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雪之淚痕

「……還沒消息嗎？這也太久了。」

「這事急不得啊。」

「你去看看。」

「剛不是看過了嗎。狀況沒什麼變化。」

聽着銅迷毫無興致的回答，隆青心中焦急，敲叩憑几。

「您不必如此擔心。」

「你怎麼能肯定？」

「誰知道呢？奴只是隨便安慰安慰，您要問理由，奴也說不出啊。」

「……朕早就在想，你當差整天吊兒郎當，居然能爬到皇帝貼身太監的位子上。」

「這呀，都是錢的力量。世上沒什麼東西，是錢買不到的。」

銅迷厚顏無恥般笑道，隆青見此，不覺啞然，靠上椅背，嘆了口氣。

朝議剛畢不久，便聽人來報，說尹皇后將分娩。今月正是臨月，何時臨盆也無甚奇怪，但真到了時候，還是令人驚慌失措。聽說尹皇后已入了產房，有太醫產婆照料，隆青便去了曉和殿，處理政務。想着很快就會傳來吉報。

不料，過了正午，也毫無音信。隆青漸漸坐立不安，但即便奔去後宮，也進不了產房，進了也派不上用場，便照常聽畢日講。翰林官退下，已是黃昏時分，可吉報猶未到。隆青心中不安，遣銅迷前去查看，一看，知是難產。

「皇子總出不來，皇后娘娘很是痛苦。」

隆青急忙趕往後宮，進了恆春宮。聽得產房之內，尹皇后號叫之聲，及衆產婆拼命鼓勵之語，產房之外，幾位玉梅觀女道士正誦經，祈求母子平安。隆青至客廳等待。已是晚膳時間，卻毫無飢餓之感，便將其推後。話雖如此，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乾等。

——安柔妃產了死胎。

數日前。安柔妃未至臨月，卻覺出分娩之感。衆太醫竭盡全力，安柔妃飽受折磨，卻未聽得嬰孩之哭聲。

後宮不幸無絕。生產猶甚，堪稱災禍。

「給皇上請安。」

蔡貴妃及許麗妃各攜自家妹妹而來。數人極盡媚態，共行萬福禮，隆青便命其入座。妃嬪舉動芳香，各自入席。

「原來如此。這倒是妙計。」

以健壯雙臂穩穩接住妹妹，炎鷲快活笑道。

「說到皇貴妃娘娘，她這是去哪兒了？怎麼沒見着娘娘。」

隆青衝出客廳。產房前女道士勸諫，言「產房不淨，天子不應入內」，但隆青置若罔聞，闖去房中。衆產婆正收拾，大喫一驚，欲平伏拜禮。隆青道句先忙，匆匆進了裏間。借華燈之光奔去榻前，懷抱着皇子的尹皇后見狀便慌忙欲垂首。

「謝皇上。」

「皇上看看。皇子像玉似的。」

「妾還未看過月輪班唱的『飛瓊娘』。一想被皇上搶先一步，妾便覺着不甘，窩心得很。若在這裏筋疲力盡，可就看不成最喜歡的戲。憑着這不甘，挺了過來。」

「你還是這樣毛燥，阿孋。父王還說，你進了凱帝后宮，該成了個嫺靜婦人，可你真一點沒變。」

「好……不，朕親自去看。」

二人以凱語交談。除特定場所，宮中禁用胡語。

紫蓮似已放棄。無論是身孕，抑或是懷抱親生愛子。這令隆青痛心不已。有些不同於憐憫，或是罪惡之感。隆青想實現她之願望。想看看爲人之母的紫蓮，那滿是慈愛的微笑。

「不過，真令我大喫一驚。你穿凱衣裝，居然如此合適。」

——皇貴妃娘娘這麼痛苦，皇上卻正悠哉悠哉用晚膳。還看月輪班的戲。

「正好我也想試試騎馬。你教我吧。」

聽着凌寧妃喋喋不休，紫蓮與惜香彼此相望。

爲令尹皇后休息，出了產房，隆青小聲詢問紫蓮。

「真是可嘆。天子竟賄賂妃嬪。」

「溫柔模樣和他母后毫無二致。嘴角倒像皇上。將來定是位令人心醉神迷的美男子。」

行萬福禮畢，紫蓮開口道。

「皇上，凌寧妃說想拜見鬼淵晉王。」

「恭喜皇上。是位皇子。」

「都怪你不告訴朕。你說，朕就送你西域的名貴染料。」

「這可不體面，妹妹。不能給夫君之外的男子看自己的雙足。」

「妾對巷間詈詞，可比皇后娘娘熟悉，您還是別聽爲好。」

「阿兄！」

年二十一，與二十五歲之炎鷲般配；潑辣性格適於草原生活；善騎馬；未婚夫去世已過三年，考慮上諸原因，得此結果。提出下嫁之時，倖容公主很是苦惱，但由李太后說服，決意遠嫁異國。

「真的？都認不出是我了？」

「真麻煩。別講宮師的大道理。」

「大宦官曰，世上沒什麼東西，是錢買不到的。你可願將祕密賣給朕？」

「都怪皇貴妃娘娘慣着，她才越發放肆。」

「是嗎。那朕可得好好賞皇貴妃。」

「皇后呢？沒事吧？」

「皇上稍等。妾去抱皇子殿下。」

「是是，皇上。奴替皇貴妃娘娘賣吧。」

「奴去查看情況時，皇后娘娘正盡情痛罵皇上。皇上這蠢貨！廢物！狗東西！忘八蛋！這還是輕的。各式各樣罵人話，實在是不堪入耳。」

「怎麼了？你們在笑什麼？」

「請皇上別攛掇人做壞事。妾怎能背叛皇后娘娘。」

尹皇后愛戲，『飛瓊娘』乃其心愛戲目。

紫蓮向着新生皇長子微笑。如對親生之子。

「別動。不必起身。」

「皇子殿下的眼角，和皇后娘娘一模一樣。」

「皇后娘娘生產，她不到場，是何居心？」

「啊呀，太誇張了。您可別做這丟人事。」

「宮師若是在這裏，看見你抱住晉王，早就火冒三丈。衆目睽睽，該謹言慎行。」

這看的什麼戲，大致能猜到了。

「家妹不懂禮儀，實在令人羞愧難當。想必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吧。」

隆青小心翼翼窺看，懷中皇子目透驚奇，望向父皇。真是奇怪。令尹皇后那般痛苦之物，竟有如此可愛面容。

「內心姑且不論，模樣倒是成熟多了。出落得如此標緻，我都不認識了。」

寢榻旁側，紫蓮大方微笑。

「妾不能說。妾答應皇后娘娘保密。」

「不，我多次覺着，力氣要耗盡了。覺着不行了，就要放棄了。但多虧你鼓勵我……」

「凌寧妃是晉王的同胞妹妹啊。兄妹多年未見，隨便談吧。」

「沒事。如今，正抱着皇子殿下。娘娘說想盡早讓皇上知道，妾便速速趕來。」

「啊，不行，李皇貴妃！這話你得保密。」

「是是。」凌寧妃不耐煩般放下裙襬。

「皇后這般名副其實的賢淑女子，竟會口出惡言罵朕，真是有趣。這可讓朕越發期待，輪到你時，會怎樣了啊。」

「阿兄運氣真好！倖容公主長相漂亮，人又極好。長於馬術，又善弄弓矢。雖然公主說最近未去狩獵，水平或有下降，但似乎將參加來月之遊獵。我也要出場，與公主競爭。今天無法爲你介紹，實在遺憾。公主剛派人來報，說本該來赴宴，但突發急病，無法出席。她說一直想見阿兄。因爲我說阿兄是鬼淵第一美男。雖想幫你畫幅肖像，但我不擅繪畫對吧？會弄出和阿兄天差地別的怪東西。阿兄你畫得好，可願爲倖容公主畫幅自畫像？」

尹皇后連忙豎起手指，抵在脣前，紫蓮心領神會，輕輕點頭。

「這都是李皇貴妃功勞。從剛開始就陪在妾身邊。」

約莫二月前，宮中管馬之御馬監禁止凌寧妃入馬場。其理由爲，凌寧妃日日乘馬，馬乏累不堪。自然，這不過權宜之計。是紫蓮欲籠絡人心。

「你做得很好。朕要謝謝你，皇后。」

「這話只在這裏說，皇后娘娘對皇上——」

「娘娘似乎也不很懂得其中意思。想來是看戲學的。娘娘年少時，常去市井戲樓。」

「還望您不會覺着不舒服。大家，都興致勃勃，想一睹晉王尊容。選作倖容公主駙馬的異國太子，是何等玉樹臨風，簡直成了議論之中心。」

今夜亦慶皇長子降生，於鐵紺色夜空之上，放飛煙火。列席者皆於宴之盛時，走出正廳，行至廣場。

「妾……嗎？」

止住褥上欲行禮之尹皇后，隆青坐上寢榻。蒼白額上汗似珍珠，隆青以手巾輕拭。

「妾將昏厥之時，李皇貴妃在妾耳邊說。」

「你剛想說什麼？」

銅迷得意一笑，插言道。

「但這不令人在意嗎。皇后對朕……怎樣？」

隆青身旁，爲一膚色淺黑之健壯青年——鬼淵晉王，凌炎鷲。身着之衣爲龍獅相瞪之錦袍。袖口立領皆繡精緻紋樣，左右腰至足邊切痕以白貂毛皮鑲邊。腰纏蹀躞帶，上垂香囊魚袋、飾刀諸物。白金長髮複雜編結，垂於背，頭戴一黑橡色貂帽。

「男女七歲不同席。便是要好兄妹，也該知男女有別。」

直至崇成年間初，每逢十月，皇上行幸歷代皇帝心愛之避寒地，累山。其時不止后妃皇族、高位高官，亦有周邊諸國朝貢使節團隨行，陣仗甚大。其於佳絕溫泉所度如夢般數夜，一切開銷，出自天子所有之金花銀。累山行幸耗費莫大宮廷錢財，實乃歷代皇帝頭痛之因，至崇成朝終於廢止。

「那，朕命色太監去查。」

凌寧妃以飛撲之勢，抱緊炎鷲。

「生產之時，你會怎樣破口大罵，把朕罵得體無完膚呢？」

凌寧妃最愛騎馬，受此禁錮，惱羞成怒，欲向隆青哭訴，言自己受了不當待遇，但本該爲其傳話的銅迷，單單厚顏無恥收了賄賂，對其所託之事敷衍搪塞，置若罔聞。又與其他后妃素無交情，無人可與之商談，結果只能拜託紫蓮。凌寧妃窘迫一般到訪芳仙宮，紫蓮一如失和之前，對其盛情款待，言將助她。

「這有何妨。雖說是男子，但也是我阿兄啊。」

安心先於歡喜，湧上心頭。未及咀嚼其味，不安一閃而過。

「哎呀，凌寧妃沒來啊？」

「還請您忘了吧。沒什麼重要的。」

「不，凌寧妃很是彬彬有禮。是大凱規矩有些過嚴。說實話，我也覺着麻煩，但畢竟皇宮眼目衆多。」

紫蓮苦笑，笑含幾多達觀。那寂寞之色，一時令隆青注目難移。

「肯定是驕傲自大。自恃是純禎公主孫女。」

「嗯，絲毫不認得了。直到你向着這邊飛跑。」

紫蓮雙目連眨，朱脣綻開笑容。

凌寧妃提起玉蟲色長裙，露出冬薔薇刺繡繡鞋。

「是嗎……！平安生下了嗎。」

「哎呀，是嗎？」

二女相視一笑。

「不告訴皇后便好。」

「確實。我入朝這些日子，總覺着拘束。彷彿處處受人品評，一舉一動僵硬如木人。」

蔡貴妃裝模作樣、環視客廳之時。匆忙足音闖入廳堂。隆青不由自主，站起身來，便見一人跪在足下。是皇貴妃李紫蓮。

「妾只是陪在娘娘身邊。皇后娘娘很堅強。」

雖無緣湯煙之夢，但朝貢使節團一如既往，享優厚招待。外朝設宴之盛況，種種遊戲，一展大凱之富饒，與傳統之文化，令遠道來朝之異邦人，耳目爲其傾倒。

「是皇貴妃娘娘爲我挑的。你看，連鞋都是凱式的。好看吧？」

「這可難辦了。您定會後悔的。」

「那就好。賞太醫和產婆。」

「一聽正演『飛瓊娘』，妾馬上醒了。」

爲凱與鬼淵兩國修好，朝廷決定下嫁公主。新郎爲下代鬼淵王凌炎鷲。選女雖一波三折，但最終選中了倖容公主高妙英。

「……這是皇后說的？」

「不，朕一定要聽。」

炎鷲雙拳相合，行鬼淵式揖禮拜謝。目送隆青離去，紫蓮向凌寧妃招手。凌寧妃獨立於貔貅青銅像之側，忽地綻開笑顏，女郎花色雙袖如蝶翅翻舞，飛奔前來。

以教騎馬爲藉口，帶凌寧妃去了馬場，正好碰上倖容公主。自未婚夫意外墜馬而亡以來，倖容公主拒馬於千里，但既決意嫁去鬼淵，便欲再與馬親近。

凌寧妃與倖容公主意氣相投，紫蓮由二人共授騎馬之術。騎馬比想象中困難，但紫蓮預料，倖容公主與凌寧妃將成無二之密友。如今幾乎日日相伴至馬場。甚至令人感嘆，二人居後宮至今，竟毫無瓜葛，實在不可思議。

「這樣吧。我畫幅自畫像，公主也畫幅自畫像。」

「互換自畫像啊！這主意真妙。但倖容公主可有繪畫素養？希望別像我一樣。」

「不問出色與否。我想要公主親筆描繪之物。相較於宮廷畫師所繪，更能傳達出公主的品格吧。」

「也是。我去問問倖容公主。她肯定樂意。」

貌美兄妹相視一笑之時，地動山搖般巨響震徹四方。

「阿兄，快看！煙花開始了！」

凌寧妃若白兔般蹦跳，手指夜空。可愛鮮紅指甲前方，火焰之花若絞纈紋樣，彩飾藍地，大小參差，飛綻而凋散，凋散而飛綻。

醉心於煙火的凌寧妃身側，兄長正望着別的什麼。悲涼視線前方，爲興致勃勃、與異國衆女共賞煙火之尹皇后。

連接外廷內廷之銀凰門。朱漆大門之上，金凰張翼，紅淚沾染。后妃侍妾囚於後宮，扒扶冰冷緊閉之門扉，兩淚漣漣。沁滲怨淚之大門不時尖聲吱呀，高談一衆美女之悲嘆。

已是掌燈時分。銀凰門浸染夕照，張開大口，軋軋若悲鳴。

先入門者，爲二十四宦官肩擔之龍輦。今上端坐椅上，身旁跟隨皇帝掌事太監易銅迷。龍輦之前，手捧球香爐之宦官陪侍，龍輦之後，手持傘蓋及翳之宦官附從。龍涎香飄揚而起，長長行列最末，有一人身姿，着青花補服，置身此地，實屬格格不入。此乃翰林院侍講，楊忠傑。

能穿銀凰門之男子，寥寥無幾。以今上爲首，天子祖父無上皇，天子之父太上皇，又極少部皇族及后妃親族，僅此而已。

忠傑非金枝玉葉，又非皇族外戚，穿銀凰門乃重罪，堪與私通匹敵。本來，單單接近銀凰門，即會令人無端生疑。然今日，不受任何盤問，吞入鳳之口。因今上特許其隨行。

寸刻之前，忠傑登曉和殿。

「罪臣楊義之，請皇上嚴罰。」

「楊侍講，你這話什麼意思？」

忠傑剛登殿，便癱倒般拜伏在地，頭上，降下疑惑玉音。

「臣犯下滔天大罪。死亦難贖……臣將可假作有孕之藥，獻給了皇貴妃娘娘。」

今上猛然站起。一揮龍袍之袖，欲步出書房。

「你看。機會難得，盛太醫也看看吧。」

「其他妃嬪，誰？」

「臣之祖父十年前成了不歸客，但皇貴妃娘娘說，祖父之死乃臣計謀。自然，絕無此事。殺害祖父——還是臥病在牀的祖父，那是夷狄禽獸之行。臣雖爲不肖子孫，無祖父那般才智德行，但還是懂得綱常人倫。臣敬仰祖父，盡孝於前，但從未希求祖父之死。」

「這是蘇枋——蘇木。活血化瘀，調理月事，但無法假裝有孕。畢竟，是通經之藥。」

他做出忍淚模樣，雙肩顫抖。

「單有費太醫不可靠。再叫上盛太醫。必要細細診察。」

「……確實是蘇木。」

忠傑渾身震顫，模樣誇張。

盛太醫拿起蝴蝶紋盒。揭蓋，慎重調查內容之物。

許麗妃女官手捧方盆上前。盆上有二彩漆小盒。

「這是西域產的黃棘。中原產黃棘不會停經，但西域產者可以。無論何種黃棘，皆可現疑似滑脈之脈象，可誤診爲妊娠徵兆，但黃棘本來，爲避孕藥物，常用恐致不孕……」

「帶上太醫如何？畢竟要調查祕藥。」

——內容被換是意料之中。

見紫蓮微笑，鶯兒彷彿喉遭割斷，啞口無言。

「你這惡毒女人！！」

「皇上！求您懲辦皇貴妃娘娘！」

「皇貴妃在哪？」

「你笑什麼，皇貴妃。」

費太醫一副馴順神情，點頭之時。忽聽得咯咯笑聲，聲若鳴鈴。

「莫非，你想說許麗妃身孕是皇貴妃設計之僞裝？」

妃嬪皆站起，揮拂鮮豔衣袖，行萬福禮。今上命其平身，衆妃嬪道謝，抬起花顏。

「鶯兒！你，竟讓我喝這種東西！來人！砍了鶯兒雙手，扒了她臉皮！！」

「若一直服藥，爲何月事又來了？」

「啊，是嗎？那，麻煩你再看一遍。」

「是爲逃避追查換了吧。」

「是蘇木。」

「與體質有關，但大約半年至一年以上。」

許麗妃跑跳着奔向今上。注意到這邊，蹙起峨眉。

「不，皇貴妃娘娘求藥，非爲自己。是欲陷害其他妃嬪。」

「非止此次之事，娘娘說，今後要永遠利用臣。以準備祕藥爲開端，令臣無法背叛……」

「你爲何對皇貴妃唯命是從？不會，是念着舊情吧？」

「……臣是被威脅的。說臣若不從，便揭發臣殺害祖父之罪。」

「這兒是後宮。楊侍講怎麼來了？」

「作證是？」

「臣撒這種謊，亦於臣無益。一切均爲事實。」

「別說了，許麗妃。」

「是主治的費太醫。」

「娘娘在客廳。諸位都來了。說是許麗妃娘娘身孕乃誤診……」

「若你問心無愧，便無屈服於威脅之必要吧。」

於是忠傑過了銀凰門。風挾六花，呼嘯之中，龍輦行於紅牆路。終於一行人停至芳仙宮門前。大門之外，若鳥集鱗萃，停列數座華輦。衆妃嬪似已齊聚。

「是皇貴妃娘娘要的。」

「拜見皇上。」

「看蘭室注，許麗妃月事八月猶正常。月事停止爲九月之後，被下黃棘約一月半。太好了，妹妹。」

「妾之身孕是誤診。」

「哪裏好了。光是被下了避孕藥物，便覺着心驚。」

「你說妻之死乃皇貴妃所爲？可有證據？」

盛太醫同樣查看盒中之物。

「臣惜子之命，辜負皇上信賴。罪該萬死。懇請皇上，嚴正裁決……犯罪逃罰，罪上加罪——」

銅迷部下欲拉開客廳門扉之剎那，一聲冰冷斷喝刺破雙耳。

忠傑拜伏於地，頭上響起敲叩玉案之音。

紫蓮手戴指甲套，遮覆嘴角，掩住彎作月牙形之紅脣。

「豈敢豈敢。臣乃匹夫，不配爲皇貴妃娘娘夫君。夫婦之緣如同子虛烏有。舊情之類，膽敢出口，都是不自量力。」

「可臣進後宮……」

后妃侍妾月事由各宮詳細記錄。此記錄稱蘭室注。

許麗妃以孔雀紋樣手巾，擦拭光潤眼角。

「怎麼證明？」

「朕準你。得要你當堂作證，試探皇貴妃可有撒謊。」

「朕明白你染指惡事的理由了。但這不奇怪嗎？皇貴妃爲何指示於你？區區一兩服祕藥，派人去尋，不就能輕而易舉弄到嗎。」

「臣來證明。」

「並無證據。實在可恨。是皇貴妃娘娘暗示。說，這下你明白了吧……較之違抗，遵從纔是上策，老老實實聽話……臣有四個兒子。一想或將危及犬子之身，除順從皇貴妃娘娘之外，臣別無選擇。」

「幹什麼呢。你也來，楊義之。」

今上於方纔紫蓮所坐之椅坐下。紫蓮坐在旁側。客廳之中，費太醫已在場，似是得召前來。

「不，就是皇貴妃娘娘！皇貴妃娘娘當着奴婢的面，從荷花盒中取出一半粉末，放入蝴蝶盒中！」

「是。千真萬確。」

「上月，太醫診出妾已有一月身孕，妾欣喜若狂，可今早上，那個……寢衣髒了。妾大喫一驚，以爲是皇子出了事，連忙去請費太醫，結果說是月事。妾追問是何情況，太醫說，怕是正服用停經之藥物，妾挨個審問瑤扇宮奴婢，女官鶯兒招了。」

「起初臣並非唯唯諾諾聽命。自然是斬釘截鐵拒絕。參與欺君罔上之奸計，實乃愚蠢之行，玷污家族聲譽。但……因違逆皇貴妃娘娘，發生了可怕之事。內人加氏死產，直接……」

「事實與否，朕眼見爲真。銅迷，擺駕後宮。」

「果然嗎。」今上丟下這話，快步走過遊廊。

「朕要他作證，帶他來的。」

「皇貴妃娘娘看着妾空歡喜，暗自竊笑！想必很是滑稽吧！明明並無身孕，還開什麼賀宴！讓妾淪爲天下笑柄！受了染坊歸宗老女陷害！」

「妾在笑費太醫。太醫院竟有此等庸醫，實在令人噴飯。」

「盛太醫。常用多久，會致人不孕？」

「荷花紋盒是皇貴妃娘娘的，蝴蝶紋盒是鶯兒拿着的。妾讓費太醫查過，二盒中物一模一樣。」

今上走入客廳之時，許麗妃正要撲去，毆打紫蓮。若無蔡貴妃安柔妃拼力阻止，恐將再聞耳光之聲。

費太醫拿起荷花紋小盒。揭蓋，嗅赤朽葉色粉末之味，又以指尖捏起一點品嚐，重重點頭。

許麗妃向側侍內監丟個眼色。內監走出客廳，隨即歸來。略帶粗暴抓其手臂，帶上一年輕貌美女官。

全員視線集中於忠傑。

「冷靜。」紫蓮從容不迫，安慰道。

「暗中下藥，令其僞裝懷孕，其人亦不知情，事後再親手揭發此事，陷其爲罪人……皇貴妃娘娘策劃如此可厭之奸計。又命臣……爲虎作倀。」

「假作有孕之藥？爲何獻那種東西？」

「話說過分了。冷靜些。」

許麗妃發泄焦躁般叩敲茶几。

「妾立刻前往芳仙宮，質問皇貴妃娘娘。可皇貴妃娘娘不承認，妾便在芳仙宮四處搜尋。結果，在皇貴妃娘娘書房，尋出了和那藥一樣之物。」

「不可能……你難道想說，皇貴妃要假裝有孕，吸引朕注意？」

「以防萬一，也確認一下那盒吧。」

「鶯兒奉皇貴妃娘娘之命，將假孕之藥混入妾餐食中。據說那藥連服七日可停經，現出身孕徵兆。」

許麗妃尖聲高喊，看向那邊。

「恐怕確實如此。」忠傑答道，模樣令人生厭。

今上下了龍輦，穿過大門。忠傑隨今上數步之後，跨入外院。剛入垂花門，便見跟隨皇貴妃之太監削虛獸前來迎接，似是得了部下通報。

「你之罪稍後再論。必須先處置皇貴妃——若你所言爲真。」

「竟給妾下藥，讓妾假裝有孕，想着事後揭發真相，給妾定罪！若非心如禽獸，怎能做得出來！」

「但是，好奇怪啊。爲何皇貴妃娘娘盒中爲蘇木，鶯兒所持者爲黃棘？莫非，給鶯兒下命者並非皇貴妃娘娘？」

「恕臣冒昧……聽聞許麗妃娘娘，如今正有身孕。」

「臣實在羞愧難當。」他以擠擰般聲音說道。

「費太醫，許麗妃所言可是事實？」

「你說什麼！？」

許麗妃滿目憎恨，瞪向紫蓮。

「那，你爲何輕易聽從皇貴妃之命？」

「啊，確實。是誰診出許麗妃身孕？」

「那爲何盒中之物不同？」

「說這之前，先說說現在情況。到底發生了什麼？」

「八日前，鶯兒害了病，不再管膳，無法繼續下藥。想來是因此藥效中斷，費太醫這麼說的。」

「不。方纔臣調查之時，毫無疑問是西域產的黃棘。」

紫蓮這女人狡猾。早料她會動些小手腳。故意讓人搜出小盒，以其中蘇木爲證，自訴清白。

——但，即便換去盒中之物，亦不改收受我小盒之事實。

「臣在乞巧節之夜，將裝在荷花紋小盒中的黃棘，獻給了皇貴妃娘娘。」

「我可沒印象。」

「請您別撒謊了，皇貴妃娘娘。您自臣手中接過盒子，還說『看來不只用於自己，還能別有他用』不是嗎？」

「你是記錯人了吧？」

「娘娘是要裝糊塗到底啊。那皇上請看，荷花紋盒底，該有一黑漆喜蛛紋樣。」

「銅迷。」今上招喚易太監。易太監一點頭，拿過荷花紋小盒。壓住盒蓋翻過，怪訝般琢磨。

「哦？喜蛛是這形狀的？」

「朕看看。」

今上拿過易太監手中小盒。看看盒底，帶幾分野性之眉高挑。

「楊侍講，這是喜蛛嗎？」

望月形盒底轉向這邊。其上描繪之物，爲架於天漢旁側之烏鵲橋。

「這小盒是繼母贈妾之物。期求皇上駕到，繪了烏鵲橋。妾月事不調，故用來盛放通經之藥。」

「不可能。」忠傑面帶慍色。那盒子是忠傑交與紫蓮之物。彩漆所繪之荷花紋樣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調換之物，非止內容……？

喜蛛與黃棘，烏鵲橋與蘇木。一切皆被調換。

「怎麼回事，楊侍講。你口中什麼給皇貴妃的黃棘在哪？」

「……這。」

有種危險預感。彷彿張機設阱，卻墮其術中。

「哎呀，不孕須至少服用半年以上吧？你只服了一個半月。想必是調控好了吧。」

衆妃嬪視線集一身，蔡貴妃面色發青，雙頰僵硬。

「……萬分抱歉，皇貴妃娘娘。是臣未看清楚，妄下斷論。」

「奴在靠近書房的遊廊見着了纖雲。搭話一問，說是更衣回來途中，迷路了。」

今上將盒底示與衆人。小巧赤色望月恰嵌今上掌中，表面着一黑漆喜蛛。

「……是、是奴，皇貴妃娘娘。」

「明知或致不孕，怎會自編自演喝下避孕藥物！」

「瑞明宮的化妝殿。」

「你一直與我說話，想來沒有偷的機會。但，你身邊的宦官如何？說話之間，少一個人也不會注意。畢竟，你帶着大批美貌童宦。我說，虛獸。那日，跟隨許麗妃的童宦可有接近書房？」

「沒錯，皇上。臣將這盒子交與皇貴妃娘娘而非蔡貴妃娘娘。怕是皇貴妃娘娘命人做了個一樣的，在仿品底部描上烏鵲橋紋樣，又在其中放入蘇木，置於身旁。同時爲嫁禍蔡貴妃娘娘，將真品藏於瑞明宮。證據便是，皇貴妃娘娘之盒與瑞明宮搜出者一模一樣。皇貴妃娘娘尊堂所贈盒子，怎會與臣獻上之物毫無二致——」

「無論化妝盒之案，抑或素賢妃之事，宮正司均未能解決。這次用上東廠。銅迷，傳令色太監。搜索瑞明宮以下，所有妃嬪宮殿，查是否有可疑東西。以及，搜查結束之前，封鎖芳仙宮。衆妃嬪不得外出。」

「毫無二致？哎呀，楊侍講。你再好好看看。」

「也不知是誰說鬼話。」

「是皇貴妃娘娘。臣向天地神明發誓，臣說的都是事實。」

「你是讓朕相信你？相信欺瞞朕的你說的話？」

「我沒威脅你！別撒謊！」

「沒辦法了。讓宮正司徹查一切妃嬪宮殿吧。」

「總之，是許麗妃操縱費太醫和纖雲，惹是生非？」

「已令幾位太醫看過，盒中乃西域產的黃棘。」

色太監遞上一彩漆小盒。易太監接過，奉與今上。

「您，您這是哪裏話。臣從未見過這盒子——」

將優雅斜傾之蓋碗放上茶几，紫蓮嘆了口氣。

「……不可能！方纔皇貴妃娘娘盒上也確爲單朵荷花！定是趁東廠搜查之際換了！」

許麗妃言猶未盡，紫蓮置之不理，看向今上。

忠傑如同從頭到腳潑盆冷水，蜷縮抖瑟，動彈不得。本該在紫蓮身邊的盒子。竟從芳仙宮之外宮中搜出。

「楊侍講。」

「弄錯了？鐵證如山！蔡貴妃娘娘與楊侍講暗中勾結！給妾下避孕藥，算計着嫁禍皇貴妃娘娘吧！」

衆妃嬪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您是說黑幕如今仍私藏黃棘？不可能吧。」

「費太醫，你身爲太醫，連甜辣都分不清？」

「你不說實話，就讓虛獸審你。虛獸是角太監親傳弟子，深受色督主薰陶。與我這外行不同，深諳審訊訣竅。」

「前天，我在芳仙宮招待了位妹妹，是誰來着？」

「您、您意思是妾偷了蘇木！？」

「證據未必只是黃棘。或許能搜出黑幕與走狗往來信件、交通之物。」

「這不公平，安柔妃。許麗妃也許同我一樣，是遭人嫁禍。調查全員，纔算公正。」

「……許、許麗妃娘娘。」

遭今上目光貫穿，忠傑身軀癱軟，拜伏在地。

「這騷動豈非你自編自演？假作遭皇貴妃娘娘陷害，欲得皇上哀憐？」

「是。」纖雲點頭道。費太醫跪下，叩首於地。

宮中去淨房稱更衣。童宦淨身時日尚淺，易失禁，爲防令主人不快，許其頻繁小解。

「纖雲！你怎能撒謊陷害主子！？忘恩負義！」

「外觀與氣味十分相像，確易誤認，但嘗味即可簡單區別。蘇木味甘，黃棘發辣。」

「三人成虎，蔡貴妃。下定論還爲時過早。」

「剛剛真是單朵荷花？」

「若什麼也沒搜出，又該怎樣？」

「請您好好想想。是與這一模一樣吧？」

許麗妃身旁童宦走上前來。是一十歲左右美童。

「……怕是弄錯了吧？妾不知道那東西！」

削太監投來尖銳視線，纖雲見此，遭彈弄般打個激靈。

「爭吵也是徒勞。皇貴妃娘娘，後面就交給宮正司吧？」

「奴、奴偷了！奴奉命去偷荷花紋樣盒中之物……」

「這不就是……楊侍講說的，交與皇貴妃的小盒？」

「是許麗妃，皇貴妃娘娘。」

「看你早對皇貴妃娘娘不滿。屢屢打死奴婢，受娘娘譴責，怕是積怨頗深吧？」

「這……不知道啊。剛也沒細看。」

素賢妃若無其事問道，紫蓮嫣然一笑。

峻嚴帝音震徹客廳。

「沒錯！許麗妃娘娘對皇貴妃娘娘懷恨在心，揚言總有一天，要將她除掉。娘娘說，若令自己被下避孕藥，既可博得皇上同情，又可嫁禍皇貴妃娘娘——」

「……不、不是，奴……」

忠傑啞口無言。彷彿咽喉刺入刀鋒。

「蘇木是你偷的吧？」

未等許麗妃還嘴，便接句「再說」。

「我明白各位心情。誰也不願自己住處被人翻亂。但更不願因何人謀算，蒙冤受屈吧。爲證明自身清白，望各位配合宮正司搜查。」

「朕只看了盒底。蓋上紋樣，並未細看。」

「搜出了這個。」

「那纔好。證明各位妹妹並無二心。您覺着如何，皇上？若搜查各宮無果，此事就告一段落？」

「纖雲是誰？」

「別說鬼話了！我沒下過這命令！」

「萬分抱歉。臣是受了許麗妃娘娘威脅，迫不得已……」

「豈非只需搜查瑤扇宮？畢竟受疑者只有許麗妃娘娘。」

「萬分抱歉，皇上。臣與費太醫一樣，受了許麗妃娘娘脅迫……」

幾重朱漆之上紋樣，爲出淤泥之荷花。

「諸位該也看見了。剛剛皇貴妃娘娘盒上並非並頭荷花，而是單朵荷花。是臣準備之盒的仿品，不是嗎？」

色太監參見今上，已是一個時辰後。

「纖雲、費太醫、楊侍講。三人皆稱是奉你之命。還是別做那難看辯解，認罪求饒纔是。」

「從哪搜出的？」

「皇貴妃娘娘！您意思是不揪出給妾下避孕藥的幕後黑手！？」

「你說受皇貴妃娘娘威脅，交上黃棘，但此言爲虛。又改口說是受許麗妃威脅，但黃棘自瑞明宮搜出。真相到底如何？幕後之人是皇貴妃、許麗妃、蔡貴妃，還是另有他人？」

忠傑環視客廳衆人。

紫蓮輕蹙柳眉，抬頭望向身邊削太監。

「話雖如此，也真是奇怪。費太醫爲何會認錯蘇木黃棘？蘇木黃棘有那麼像嗎？」

「撒謊！我與你從無瓜葛！」

忠傑持瑞明宮搜出之小盒，拿與各位查看。幾乎逐一擺在妃嬪鼻前，但皆反應遲緩。

「後宮案件歸宮正司管轄。」

盛太醫淡然答道。紫蓮緩緩望向費太醫。

「不要無事生非，許麗妃。這種東西，做手腳輕而易舉。定是有人慾陷害我，故意藏在瑞明宮。」

「揭發真相未必是最佳之途。畢竟未出大事，還是莫要衝動，處事從容。像你這般年輕美麗，想必不日便將有孕。」

「你盒上爲單朵荷花，我盒上爲並頭荷花。硬說毫無二致，豈非有些牽強？」

「即便是從未見過，也可從某人處聽說。這麼說來前天，發生了件怪事。我啊，每日增補盒中蘇木，使其分量不變，但前天卻少了一些。這可怪了，我服用後總是馬上補齊。莫非，是有人偷了？」

「奴、奴只是實話實說。」

「奉誰的命？」

「此前朕想問個清楚，楊侍講。你爲何口吐妄言，稱曾交與皇貴妃黃棘？也是許麗妃指示？」

「皇上應該知道吧。您拿到手中看了。」

「真的嗎？你，不會早知這小盒中是蘇木吧？」

「皇貴妃娘娘放心。奴定讓他老實交代。」

「可有搜出可疑之物？」

紫蓮指向小几之上荷花紋盒。盒蓋緊閉，厚重朱漆上所刻者——爲一萼生二花之並蒂蓮。

「不可。非止宮正司，還須令東廠調查。」

「是啊。我讓許麗妃看看新染的絹緞。」

蔡貴妃玩弄着指甲套，似是覺着無聊。

「那，請您搜查芳仙宮。該能搜出紋樣與這盒相同之物。皇貴妃娘娘先使人搜出單朵荷花之盒，證明其中爲蘇木，底爲烏鵲橋紋樣，給人先入之見。再趁東廠搜查瑞明宮之時，與並蒂蓮盒調換，即便被指與臣獻上者相似，亦有託辭。若能從芳仙宮搜出同樣單朵荷花小盒，便可揭發皇貴妃娘娘奸計。所謂母親所贈，純屬無稽之談。皇貴妃娘娘據臣之盒，耍了花招。否則，不奇怪嗎？盒子該各有其製作來歷，色形、大小、紋樣完全相同，根本不可能——」

衆妃嬪紛紛相視，面露不滿。

「皇上，您看如何？」

——怎麼會。

「搜查芳仙宮，定能找出單朵荷花紋盒吧？」

「一定可以。但，除了各房間，還要搜身奴婢。畢竟可能由宦官或女官藏匿。」

「色太監，徹底搜查芳仙宮。包括奴婢之物。」

這便可終結紫蓮命運。他如此堅信。

「並未找到。」

色太監向今上報告之時，忠傑情不自禁，大叫「不可能」。

「定在某處！盒子不會憑空消失。對了，請爲皇貴妃娘娘搜身。或許是娘娘自己藏着。」

「搜查皇貴妃。」今上下命。色太監將紫蓮帶往別室，隨即歸來。

「娘娘身上並無盒子。」

「……若非皇貴妃娘娘，該是易太監。易太監是有名的銅臭宦官。可能被皇貴妃娘娘收買，藏了盒子。」

今上下命搜查易太監，但還是一無所獲。

「那是妃嬪之中有皇貴妃娘娘幫兇。或是各位娘娘身邊之人。自以爲不會受調查……」

後續之言擦搓咽喉。耳畔血潮洶湧。

不是還有一個嗎。絕對無法調查之人。

「謊還沒撒夠嗎！」

今上將小盒摔向忠傑。小盒重重砸在忠傑胸膛，赤朽葉色粉末四散，滾於鴛鴦紋織繡絨毯。

「朕照你說的，搜了芳仙宮，可一無所獲。查了皇貴妃，又查了銅迷，也沒查出什麼盒子。這次又說搜查衆妃嬪。說妃嬪奴婢可疑。朕到底要聽你胡言亂語到什麼時候。」

「夠了。」帝言重重砸下。

「色太監，拉他去午門。」

九陽城正門——午門。拉去此處意味着。

結果難稱盡善盡美。許是染料加註過多，或是夾壓手法過鬆，染色不勻之處甚多，到處是醜陋色漬。

加首輔失勢之最大獲利者，乃其後任蔡首輔。

幼時即受人尊崇，贊爲神童，名列三魁之楊忠傑。將聽宦官號令受痛打，皮開肉綻骨碎，當街示衆嗎。

紫蓮自椅子站起，揮拂龍膽色衣袖，跪於御前。

「加首輔失勢之後，楊侍講欲巴結蔡首輔、許大學士。不過，蔡首輔對其無故生厭。因其骯髒銀錢之流言不絕。」

「朕雖不樂意，但看在皇貴妃面子上，免了你廷杖。」

輕羅爲夾纈染。夾纈乃以二雕有花紋之木板，夾住輕薄布料，自其中一木板背後小洞注入染料。紫蓮已事先警告，此染法需熟練技巧，非外行輕易嘗試之物，但他嘗試較簡單之絞纈蠟纈，皆大獲成功，便決心挑戰。

「正妻加氏善妒，屢次三番殺其愛妾，岳父頻繁責罵，斥其過分流連青樓，忠傑對加氏父女懷恨在心。因生活放蕩，錯失侍講學士之升進，似是決心背叛之契機。楊侍講與岳父政敵蔡大學士私下聯手，助其除去加首輔。報償定是加官進爵，但加首輔罷免之後，隨即飛黃騰達，將令人疑其牽涉其中，故先將此事推延。」

「妾考慮的不是楊侍講，而是皇上。單單爲證明一妃嬪清白，即處朝臣杖刑，恐將玷污天威。」

紫蓮請託叡德王，仿盛黃棘的荷花紋盒，制二小盒。其一爲單朵荷花，另一爲並蒂蓮。底部紋樣均爲烏鵲橋。叡德王成品之出色超乎想象，令隆青驚歎不已。以及烏鵲橋乃叡德王側妃條靜妃所繪。許麗妃闖至芳仙宮大吼大叫，紫蓮令其發現單朵荷花之盒，當着楊侍講的面，令費太醫驗查內容之後，與並蒂蓮盒調換。

那晚，忠傑爛醉如泥，進了平日從不靠近的正妻房間。似是將其誤認作愛妾。想來是那日，得了身孕。紫蓮若無其事般講道。

早料到楊侍講發覺調換，會再行追究，故將單花之盒交由隆青保管。蔡貴妃攜衆妃嬪到訪芳仙宮，底繪喜蛛之真品荷花紋盒代之，藏入無主之瑞明宮。

爲何。到底爲何，讓這可恨女人，活到了今天。

如何呢——幾欲詢問，話語哽在喉頭。

「妾既嫁去，便盡心竭力，欲愛慕這夫君。即便無法愛之，亦要敬之。但，要視對方如何。」

紫蓮笑着行萬福禮。

「這個呀。得看皇上了。」

「您若喜歡，就獻給您。」

「妾令虛獸部下跟蹤，發現纖雲悄悄進了瑞明宮。」

故意將繪有喜蛛之盒藏於書房。結果纖雲潛入，尋到荷花紋盒，偷去其中一些。那時，他該確認過盒底紋樣爲喜蛛。

「皇上！求您慈悲……！臣只是受人利用——」

「還請你手下留情。」

「你覺得該如何處置楊忠傑？」

紫蓮常用之溫經湯中，摻了中原產的黃棘。

「但，這是他表面之相。東廠推斷，蔡首輔與其節儉名聲相背，常行不正斂財，據此暗中搜查。這老狐狸總不露尾，但與楊侍講之奇妙關聯，開始浮出水面。」

微笑融於春陽。鮮豔色彩映入雙瞳。

果然，楊侍講向聖上密告，言受紫蓮脅迫，與之黃棘。聽聞盒中爲蘇木，亦毫不喫驚，欲以盒底紋樣，陷害紫蓮。

「若未參與私販阿芙蓉，可僅罰其左遷。」

看着小陽春之日中微笑的紫蓮，先前那騷動彷彿子虛烏有。

皇帝與朝臣等同父子。觸怒皇上，將受杖打。此即名爲廷杖之刑罰。此酷刑未明記於律令，歸司禮監掌管，錦衣衛校尉行刑，衆多官僚旁觀。

忠傑向着紫蓮拜伏，頭上降下冰冷帝音。

「楊侍講愚不可及，欺君罔上。罪該萬死，但他迄今爲止爲聖上盡忠，亦爲事實。妾以爲，廷杖是否太過苛酷。」

「這人執意弄虛作假，欲陷你爲幕後黑手。爲何還要護他。不會，是舊情未了吧。」

「臣向皇貴妃娘娘獻上黃棘，是奉蔡貴妃娘娘之命。」

三月前，紫蓮向隆青道明忠傑贈其『西域祕藥』之事。

「回皇上。臣獻與皇貴妃娘娘黃棘，爲……」

但夾纈與迄今所學之染法大不相同。逐一注入染料之煩雜作業，令其束手無策。

隆青抬頭仰望晾於天篷下之輕羅。

「是嗎。那，作爲回禮，把朕的傑作送你吧。」

「請皇上三思。莫爲妾之流，受萬民非議。」

「不愧是你。染得清晰又漂亮。」

忠傑癱倒般扣頭。垂伏之面龐滴下油汗。

「因爲，您還不是妾徒弟。妾對弟子，是名嚴師。」

「皇上慈悲聖明。」

「楊忠傑疏忽了。以爲妾一無所知。」

「都過去了。與此次之事無關。」

「謝皇上聖恩。」

蔡首輔與楊侍講表面並非親近，但本該與岳父一同逐出朝廷的楊侍講，如今仍留任翰林院；加首輔失勢後，楊侍講手頭異常寬裕，此類諸事，定事出有因。

忠傑猶叩首，嚥下一干笑。

隆青對紫蓮這手工活發生興趣，是在約莫三月之前。

——真是場大丑劇。

「想來是蔡貴妃操縱楊侍講，但二人究竟有何關聯？」

「你也太寬宏大量了，皇貴妃。」

「朕喜歡這紋樣。吉利。」

「一想他對你的所作所爲，就覺着該判死罪。」

爲忠傑之妻時，紫蓮被下了黃棘。

「你那時不愛他嗎？」

隆青所選木板紋樣，爲葡萄樹下相對雙鹿。葡萄表富貴長壽、子孫繁榮，雙鹿表偕老。但至關重要之輕羅上紋樣，與木板迥然相異。碩果累累之葡萄一顆顆破碎爆裂，團成一紫紅色大球體，相對之鹿肥頭大耳，如長角之野豬——不，幾乎形似妖魔。

「衷心感謝皇貴妃娘娘。」

想必是個連敬慕都不配的夫君。

「你該感謝皇貴妃。而非朕。」

「因爲您選的木板，紋樣太複雜。明明還有更簡單的。」

確認盒中之物時，她瞬間看出，那是黃棘。

「你還真達觀啊。」

「想來幕後之人，也不會認爲妾對圈套毫無警戒。該已預測到，妾會換去盒中之物，對黑幕反將一軍。」

「妾被休後才知道。回孃家之後查出有孕，妾到楊家商談，但被轟了出來。其實那日傍晚，妾又去了楊家，暗中聽見楊忠傑與姬妾說話。」

「起來吧。」今上下命。看紫蓮歸座，又俯視忠傑。

——啊啊，真令人反胃。

「啊，好高興啊。多謝皇上。」

楊忠傑在衆人面前招認，蔡貴妃自會主張清白。但她主張爲何，不成問題。得到搜查瑞明宮之口實，足矣。

「看來學會夾纈還需時間啊。朕拜你爲師吧。」

纖雲曾遭許麗妃痛打，對其積怨頗深，倒戈投向蔡貴妃。

這回答在意料之中。紫蓮仰望風中飄搖之輕羅，眯細雙眼。

「楊侍講精於算計。妾今爲妃嬪，他不會不事先策劃，無後盾支撐，就與妾接觸。背後定有何人操縱。」

「但看你至今爲止還頗寬厚？」

鉅額受賄遭人密告，自義昌帝時代起統率內閣的加首輔倒臺。看似因此事斷絕發跡之途的楊侍講，正是將岳父逼至免官的罪魁禍首——東廠做此結論。

「那女人不可能懷孕。」忠傑嘲笑道。

「朕……」

「朝臣待遇，不容後宮女子置喙。」

美聲凜然，若指撥琴絃，響徹堂中。

「皇上饒命！只求別把臣……！」

「妾的指導可是很嚴格。您若不介意，請便。」

「你不恨他？」

「休妻數月前。妾見侍女舉動可疑，一問，說是偷了妾的藥出賣。若公之於衆，他將受嚴罰，妾便幫其壓下。反正夫君不來寢室，妾也幾乎放棄了身孕，便瞞着主治大夫，不再服用溫經湯。」

——這是要處我廷杖……！？

「拜託叡德王真是託對了。做得極好。」

「這三年，她一直服黃棘。早懷不上了。」

隆青廢去蔡貴妃之位，打入冷宮。蔡首輔爲女訴冤，但他如今該無此餘裕。東廠正調查蔡首輔金櫃。他一副清官模樣，卻暗藏大批財產，其中一處私販阿芙蓉，令人無法坐視不理。若東廠搜查，令蔡首輔可厭本貌曝之天下，蔡氏一門恐將於大凱絕跡。如同因月燕案零落之榮氏一族。

「等等。」

紫蓮之作晾在旁邊。全然不似相同紋樣木板染出之物。成品出類拔萃，圖案一清二楚，現出鮮豔葡萄樹與落栗色雙鹿。

今上造作一般擺出盛怒之態，令紫蓮維護忠傑。忠傑因紫蓮恩情，免於廷杖，便無法再稱其爲幕後黑手。否則只會被拉去午門，在衆目睽睽之下，飽嘗屈辱。故忠傑只得如實相告。明知正中今上的——共紫蓮的下懷。

偶然得了空閒，白日信步至芳仙宮，便見紫蓮正做絞纈。單單將絹綢各式各樣綁紮，便可染出紋樣，隆青看着有趣，也想自己試試。紫蓮細緻周到，教其入門。許是因此，他雖爲外行，但做得甚好。隆青嚐到甜頭，又試套染。加疊各色，生出全新色彩之愉快，令其貪心不足，皆欲試之。以同樣要領挑戰臈纈，染出吉祥字。雖不及匠人之技，但飾於自家屋室，毫不遜色，令他越發來了興致。

「妾恨過，但早忘了。總懷恨在心，實在累得慌。」

「朕沒空聽你狡辯。趕緊帶走。」

「行了，楊侍講。這是你最後的機會。說你背後之人是誰。若你還狡辯，說是你一人所爲，將是何下場，你心裏清楚吧？」

紫蓮將荷花紋盒中之物，換成了蘇木。

瑞明宮奴婢不堪東廠鞫訊，坦白此事爲蔡貴妃指使。非但如此，後宮頻發之妃嬪侍妾流產死產，皆爲蔡貴妃操縱。蔡貴妃女官不止一次，甚至兩次向安柔妃下毒。

主治大夫收了忠傑賄賂。

今上看向身旁所坐之紫蓮。

「……雖不盡如人意，但就初學者而言，還不錯吧。」

「沒那麼誇張。妾只是性子懶。」

「定是何人圈套。妾先不動聲色，稍作觀察。」

「一查黃棘爲何物，妾愕然失色。遵照指示喝了湯藥，卻總無身孕，妾還對主治大夫毫不生疑，真是愚蠢。」

蔡首輔乃大名鼎鼎清廉高官，有如泥中蓮花。

不可能是個好丈夫。豈止不能成紫蓮一人夫君，甚至無法愛她。因爲不可耽溺於她，重蹈覆轍。

——至少能爲其祭奠亡子也好。

聽聞紫蓮流產之子非由共家，而是由伯父之母家埋葬。皇宮之中禁私人祭奠，紫蓮甚至無法給未能誕生之子焚燒紙錢。除了忘卻，別無他法。自一切悲傷之間，移開視線。

「你定是位好母親。」

「妾也希望如此。」紫蓮寂寞笑道。

「妾已不抱期待。畢竟幾乎服了三年黃棘。那晚，有孕想必是最初亦是最後的奇蹟，但就算家父未下墮胎藥，也不知能否生下。長期服用黃棘致月事不調，即便有孕，也恐難平安分娩……」

「不，朕想說的是，你已經是位母親了。」

紫蓮柳眉高挑，滿腹狐疑，隆青輕觸其面頰。滑嫩玉肌冰涼。

「後宮出生的所有孩子，亦是你這皇貴妃的孩子。無需妄自菲薄。你已爲人母，又具足稱慈母之素質。」

他想讓她懷抱親生之子。因彼此立場，無法醉心男女之愛，那至少，想給她這些。但能否如願以償，皆聽天命。他想盡量對她誠實，故無法輕易許諾。

「做個好母親吧，皇貴妃。不敬慕朕亦無妨，只求你做個受朕孩子戀慕的母親。如此，你的地位定將穩如泰山。」

寵愛易改，子戀母之心難移。今後，無論隆青紫蓮關係有何劇變，想必戀慕她的皇子公主，都將護她周全。

「……您這話說的，彷彿叫妾不要敬慕皇上。」

「朕就是這意思。朕不配受你敬慕。」

以指尖輕描眼角，仿若拭淚，窺視那青黑雙瞳。

「你記好。即便是玩弄朕，也不可愛上朕。即便是利用朕，也不可對朕傾心。朕與你並非比翼連理，而是輔車相依。彼此之間所生一切皆爲信任，並非愛情。」

「……真過分啊，你。」

紫蓮破涕爲笑。

「你連夢，都不讓人做……」

只愛你一人，今生與你惺惺相惜，口吐甘言輕而易舉。但終將成虛。天子爲天下國家而生。爲守護九州蒼生，如有必要，必須捨棄任何一人。無論寵妃、愛子、兄弟姊妹、雙親，甚至自己。所以，他無法做任何承諾。輕易呢喃紫蓮欲聽之言，是對她的背叛。

確實對外不過是個妾室。但最爲受寵者，便是黛玉。不，並非最爲，該說受寵者，只有黛玉。隆青只愛黛玉。與尹氏之婚姻純屬政略結婚。其中並無愛戀，隆青只是勉勉強強，履行皇太子之責。他只愛黛玉一人。居此意義，黛玉形同正妃，勝似正妃。

「你別將錯就錯。妾要生氣了。」

「抱歉了，廢妃大人。」

明明除去了缺陷之物，隆青卻不歡喜。豈止如此，還將黛玉罵作惡女，誣陷其與人私通，打入冷宮。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隆青該也想令黛玉之皇子繼承大統。該不在乎什麼尹皇后生的奕信。不是夜夜向黛玉呢喃，「只愛你一人」嗎。不就意味着，只愛黛玉之子嗎。不就代表此外皆不需要嗎？

自盡之報爲假。期待今上爲確認遺體，急至冷宮，黛玉故意僞裝己之死。今上從不踏足冷宮，欲將其喚來之奸計落空，但許是猶難接受事實，黛玉暴跳如雷，大喊大叫，向銅迷丟去燭臺。

——這便能將你從玉座解放出來。

「比起你，那個人簡直是聖人君子。」

他成了東宮之主，同時娶了豪門尹家千金，與黛玉。嫁衣雖同色，但尹氏爲皇太子妃，黛玉爲良娣。正妃側妃身份天差地別。成婚之夜，隆青去了尹氏房中。黛玉獨守空閨，蓋頭遮面，一夜未眠。如此七日七夜。新郎連至正妃房中七日，爲宗室規矩。黛玉與隆青共寢，乃婚儀後第八夜。

「隆青纔不會變心！！如今也愛我勝過任何人！！只要沒有那女人，沒有共氏，隆青今夜就會來接我！！」

「流產所喪是我的孩子。太子是尹氏的孩子。又不是我的，悲傷怎會相同。」

「手鐲怎麼了。翡翠算什麼。這種東西，不過是個裝飾。我想要的是高隆青本人。區區一兩個石頭，送你了！」

見易太監回了套間，黛玉自懷中取出小瓶。小瓶之中爲得自某人的火磺油（硫酸）。

「朕愛你，就要溜去罪妃身邊？溜進殺了朕太子的女人房中？」

——真是可憐。

她自左腕摘下翡翠手鐲，丟給銅迷。

爲絢爛微笑所誘，壓上那朱雀色雙脣。暖意相觸，明朗相溶，目光復絡，見之解頤。

小几之上蘭燈映出易太監笑之身影，模樣瘮人。黛玉已被易太監部下捉住。被武人般強力壓倒，呼吸窒塞。

「妾單聽不說，你就一個勁兒自說自話。」

「現在這時，正與皇貴妃娘娘同牀吧。」

身着宮女服，黛玉隨易太監跨過芳仙宮大門。月光沾溼小徑，導其向正房深處之臥室而行。一進套間，便見彤史在中待命。閨事結束後，彤史與側侍調換，離開臥室，候在套間。爲再行祕事之時，即刻回臥室記錄。臥室之中，有跟隨共氏之掌事女官——惠惜香值夜。易太監向惜香低語幾句，便見惜香出了臥室。

胭脂輕描之眼簾微抬，雙瞳沾溼笑意，刺透隆青。

「騙人！！肯定是騙人！！」

禁足之中收到皇太子奕信書信。正看那幼稚而工整筆跡之時，某女官說起奕信體質特殊之傳言。一聽其服食堅果，恐有性命之憂，黛玉忽然發覺。不可讓奕信活着。因爲，黛玉再孕皇子之時，奕信將成障礙。她不後悔殺了奕信。他早晚要死。畢竟身體如此脆弱，連堅果都不可入口。便是黛玉不出手，也定有他人利用此特殊體質暗殺之。嗣子必須如隆青般健壯。玻璃工藝品般孱弱童子，難當東宮之主。

「是那女人吧！！是共氏拉住了隆青吧！？」

「有人出錢比您多，奴聽命辦事。」

「哦，您當真？這可是您成婚翌日，皇上猶爲皇太子時，賜您的珍貴手鐲。」

九陽城，明黃屋瓦彈撥月光。最深之處，騾馬嗤笑迴盪。

紫蓮低垂眼簾，隆青見此，以指拭其目眥零落之碎滴。

充溢胸間之明朗心緒，眼見着退去。

若將火磺油潑在隆青臉上，將令其負重度燒傷。恐將致盲。雖居皇帝之位，卻派不上用場。太上皇將廢去隆青。如同因茶中之毒盲目之叡德王，隆青將降至一親王。於是黛玉將成隆青王妃。如同叡德王唯一寵妃危夕麗那樣。只要將隆青拉下玉座，他便是黛玉之物。廢帝無需後宮。隆青亦盼望如此。他纔不要什麼別的女子。他心中所欲，永遠只有黛玉一人。

「比楊侍講還討厭？」

「這可真是感激不盡。丁皇貴妃娘娘寬大慷慨，奴拜謝娘娘。」

「不怎麼，皇上說了不來，誰也沒辦法。」

「你怎麼在那邊……！？那，這邊的是……」

她轉向寢榻，隨之愕然。褥上單單二枕並列。

曾於三千佳麗爭豔之後宮，獨佔今上——高隆青寵愛的前皇貴妃，丁黛玉。雖着廢妃的樸素襦裙，但光豔黑髮高高結髻，若怒髮衝冠，脣燃嗔恚之焰，沁染悽豔血紅。

「皇上纔是，前世犯了何種罪過？生爲王世子，本該居親王之位，安度一生，卻以何因果登極。不幸也該有個限度。」

「你還真是遇人不淑啊。是前世惡有惡報了吧？」

似是可丟之物扔盡，這次茶几飛來。

黛玉未能做到。因身處艱境，亦不明自保之法。

這三年，隆青峻拒黛玉之邀，定是怕觸怒李太后。若有此心，李太后隨時可將黛玉處置。隆青爲保黛玉之命，爲護黛玉周全，橫心與之疏遠。拼命遏制與黛玉相會之意。如此艱辛之日，亦將馬上終結。

黛玉將遍沾鮮血之手巾摔在地上。

「隆青！你騙我！？」

「剛剛是你想騙朕吧。讓銅迷說謊，說什麼你自盡了。」

「雖情非得已。」

輕輕撥開牀帷。心懷最後之依戀，探出身去，慾望隆青之睡顏。雙眉雄健，鼻樑高挺，嘴角嚴閉，其勢凜凜。定睛一看，卻不見那令黛玉心焦之精悍面龐。黛玉正疑惑，再向前傾之剎那。

「有啊！我不是在冷宮嗎！」

「多嘴！都怪你惹我生氣！」

剛聽刺耳尖聲炸裂，便見蓋碗飛來。銅迷靈巧避開，蓋碗摔在赤露石地，伴清脆之聲，破碎崩散。

「別失落。肯定還有機會。」

「那還用說嗎！！因爲你愛我啊！！」

「可惡！！是那染坊棄婦誆騙隆青！！」

美貌因激憤歪曲，殺氣騰騰，幾乎令人窒息。罵聲正欲出口，丁氏忽然咳嗽。那咳彷彿颳去喉肉，將微暗撕得稀碎。

「我只想娶你，黛玉。」

她欲揮開宦官之手，奔向隆青，卻被抓得更緊。

「哈啊，是啊。這麼一說，近來數日，皇上都去芳仙宮。那聖寵，莫說晚膳，沐浴都要一同。」

「二位心情大好，潑盆冷水實在誠惶誠恐，但冷宮傳來急報。」

黛玉更換宮女服之時，銅迷若馴順之犬，等在房外。右手把玩之手鐲蒙罩夜空，將滿月困於翡翠之檻。

二人相視一笑，卻見銅迷嘿嘿諂笑，走近前來。

「不不，皇貴妃娘娘還進言，說今後再無機會，不如施恩佈德，前去看看，但皇上說浪費時間。」

「你還記恨太子之事？都過了三年了啊。該忘了啊。總想着死了的孩子，悔恨交加，也無濟於事啊。」

「都怪你不來啊！明明我一直等你！」

竟真有人能執着於金錢外之物，他如今，仍無法相信。什麼情什麼愛，還能寶貴勝金銀？

十三年前，隆青如此說道。但這話，已成虛言。

「天棄之人，只能彼此扶持，相攙度日啊。」

「自然帶到了。但皇上好像對您安否無甚興趣，單說隨意祭奠祭奠亡骸。」

「動氣傷身。望您冷靜些。」

真是驚人之熱愛，銅迷微笑之下，如此譏嘲。

「我要去芳仙宮。給我安排。」

她對隆青生疑、生憤、生怨，但最終恍然大悟。總之，廢去黛玉並非隆青意思。怕是李太后在背後牽線。李太后令黛玉流產，又將其送入冷宮。如此一想，旋即覺得隆青可憐。豈止被推上違願之玉座，還不得不痛喪黛玉腹中之子，與黛玉生生分離，召不愛之女陪侍龍牀。

套間方向傳來二人足音。微明之中浮出男女身影。一爲身着寢衣之隆青，另一爲同着寢衣之共氏。

「朕沒理由踏足冷宮。」

「蠢貨！！我是叫你去準備，幫我逃出去！！」

隨隆青即位，立皇貴妃之後，黛玉猶獨享其愛。遭衆后妃嫉妒，敵意相向，卻從未介懷。愈受嫉妒，愈遭仇視，愈成被愛之證。

「你說隆青算計我……？別說蠢話！絕對——」

「你現在是鐵石心腸啊。三年前，流產之時，可是日日以淚洗面。」

「朕賭你不會來，但看來是朕賭輸了。」

「真讓人目瞪口呆。皇上這樣的，就是所謂的死心眼。」

「以前也說過。朕是冷血之人。什麼溫情什麼蜜意，朕一概無有。即便如此，朕也是你最後的男人。直至朕將你拋棄，你不可離朕而去。只要朕需要你，你必須爲朕出力。朕深知此乃無情之舉，但正因是你，朕才能安心下命。因爲你是能憑一己之力，把握幸福的女人。」

「話雖如此，您如今幽閉於冷宮，所以。」

「到底怎麼回事！？你說隆青不來！！」

黛玉每日，輕撫腹部，與胎中皇子低語，但某日，激烈疼痛襲來。醒轉時已躺在榻上，隆青坐於枕邊。

「朕雖非人，但望你幸福。在這後宮，最願你盡享天年者，除高隆青之外，別無他人。」

正驚於含笑之聲，忽被人奪去小瓶，抓住雙臂。

聘金之額自不必說，向義昌帝李皇后請安的次序，與隆青共進晚膳的回數，身上首飾衣裝之價值，何事何物，黛玉皆居其二。女官常說，「你是良娣，必須時時尊重皇太子妃娘娘。」李皇后訓斥黛玉，說「你要清楚，自己不過是個妾室」。尹氏盡享才色兼備之譽，人人交口稱讚，頌其「不愧是未來皇后娘娘」，黛玉則稍有失敗，便遭人議論，侮其「到底是個茶商丫頭」，連奴婢都大加譏笑，嘲其除了美色，一無是處。

「不不，不是皇貴妃娘娘。是皇上。」

「話雖如此，你可在笑啊。」

「您拿奴撒氣，也無濟於事啊。皇上聖心已改。如今，第一寵妃乃李皇貴妃娘娘。您復寵之望等同破滅。」

「不可能！聽說我自盡，隆青定會飛奔而來！你，把話帶到了嗎！？敢騙我就拔了你舌頭！！」

「今夜隆青也在芳仙宮對吧？」

定是有人動了手腳。定是有人見黛玉被愛，妒心翻滾，設計令其流產。黛玉懷疑一切與己有關之人。芳仙宮服侍之女官宦官，阿諛奉承之妃嬪侍妾，不悅於黛玉之李太后尹皇后，與黛玉敵對之蔡貴妃許麗妃及其拍馬者，甚至敬慕黛玉若親姊之淩氏。人皆可疑，宮正司卻作不幸事故處理。黛玉訴之隆青，言定非如此。絕非事故，乃嫉妒黛玉之何人設計之事件。隆青不加理會，又責其在李太后面前揮刀，處其禁足。

「天子就是任性。」

「說丁氏自盡了。」

黛玉應誕之未來皇太子，未生而死。視野若墨塗盡，一片漆黑。希望斷滅，憤怒騰燃。

「你和共氏串通好了吧！！」

渴盼之日，於成皇貴妃三年之後到來。黛玉懷胎。隆青傾注之愛情終成形。醉心幸福之中，亦不忘祈願男子誕生。隆青與黛玉之子必須是皇子。誕生之皇子將成太子，終成隆青那般威武皇帝。

「妾特別討厭你，皇上。妾到死，都永遠討厭你。」

茶壺，花瓶，香爐。目之所及一切，被這女人狂亂抓起丟出，紅白豔妝之花顏若烈火，滿面怒容。

「這不算理由。爲何你在冷宮，朕就必須過去？」

「真不懂啊。明明除了錢，沒東西能救自己。」

可奇怪的是，黛玉總無身孕。衆后妃接連有孕，黛玉幾乎日日受寵，卻毫無妊娠之兆。黛玉想要隆青之子。她相信懷子將加深二人羈絆。

腳踩蘭燈之光，黛玉踏足花罩對側。躡手躡腳走近寢榻，便透那薄藤色牀帷，見人影橫在榻上。近側睡着的該是共氏。龍牀之上，后妃侍妾必睡於牀帷之側。爲不測之時，以己之身爲盾，護衛龍體。

「是嗎。」隆青短聲嘆道。面龐半浸蘭燈，上無表情。

「朕曾幾次，命你侍寢？」

「命我侍寢，這說法真怪。我們是枕蓆合歡啊。我們情投意合啊。」

「確非一次兩次。朕召過你數夜。」

「那是你迷戀我啊。緊抱我不放到晨朝。」

「那……你有過幾次身孕？」

黛玉啞口無言，隆青見此，半邊面頰刻上諷刺笑意。

「芳齡十八嫁與朕，爲良娣之時，受召侍寢多於任何人，你卻從無身孕。可皇后及其他妃嬪數次有孕。」

「……我有過一次身孕，纔不是懷不上。」

「自然。不是你的問題。你是被下了避孕藥。」

「你說什麼……！？是誰做的！」

叫喊之後，面前立即浮現可疑之人面龐。

「我知道了，是太后娘娘吧！？初見時她便討厭我，定是她設計，讓我總無身孕！」

「不是母后。」

「那，是尹氏吧！嫉妒我比她受寵——」

「不。」隆青冰冷斷言。

「是朕。」

黛玉啞然。爲喘息大張之嘴，徒然吞食黑暗。

「成婚之後一直如此。讓人摻在你的飯菜中。」

「……你、爲何、要這樣……」

淡然敘述之真相。舌鋒如火，撕裂黛玉胸膛。

搖落門——被廢后妃侍妾今生所過最後之門。

「宣告立太子之時，父皇告知朕你的身世。最初朕考慮與你分別。想着必須送你逃去遠地。但既已被東廠盯上，大凱便無你容身之所。便是逃去異國，也定會於國境遇襲。所以必須將你置於身側。此處最爲安全。若你在朕身邊，父皇顧慮與朕反目，會留你活着。只要你不誕下子嗣。」

「你也一樣對吧！！未立太子之時，不是說非我不娶嗎！你也只想要我啊！其他的根本不需要啊！爲何無視本心呢！？爲何不說真話啊！！」

過雪風呼嘯之遊廊，紫蓮進了客廳。坐於上座等候，便見虛獸部下拖拽一般，拉丁氏進來。

雄健臂膀不容分說，將她抱起。隆青目不別視，走出臥房。黛玉正欲追去，剎那間被易太監部下扭倒。

「太醫！傳太醫！」

不揚首遙望明日者，不得曉光燭照。

她聲嘶力竭高喊，卻再不聞傾慕之足音。

「……等等。你，不會……」

「無論經過如何，皇上已登至尊之位。此乃不可動搖之現實。現實無法拒絕。無論何人，都只得接受。無論如何辛苦，不接納便無法前行。拒卻面前現實，便是拒卻未來。親手放棄明日。」

咽喉凝凍，言於舌尖痙攣。

「天下沒有哪個女人，能獨佔皇上。但，貼近宸襟、與聖上共苦患，便是一介妃嬪，亦可爲之。」

全身之血翻滾沸騰。激怒化作熱淚，衝破眼簾。

彼此皆無自由立場。種種制約責任束手束腳，甚至間或覺得窒息。但，不可逃避。

玄耀得亡父知己所助，逃至南方，化身茶商，輾轉各地，儲金積財。妻妾之中有一鬼淵婦人。其所生之女，即爲黛玉。

易太監向部下丟個眼色。正將被繩綁縛之時，黛玉乘一瞬之機，掙脫束縛。自懷中掏出暗藏之另一小瓶，向隆青潑去。洶洶傾灑之火磺油本該飛濺隆青胸膛。然千鈞一髮之際，共氏將隆青推開。

「向皇貴妃娘娘跪拜。」

「朕愛的是天下，是蒼生，不是你。」

「……騙人騙人騙人！隆青不會讓我死！」

「愛夫君，不是將其獨佔，而是與其同心。」

目循遒勁端麗之墨跡，丁氏眼見着面色發青。

「因爲終究會被太上皇陛下所殺？這算什麼理由！一個皇帝，連讓心愛之人誕子都做不到，世上哪有這荒唐事！？」

高隆青，共紫蓮，必須在這金光燦然之獄活下去。髻頂千鈞之冠，體縛緊束之衣，猶昂首挺胸，面目凜然。

丁氏幾日未梳頭，披頭散髮，胡亂掙扎。身上襦裙縫綴補丁，簡陋粗糙。花顏未上妝，單單目光炯炯。

「你既衷心愛戀那人，便應理解那人新之立場。既欲伴他身旁，便應扮演相稱之角色。自己不願做絲毫改變，單單祈願皇上變回初遇時之高隆青。你一直活在過去。不願在他身側，共望未來。」

「忠義也好，什麼也好。我不拘於形式。皇上爲盡己之職責，奮勇邁進，我也要同皇上一樣，履行所負之使命。」

「不，你錯了。十三年前，你愛上了名爲高隆青之人。相逢之時，他不是皇帝，亦不是太子。於你，只是高隆青。但如今之他，乃此大凱帝國皇帝，乃天子。你未能接受他爲皇帝。你猶愛相遇時之他。這是你最大的錯。」

「值得一試？將別的女人送上夫君牀榻，值得一試？別傻了！與他人共有夫君，還泰然處之，還毫無疑惑，怕是瘋了吧！和人分享夫君，滿不在乎，這種女人，根本不懂真正的愛！因爲不愛隆青，才能不嫉妒！」

對側靜默佇立之冷宮，爲遠溯今上八代之前皇上——至興帝在位之時增改新築之物。據聞，乃迫不得已，廢去最受寵之妃嬪之時，本欲將其立後之至興帝，仿皇后居所恆春宮重修。

「你父親，房無我是犯下月燕案之榮玉環的異母弟，榮玄耀。月燕案當時，年十二。受滅族令者，十五歲之上男子處死，十四以下男子處宮刑。玄耀本應成宦官，但父親榮堂宴祕密助其逃脫。榮堂宴鍾愛末子，叮囑其日後報滅族之仇，將其送走。」

「女人不被愛，哪裏稱得上女人。你真可憐，共氏。生爲女子，卻連份愛都抓握不住。簡直是無果之花啊。開放，亦無人賞看，無人摘折。抓不住何人之心，單是綻放，單是凋落。爲掩飾那空虛，獻身於大義。你這一生，真是無益得悲哀。」

「你的行動，恰中房無我下懷。奕信薨後，色太監言房無我有可疑之舉，朕令其祕密調查，但他總不露破綻。前不久，房無我才坦白復仇的意圖。」

「不論好壞。」隆青有來由般低語。

「你眼瞎嗎。這可是宸筆。」

「那你怎麼還能一臉淡然啊！不想殺了別的女人嗎！？不想獨佔隆青嗎！？」

「我沒錯！」

「那就捨棄二十四旒冠冕啊！你不是自願即位的吧！？何必猶豫放棄玉座啊！我，想讓你做廢帝啊！像叡德王那樣，做個親王啊！這樣我們，就能單獨生活。就能離開後宮，歡享幸福。就能不受太上皇陛下和朝廷妨礙，以彼此爲先。早該如此啊。我需要你，你需要我啊。我們難捨難分啊。我們不能分離啊。便是犧牲一切，也該在一起啊。廢帝，與他唯一的妃——」

燒灼喉頭迸發之語，於昏暗室內空虛迴盪。

「不巧，是真的。看看吧。看這玉璽印痕，硃紅印色還未乾呢。」

惡寒襲身。只覺雙脣漸青。

「皇上確實命你死，丁氏。因爲你犯了錯。」

若生下孩子，即刻處置——太上皇如此說過。罪人一族之血不可留存於世，何況殘於宗族。

「不對！不對啊！該在你身邊的是我啊！不是那女人啊！！」

「我也不是不嫉妒。」

「皇貴妃娘娘在呢。跪下。」

榮玄耀即房無我設計，令隆青黛玉相逢。因其收買東廠幹部，探知不日隆青將立太子。

「原因不說也明白吧。孩子生下將被父皇處置。朕判斷，終究要被殺，不如出生前解決。」

「既愛皇上，便應分擔皇上之苦。皇上也因從天而降之玉座不知所措，宸襟煩憂。但你只沉溺於己之苦痛。故無法與皇上白頭偕老。因你拒絕與皇上共度一生。這是你的選擇。並非他人，正是你導引之結果。」

「朕是迫不得已。」

「……危險！別靠近妾！」

「朕與父皇反目，政局混亂難免。朝廷分皇帝派太上皇派，明爭暗鬥，只怕國內外起煙之火種將燃。」

「……你覺得天下比我們的孩子……比我，還重要？」

「……騙人！騙人啊。我不知道什麼月燕案。與我無關。」

「我對鳳冠並無野心。」

「別撒謊了！你愛的是我！不是天下也不是萬民！」

「想與隆青依偎相守？覺得自己能與隆青共度一生？你不過是個妃嬪啊？隆青既以天下萬民爲先，你若成妨礙，定遭拋棄。莫非你能忍受？後宮妃嬪多如牛毛，他待你不過其中之一，無論如何共寢，甚至無法睡個早覺？無法共進早膳？身處公開場合，甚至不許與隆青並立？」

「你愛我對吧！？那就將全部推後啊！什麼玉座、國家、萬民、后妃侍妾！以我爲先啊！我除了你，不要任何東西！什麼妃嬪之位、豪奢宮殿、靚麗衣裝！我永遠只想要你啊！」

「朕不可能爲了你，橫施暴政。」

「當時跟隨皇貴妃的掌事太監侵太監傾慕於你。他事後坦白，說你渴盼有孕，卻被下避孕藥，他心生憐憫，斗膽不再摻藥。」

「沒錯。我是後宮的雜役婦。今天也是來做事的。」

黛玉有孕，是因那一陣子，餐食之中未下藥。

「明明相愛，爲何連你的孩子都不能生！太奇怪了吧！一切都錯了啊！玉座國家百姓、我的出身，這都有什麼關係！你既愛我，不論受誰非難，都該保護我和我們的孩子啊！看重我們勝過天下啊！若有人誹謗我們，挨個處死不就好了！你是皇帝，讓那些無禮之徒閉嘴，輕而易舉吧！」

「無聊。不被愛，活着有什麼意義？」

皇后與妃嬪。無關寵愛多寡，身份之隔歷歷分明。

話雖如此，銀裝素裹之冷宮，景色美不勝收。因雪連降不止，將浸染此陰鬱宮殿之怨氣，遮蔽壓覆。白爲純潔之色，亦爲憑弔之色。冷宮身纏雪衣，若清純少女，亦如着喪服之未亡人。

彷彿不聞虛獸之聲，丁氏若無其事，直直立着。虛獸揚揚下巴，那緊抓丁氏雙臂之衆部下，強按她跪下。

「嗯，沒錯。是朕命太醫，讓你流產。」

隆青閉口不言。

「銅迷，帶丁氏回冷宮。此事日後處置。」

直到至興帝后繼者仁啓帝之朝，冷宮徒有其名，實爲絢爛華麗之宮，然受時代驚濤拍打，塗飾剝落，裝飾用珠玉悉皆失盜，連屋上所砌琉璃瓦，亦處處殘缺，情狀淒涼。

隆青向易太監下命，話音未落，便向共氏走去。

隆青目光犀利，情感難辨，將黛玉刺穿。

「立場確實辛苦，但我認爲值得一試。」

即位已成事實，不可自欺欺人。再有違本心，也只能砥礪前行。正因如此，紫蓮願與之同行。若隆青苦，紫蓮亦苦。此乃與同甘等要之物。濁世苦甚多。無人可獨自承受。爲生存，須有共同煩惱之人。

「嘴上說些大話，你又如何呢？」

「隆青又不是想當皇帝。是運氣不好，被太上皇陛下強推上玉座。」

「皇貴妃是我。因爲隆青最愛我。這個女人，隆青不愛。一點不愛。不過是僱她來後宮當個雜役婦。」

丁氏唾道。

「那這輩子，就做個皇貴妃？待遇永居第二，與皇后之差歷歷可見，卻限制多、責任重，你能滿足？」

房無我並未授黛玉祕令。黛玉不明己之出身，嫁入東宮，升皇貴妃，殺皇太子奕信，及尹皇后胎中皇胤。

「因爲朕不願你有孕。你是因月燕案滅族的榮氏餘裔。不讓你有子，是父皇答應朕娶你的條件。」

「不行，皇上……！」

最苦惱於擁有後宮、擁有妃嬪侍妾者，乃隆青自身。他亦只願與心愛之人交合。然不意做了天子，無法再專愛一人。

「鬼話連篇！假傳聖旨！」

「我是榮氏一族倖存者……？說什麼呢？我是茶商之女……」

丁氏輕蔑一哼。

虛獸抬手，正要扇丁氏耳光，卻被紫蓮目光壓住。

「還是，你覺得自己終將立後？覺得終有一日，自己將入主恆春宮，能與隆青相擁至黎明，沐浴曉光，共進朝餉？根本不可能啊。你不過是李家養女。與李家無血緣關係。染坊之女逾越尹氏，頭戴鳳冠，絕無可能。」

「房無我裝出一副溺愛女兒的純良老實人模樣，送你接近朕。預料你性子衝動，不習宮中生活，終將憎惡後宮。」

「朕是天子。」

「那算什麼！！比起什麼政局，我們的孩子更重要啊！！」

見隆青欲奔向自己，共氏高聲叫喊。披薄花色上衣之右肩溼漉漉。右頰亦滴下液珠。

「是這女人僞造的！講點廉恥吧，共氏！僞造聖旨是大罪！」

「其實，我與你相遇，並非偶然。」

「……是你、殺的？是你殺了我們的孩子……？」

虛獸將聖旨推在丁氏鼻前。

與皇帝共寢至清晨，共進早膳，均爲皇后專屬之特權。皇貴妃以下妃嬪必在後夜目送皇帝離去，獨進朝餉。以及公開場合，立於皇帝身側者爲皇后，妃嬪立於其後。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廢妃丁氏破禁，逃出冷宮，非止夜半三更，私闖芳仙宮，還圖謀不軌，竟欲加害於朕。廢妃丁氏，本爲姦婦，背叛於朕，理應處死，蒙朕恩情，得以存命，卻不謝皇恩，寡廉鮮恥，對朕懷恨在心。不義不忠之至，此次暴舉，罪不容赦。故將廢妃丁氏賜死。」

「你當然不知道吧。你不是能三緘其口的女人。」

沒有回答。沉默如膠，傾述一切。

「那不是愛。只是忠義啊。」

「齷齪！放開我！」

不必紫蓮以目示意，虛獸展開手中明黃色詔書。

並非愛戀罪孽深重。固執於愛，纔是愚蠢。

她不會反駁。想來，這亦是事實。

「一生無益與否，下結論爲時尚早。我的人生還長着。」

「與我不同？」

丁氏譏諷般揚起嘴角。

「燒傷留疤了啊。搽了白粉巧妙掩飾，我也一看便知。」

因淋了火磺油，紫蓮右頰及右肩留下醜陋傷疤。雖得妝術高明的惜香以白粉遮蓋，但肌膚已回不到本來模樣。

「只要見到那傷疤，隆青就會想起我。每次與你相擁，都會記起我的柔肌。只要你活着，房黛玉就不會從隆青心中消失。你若想將我自隆青手中奪去，只能你自己去死。」

或許隆青一生，都不會忘卻房黛玉。無論如何分歧、彼此相傷，房黛玉猶爲隆青王世子之時記憶之模樣。而她的死，則確確實實證明，他再不可能成爲天子之外他物。

「我會活下去。除非皇上將我賜死。」

紫蓮自椅上站起。低頭望向衆宦官壓制之丁氏。

「我作爲皇貴妃命令你。廢妃丁氏，我要你謹遵詔命。」

虛獸自童宦手中接過鴆酒，欲強灌入丁氏口中。

「放開！我纔不借騾馬之手！」

丁氏揮開衆宦官手臂，奪過毒杯。怒視立於上座之紫蓮，一飲而盡。以宴席傾杯之傲色，示其空杯，揮手扔去。

「高隆青是我的。」

魅惑天子之妖女嫣然一笑。鴆酒濡溼之雙脣歪曲。

「便是此身朽爛，我亦決不放手。」

白瓷咽喉迸出烈火般大笑。有如放聲號哭。

綿綿雪中，隆青撐傘而立。紅牆圍路。成千上萬琉璃瓦皆覆雪衾，單單牆色赤紅，映入目中。彷彿後宮身着壽衣。紅牆之赤，宛若她所喪命之色彩。

背後搖落門門扉輕啓。方磚路上，傳來踏近足音。

角太監叼起煙管，伸手取另一文書。此乃素府慘劇記錄。此案在當時亦駭人聽聞，故東廠出手搜查。

「但，也是個幸福女人。因衷心所愛之人，亦深愛於她。」

「朕不會謝你。」

「有關此事，請看這份調查書。應是素氏幼時所歷父母兄弟姊妹慘死一案，令素氏性格扭曲失常。」

角太監年五十六。聽聞淨身之時方十歲。在宮中侍奉近五十年，乃飽經世故的老人兒。能令他喫驚，素氏絕非等閒之輩。

「從某種意義上講，『發呆』這形容確實沒錯。素氏窺視殺戮現場，嚐到了生來從未體會過的血脈僨張之感。」

隆青轉身。向雪中紫蓮傾過傘，輕觸那冰冷麪頰。覺出厚重白粉之下緊繃皮膚，喉頭焦苦一顫。

紫蓮聲音爲雪風裹挾而去。

黛玉入冷宮不久，白粉之中便被下了毒。她身居冷宮，亦不忘上妝，微量之毒徐徐滲入玉肌。非但如此，黛玉爲吸引隆青注意，幾度煎毒草飲服。額外之毒物與白粉之毒相合，將其自內蛀蝕，一刻一刻將死亡拉近。

「爲陷害李皇貴妃，故意飲紅花流產。至此，我倒不是不明白。畢竟又不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可是啊，關鍵的動機並非怨恨李皇貴妃，亦非爲爭寵欲除之而後快，而是『這樣纔有趣』？這到底什麼意思。爲追求有趣，流掉皇胤？」

父母兄弟姊妹逐一爲兇漢殘殺，從頭至尾目睹此番情景，令素氏心如擊鐘，她生來從未聽過胸膛如此高鳴。這並非恐懼，而是妙不可言的陶醉——本人如此說道，語氣恍惚。

「如此次之事，今後將數度重演。不止朕，你亦無法保無辜之身。」

「明白。妾去安排。」

「也是啊……小小年紀，卻目睹那般光景……」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問你，『若將我流產一事歸罪於李皇貴妃，或將帶來有趣局面』，到底哪裏來的這主意？」

「雙手一旦沾血，便無法回頭。」

不知作何言語，隆青沉默而立。

「皇上，奴有事稟報。」

隆青頭也不回，答道。呆望吐息沾染雪色。

鋪染朝夕天空之濃重深紫。預報終臨之拂曉，與攜來休憩之靜夜，充溢希望與安穩的獨一無二之色。

「如此一說確實。今後也以字稱呼吧？」

「難得之感嗎。」隆青笑道，攬過她肩。

「皇上所在，便是妾的歸宿。」

後宮宛若血流淤塞之深淵。回過神來，已雙足深陷，每每掙扎欲自拔，便被腥臭泥漿纏黏四肢，不知何時已沒至喉頭，動彈不得。翻騰之間，已束手無策，徐徐沉淪。爲求微弱之光，高伸出手，卻只覺出虛空，如此，墜入無底深淵。

囚於後宮，猶不忘己之色彩，如此強大，浸染雙瞳，光彩奪目。

事關重大，素氏鞫訊由東廠之長亡炎親行。甚至不待亡炎拿出其引以爲傲的拷問具，素氏已對借阿芙蓉爲餌，操縱各宮奴婢，涉足衆多案件之事供認不諱。「衆多案件」包括快芳儀衣裙撕裂案，凌寧妃花壇被毀案，叡德王化妝盒失盜案，丁氏擅闖侍寢房中案，怪文書揭露丁氏之罪案，蔡貴妃以黃棘陷害李皇貴妃案，丁氏襲擊今上案——不僅如此，還有素氏流產之案。

「不，不必了。喚得頻繁，難得之感便淡了。」

「你，很美。」

「是嗎。」

隆青稍稍探出龍輦詢問，色太監碧眼輕瞥，看向這邊。

「現場真叫個可怕。屍骸被啃得支離破碎，早分辨不出誰是誰。真不是早飯後該看的東西。」

「丁氏是個愚蠢女人。」

「那今後偶爾爲之吧。趁你不經意之時。」

素氏失了家人，由叔父夫妻代養。叔父夫妻對素氏視如己出，疼愛呵護，可素氏卻不滿難耐。還不如他們待侄女刻薄，刁難欺辱，這樣纔有趣，素氏對此遺憾至極。依素氏所言，人越道德，越無人相。他們隱藏本性。可謂人之贗品。

「再說，這供述到底怎麼回事。什麼想目睹人命之光輝，什麼美麗瞬間正因難存而美，什麼此刻體驗纔是黃金，簡直不知所云。」

「素氏心懷渴望，想看真正的人。嫉妒與恐懼、怨憎與慾望，她渴求那不加虛飾的赤裸裸人性。但她身爲良家千金，四周淨是健全的人之贗品，不得親見命之光輝的機會。」

「本以爲早見遍了不尋常女人，沒想到還藏着這般逸才。」

「朕早就發現了，但朕近來重有此感。你的顏色很美。」

目之所及，世界盡白紅。

「誰知道呢，我也不明白。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生下多好。」

紫蓮於數步之後站住，行萬福禮。

「還是第一次聽您喚妾的字。」

「什麼色彩？」

「何處？」

「或許再會更爲準確。那已是他們第二次邂逅。」

今後，自己將幾度命人絕命呢。即位六年，仍未適應，但終將習以爲常嗎。奪人性命，殘酷切斷何人明天，終將成家常便飯嗎。

「您可是吐了個痛快，角太監。我剛穿的皁靴全沾了您吐的，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恍如昨日呢。」

素氏四歲之時，素家宅邸——素府，有一男子到訪。男子自稱曾受素氏父親——素致遠救命之恩，爲報恩不遠萬里，前來煌京。其實致遠宦遊之時，曾救一男子出困境。如今致遠年事已高，性子沉穩和善，如再會舊友般歡迎男子，奉爲座上之賓。

「花顏之麗自不必說，你周身色彩，格外美好。」

前途終末，乃地獄之門。

毫無猶疑之答語，撥動暗夜，雪似白銀。

「說是令其看到生命光輝之人，死了可惜。」

「您眼花了是嗎？也是，年紀大了，着實沒辦法。」

「妾的顏色？不是妾的花顏？」

「……到底怎麼回事，這女人。」

自盡者實乃他人。是房無我準備的替身。

她瞳中映照者，是天子？抑或只是一男人？

空氣若薄冰，流入咽喉，凍住五臟六腑。

將傘交給童宦，色太監畢恭畢敬作揖。

「好久啊。」

「但代之，容朕說一句。」

「關於此點，要看房無我的供狀……角太監，詳細記述都在您手邊的文書上，還請您隨意讀讀。」

發現下手之人屍體處，爲離素府近在咫尺的水渠。令唯一倖存者素氏確認遺體時，素氏斷言此乃襲擊家人的兇漢。

灰色日子終有轉機。她與廢妃丁氏之父——房無我相遇。

「黎雲宮。」

左右衆侍妾之宮並立，遠方妃嬪宮殿鱗次櫛比。哀悼般緊閉之無數門扉對側，幾多美姬紅淚沾襟。液珠滑下蒼白雙頰，自玻璃精品般頦頷滴落，打在冰冷地上。如此虛幻喧囂之聲傳入耳中。

「願意。」

紫蓮高吊起眼梢，模樣誇張，隆青見此，嘴角輕綻。

二人結伴走向肩輿。隆青登龍輦，紫蓮乘玉輦，行離搖落門。鄰近下九嬪宮殿之時，忽遇一羣着蟒服之人。攜大批宦官，親自撐傘，走在最前者，爲東廠督主，色亡炎。

「朕需要你，紫蓮。」

「啊呀，您才發現嗎？」

「我也不懂。總之，是素氏因二十年前一案，發生了怪異興趣，厭倦了安穩的日常生活。」

「我早覺着可疑。殘殺一家，又當場貪食屍肉之人，隨後被發現自盡，世上哪有這般道理。」

「那是我宿醉未醒。」角太監尷尬般蹙緊雙眉。二十年前，角太監剛升東廠次官，亡炎不情不願，調去了他部下。素府慘劇，乃二人所遇最初之怪案，故記憶猶新。

「我懶得讀。」

還說，看着貪食父親肚腸的兇漢之側顏，心蕩神搖。

「那，房無我爲何襲擊素府？他也有那怪異興趣？」

「我絲毫不懂她說什麼。」

「把她葬在繆山。」

「皇上。」

共紫蓮這般女子，或許是他翹首企盼之人。並非勒阻勸留、窮追不捨，而是絞盡腦汁、煞費苦心，共步前行之女人。

最初邂逅乃慘劇之夜。襲擊素府的兇漢正是房無我。

「豈是小異。我也在這宮中伺候多年，還是頭一次見這樣極端的。」

「一切順利。」

「那倖存的小姑娘便是素氏嗎。這麼說來，她全家被殺，卻很是平靜啊。我看她有幾分發呆，還以爲是因慘案衝擊，失魂落魄，或是生來即呆頭呆腦，不論如何都甚是可憐，深感同情呢。」

立於全宦官頂點之司禮監掌印太監——角太監單手持煙管，低聲說道。

「說是在乞命的父母和亂竄的兄弟姐妹身上，看見了生命的光輝。說什麼，在生死攸關之時，人將拋棄虛僞面目，原形畢露。什麼殺人者與被殺者彼此展露真實自我，這模樣，很是美麗。」

下賜鴆酒，或許堪稱恩情。

面頰輕彈，回壓掌上。

「即便如此——你也願與朕、同行嗎？」

「至極色彩。」

爲搜尋阿芙蓉出處，東廠瞪大雙眼屏氣凝神，調查帶入各宮之物。精心盤查無果，但某日，偶然查出了證據。事情本末如下。某童宦好讀書，避過長官耳目，偷出本該送至素賢妃處的小說，私自閱讀。正讀得入迷，忽見長官走來，連忙將小說塞回書帙，藏在暗處。不巧，當時正在池邊，書帙落入池中。長官聽到聲音，令童宦撈起，便見書帙吸了水，底部剝落。此乃盒狀書帙，但盒底卻有兩層，其中裝了阿芙蓉。夾層內縫隙以填充物塞緊，防止阿芙蓉晃動，單是拿在手中，不會發現盒底雙重。

——甚至不必賜她鴆酒。

舍良心，斷情義，與惡攜手，罪孽日加深重。

「哈啊，這些都是照素氏原話寫的。」

「總之，是看血親爲人所殺，看得興奮？不過一個四歲小姑娘，能至於此？」

「也不過如此。與過去那些女人大同小異。」

被廢后妃及獲罪侍妾不入皇陵，葬於北郊繆山。若有追封，亦可陪葬皇陵，但隆青並無此意。死後，黛玉亦要受罰。因其所犯之罪，理應如此。

不必回首，亦心知肚明。紫蓮目光已飛越隆青肩頭。她在此，非爲凝望夫君。她是爲與夫君注視同等之物，才身居此地。絕不可並立之人，必各自瞳映不異之景，舉步前行。行於接連地獄之道，肅穆莊嚴。

「是素氏包庇房無我，撒了謊。」

「有關帶入後宮的阿芙蓉一事，查明出處了。」

角太監正讀亡炎所呈之素賢妃供狀。剛讀數行，便面色陰沉，待讀至半，神情已如吞毒蟲。

那夜，男子行兇。致遠及妻妾、素氏兄弟姊妹皆成犧牲。

「別拿人當老騾馬。我只是懶。」

角太監有以怠慢差事爲榮之癖。拜此所賜，衆部下期年忙得不可開交，但辦差如何，皆得其正當評價，故也不算是個壞長官。

「月燕案當時，素致遠不過一介監察御史。以揭發房無我——榮玄耀之父榮堂宴惡事最多有功，飛黃騰達，終登左都御史之位。之後，其鉅額貪污受賄公之於衆，但崇成帝——太上皇陛下，念素致遠將榮堂宴送上刑場之功，判輕罪了事。」

「啊—是雛燕嗎。那定是恨之入骨啊。」

月燕案將榮氏一族拖入地獄之底，但同時，不乏以此事作墊腳石，步步高昇之人。揭發榮氏一族惡事者即在此列。因其乃借月燕案誕生之子，故稱雛燕，意含揶揄。

「想來，要怪素府一案，角太監放過真兇。都是角太監的責任。是您認定那男子爲犯人，發現其屍體便草草結案，角太監。」

「別把責任推到我頭上啊。還不是你嘟嘟囔囔，說什麼『這種案子，隨便結了，趕緊回去拷問吧』。擅自對犯人用刑致死，對與事件無關者動刑，拿同輩宦官試驗新拷問具，你不當言行也是太多——」

「都要怪灰龍案啊。若無此案，咱還能繼續搜查。」灰龍案出於豐始六年，因妃嬪放火，致豐始帝駕崩。本來目標並非豐始帝，而是其寵妃，但豐始帝欲救寵妃，衝入火海，身負重度燒傷，隨後駕崩，故此案成弒逆。既至弒逆，定行周密搜查。東廠忙於應對，無暇顧及素府之事。

「是啊，都怪灰龍案。明明我們想查明真兇。」

「天聲降下，搜查中止。咱也萬般遺憾啊。」

二人神情奇妙，相視頷首，又扯回話頭。

「你剛說素氏與房無我再會。兩個亂人，意氣相投了嗎？」

「似是如此。入宮之事，素氏也曾事先與房無我商談。」

素氏所得阿芙蓉出自房無我。房無我借茶商之外皮，自西域走私阿芙蓉，於黑市販賣，牟取暴利。

「不過，似乎拋開房無我勸告，素氏也打算入宮。說是入宮便能看到衆多人命光輝，不再無聊。誠不負期待，得見各式各樣命之光輝，煞是快活。看她很是心滿意足。」

還想再見一些——亦有此遺憾之感。

「皇上、皇后娘娘、皇貴妃娘娘，今後將遭逢何種不幸，將如何痛苦、哀嘆、咒罵上天？無緣親見，實在可惜。」

女人遺憾沁入峨眉，一聲長嘆。那果真——算是人嗎？

「是後宮招來魔物，抑或是魔物棲息，纔算後宮？或許二者兼有之吧。無論如何，像素氏這般之人，最是愚蠢。」

「這話何意？」

頭搭在枕上，紫蓮仰望龍顏。蘭燈微明映出之眉目，比之天子威容，更多幾分溫柔夫君面目。

「二人本就愛戲。意氣相投，相談甚歡。少年爲其講異國戲劇，又模仿伎人武打。歡樂時光轉瞬即逝。分別之時，二人約定再見，可某日戲已開演，少年猶未現身。」

她未拉住他的手。

「因爲，妾總想睡。睡也好醒也罷，總覺着像半夜。」

「都推了許久了。不止賬簿，收的贈禮整理未畢。還要安排回禮的東西，寫謝函，還有……」

「因爲能一睹你素顏者，只有朕。不過，還要除去虛獸惜香……」

「他向千金伸出手，如此說道。『如今爲時未晚。』可願拋棄一切，二人遠走高飛？她明白，這是他爲懷戀之情撩撥，脫口而出的戲言。她深知，彼此什麼也無法拋棄，無法逃避一切現實。但其中，定有……幾分、真意。」

二人以千金及奴僕身份，多次前往戲樓。

那日，紫蓮隨尹皇后至午門。目送倖容公主。

「朕不能來嗎？」

「男子之中只有皇上。」

「千金放開了他的手。她雖真心愛他，卻無法棄家族於不顧。少年理解千金苦衷。他亦無法拋棄家族，留於此國……二人笑着分別。祈禱彼此未來幸福。」

「不知你可聽過這部戲？」

「望皇上贖罪。妾連行禮都……」

「最近每次見你，你都在睡覺。」

「千金嫁與太子，誕下子嗣。隨太子踐祚立後。皇上人極好，明知皇后心中有他人，卻厚遇皇后。皇后決心，甘願爲皇上獻身。心已獻給異國少年，那至少，要爲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千金照常看戲，可最愛的紅角兒之舞，亦無法令其歡欣。

紫蓮輕撫腹部。紅樺色長襖之下高高隆起，彷彿主張自己之存在。二月得知有孕，今已十月，時日似長，卻轉瞬而至。

「如同世上從無不滅王朝。」

「誒—不是吧，不能騎馬？」

「……慎重這詞，真是討厭。」

「母親嗎……完全、沒什麼真實感啊。」

「與已成青年的他再會，令千金大喫一驚。因他與她夢中描繪之姿一模一樣。他也說，她與他夜夜夢見之形毫無二致……真是不可思議。好像若心靈相通，便能越萬里之隔。」

千金泫然欲泣。因她也戀着他。

「而是，與他做了個約定。約定彼此不辱這一生。」

「啊，皇上。您來了。」

「我也不喜歡，但既成了母親，便得小心謹慎。保護你自己，便是保護孩子。」

「是啊。」

角太監吐出苦澀言語，混雜紫煙。

越過天鵝絨長襖，亦覺出暖意。那溫柔填滿胸間。

「朕剛在看你的睡顏。」

「有一千金微服至市井戲樓，與一美貌異國少年相遇。少年因髮色稀罕，被口無遮攔的看客戲弄，就要被轟出戲樓，千金靈機一動，稱其爲自己的侍者，共賞戲劇。」

昨日，查知凌寧妃有孕。如平日一樣在馬場飛馳過後，凌寧妃忽覺身子不適，傳太醫診察，得知已有一月身孕。

他正頻頻撫摸說話，忽然疑惑般歪頭。

「可不行。」惜香正顏厲色責備道。

「好生奇怪。昨日還生龍活虎地亂踢，今日怎這般安靜。」

「輕易就覺着乏了，實在不好。明明只是講了幾句話。」

珍珠色眼角有液珠閃爍。紫蓮佯裝不知，低頭看向廣場。腰配大彎刀的鬼淵人行列走向端門。率領衆人的貴公子的勇猛身姿，已消失於光之彼方。

「翌日，千金再去戲樓。戲落幕之時，少年終於出現。一日不見，如隔百年，千金胸中悸動，少年卻一副嚴肅面容……」

隆青玩笑道，輕輕拂去紫蓮頰上一縷黑髮。是剛處理畢政務嗎？龍袍之上散出墨香。

「永遠……嗎？」

「鬼淵是如此。但這裏是大凱。你懷的是皇胤，不可大意。馬可能被下藥，馬具可能被人動手腳。你得慎重，不給奸邪小人可乘之機。」

凌寧妃身着柿紅長襖，天鵝絨質地，其上繡有多色紋樣。十月乃更衣時節。自此至立春，皆着羊絨之類厚料所制寒服。

「但身子日日有變，開始覺得有些沉重。彷彿自己不再是自己，心情很是奇怪。起初只是覺着彆扭，好像害了什麼怪病，但這變化日漸可愛。身體不再專屬自己，這事實，總覺得很是溫暖。」

「不，以防萬一，慎重起見，還是請祝太醫瞧瞧。」

「他說要帶千金走。要娶她爲妻。」

「好丟人。妾連胭脂都沒上。」

紫蓮正欲起身，卻被隆青止住。

紫蓮拉過蓋碗，向着坐於旁側的凌寧妃微笑。

「異國少年歸國之後，仍對千金念念不忘？」

彼此立場俱變的二人，於金光粲然的禁城再遇。

「啊，更衣嗎。那將就着反而不好。」

「一個人很是寂寞，不如作兩童子如何？定是熱鬧。」

季節流轉。如同走馬燈。

「正因沉重，才顯得可愛。你也會漸漸明白。」

隆青助其起身。紫蓮喚來惜香，出了臥室。更衣畢歸來，便見隆青立在翹頭案前。翹頭案之上有一夫婦花盆景，他正望着盆景之上所掛畫軸。

「二人踏上新途之日，也是今日這般清爽碧天吧。」

以皇命談妥的親事。若臨了新娘出逃，將傷盡皇上顏面。千金親屬將受違逆天子之罰，蒙難遭殃。

「起初我也半信半疑，懷疑是否真有身孕。覺得許是弄錯了，自戒莫要期待。」

「其實她想與之攜手，動身啓程。她早做着成爲他新娘的夢。但千金已許給皇太子殿下。早畢了請期，數日後便要出嫁……不可能與他共赴異國。背叛皇太子殿下，相當於與天子結仇。」

於各自道路，拼死前行，過得幸福。若二人真有緣分，必將於竭力活過的今世之後，再度相逢。

「朕想爲你那未能出生的孩子，做些算是祭奠的東西。」

「話雖如此，也必須慎重。不行，你不可起身。在祝太醫來前，這樣不動纔好。」

「剛剛還鬧着，許是睡着了。」

「嗯——但看着好辛苦。肚子好像很沉重。」

說祖國出了變故，他須提早歸國。

「少年亦在祖國娶妻納妾，成了良夫，已爲人父。千金與少年各自該守護之物皆增。不可總抓着年少之時的兒女情長。」

「今後更要注意身子。」

「很快便有真實感了。還有做母親的自覺。」

「那是自然。還像過去那般騎馬，會驚着龍子。」

「美麗天青之空映照着二人啊。」

「朕的孩子啊，是不是該出來了啊？母妃日日爲你飲食，爲你熟睡，爲你疲累，父皇也想早日看看你的面容。」

「您太擔心了。祝太醫也說過。孩子並非整日踢踹肚子。睡着了便安生了。」

「正是如此，纔好。」

去年末，隆青來與紫蓮商談。宮中嚴禁私人祭奠，故無法請道士祈福。再說，紫蓮流產之子乃前夫後嗣，身爲皇貴妃，不可公開追思。不違於此，可還有什麼能做的——他如此說道。夫君願與其共擔傷悲，這般關懷，沁入紫蓮胸間，令其潸然淚下。於是覺得，單爲紫蓮所喪之子，尚且不夠。

「誰知道呢。請您問問這孩子吧。」

那是一夾纈染畫軸。紋樣爲二童子放風箏。

紫蓮掀起被子催促，隆青見此，小心翼翼地觸向腹部。

紫蓮等人登城樓，自南側走廊俯視廣場。明朗天青所染蒼空之下，鬼淵衆人身着華麗胡服，徒步走出西小門。其欲跨上愛馬，須走到端門之遙，出千步廊對側大凱門。此前將列一絲不亂之隊，踏莊嚴步伐前行。

「因爲她把自己當個看客。可在這絢爛華麗皇宮，無人不是戲子。無論何人，皆爲主角，爲配角，亦爲惡角。伎人交替更迭，輪番登場，不知厭膩，唱着這出戏。」

「在鬼淵，婦人有孕，照樣騎馬遠遊。都說有孕之時多親近馬，能生下健壯孩子。」

隆青喚來銅迷，傳祝太醫。

「請您以身體爲先。賬簿之類推後亦無妨。」

「不，不論什麼戲，終將落幕。」

指尖滑過面頰。舉止彷彿觸碰易碎之物，令人發癢。

目送尚未釋然的凌寧妃離去，紫蓮打了個大哈欠。

「還沒要出來嗎？」

皇后移步午門實乃破例，但尹皇后早與倖容公主親近，故隆青特許其前去。

尹皇后仰望萬里晴空，不知向着何人微微一笑。

尹皇后傷感一笑。

「自然，不可騎馬了。」

被惜香逼進臥室，由她幫忙，臥在榻上。剛委身於寢榻，便如沉入陽下之水，墜入夢鄉。愜意淺睡之中，紫蓮做了無數短夢。虛幻而終的最初婚姻。不幸所喪之子。遭休棄後於孃家所過數月。奉召入宮以來所歷種種。邊相繼反芻悲喜記憶，邊貪享春睡般小眠。鮮豔夢境徐徐淡去，紫蓮緩緩張開眼簾。忽覺昏暗室內另有人在，氛圍恬靜安詳。

宣佑八年春，舉辦爲鬼淵晉王凌炎鷲與倖容公主高妙英餞行之慶宴。奢華豪宴於盛況之中結束，鬼淵朝貢使節團攜新娘離開九陽城。

「之後如何了？」

「今月正該臨月。您勉強行事，對龍子有害。請您忘了雜事，安安靜靜休息吧。祝太醫也說，睏倦之時莫要勉強，好好歇息。真是，對凌寧妃說保重身體，您自己卻疏忽大意。」

她語氣隱約有種惋惜之感，令他忍俊不禁。

「可我午睡前還想着看看賬簿。」

尹皇后將手搭上白玉欄杆，喃喃自語般開口。

二人聊起往事，聊得甚歡。初遇那日之事，共同聽戲之事，出戏樓於坊肆漫步之事，最後相見那日之事……

「妾想去更衣。您是叫妾將就着嗎？」

隆青很是歡喜，但紫蓮並不真心悅樂。長期服用黃棘，想必再難有孕，她早已死心。

「牀榻收拾好了。您休息片刻如何？」

「如今保重身體乃第一要務。想睡就睡。」

決定以夾纈制畫軸之時，紫蓮不經意般提到。

宿於丁氏胎中，因父皇命令流掉之子。雖說是迫不得已，但比任何人都悔恨，比任何人都自責的，正是隆青。而他甚至不可將苦痛發於表面。因他爲天子。

至少凝望這畫軸之時，可馳思懷想未誕生之子，她願他如此。願他悼念所喪之物，稍稍緩和胸中痛楚。

傷痕刻下，一生難消。絕對無法忘卻，可人生仍在向前。重複相同之夜，迎來不同之朝，歲華荏苒。

不可沉溺於後悔。因恰在光輝普照之道上，纔有明天。

「剛剛妾做了童子們玩耍的夢。」

紫蓮走去隆青身旁，輕撫那沉重溫暖之處。

「像這畫軸一般，笑着，來回跑着，歡鬧着放風箏。」

「這夢吉利。想來是朕的孩子在說想早些出來。」

隆青點頭，手掌覆上紫蓮輕撫腹部之手。

「你就安心出來吧，孩子。朕已想好名字，備下了你的房間搖籃襁褓。乳母侍從都是朕親選的。迎接朕的孩子，萬事俱備。只差你誕生的哭聲了。」

期待腹中反應，二人靜靜等待，卻無事發生。

「愈發奇怪了……朕實在擔心。站在這裏身子會冷的。祝太醫來前，還是該暖和着歇息。快，快上寢榻吧。」

紫蓮被隆青催着坐上寢榻，恰在這剎那。內側忽覺猛烈一踢，令人幾欲窒息。

「哦哦，動了……！紫蓮，你覺到了嗎？」

「怎會覺不到。這可是妾的身體。」

「也是啊。總之太好了。朕的孩子今天也精力充沛。」

隆青無憂無慮地歡喜，紫蓮卻覺着體中折騰，實在難受。

單在這時，會令紫蓮對天真喧鬧着、叫喊着踢了踢了的夫君心生怨恨。

「這般頑皮，定是個皇子。想必正做夢騎馬奔馳呢。不，沒準是個歡鬧的公主。太過調皮，將來選婿怕是要費勁。」

不知紫蓮正怨恨自己，隆青俯耳，貼上那養育自己孩子的大肚子，時而喜色滿面，時而凝神沉思，甚是忙碌。

——即便這不過片刻之幸，亦無妨。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那此身不勝之福運，想必終將招來災難。世理難違，但如今，只想委之此心。向那陽春三月般幸福，向那心愛之人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