌的那個時候……

然後，景瀨忽然放下厚刃菜刀，擺在餐桌上頭。

「這就像是……」

雖然兵吾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不過他覺得無論如何要先說點什麼。

景瀨肯定地說出口，這讓兵吾無言以對。儘管如此，景瀨依舊以淡然的口吻說：

她的聲音極爲平靜，並不會感覺到她的行動是極度精神錯亂之下的產物。

（就是在那個時候……「核心」受到攻擊嗎?）

4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她應該跟我們一樣，都只是普通的學生而已。）

「有、有什麼好笑的?你是不是真的因爲要耍我，所以纔給我那封信?」

「那是因爲我的本尊那邊，遭受到敵人在極爲接近的距離擊發的子彈，視覺承受了相對應衝擊的緣故。因爲企圖想要和你接觸，我與本尊還維持着疑似連接。」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聯想起在他模糊的記憶中，那個少女因爲敵人噴發出來的鮮血而滿身黏膩，佇立在荒野之上的身影。腳邊堆疊着滿坑滿谷的敵人屍體——

「可是雲上面是天空吧?天空的上面還有宇宙喔!」

「是不是平流層之類的地方呀?」

「那樣的話，開飛機就可以飛到天堂了吧?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故事。」

「那天堂應該就是在宇宙裏面了。」

「在宇宙的哪裏?」

「總之就是在宇宙啦!因爲宇宙可是很大的。所以那裏面應該有天堂也有地獄吧。」

「很大是到底有多大?」

「總之是非常大超級大啦!」

「你這樣說聽起來真是笨啊!」

「你管我那麼多!我真的有聽說過，在宇宙裏面即使用光速飛行，也絕對不會飛到邊界的。」

「爲什麼?」

「因爲宇宙就像氣球一樣，正在不斷膨脹。」

「所以不管到哪裏，都找不到盡頭嗎?」

「雖然我不太清楚，但是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樣不會讓人很煩惱嗎?就算去另一個世界了，如果是像那麼大的地方，真的有非常大超級大的地方——那去那裏的人，不就會分開來了嗎?」

「嗯，是嗎?也許是吧!」

「怎麼辦?我不喜歡那樣，不喜歡一個人孤零零在那麼大的地方。因爲宇宙裏頭不是什麼東西都沒有嗎?」

「有星星之類的呀——啊，可是星星與星星之間，好像有大得不得了的空間噯……」

「我不喜歡那樣。如果人一定要去那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那——還是不要有死後的世界比較好。」

聰美全身發抖，緊緊抱着自己的顫抖身體。

空無一物。

雖然機體全體都受到衝擊，但是兵吾的意識卻毫無恐懼，讓剩下的五隻武裝臂全都轉向其他方向，然後一口氣釋放亞空間熱線炮。

星星?

雖然沒有個統一的名字，可是在這艘微型船上，是如此稱呼的：

人真正上升到那裏的時候，那個早已在那裏久候多時。

戰場上，除了他與利帕克雷齊斯之外，還有三架夜行者與兩個敵人。那兩個敵人同時轉向面對着擊墜它們夥伴的瑪帕洛哈雷。

這早就已經決定了。

比起自己，那些感覺起來是更爲深沉且切實的存在，就是他此時此刻所身處的地方。

然而……然而那個世界，與它周圍的宇宙空間相較，是多麼地微不足道?只不過是小小的一個點罷了。剩下的就只有——無。

但是，簡單來說，那就是他自己的聲音。因爲視覺與感覺幾乎都與夜行者的感受裝置同步，所以並不清楚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不過聽覺好像比較起來殘留了較多的自我。這應該是沒必要的吧?因爲宇宙之中並沒有聲音。

（可是——）

在他的面前，控制這架夜行者的「意識」，已經因爲戰鬥的衝擊而消失了——也就是死了。然而由於這樣的東西會根據預備線路而成功再度啓動，所以看來不久後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兵吾的意識發出吶喊。

「哈哈……哈哈哈……哈——」

敵人閃過了兩發，可是第三發擦過側邊後，失去了平衡。

想到這回事的時候，已經想起了這件事情：領航裝置是透過設置在他體內的機械，直接把「話語」傳達到意識之中的。該機械乃是流動於全身血管中，成千上萬的細微生物線路。

雖然透過了資料明白瑪帕洛哈雷的種種武裝，每一個擁有的威力都是他以前待着的那個世界中的終極武器原子彈的好幾千億倍，不過他卻沒有什麼實際的感覺。

（這——）

接着，捲進漩渦的粒子彈擦過虛空牙。雖然受到虛空牙的亞空間裝甲阻擋而沒有貫穿，不過有一瞬間的動作，讓兵吾清楚知道虛空牙失去了控制。

甚至相信在這片絕對虛空的範圍之內，可能會有如此的存在，都是很困難的。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的思考中斷了，因爲沒有辦法再思考下去。

瑪帕洛哈雷已經朝着敵人發動三次的攻擊了。攻擊接連射穿敵人，然後加以擊落。兵吾的腦海中，另外部位的記憶正在告訴他，他給與敵人的直接攻擊與擊墜，是極爲少有的優秀戰果。因爲在平常的情況下，光是要驅離敵人就得大費周章。然而，所謂的「平常」，究竟是起於何時，終於何時呢?

*

直接回蕩在精神之中領航裝置的聲音，讓兵吾瞬間動了一下。

然而兩個虛空牙卻幾乎毫髮無傷。只要不是直接命中，就甭談造成任何損傷。儘管如此，虛空牙卻受到空間彎曲的影響，失去平衡。

『警告!警告!行進方向的空問座標軸無法設定，請變更路線或停止前進。警告!警告——』

潛伏於虛無逐漸襲擊而來的「虛空牙」。

超光速機動又稱爲「時空切斷航行法」，與十架夜行者的母艦微型船使用的是同樣的技術。以相剋渦動勵振原理爲基礎的這種技術，讓船體與外部空間的時間產生流動的差距，於是相對地上突破了牛頓物理空間裏原本應該無法跨越的光速高牆。船體本身雖然以約爲光速的百分之七十的速度飛行，但是由於時間受到高達七千倍以上的加速，所以在外部看來就像是完成了超光速一般。船體內部的時間加速區分爲幾個階段，稱爲外裝部的階段越靠近外側的部分，加速就越大，隨着進入內部便會逐漸縮小。如果這是微型船，而且上面搭載的移民們是冷凍受精卵或是以完全冬眠狀態加以保存的人類，那麼光是在作夢，時間就幾乎是停滯不前的。

（究竟——我究竟在這個地方……做什麼?幹什麼呀?）

作爲安定景瀨觀叉子精神的夜行者，集中精神瞄準發射出亞空間炮，正確無誤地貫穿敵人中心部位，敵人隨之爆炸開來。

接着，立刻重整態勢，轉爲通常機動。已經沒有敵人會來襲了。

相較之下，夜行者的模樣，也只能說是個怪物：

因爲總覺得像是在玩遊戲。雖然虛空牙發射出的波動攻擊有如雨下，儘管知道要是被擊中了自己就會消滅，但是同時也只有一種無所謂的感覺。

那裏頭擁有一整個世界。

（我——在這種地方——）

（我到底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然後，跟在他後方的利帕克雷齊斯也沒有放過這一刻。

超光速戰鬥機夜行者的基本感覺裝置，使用的是VL型共鳴器。

VL型共鳴器，將廣大空間的影像原封不動投影到兵吾的腦海中——所以沒有任何色彩。所謂的色彩不過就只是光線的位相反射而已。在超光速的戰鬥之中，沒有那般多彩多姿。儘管如此，影像之中的這個敵人，散發出明顯的「光芒」。

武裝臂動了，與此同時，將敵人槍口射出的子彈狀能源波三發反彈回去。

從逐漸無法維持超光速而在遠方忽然四散開來的敵人碎片另一邊，另一架同是我方的「骨骼機械」——朝着瑪帕洛哈雷接近。

「敵人的子彈……」

接着，那個黑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變成了個人形。但是非常巨大，巨大得不得了，高達了一百公尺。那個人形伸出以手腕一部分變化而成，有如槍枝般的東西，對着兵吾開始攻擊。

（——？）

接着，始終意識着自己人在景瀨觀叉子家中的兵吾，忽然之間看見了在眼前展開的，半徑七千七百七十七億七千七百七十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公里的的空間。那裏空無一物。

敵人與自己，不曉得誰看起來像壞人?兵吾不太願意思考這問題。

『敵人已經消滅了。擊破率爲百分之百，狀況解除。阻止了針對微型船九〇八的第二千七百八十三次襲擊。在外裝域的交戰時間爲〇.〇〇〇二四五秒。本機沒有嚴重損傷。』

總之，都結束了——

（等等……如果沒有聽覺，那個領航裝置的聲音是從哪裏傳過來的?）

（我——）

兵吾雖然由於作爲核心的部分已經覺醒，已經明白這問題的答案爲何，然而他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即使兵吾焦慮、混亂、發出慘叫，同時卻也異常清醒。

當作工藤兵吾的精神安定裝置所使用的那個物體，在機體全體晃動的劇烈迴轉之中，實際上花了長達三奈秒的時間後，終於成功啓動了備用的控制系統。

『警告——敵人正準備攻擊。本機已遭到瞄準。警告——』

完完全全什麼都沒有。

「有敵人……」

空間遭到炸彈破壞，一瞬間附近的宇宙逐漸消失了。空間的洞口雖然有如抓住邊緣向內緊拉一般迅速恢復，可是將周邊的東西捲入了漩渦。倘若這是發生在某處的太陽系之中，那麼該顆恆星以及所有的行星都會被捲進去，全部粉身碎骨。

宇宙空間中最爲司空見慣的世界——無邊無際的虛空只是一片汪洋，延展出去。然而緊緊貼着，那應該是充滿壓倒性的虛無世界邊緣——距離僅僅是幾公里，正在逼近的是——

但是夜行者的核心——航空器時代稱爲駕駛員的部分——也就是操縱者的時間流逝，則會成爲對應於戰鬥的類型。

瑪帕洛哈雷在尚未恢復安定的空間中，主動發動了突襲。

完全就如聰美所言，除此之外沒有可以加以說明的話語。這樣一講，聰美口中的那個世界還略勝一籌。

那是拚命想要讓工藤兵吾這個備用控制線路啓動的「利帕克雷齊斯」。而且，裏頭應該載着直到方纔都與他在一起，一起走過夕陽底下的街道，一起坐在平凡家庭餐桌邊的景瀨觀叉子。景瀨跟他一樣也是夜行者的核心。

碎片朝着往其進行突擊的瑪帕洛哈雷而去。儘管機體受到扭曲空間的牽引，兵吾卻使其一邊逆向一邊迴轉，碎片則被反彈裝甲的表面給反彈開來。

不過……他終究還是一頭霧水。看樣子身體不只是雙手，還有手肘、膝蓋、股關節，從腰部到背部的全身上下，甚至是到每一個腳指，都正在接觸着某種控制槓桿或是開關。

不思考的話，大概會因爲烙印的記憶而以反射動作迎擊敵人。

『偵測到敵人擊發!』

透過共鳴器，那個核心對兵吾發出了讚美。確實是跟景瀨相同的感覺沒錯。

這片虛空裏理所當然的，不管根據光線反射而作用的視覺，或是根據電波反射而作用的雷射，亦或是根據聲音在空間中迴音而作用的立體聲納，這些全部都無用武之地——因爲機體飛行的速度遠超過光速或是電磁波，更不用說傳導速度遠低於這些的人類感覺器官。

遠遠地聽見有如輕輕掠過的笑聲，那是自己的笑聲。

只能夠掠過大約一個行星，有如粉末的渦動破壞能源，已經通過了那僅僅數公尺的距離。

身體以外的機械，身體以內的機械。

不，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工藤兵吾了。他的感覺正跟夜行者七號機——恆星間空域專用超光速機動戰鬥機「瑪帕洛哈雷」那全長兩百六十公尺的巨大軀體同步，有如跳躍一般地移動着。一但停止，超光速機動就會恢復原狀。

是的，有必要戰鬥。

夜行者自動改變了行進方向，朝着母艦微型船而去。

夜行者瑪帕洛哈雷的座艙當中，工藤兵吾的意識瞭解到該名敵人的黑影。

敵人沒有確切的名字。那是什麼?持續着長達幾千年的戰鬥，至今依然不明。在不同的地方擁有相異的名字——瘋狂戰士啦，毀滅使者啦，外星怪物啦，絕對敵性意志啦。

爲什麼敵人會攻過來?

可是儘管在心裏吶喊，瑪帕洛哈雷本身依然對同伴利帕克雷齊斯看都不看一眼就掉頭，繼續瞄準下一個敵人發動攻擊。

敵我的距離約有兩百億到三百億公里，相對速度是光速的七百倍——雖然對發動攻擊來說是處於劣勢的位置，不過瑪帕洛哈雷不顧這一點，發射了六發消除炸彈。

領航裝置通知了接下來更多的危機。

沒有實感，兵吾在自己破壞的空間亂象中，更進一步不斷擊發連續粒子彈。連續粒子順着混亂，被捲入了漩渦，逐漸飛散到四面八方。

點點燈火，化爲大地，生物溫暖地居住於其上。像這樣的地方——

兵吾差一點笑出來。

這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敵人……」

因爲宇宙裏頭沒有任何東西。

靠着聽到了聲音，兵吾好不容易終於想要去了解，在這個駕駛艙裏頭，並非夜行者而是自己本人，如今的狀究竟如何。

有如枯萎老樹的樹幹，滿是皺紋錯綜，複雜地扭曲，歪斜地失去平衡的軀體上，長出八隻不知是手還是腳，又長又粗的觸手——那些既是能切開所有敵人的刀劍，也是能放出三十七種攻擊的炮臺，是一種連小行星大小的物體都能輕易擊碎的武裝臂。武裝臂的動作明顯表現出渴求敵人的模樣，看了實在讓人討厭。

要說整體印象的話，該怎麼講呢——感覺就像是「骨骼標本的拼貼畫」。各部分滿是空隙，鳥類啦恐龍啦人類啦老虎啦蛇啦翼手龍啦——拼湊了各種活着的時候尺寸就是差距甚大的生物骨骼，藉此組合而成的，超級巨大的「骨骼機械」——

沒有嚴重損傷，所以呢?

微型船跟小行星差不多大小。其中塞滿了巨大的超光速驅動機關，以及恆星間航行對應管制裝置。

聽來急迫的聲音，讓兵吾被自己給嚇了一跳。

兵吾爲什麼會想起那個時候跟聰美的對話呢?聰美，你說的對——他在內心中點頭同意，找到接納聰美說法的自己。

（是「虛空牙」嗎?）

傳來領航裝置的聲音。儘管兵吾也明白，那個聲音的意思是「有危險，不要前進」，可是，這依然是種非常遙遠的模糊感覺。

「幹得漂亮!」

當然，還搭載了好幾十億的冷凍人類，或者是以受精卵狀態保存的細胞。

要逃離什麼?

他心中的「焦慮」就那樣直接變成了魯莽的攻擊衝動，驅使着超光速的瑪帕洛哈雷。

領航裝置的聲音，以跟戰鬥當中的『警告!警告!』完全一模一樣的聲調說着。

「哈啊——呼哈……」

有個聲音慢慢響起。我知道了啦!吵死了!兵吾在腦海中模糊反駁着。再等一下下，又還不能進行完全的連接，而且……可惡，這也太大了吧?四周無邊無際都是空空如也，眼前就只有無止盡的空無一物——這裏是，第三千七百六十五恆星間空域。這個字數，代表着飛離故鄉，遭逢了高達好幾千次的失望。不只人們到任何地方也始終找不到第二個、第三個故鄉，而且不管到那裏都沒有可以逃脫的地方。

應該真的有吧。如果解除超光速，以肉眼確認外面，應當可以看見點點星光。可是，那些都是幾千幾萬年前的，往日光芒。縱使朝着那發光的方線前進，也無異於是在追逐幻影。

所以微型船的航行管制裝置雖然依照預測決定了前進路徑，可是該預測究竟正確與否，卻沒有半個人可以確認——因爲沒有任何人做得到。過去在舊世紀世界中曾經被人思考過的那種飛越空間到另一個地方去的曲速系統（system），已經被判定並沒有辦法計算出最後會跑到哪個地方去。如果要到宇宙去，人類即使強行突破光速這個絕對基準，也只能夠一步一步，靠着漫長的摸索前進。因爲宇宙之中，根本就不存在確實的東西。

假使只有一個確實存在的東西，那也是「敵人」會攻過來這件事情罷了。

「呼、呼、呼、呼……」

感覺到呼吸逐漸紊亂起來。

倘若從戰鬥的激情醒過來，就只有位在那裏的寬闊虛無佔據在兵吾的面前。

「呼、呼、呼、呼、呼……」

他冷靜下來了。

一切都開始慢慢冷靜了。

但是面前卻沒有他應該降落的地面。

永遠的墜落無邊無際，這就是恆星間空域的宇宙空間給與人類的一切。

他——

5

兵吾的身體忽然痙攣了一下。

在他的眼前，景瀨觀叉子正坐在桌子的另一邊。

「然後所謂的夜行者就是……」

她的這些話正說到一半。

（時間——靜止不動了，嗎……）

看見兵吾茫然的表情，景瀨皺起眉頭，然後彷佛瞭解情況一般地點頭。

「這樣呀，你已經『去過』又回來了吧?」

「嗯……我也有看到你。」

「你們沒有起衝突吧?反正你這個人，要是被揍了就會反擊回去吧?你剛剛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還真是莫名其妙……」

語氣非常着急，不停地說着。

讓人焦躁的警笛聲。

「我胡思亂想，沒搞清楚狀況，還打了你巴掌……可是，就算這樣，你卻是非常認真的……不過，我就只會這樣……」

那種東西就留在那個時候就好，剩下的就是像以前一樣，當一個普通的學生，悠哉度日就好了。

「我聽說因爲景瀨同學是籃球社的經理，所以根津學長來找你。」

「你沒事吧?」

「唉……」

「我呀，什麼都搞不懂啦……」

「這樣實在……太過分了。」

「你能接受『這個』嗎?」

景瀨眨了眨眼睛，似乎沒有想要說明的意願。不知爲何，這種地方突然出現「女孩子」的感覺，兵吾有些混亂。

兵吾深切感受到了，景瀨曾經提過的事情之意義。真的完完全全如她所言。如果一直待在那樣的地方，只要那樣，人類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茫然地說完，景瀨便點頭。

「我差點就要挨根津學長揍了，真是蠢到爆的呆子。」

可是，不久之後，聰美的臉上開始浮現出料想不到的表情。

「你說啥?」

「哦……你贏了呀?而且看來還是戰果輝煌呢!很厲害嘛!雖說是預備，但比起先前，不是更進步了嗎?」

「嗯……該怎麼說呢?」

「你、你在說什麼啦?」

有如牢騷般的說法，讓景瀨笑了。

但是就算是這樣——

「不、不要說這種蠢話啦!實際上那件事情跟棒球社的那羣笨蛋又沒有關係，對吧?你到最後還是沒有錯呀。」

聰美小聲地說，聲音極爲低沉。

有個可以走在上頭的地面，竟然就是如此讓人感到安心的事情——兵吾想起那完全真空，極爲無依無靠的感覺，再度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腳踏車輪子轉動的嘎嘎聲，不可思議地殘留在耳中。

「那，結果就是說，你其實是……幌子?」

「可是呀，工藤兵吾同學，你知道嗎?在惡夢裏頭，就算什麼好事都沒有，不過——人類還是受到威脅的喔!」

空氣雖然沒有那麼炎熱了，不過有些暑氣，皮膚稍微出汗。

他難以相信這一點，自己要是不去相信也就沒事了。反正，即使會有「召喚」，次數也是寥寥可數。

就在他死都不把臉抬起來，沿路走着，再一小段路就要到自己家的住宅區時——

「在景瀨觀叉子家。」

「爲什麼應當是預備的你，會知道『那邊』的事情?」

身爲學校風雲人物的籃球社隊長，正在口齒不清地說着夢話，悠哉打呼。

「爲了不讓身處在那虛空之中的人類發狂的安全裝置。」

嬰兒哭聲。

他踩着無依無靠的腳步，沿着回家的路前進。

兵吾試着環顧周遭。

兵吾完全不能適應。

*

工地在地面上挖洞的聲音。

可是。

他一面想着遭受同班同學孤立的事情，一面低語。然後景瀨哈哈大笑。

「啊，是這樣哦……該怎麼說纔好……」

「啊，你說那個呀……」

「所以我說——那封信雖然是要找我的，可是實際上是爲了要吸引根津學長的注意。然後，根津學長忽然就中計了，察覺到自己一直以來沒有注意到的，內心中對景瀨的真正感情，所以要去找景瀨把話說清楚——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太陽西下，工藤兵吾一邊牽着腳踏車，一邊腳步沉重走過一片漆黑的道路。

「這個世界的，所謂的『人類』……全部都是幻覺嗎?」

但是。

這裏是極爲普通的一般家庭裏，家人團聚之處。坐着的椅子的觸感、眼前少女的體香、窗外正在西沉的陽光，所有的一切都是栩栩如生，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遠比他待到方纔的，被關在骨骼機械裏頭之後又被釋放出來的絕對真空，要來得真實許多。

他看着躺在景瀨家沙發上，始終昏迷不醒的根津。

聰美低下頭去，然後抬起臉。

「你說的『現在』並不是正確的說法喔。我們這邊跟那邊的時間流逝的方式是不一樣的。如果在那邊要說『現在』這個詞，指的就是當你的意識切斷的那一瞬間永遠持續下去的情況。唔，勉強要說的話，現在你的『本體』交給了夜行者的控制裝置操縱，本人則是進入了凍結處理。」

「雖然幾乎大部分應該都是跟微型船上的DM型共鳴器連接、正在作夢的冷凍人類，不過也有隻不過是程式的仿造人格。這些你本人應該遲早都會碰到吧。」

可是，儘管如此——

「DM型是什麼?」

雖然這像是被打落到虛無的正中央，不過正因爲如此，當作惡夢就可以解決了。

「『另一邊』裏頭……我現在，變成怎麼樣了?」

然後也聽到周圍傳來的各色各樣的雜音。

兵吾一瞬間不知道該對這樣的聰美說些什麼。

不過聽了以後，聰美那漸漸變成了發愣的表情，看來頗有意思。

這種讓他毛骨悚然的冰冷說法，讓兵吾不禁暫時停止呼吸。景瀨觀叉子就趁機搶話說道。

「我……瘋了嗎?」

聰美小聲地說道。兵吾感到措手不及。

景瀨也一邊看着剛剛由自己迷昏的根津，一邊說：

「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因爲……唉，一言難盡啦!就是所謂的個人因素吧!」

即使他哈哈大笑，聰美卻依然一臉茫然。

「如果是，我應該就更異常了吧。」

雖然以爲從聰美的世故性格來看，她本來就會一起大笑纔對，但是總覺得聰美似乎慢慢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我搞不懂啦……」

「這、這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那兩個人可以順利發展的話就好了呀!對吧?」

剛剛還是夜行者核心的兵吾一頭霧水，此時的他，知識與認知能力幾乎都已經回到跟以前的他相同的程度。

「相較於夜行者上認識現實宇宙空間的VL型，DM型共鳴器的目的則是隻與人類的精神空間同伴連結，並且讓他們作同樣的夢。成千上萬幾億的人靠着機械夢見制定好的夢境，在夢境當中生活。直到抵達嶄新大地的那一天爲止。」

某人像是在唱卡拉OK的歌聲。

可是，據說這一切都不過是夢境之中的事情。

他也只能這麼認爲，認爲他是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活生生的肉體。

流露出焦急的她逐步進逼。

「對不起……兵吾。」

「咦?那、那他現在人呢?」

景瀨雖然一臉笑咪咪的，但兵吾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那是我的『本體』喔!我，景瀨觀叉子本身，對另一邊的事情只略知二一。」

不知道爲什麼，聲音聽起來有點像在哭，兵吾越來越手足無措了。

連自己都覺得，這已經與胡說八道沒有兩樣了。

「是一場夢嗎——如果是夢，我們的『世界』說起來不是也很大一個嗎?」

「所謂的一場夢，也有各式各樣的夢吧?這種『惡夢』一定也是夢。」

「不是啦……我們剛剛都還在一起的。」

兵吾慌張起來。

「所以說，結果都是我們搞錯了啦。」

接着一邊輕輕搖頭，一邊閉上雙眼，似乎正在跟另一邊「連接」。然後點頭，睜開了雙眼。

「無所謂，總有一天你會懂的。而且我也不是個擅長解說的人呀。」

對面傳來聲音，抬頭一看發現稹村聰美正看着這邊，往這裏走過來。

車輛奔馳的聲音。

「我真是，太過分了。」

「沒錯。然後機體會自動回到微型船去，接受收容與保養，以等待下次的出動——就是這樣。」

每一種都是耳熟的，司空見慣的聲音。還有因爲是晚餐時間，家家戶戶開始飄散出的食物香味。

「你沒碰到根津學長嗎?」

大概還昏迷不醒吧，應該是還沒睜開眼睛。

「凍結……呀?」

看到她這副樣子，兵吾覺得自己臼齒裏頭有個蛀牙正在隱隱作痛。雖然實際上他並沒有蛀牙，那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說是痛，輕輕的刺痛感，不如說是雖然想要亂抓，但卻是稍微一碰就會流竄全身的劇痛。

「真是夠了!隨便怎麼樣都好啦!」

他胡亂地用力揮舞左手，以右手抓着的腳踏車也發出嘎嘎聲晃個不停。

這種誇大的態度，讓聰美拾起了頭。

「你不是三不五時常常都會賞我巴掌的嗎?」

聰美雖然瞪大眼睛看着一邊皺着眉頭一邊說着的兵吾，可是不久後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說的也是——這麼一講，真的是這樣呢。」

「唉，我覺得這樣被你乒乒乓乓打來打去——搞不好都要養成什麼怪癖了。」

兩個人面對面笑了起來。

「哎呀，不好意思啦!是這樣喔!那我給你點補償好了。你想要什麼?」

「啊?真的嗎?這樣的話嘛……」

「我請你喫便利商店的御飯糰好了?」

「只有這樣子哦!」

「不是啦，其他的東西當然也可以啦!」

「嗯，我想想……」兵吾一時之間低下頭去，然後又抬起眼睛看着聰美。

看着那又白又嫩，以身爲男性的他的立場看來，非常細緻的雙手。

「我可以……握你的手嗎?」

聰美一臉茫然。

「你說什麼?」

「沒有啦，不喜歡的話就算了。」

「不會有問題的啦!知道嗎?」

「果然……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可是儘管如此，潛意識裏頭早已一清二楚。

兵吾的聲音，極爲微弱。

「可是……」

「沒有……那回事啦……」

「什麼事情?」

聰美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嚴厲，緊接着下一秒，她用雙手緊緊握住兵吾的手，使勁上下搖動。

「所有的事情都是啦!總之都不會有問題的!提起精神!好不好?」

面對着從絕對真空來襲的敵人，他是駕駛巨大骨骼機械戰鬥的騎士，而且他敗戰之時——夜行者的防衛線遭到突破，微型船被擊沉之時，這個虛幻的世界，又將再度面臨分崩離析的命運。

彷彿是想要窺探兵吾的表情一般，幾乎是凝視的模樣看着兵吾，說道。

聰美如此的態度，給人一種非常全力以赴的感覺。

然後，握着兵吾雙手的溫度，還有用力過頭造成的些許疼痛感，成爲在兵吾心中，唯一感受到的，確切真實的重量。倘若這不是「真實」，那麼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呢?

兵吾沒有抬頭起來，聰美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