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之憂愁
《後宮染華傳 黑之罪妃與紫之寵妃》 · 陽丘莉乃 · 4.2萬 字
天子寢殿,仙嘉殿。又名龍巢,爲妃嬪侍妾初次陪侍龍牀之所。屋脊飾瓦強勁彎翹,圓柱朱漆,八角宮燈垂明黃流蘇,斗栱畫梁五彩斑斕,大門外鑲金邊,閃閃發光。映入眼簾之一切均有五爪祥龍裝飾,威風堂堂。
——沒關係,不會大意的。
敬事房太監在前引路,徐氏跨入大門,嚥了口唾沫。
徐氏入宮乃三年前,十七歲春天。賜位令姬。爲五職最下位。
此身份與侍妾最低位之御女相差無幾,故入宮後許久,全無召見,豈止如此,甚至不得出席後宮之宴。多方賄賂,終於等到敬事房來人,此時已是秋天。初次侍寢令其歡欣雀躍,精心擦亮玉肌,施點夕妝,一切就緒之時。皇帝掌事宦官易太監部下匆忙前來。
「皇上今夜不去仙嘉殿。」
「這……」徐氏滿面發青,逼近正欲速速離去的宦官。
「又是……去芳仙宮歇息?」
當時芳仙宮之主爲丁黛玉。三千寵愛在一身,姿容姣好,以善妒聞名。若有其他妃嬪侍妾被指名侍寢,定如娼妓一般,甜言蜜語、千方百計招引皇帝,想方設法令龍輦停在芳仙宮門前。因後宮第一妒婦之奸計,彤記夜夜留皇貴妃之名,無數美人含恨泣淚淚自幹。
正當其齧咬雙脣,怨恨惡之寵妃強奪龍牀,宦官一言,卻出人意料。
「皇上今夜留居恆春宮。」
恆春宮爲皇后尹氏居所。尹氏恭謹貞淑,寬容大度,頗有後宮之主風範,從未阻撓妃嬪侍妾侍寢。又因出身豪門,皇上也讓她三分,身爲國母,倍受尊敬,但不如丁氏那般得寵。
「爲何去恆春宮?皇后娘娘……把皇上留下了?」
「皇上自己說,今夜要陪在皇后娘娘身邊。」
「……莫非,是皇后娘娘身體有恙?」
「不,是太子殿下臥病在牀。」
翌日清晨,喪鐘響徹皇宮。皇太子奕信薨。
皇帝哀思如潮,龍牀失卻後妃侍妾柔肌之溫,一晃便是半年。其後,敬事房宦官四處報喜,再度造訪,然徐氏猶被遺忘。風傳,可恨丁黛玉與人私通,打入冷宮,徐氏聞此,心中暗自暢快,但每日單是遙拜龍輦,不安漸積。雖嘗試巴結有力妃嬪,求取寵愛零星,但其生來魯鈍,受此所害,大曝醜態,遭人譏嘲,笑爲拙笨鄉下姑娘。
入宮三年,一度未曾赤身橫臥龍牀,徐氏年已二十。
花命短暫。爲故鄉之人贊如仙娥之美貌,轉瞬枯萎殆盡。納賄銀錢用光,徐氏甚至開始謀劃魯莽辦法,乾脆衝去龍輦之前,吸引皇帝注意。與其無所事事,浪費花之盛時,不如孤注一擲。後宮之中,一味等待,只會一無所獲。
尹皇后等挑選扇子之時,戴銀戒指的妃嬪逐一站起。有人煩惱良久,遭人催促,有人爽快抉擇,有人簡單卜筮,選法五花八門。紫蓮待蔡貴妃選罷,拿起最後的扇套,回去坐席。
「當然可以。自然,皇貴妃娘娘的份亦可。但無法照顧全部妃嬪……」
「黛玉姐姐不是會私通的人。」
「羣臣爲天下粉身碎骨,必要遍澤聖恩。還照往年份例。視情況,減少些後宮配額也無妨。」
不顧羣臣,優先後宮女人,有傷皇上體面。
各宮未獲贈櫻桃,衆妃嬪滿腹牢騷,但見尹皇后慷慨招待,不滿也無法表現出來。以蔡貴妃、許麗妃爲首,衆妃嬪大半和顏悅色,歡享銘茶櫻桃。
聽了司苑局太監發問,紫蓮毫不猶豫作答。
躍入眼簾之人,爲身着寢衣之皇帝,與身邊一細瘦宦官。那人身穿高級宦官蟒服,故一眼便知是宦官。可奇怪的是,宦官抓着皇帝衣袖。彷彿向心愛男子撒嬌的女子一般。
「黛玉姐姐比任何人都愛慕皇上,也是後宮第一烈婦。即便遭不逞之徒襲擊,也寧死不會背叛夫君。姐姐將一切獻與皇上,絕不會做什麼私通之事。」
「皇后娘娘也請參加。那邊長桌,備了無合歡花圖案扇子。個個是雅緻逸品,戴翡翠戒指及金戒指者,也請一起選擇。」
「沒錯。櫻桃之事令妃嬪受了屈,作爲補償,皇上賜了好東西——虛獸。」
「那,先是樓充華。開始吧。」
「蕩婦遭了天譴吧。這是世間常理。」
「說起來,您可曾聽說?丁氏溜出冷宮,闖入仙嘉殿去了。」
心跳喧囂得吵鬧,紛雜之中,長廊處足音漸近。門開,衣裝摩擦聲闖入房來。聽聞皇帝乃二十八歲堂堂偉丈夫。此夜定將美幻如夢。能與九州萬乘之君同衾。
茶席之上,橫列紅玉一般櫻桃,與甜食房拿手宮廷糕點。前者爲皇帝賜予尹皇后之物,後者出於尹皇后一片盛情。
「這碰運氣,豈非對皇貴妃娘娘太有利?」
宦官本略垂首,如今揚起面龐,豔笑若妖花。
——啊啊,終於……
「奴明白了……但,後宮這邊如何?若循先例,是以後妃娘娘爲先,削減侍妾娘娘恩賜。」
「但妹妹怕是忘了?丁氏私通之事,是東廠揭發。東廠爲皇上手足,稱霸天下,還會冤枉丁氏?」
「自然是以羣臣爲先。」
「真是沒情致的分法。一把把分了不就好了。」
侍妾在此脫得精赤,由衆女官檢查身體。背上散搭未結髻之黑髮,亦受仔細驗查,查明未藏兇器後,赤身鑽入緋金錦被褥,由宦官抬去天子寢室。
「那是當然。蒙受那等寵愛,卻背叛皇上,與人私通。」
凌寧妃正欲還口,卻被紫蓮目光押住,紫蓮擺出笑顏。
皇帝令宦官陪侍枕蓆,並非無此先例,但從未聽聞今上有斷袖之癖。何況將龍陽之屬帶入仙嘉殿……
「真是無恥。侍奉皇上,卻懷上姦夫孩子,還圖謀復寵。」
「其實這就是皇上提議。說偶爾換些出奇花樣,也頗有趣。」
「我一直想見你,隆青。」
「確實。皇貴妃娘娘同選,實在不公。」
「不顧危險,逃出冷宮,不懼觸逆,謁見皇上,說明丁氏如今,仍未斷了復寵念想啊。」
蔡貴妃玩弄着絲綢團扇,哧哧笑道。
「不可。本來,侍妾便不如妃嬪那般受寵。若此時亦減削恩賜,侍妾恐將怨恨皇上。」
「將妃嬪恩賜一齊送去恆春宮。包括我的。」
貴妃派妃嬪麗妃派妃嬪平日不和,此時卻如遇知音,相互頷首。僅說到丁氏之類,能令二者意氣相投。
虛獸恭敬點頭,輕輕拍手,幾名宦官捧來一描金方盒。開蓋,將帶櫻桃色扇套的扇子,逐一擺上長桌。
茶席登時喧鬧。妃嬪目皆變色,望向長桌。
但今年櫻桃收成不佳。收穫前夜狂風暴雨侵襲禁園。宗廟貢品僅需少量,但分與羣臣妃嬪上上下下,到底不夠。究竟該如何分配,管理禁園的司苑局爲此大傷腦筋,便請示紫蓮。
遍佈棘刺的笑聲包裹茶席。
那位宦官的聲音清澈高昂。那美聲絕非男人所有,絲毫不掩嬌嫵媚態。
「嗯,是有所耳聞。說是扮作宦官,向皇上獻媚。」
後宮之中,尹皇后舉辦茶會。茶會設於蒼翠園,青楓與涼風相戲。
蔡貴妃發問,和悅花顏依舊。
「無妨。我會妥善補償。」
膽敢含情脈脈,喚出今上之字的宦官——不,是穿蟒服的女人。
「真是不知羞恥。事到如今,還有何顏面闖去御前。」
鑽入被褥之中,嗅着龍涎香氣,徐氏只覺胸膛滿脹。螺鈿方格天井沾溼月燈,宛若銀漢。其光輝將迄今爲止所歷艱難一掃而空。終於能面見天子。終於得了身懷皇胤之機。或許能得皇帝中意。或許會誕下皇子——
「徐令姬,這邊請。」
尹皇后站起,安柔妃、素賢妃紛紛仿效。
「……什麼啊?」
「您看該如何處置,皇貴妃娘娘。」
衆妃嬪點頭。
「你真過分。全然不來見我。」
「這是矕國的扇子。大家一個一個,選把自己喜歡的。」
如此這般盤算的徐氏,終於等來了敬事房花鳥使。
「您做了這諸多準備,定知道哪把扇子有合歡花吧?」
「送了東西?妾等全部有份?」
蔡貴妃以白魚般手指,捏起顆櫻桃。
「但這樣,豈非會惹怒蔡貴妃娘娘許麗妃娘娘?」
不知是持續贈賄奏效,還是上天聽得她祈禱,抑或是皇帝記起了這無緣受寵的可憐姑娘。無論如何,福運也轉到了徐氏身上。
於寢室穿上備好的寢衣,等待皇帝。妃嬪於自家宮殿迎接皇帝時,亦要嚴守此規矩。爲保護天下第一尊貴男子之性命。
朱赤長廊由八角燈籠映亮,左向彎曲,敬事房太監將徐氏領去耳房。
尹皇后失望般嘆氣,紫蓮見此,微微一笑。
「不過,不可抽下扇套。畢竟是碰運氣。」
玉音傾落昏暗,發覺聲向自己,徐氏抬起頭來。
「話雖如此,怎會有丁氏這般不知感恩的女子?」
「……莫非,你是。」
目送疑惑重重的司苑局太監離去,又過了數日。
「本來該死罪,多虧皇上開恩,送去冷宮,卻以此等輕率之舉擾亂後宮,真是厚顏無恥,能令古時候的惡女羞慚。」
「恭喜徐令姬。今夜,皇上召您。」
「竟與人私通,終於懷了孕,簡直是禽獸之行。」
「……黛玉」
「奧妙?」
皇帝瞪大雙眼。目眥欲裂。
「聽說皇上大發雷霆,馬上將她趕回去了。」
「這其中一把,僅這一把,繪有合歡花圖案。誰幸運選中這把,今夜,去碧落池的鴛瓦樓。皇上將移駕此處。」
「哎呀,或許比起丁氏,娼妓還更貞潔呢?」
「妹妹當然這麼說。畢竟與丁氏親近。」
「甚好。不知會抽出什麼,真令人期待。無法陪侍龍牀者隨本宮來。快來選吧。」
「太上皇陛下、太后娘娘二位,直接獻上宗廟貢品即可,但皇后娘娘份額可否保證?」
「怕是一副泰然自若嘴臉?丁氏本就目中無人。定是若無其事,想誘惑皇上。」
紫蓮下命,侍妾賞賜照常。
「終歸是個客商丫頭。教養不好,行事纔像個娼妓。」
許麗妃輕蔑一聲嗤笑。
「這其中有些奧妙。我一把把分給你們,才叫沒情致。」
凌寧妃高聲說道,衆妃嬪聽此,視線齊齊向她扎去。
「若非丁氏流產,下賤之血怕是要流進宗室。」
「說的極是。丁氏正是,背叛夫君,恩將仇報的希代毒婦。天地神明竟還讓那女狐活在世上,真令人詫異。」
「閒話就到這兒吧。皇上送了東西,要分給大家。」
「你還沒發現嗎?」
「不是不可能吧。東廠之長爲宦官。刑餘之人因緣爲市。難說不是有人憎恨黛玉姐姐,設下陰謀。」
「骯髒匹夫之子,稱皇胤之名,簡直令人不堪設想。」
紫蓮說着,惜香已於另一長桌排開扇子。有孕之人,與來月事者無法侍寢,於是爲其安排,不令其抽中合歡花扇。
此時,皇帝探詢般俯視拉扯衣袖的宦官。
將徐氏連帶被褥放上寢榻,衆宦官退下。室內獨留落地罩對側侍候之彤史,與徐氏。徐氏爬出被褥,借彤史幫忙,穿上豔紅寢衣。胸膛因期待膨脹,跪地等候皇上駕臨。
「那,從低位者開始,依次選擇吧。我在蔡貴妃之後,只能選最後剩下的。這樣可好?」
「先約法三章。一,在我許可之前,不得摘下扇套。選時自不必說,回坐席後亦莫摘,稍等。二,一度碰過,不可放回。只要指尖稍稍觸碰,那便是你的天運。三,無論誰被選中,都不可抱怨。一起爲那人的幸運祝福。可好?」
許麗妃拿起一柑橘千層糕,送入口中。
「簡直像拿皇上當彩頭。」
「有意思。但可惜。本宮無法參加。」
四月爲櫻桃時節。禁園成熟櫻桃將供奉宗廟,由皇帝下賜羣臣。恩寵延及後宮,后妃侍妾亦可咬啄自己朱脣一般果實。
天子脣間零落者,爲理應幽閉於冷宮的,姦婦之名。
「縱令真是陰謀,也是她自作自受。丁氏傲岸不遜,多有失言,早受大家怨恨。禍福無門,唯人所召……確是金玉良言。」
「大家都分到了吧。那麼,摘下扇套。還不能展開扇子。待琵琶音響,大家一同開扇。」
確認全員已取出扇套中扇,紫蓮目語衆宮妓。琵琶歌聲化入涼風,開扇聲響若蝴蝶振翅,迴盪與琴音和。
「啊,可惜。看來運氣沒眷顧我。」
紫蓮張開如意蓮花扇,環視茶席。
「誰得了好運?」
「妾!」
許麗妃得意揚聲。撲動展開之扇,彷彿向衆人炫耀。與鮮豔翡翠共繪者,爲胭脂刷一般的合歡花。
「真令人羨慕。看來許麗妃很得玉皇之愛啊。」
蔡貴妃輕搖寶相花扇。眼角潛藏銳利之棘。
「看許麗妃蔡貴妃,都各自滿足。奴婢也暫且放心了。」
櫻桃茶會三日後之夜。紫蓮身着寢衣,令惜香梳頭。
「聽司苑局說櫻桃數不足,我還想着會因櫻桃多寡,鬧場爭執,但總算安穩收場,真是太好了。」
許麗妃抽中合歡花扇,並非偶然。
各扇套之上,有鳥紋刺繡。其中亦有孔雀。許麗妃喜愛孔雀,後宮人盡皆知。下位妃嬪自會避開孔雀。若先選走孔雀花紋扇套,傳入許麗妃耳中,定會招其記恨。
令許麗妃選去合歡花,是因茶會後日爲蔡貴妃誕辰。后妃之中,可爲誕辰設宴者只有皇后,但上位妃嬪視寵愛多少,可舉辦內部慶宴。蔡首輔揭發貪官污吏,做出一定成果,今年隆青本想親自爲蔡貴妃誕辰慶賀,但如此不免催燃許麗妃妒心。因此託名櫻桃茶會,給許麗妃榮光。此外,矕國扇並非爲茶會新備,實乃早就定下,要分與后妃的賞賜。
「蔡貴妃許麗妃各自得福,今夜就該皇貴妃娘娘了。」
「總覺得過意不去。皇上連日公務勞累,夜晚便想他好好歇息啊。」
被指定侍寢之時,內疚甚至勝於歡喜。雖知是爲演出皇貴妃之受寵,但彷彿令隆青多費心機,甚是不安。
「奴婢家拙夫曰,見愛妻之笑顏,千百疲勞瞬間煙消雲散。」
「真是恩愛啊。可否討教討教夫妻和睦祕訣?」
見隆青翻身,口中嘟噥,紫蓮輕聲搭話。忽然被他抓住手。力道強勁,彷彿不讓她逃脫。
不與妃嬪同衾之夜,皇帝總歇在金鳥殿。
「方纔,已派人去錦河宮了。」
中朝爲盛涼園。歷代皇帝納涼之水榭浮於芙蓉池上。垂柳戲水,入目清涼,玉片懸檐,奏音盛昌,令人暫忘憋悶暑氣。
「皇上剛睡着。」
「皇上男子漢大丈夫,侍寢不成負擔。該是公務繁重,疲勞累積。」
「你總逞能,說什麼『不妨事』,簡直無法相信。」
義母李太后,生母洪列王妃。嫁與隆青便要侍奉二位阿姑。身爲側妃,亦該尊敬正妃尹氏,但丁氏對其不屑一顧。
「兒子銘記在心。」
「此時尚未。待藥餌起效,該有所緩解。」
「哎呀,是嗎。燒退了卻不起牀,來回使喚我,沒這回事?粥也是,我不喂不喫,睡前還說什麼要聽我唱歌。」
「丁氏本姓房。是茶商女。嫁去東宮之時,收作丁家養女。」
「皇上今夜不來了,還請皇貴妃娘娘歇息。」
——我是無能爲力……
「她確有絕世美貌。」
「皇上,您醒了?」
宮燈悄然。液滴垂落,濡溼沉痛眼簾。
鳳戲牡丹爲侍寢通知書。通常捺皇后印璽,但如今憑皇貴妃印璽發放。無此,妃嬪不得拜迎皇帝。
「……抱歉。」
「那是要召見侍妾吧。召誰?」
「沒有。皇上從未踏足冷宮。豈止如此,皇上絕口不提丁氏之名。畢竟她蒙賜過分寵愛,卻辜負皇恩,罪孽深重,怕是想起她都心生不快。」
「可有報告太后娘娘?」
進了臥室,走去放下牀帷的寢榻前,默默行一萬福禮。因無往常那般「起來」命令,片刻之後,紫蓮自行平身。
又或許,是她未能誕下子嗣?丁氏三千寵愛在一身,卻並無皇子。雖有一度懷胎記錄,但不幸流產。
「服侍皇上是妾的職責,您不必在意。您喝些水嗎?看您出了許多汗——」
「啊,曉和殿?不是金鳥殿?」
「是啊,董月嫣也不過如此啊。」
「快別了吧,夫君。」
下了玉輦,穿過曉和門,便逢一白髯老太醫。此乃爲皇上看診的盛太醫。
「皇上還是太子時,丁氏受太上皇陛下敕命,隨皇后娘娘嫁去東宮。自然並非正妃,而是側妃。」
——您逞強了。
「沒有。丁氏出身卑賤,而得太后娘娘溫厚相待。可丁氏她,蒙受過分恩情卻毫不感激,區區妃嬪之身,膽敢總傷太后娘娘顏面。恃寵輕侮皇后娘娘,還對皇上母君洪列王妃倨傲無禮。」
撥開夕靄般牀帷,便見隆青仰面朝天。精悍面龐因高熱紅赤似火燒,男子氣魄之雙眉痛苦縮絞。
侍奉御前之後,痛感皇上勞心不絕。九重華宮居起臥,錦衣綢羅傍身着,肥肉厚酒潤脣舌,三千美姬供耽樂。人人想象之天子生活並非實情。
「讓皇上墜入熱戀……定是極有魅力的女人吧。」
「丁氏那時相當受皇上寵愛啊。」
「已經能下牀了?」
「……彩媚啊,不是約定過,這話僅作爲我倆的祕密嗎。」
「皇上去看過她嗎?」
誰,之中不含奴婢。是問皇上身邊可有後妃。
習武之手掌滾燙。
父親正欲站起,卻被母親拉住袖。
「確有?」
天子並不如萬民幻夢那般,貪享安逸。千錘百煉之雙肩再剛毅,始終挑負天下之擔,亦將魴魚赬尾。更甚者,他不得放下。一旦登上玉座,便無法回頭。
「皇上情況如何?」
「可你這筋肉少了。好,今後跟着我練。走,出去。」
低沉沙啞之聲貫穿胸膛,紫蓮動彈不得。
「不,說太監求見。」
自然,這不過場面之舉,皇帝何時均可去心儀妃嬪住地,侍寢突然變更之時,亦發放鳳戲牡丹,聊具形式。
皇帝召見侍妾之時,無需鳳戲牡丹。侍妾無法於自家宮殿迎請皇帝,陪侍龍牀無需皇后許可。
「可是前些日子侍寢成了負擔?」
「我練劍治好了。」
必要上妝結髻,重整衣裝。身穿寢衣無法前往中朝。
怕是……並非如此。恐怕,並非因想起不快。而是害怕想起。埋於胸間灰燼之殘存炭火,恐將復燃。
「那自然是,騎在丈夫頭上。」
此樁婚姻毫無政略意義。其中定有個人緣由。
「總之,是個惡婦。送去冷宮之後,亦頻繁假作自害,竭力引皇上注意。」
走入芳仙宮自家屋內,紫蓮嘆了口氣,若無其事般低語。
他們不知隆青從早至晚爲國事煞費苦心,不知其總爲侍奉身邊者掛慮。不知終日有人在身邊記他言行,稍有失言便存留史冊。不知他無人跟隨便無處能去。不知他從無獨處之機。不知他與妃嬪度夜之數,牽纏政治思慮,枕邊私語之時,亦不可脫去龍衣。
「這麼快。皇上已經來了?」
「是嗎。皇上去哪兒了?得準備鳳戲牡丹。」
「讓他進來。」紫蓮下命,敬事房太監說太監走入房來。
「皇上身邊誰伺候呢?」
「害感冒就是因爲筋肉弱了。強身健體是第一良藥。」
「皇上今夜不召任何人。處理公務後身子不適,就在曉和殿歇下了。」
「皇上如此渴望這新娘啊。」
「不,無人伺候。」
紫蓮爲皇貴妃。並非皇后。因此,不可與垂峯並立。又非隆青所愛之女。無法以男歡女愛將其治癒。紫蓮力所能及者,僅有儘可能減輕隆青負擔,僅此而已。爲他爭取片刻喘息之時,爲他能多一日與心愛女子安穩度夜。
「這大熱天練武,對身子不好。何況隆青病剛好。」
「啊呀。」二人相對而笑之時,虛獸進了化妝殿。
惜香舉出古時霸王寵姬之名,隨之點頭。
「皇上服了湯藥,現在正躺着。」
「前段日子讓各位擔心了,父王,母妃,皇兄,皇嫂。」
「那我過去。惜香,準備一下。」
「我錯了……我不該,娶你。」
洪列王高元炯,洪列王妃祝彩媚。隆青立作義昌帝太子後,喚二人父王母妃之機驟減。公開場合中,太上皇李太后爲其父母,故僅這般私下見面,纔可如此稱呼二人。
未等雞人擊梆宣告黎明,紫蓮拜辭御前。皇貴妃之身,不可於曉和殿度整夜。
「她與太后娘娘有過爭執?」
「那是自然。你總愛勉強。這事那事一人承受,任着性子揹負辛勞。懂得放鬆些多好。」
後宮不得干政,她對政治諸問題一無所知,但想來定煩惱不斷。至少希望他身處內朝之時,能舒緩心神,但後宮有後宮麻煩,此亦難行之舉。
「……不,不對……我錯在……」
寢榻旁小桌之上,洗臉盆內水已溫暾,紫蓮命人更換。以布沾溼冷水,擰得乾硬,輕輕擦拭發汗額頭及頸項四周。
「我,錯在愛你——黛玉。」
遮蔽烈日之屋檐下,有四名客人。
循例寒暄後,隆青勸各位入座。隨即女官奉上冷茶。出作茶點者,爲冰水冷過的水晶葡萄。
「但爲人有些……不,大有瑕疵。性情極暴躁。傲慢固執、喜怒無常、任性妄爲、拈酸喫醋。或許在男子眼中,這般女子才惹人愛憐,但奴婢不敢苟同。丁氏總頂撞太后娘娘,態度不遜。」
「肩膀單薄了些啊。懈怠鍛鍊了?」
王世子與茶商千金。均是十五歲少年少女。
「寵愛無人能及,於後宮爲所欲爲、隨性弄權,竟會與人私通……原本便是水性楊花之人嗎……確曾聽聞有這般女人。」
「還和做王世子時一樣,每朝不欠。」
「本來,尚未誕下皇子,卻隨皇上即位冊封皇貴妃,這便是錯之開端。入主芳仙宮,一副後宮之主做派。那般威勢,絕非今之蔡貴妃許麗妃可比。非但時常將皇上留至黎明,還怠慢朝禮,出外散步遊舟。妃嬪侍妾謀求寵愛殘羹,積極巴結丁氏,恆春宮日漸冷清。相反,妃嬪侍妾攜禮勤去芳仙宮,終於在此開起了朝禮。受皇后娘娘責備,亦充耳不聞,遭太后娘娘處罰,即虐待奴婢撒氣。若未得召陪侍龍牀,便醋意大發,妨礙侍寢,甚至對皇上破口大罵,簡直豈有此理。奴婢在宮中侍奉多年,從未見過那般旁若無人的皇貴妃。」
「雖說不過中流,但丁家是官宦世家吧?妃嬪們怎說是客商丫頭……」
隆青笑道,父親見此,懷疑般看向兒子雙肩。
「皇上高燒病倒。太醫來瞧,說是夏季感冒。病雖不重,但將皇上挪去金鳥殿,有傷龍體,於是暫時在曉和殿療養。」
「鳳戲牡丹就不必了。」
「你這春天,不也因感冒病倒了嗎?」
父親那磐石般手,取一粒水晶葡萄,投入口中。
「聽說皇上立太子前,與其在市井相遇。二人墜入熱戀。」
「不妨事,父王。已休息好了。」
「看來兒子很不得信任啊。」
說是湯藥需數刻服用一次。爲煎煮下副藥餌,盛太醫退去別室。紫蓮進去臥室套間,小聲詢問銅迷。
「燒退了嗎?」
得了太上皇申斥,隆青適當雨露均霑,但丁氏自入宮至廢妃,隨心所欲盡享天寵,從無哪位妃嬪,可與之比肩。
「啊,抱歉。我一時糊塗,忘了。」
聽父親悄聲耳語,母親慌忙以絲綢團扇掩住嘴角。
「原來如此,母妃纔是治癒父王的靈丹妙藥啊。」
想及父親年逾花甲,猶筋骨健碩,卻在病牀上向母親撒嬌,不禁笑出聲來。雙親一直琴瑟和鳴。父親未娶側妃,獨寵母親一人,誕下三兒四女。偕老同穴恰是二人之相。
——我也曾想成爲父王這樣。
若猶爲王世子,則亦無後宮。或許將如父王那般,娶心愛女子作正妃,相敬如賓,毫不思量納側妃之事。
「……總之,萬幸沒出什麼大事。」
父親鄭重其事,一聲乾咳。
「聽說你病倒,真是嚇得我心驚膽寒。」
「哪裏值得心驚膽寒。元炯殿下也真是,從早到晚唸叨『擔心,擔心』。我說『擔心也無濟於事啊,還是等續報吧』,他便安生一時,可馬上又吵鬧開。半夜說要進宮面聖,我攔他可是費了力氣。」
「彩媚太不着急了。聽說隆青病倒,還不慌不忙沐浴。」
「是你在我沐浴時闖進來吧。我泡在浴盆裏,你扛起我就要出去。真是,真讓人目瞪口呆,鬧得我都笑了。」
「我那是驚慌失措。怕賊龍案重演……」
不吉事件之名脫口而出,許是出口即悔,父親話音戛然而止。
「聽人前來報信,我心中也閃過那事件。」
巴享王高秀麒坐父親對側,傾杯飲茶。秀麒爲叡德王高垂峯異母弟。年幼於垂峯。本爲隆青再從兄,如今親緣爲兄弟。父親與秀麒來往甚密,故隆青幼時即與其親近。
「前些天,我借與你一本書吧?我怕是那書壞了事。」
「壞了事?」
「畢竟能在書頁書脊塗毒。雖說我自然是不會做那種事,但可能是誰人計策。賊龍案中,透雅皇兄受了東廠鞫訊,我可是戰戰兢兢,怕終究要輪到自己進鬼獄。」
「戰戰兢兢?可不能說謊啊,秀麒殿下。」
喚她轉向自己,紫蓮執胭脂,爲凌寧妃額頭描上花鈿。
健康肢體活力四射,其上包裹之物,並非立領胡服,而是齊胸襦裙,裙提至胸前,高高結帶。
「是啊。未出大事,估計也是李皇貴妃功勞。可得好好犒勞人家。治病的靈丹妙藥,必須珍重。」
踐祚前夜父皇下賜之言成利刃,撕裂猶疑胸膛。
「若無月燕之案,皇上的苦惱或許將加諸我身。說來慚愧,我對此恐懼萬分。我到底無能。無能擔負何人性命。」
「……話雖如此,若能簡簡單單、斷然抉擇,也無需這般辛勞。我一介親王,能隨心所欲,但皇上又不可如此。」
「丁氏……房氏犯下大罪。本來,該將房氏一門滅族。得聖恩,免極刑,卻毫無反省之色,耍弄奸計,數欲將皇上叫去冷宮,又妨礙侍寢,向龍顏塗泥。事到如今仍不嚴罰,恐將對您無益。」
你是男人,是夫君,是父親,但首先是天子。舍滅人心吧。舍滅人情吧。舍滅人倫吧。高登玉座,此三者便成侵蝕身心之毒。
「哇啊,是草原的顏色!」
「不行!你說要和我穿一樣的,髮型也得一樣。」
「我可沒說髮型也一樣。」
「生殺予奪,幾度爲選擇所迫。選擇結果招致悲歡離合,必一人承擔咎責。無人代替。不可中途捐棄……我絕對無法忍受。或許是我生來,便無爲政之器吧。我雖不認此爲厄運,但萬一有失,令我蒞祚,我定溺於悲慘之池……迅即破滅吧。」
「沒關係。我借你。」
「也帶上甜點心?」
「輕鬆是好,但出門還是裝扮裝扮吧。」
「父王皇兄皇嫂皆擔心朕,但看母妃似乎不怎麼掛念。真叫兒子有些寂寞啊。」
鮮豔紅荷於額間綻開,令玉顏越發光輝增彩。
「白是珍貴顏色。象徵陽、善、純潔,乃祥瑞之色。白鹿、白虎、白烏、白狼、白駒,皆爲瑞獸。而且,人說染色始於白。上古之人穿麻葛織就的衣服,漸漸學會以水浸泡,或曝於日光,或加以柴灰,將布染白。無白,亦無紅無藍無黑無綠無紫。白可謂一切顏色之生身父母。」
「壞事傳千里。逃出冷宮闖入仙嘉殿,如此廢妃是前所未聞。市井也傳開了。」
「色太監冥頑不靈。雖爲宦官,卻不知通融。」
秀麒長嘆,展開摺扇。
「……這無所謂,穿來毫不費力。但尋常襦裙繁瑣的很。我可不想穿錯了落人笑柄。」
「父皇曾說,天子必要無情。即便曾爲寵愛之人,犯罪便應毫不留情處罰。雖無必要過分殘虐,但該冷酷之時,猶豫躊躇,反而毒辣。」
片刻談笑之後,紫蓮邀請衆人泛舟。
「不許您是理所當然。以防逃獄方法傳去巷間,色太監此言萬分在理。」
紫蓮手伸向凌寧妃髮髻,扶正欲落的帽子。
「啊,真美。和你極配。」
「正說你呢。」
「活也做完了,去河上游舟如何?該比這裏涼快。」
「黃櫱怕陽光。若不陰乾,將致顏色暗淡。」
凌寧妃歡呼雀躍。帽子上粒瑪瑙垂飾沙沙清鳴。
「……不是黑髮,不奇怪嗎?」
「沒錯。我計劃着,何時也讓你穿穿襦裙。穿着如何?」
「你現在穿的也是襦裙啊。」
「不戴假髮,也能梳些髮型。來,過來。我給你梳。」
菱花鏡中,凌寧妃不安般端詳。
「這打扮又涼快又輕鬆,我挺喜歡的。」
經猗夫人一事,凌寧妃似乎對染布生了興趣。頻繁到訪芳仙宮,幫紫蓮作活。作活之後,定有惜香端出手製甜點心,或許她是看中這點。
「這是……爲何?」
「我母親……榮氏也犯下不可饒恕之過。致使榮氏一門被自天下抹消。無辜之血橫流,故此結果難稱萬全。但也只會如此結局。榮氏之罪堪處極刑,毫無疑義。」
「……已經傳到你耳中了嗎。」
天篷之下,黃淺綠絹帛隨風飄蕩。
「以靛青染再以黃櫱染,便成了這般顏色,好似那青空下廣袤草原。明明未用綠色染料,真是不可思議。」
夕風穿拂,慵懶把玩吊飾。
「真好!像凱國女子一樣!」
扇面之上雲母鑲散,殘照折轉。輝輝爍爍,宛若淚痕。
「真是汗顏無地。」
凌寧妃自屏風後走出,紫蓮將其細細端詳。
「皇兄你影響力巨大,色太監危懼於此。望你理解。」
「若時常有機會進那種地方,任您幾條命也不夠。」
「既有異於他人之物,那便是你的珍寶。得好好珍惜。」
「哎呀,沒必要擔心吧?畢竟你身邊有李皇貴妃。」
秀麒所言,爲崇成帝高遊宵妃嬪榮玉環欲殺害親生之子——即秀麒之案——月燕案。
紫蓮發盤卷高結,扭作一髷,成單螺髻。
「聽說丁氏闖了侍寢。」
筒袖上襦之上,印染躍舞之橘色花喰鳥,裙以暈繝染法,交互染縹色與夏蟲色,自右至左,排出鮮明條紋。甕覗色披帛搭於臂,上浮絞纈波紋,宛若湧泉牽纏。
巴享王妃念玉兔伸手取一水晶葡萄,責難目光投向夫君。
凌寧妃望向鏡中自己,歡聲喧鬧,紫蓮見此,微微一笑。
「不用,這樣就好。反正也沒什麼我能用的假髮。」
無論如何,能見她明朗笑容,是個好兆頭。
塘池方向,傳來玉兔笑聲。
「進鬼獄可是機會難得。當然要準備準備吧。」
秀麒無封地。不必奔赴封國,亦無需處理政務,故閒暇之餘,奮運文筆。以前,爲寫一男逃出鬼獄之小說,提請東廠,準其前去取材,但遭斷然拒絕。秀麒不甘放棄,數次嘗試闖獄,但每每遭人發現,丟出獄去,令其牢騷不已。
「我也不願以罪人之身入獄。若能讓我參觀最好,但色太監不許我,我也無可奈何。」
「尺寸恰好……莫非,是專爲我做的?」
「是很特別。是你獨有的顏色。」
父母相視之時,紫蓮走入水榭。
「嗯,多帶些。但先去更衣吧。」
「日頭也弱了。幾位不介意,到水上散步可好?正是夕照芙蓉初綻時節,該能走近些賞望?」
「能有如今之我,只因母親。母親助我遠離帝位。自不配爲君之天子手中,救下萬民。母親於凱之青史,定爲大逆之人,但於我於萬民,或許堪稱恩人。若非如此,將是不堪玉座重負之君身毀,或天下盡滅,抑或二者皆有之。」
凌寧妃身着染布用工作服。單單髮髻上帽爲鬼淵風格,有些許不調,但渾身上下皆與紫蓮同樣,一副奴婢裝束。
「明明是歡欣雀躍,期待着沒準能一遊鬼獄內部。我再三告誡,說如今皇上臥病在牀,殿下這麼做也太不謹慎,他卻收拾行李等待錦衣衛,說什麼以防萬一。」
「河上游舟?去皇宮外面?」
「恕我多嘴,皇上豈非對丁氏施恩過重?」
「得配合襦裙,換個髮型啊。」
紫蓮領父母及玉兔出了水榭。秀麒說暈船,婉言謝絕,隆青陪其留下。
「或許聽着有些意外,但並無單一染料能染出綠色。」
「不能用青葉?青葉那般豔綠,像鴨跖草那樣摺染,不就能染出漂亮綠色?」
「可惜。還溼着。我說,爲何晾在天蓬下?日光這般強,曬曬便很快能幹吧?」
「你借我,是借襦裙吧?我纔不穿什麼襦裙。」
「蔡貴妃許麗妃笑話說像白髮。」
榮玉環被殺之時,秀麒年僅五歲。生身之母遭刀劍之襲,自己又成大罪人之子。藏怒宿怨是人之常情。
「可惜草木之葉顏色無比脆弱。遇水即褪,光陰流逝,亦將變色。所以染綠色之時,以青黃套染。一般先以靛藍染,其上覆黃櫱、青茅、梔子等黃染料。更改靛藍濃淡、黃染料種類、浸泡回數,可染出各式綠色。以及靛藍與黃櫱製出之綠,爲妹妹所言之草原色,但靛藍與青茅套染,色更濃重。比方來說,便是你雙瞳之色。」
「或許這話聽起來有些怪,但我感謝亡母。」
「是嗎。」凌寧妃碧眼生輝,輕觸黃淺綠絹帛。
「還不錯。比胡服涼快,裙像雲一般鬆軟。」
凌寧妃巧捷轉身。似是步履輕快。
「要裝扮,我也沒帶替換衣物啊。」
「不,不出後宮。去含景溝。」
「不行。這打扮可出不了大門。」
連哄帶騙拉她進了化妝殿,命衆女官爲其更衣。
「說你是朕的靈丹妙藥。」
聽人教了錯誤結帶方法,當衆出醜,她似乎仍對此事耿耿於懷。
後宮東側有一處名叫含景溝的人工溪谷。相傳乃仿大名鼎鼎的風流天子聖樂帝,與其寵愛之憂妃邂逅之地而建。憂妃含冤處死之後,長期荒置,隆定帝在位之時,再度整修,如今成一盛夏乘涼之地。
「也就是說,很厲害?」
「啊,妾嗎?別是什麼壞話。」
隆青苦笑,轉向母親。
「雙螺髻是年輕姑娘梳的。我這年歲,梳這個才合適。」
「啊!你和我髮型不一樣。爲何不梳一樣的?」
「更衣?真麻煩,就這樣又何妨。」
推凌寧妃於化妝臺椅子就坐,摘下帽子。解開復雜編結之白金秀髮,以櫛梳順,塗抹髮油,結狐耳般雙螺髻。髻根扎細綵帶,插翡翠髮飾及茜染絹花,與髮色相得益彰。
「特別美。彷彿生絲一樣。」
隆青無言以對,遙望行向夕照中之小舟。
軒檐飾垂斜陽漫碎,圓柱丹塗光炎散飛。
「那,我和你穿同樣衣服,用同樣穿法。你我着裝一模一樣,鬧笑話也是二人同鬧。」
「行啦,快弄成一樣的!一樣的纔好!」
見凌寧妃撒嬌,紫蓮無可奈何,命惜香重新盤發。
「哎呀,您二位真像親姐妹一樣。」
「快別恭維了。這年歲還扎雙螺髻,丟死人了。」
「有什麼丟人的。我看很合適。綵帶髮飾都一樣,除了髮色,全是一樣!」
擔憂自己這打扮像是裝嫩,紫蓮心中難安,但凌寧妃滿面春風。
「那咱出去吧,姐姐。」
凌寧妃握住紫蓮之手,接連拉拽。紫蓮苦笑着,任她拉去。
肩輿並行至含景溝,便聽得潺潺水聲,濯洗雙耳。坦緩溪谷之中,清水逼岸,若翡翠跌碎,擁葉隙之陽,熠熠生輝。
「哎呀,已先有客人了。」
龍爪槐之下,見得一人影。或許是位侍妾,正專心讀書。
「皇貴妃娘娘。」
紫蓮走近,欲與其搭聲,對方卻先站起,行萬福禮。
「正想着是誰,原來是你啊,素賢妃。」
那人身穿樸素襦裙,不似妃嬪打扮,令紫蓮看錯了。
「孕吐好些了?」
「好些了。皇貴妃娘娘賜的藥十分有效。」
拘謹微笑的素賢妃妙齡廿四。六年前,隨今上即位入宮。
這位佳人姿容楚楚,一對柳葉細眉清爽明淨,卻不知爲何,給人印象不深。許是過於文雅。平日少言寡語,朝禮之時,不指她名姓,便閉口不言。孃家於官族之間處中流,略略偏上,並無蔡家許家那般權勢。她也不爲爭寵煞費苦心,是位沉靜淑女。以色作比,該爲象牙色。雖有高雅之美,但於五彩爭豔之後宮,並不引人注目。
「太醫說總悶在屋子裏不好,妾便出來納涼,也算是散散心。」
若對丁氏有情,許可其通信,該亦無妨。
就結論而言,與丁氏會面遭駁回。隆青單聽丁氏之名,即艴然不悅,令紫蓮深感其對那廢妃怒氣之深。
「可以嗎?但凌寧妃……」
「妾對史官並無惡意。對文士詩人同樣。」
「抱歉。說這些很無聊吧。」
素賢妃端起冰冷綠豆茶,啜飲一口。
「是的。」蔡貴妃爲難般歪頭。
「對史官真是苛刻啊。」
「你話中淨刺啊,妹妹。」
「以皇后娘娘爲始,蔡貴妃、許麗妃諸人,個個遭其胡亂猜疑,擅闖各宮,破口大罵。與其親如姊妹的凌寧妃亦難逃見疑,還有記錄稱,丁氏曾痛打凌寧妃,簡直是杯弓蛇影。最後闖入錦河宮,鬧了場亂子。」
丁氏認定李太后爲幕後主使,竟揮刀大鬧。
「我覺得好無聊。又聽不懂你們說什麼。」
——她與婀朵王姬,怕是無緣再見……
目送素賢妃走後,凌寧妃偎依紫蓮手臂。
木葉之間,日光垂露,凌寧妃雙頰,玉淚結珠。
「妾快讀完了。讀完借您看看嗎?」
「距今三年前,宣祐四年。」
「若真如此,丁氏早被賜死。允許其廢妃了事,定是皇上施恩。」
「倒也沒有特別喜歡的。」
「上個月,束夢堂剛出的雙飛龍新作。」
「無論何種事件,何種感情,經人下筆,便新鮮大失。紙面殘存之物,無論有何等美辭麗句加飾,無論以何等戲劇性表現編綴,到底失了那時那刻的光輝。」
「真的?」
「有形之古老文物確爲歷史本身,但史籍不過史官所記文章。並非真正歷史,而是史官講述之故事。該說是歷史遺骸吧。」
「別說壞話。大家一起喫甜點心吧。」
「確實。拜此所賜,書也讀得順暢。」
「妹妹與丁氏過去甚是要好啊。」
如凌寧妃這般十六歲之時,紫蓮已忘卻何爲爽朗歡笑。夫家衆人劈頭蓋臉之冷罵,令少女色彩日日削剝。
「妹妹不想與素賢妃一起喫甜點心?」
凌寧妃怒容滿面,叩擊筵席,出口反駁之時。蔡貴妃身邊內監走近前來。
斷言之人並非紫蓮,而是素賢妃。
「因爲這都很無聊啊。姐姐們喜歡談些繁瑣東西吧。什麼詩賦如何,史書如何。好想丁姐姐啊。丁姐姐從不說難懂的話。總找些愉快話題,逗我開心,教我各種有趣的遊戲……」
虛獸侍立身旁,於滿滿冰桶之上,輕搖團扇。綺窗大敞,暑氣一擁而入,卻被微弱冷風徐徐壓退。
「不可見面,至少許她送個信吧。在凌寧妃眼中,丁氏乃她另一位姐姐。就算只能送送信,也可得些慰藉吧。」
「好吧。我去求求皇上。」
「不是犯了更大的罪嗎?比如,左右政局之類……」
「我是覺着奇怪,爲何連與丁氏會面,都嚴令禁止。姦通確爲大罪。但,真大到需禁止一切接觸嗎?看記錄上說,義昌年間以前,亦有後妃到訪冷宮。不過,需先得宮正司許可。」
「丁姐姐是我的恩人。見恩人受苦,卻視而不見,那是忘恩負義。至少讓我看她一眼,也算放了心……只一下就好。真想和丁姐姐見面,聽聽她的聲音,與她說說話。若她身邊缺什麼,便將我的給她,還想給丁姐姐帶她喜歡的猗夫人。區區這些,全然稱不上報恩,但要我袖手旁觀,心中實在難受……」
「和丁姐姐見個面,怎麼就那麼不行呢?只是想說說話而已……太奇怪了吧!」
「清朗水聲,水面光芒,翠鳥鳴音……個個生機勃勃。欲令其流傳後世,吟詩誦詞,能與如今我等體驗之物一模一樣嗎。無論如何搜盡言辭,亦不能將我等目中映照之物、耳中聽聞之聲、風捎送之氣息完好無損呈現紙上。因爲此乃有生之物,言語並無將其原封保存之力。真實之美絕非筆墨可傳達。閉入言語瞬間,體驗便開始褪色。」
「倒也不討厭,只是一切讀物均是虛構之物。」
「喜歡的呢?」
「哼,無聊。誰在乎這些破事。」
凌寧妃環抱雙膝,蜷縮一團。
「是。比起創作之物仿擬敘述之贗造事實,燒灼般滾燙之活生生的事實更有價值。」
「怎麼個來龍去脈?」
凌寧妃厭倦般捏起一蜜棗涼糕,塞入口中。
「雙飛龍的小說不喜歡嗎?」
她不願凌寧妃成爲自己這樣。
看了書名,紫蓮點頭。
凌寧妃未接話。躲在紫蓮身後。
「丁氏流產是何時之事?」
「那自是極好。真期待啊。對了對了,我帶了些甜點心。你也一起如何?」
「史籍呢?歷史不是虛構的吧。」
但丁氏並不認可,倔強申訴,說定是有人下毒。
「小說,史書,詩賦、詞集、戲曲……一切讀物我都會讀。」
「丁氏乃大罪人。無需與她有何瓜葛。」
「那挺好。天雖熱,但總在屋中,也憋悶的慌。」
「說是並非異常之事。有孕三月之時,丁氏突然說腹痛,昏倒在地,經太醫診察,得知已流產。」
粗略過目之後,紫蓮合上賬本,自言自語般嘟噥。
「說這些我也無可奈何啊。皇命難違。」
「很有意思。還讓我知道了,你竟也會如此饒舌。」
「我姑且不論,凌寧妃很是可愛吧?像不像白狐精?」
「你讀什麼呢?」
「這裏真涼快,彷彿身處世外桃源。水聲真令人愜意。」
遭最愛之寵妃背叛,如今仍未消氣,亦是理所當然。
「顧念舊情,免其賜死,與徹底令凌寧妃遠離丁氏,總覺着有些矛盾。」
凌寧妃慪氣般鼓起面頰。
「姐姐,求你了。讓我見見丁姐姐吧。」
紫蓮安撫過生悶氣的凌寧妃,幾人於樹蔭之下,各自鋪席就坐。惜香取出食盒中銀器,分好甜點心,逐一擺上筵席。
「不是什麼難東西。素賢妃想說,即便可以記錄現在,亦不可能完完全全存留紙上。此瞬乃貴重之物,無法再度品嚐,必要珍惜。是吧,素賢妃?」
「皇上對丁姐姐誤解頗深。我早多次求他,可莫說答應,總是將我一番叱責,不許我提丁姐姐名姓。近來怕皇上發怒,我在御前,都無法提丁姐姐的話題。」
「您二位也正散步?一模一樣的裝束真別緻。」
「蔡貴妃娘娘召素賢妃娘娘過去。請娘娘移步瑞明宮。」
「若出新作,便買來一讀,但並非特別喜歡。」
「丁氏之罪……真的只是私通嗎?」
「素賢妃喜歡讀書吧。都讀什麼書?」
「丁姐姐,你現在做什麼呢。被關進冷宮,孤身一人,或許會寂寞得哭泣吧……我好想去看你,但門衛不給開門……也不許我送喫食,不許與你通信。你不覺得這很過分嗎?丁姐姐可是無辜的啊?什麼私通,明明定是何人陰謀。」
「我自鬼淵前來,只有丁姐姐一人,對我溫柔相待。若無丁姐姐,我或許已厭惡此處生活,闖出後宮。」
「不行,凌寧妃。」
與最愛之異母姊生離,於天子庭院盆景之中,與第二位姐姐相遇,卻又被生生拆散,這草原美姬的不幸命運,不禁令人惻隱。
「或許是因皇上對丁氏怒不可遏?」
「原來如此,這意見值得玩味。」
「姐姐啊。」凌寧妃仰頭凝視紫蓮。
「比如這風景?」
「願不願和我一起去冷宮?只我一人,定會被轟走,但若有姐姐陪同,該能進去。畢竟,姐姐是皇貴妃娘娘啊?門衛該不會違抗皇貴妃娘娘命令。我也想向丁姐姐介紹姐姐……」
隆青態度冷淡,不願多談,紫蓮堅持不懈,再三懇求,其結果,允許凌寧妃每月一次,向丁氏送信。不過,不可收取回信。
聽了紫蓮傳話,凌寧妃大失所望。想想迄今爲止甚至無法送信,便覺得聊勝於無。凌寧妃重振精神,提筆寫信。她本不會寫凱語,便由紫蓮代筆。所用信箋爲猗夫人花瓣所染之物。因未得到送去猗夫人的許可,便想至少將顏色傳去她的身邊。
許是居於異國後宮,心無所恃,凌寧妃比真實年歲還要幼小些許。她敬慕丁氏,如敬慕婀朵王姬,卻與之分離,定是不堪寂寞,身心欲碎吧。
「定是編纂之事吧。近來正以蔡貴妃娘娘尊名,編閨秀詩人詩文集,妾也在盡綿薄之力。」
「那便只能放棄吧。」
綠蔭之下,少女笑顏盛放,喚醒紫蓮胸中幾分感傷。
她雖並非那般熱心諂媚,與蔡貴妃形影不離,但其叔父爲蔡首輔下屬,許是因了這層關係,素賢妃與蔡貴妃往來甚密。素賢妃聰明穎慧,精通經書,蔡貴妃對其頗爲中意,視其如妹,多方照顧。
「只是求求試試。別太期待。」
「啊,真好。編成之後,也請讓我拜讀一番。」
想來隆青對她念念不忘,甚至於夢中呼喚丁氏之名。
「這人是蔡貴妃的跟班。我討厭她。」
「這個啊。我也一直想看看。雖說與皇后娘娘約了借我,但皇后娘娘尚未讀完,我正等着。」
「宮正司展開搜查,但並未發現下毒痕跡。」
「有被人下毒的可能嗎?」
「丁氏之事,還是去求皇上吧。求我,我也爲難啊。」
「您爲何會這麼想?」
冷宮由宮正司管理。
「這可奇怪。見你總在讀書,還以爲定是喜歡小說詩賦。」
「你這後宮第一讀書家,並無喜歡的作品?」
「謝謝!我超喜歡姐姐!」
「有傳言稱,丁氏發了瘋。欲弒殺太后娘娘,精神錯亂至如此地步,不配爲皇貴妃。蔡貴妃、許麗妃等諸多妃嬪憂慮事態,聯名上書,奏請皇上,該將丁氏廢妃。」
丁氏廢妃問題,亦令朝廷一時騷然。蔡貴妃之父擔任首輔的內閣進言廢妃,但隆青宣佈,處丁氏無期限禁足。
「即是說那時,丁氏不貞之事,尚未暴露吧。」
「不貞事實浮出水面,是在同年秋天。」
「對方是誰?」
「當時一敬事房太監,屋太監。二人不時私會,據宮正司調查,丁氏流產者,爲屋太監之子。」
「與宦官私通,有了身孕?這不可能吧。」
「並非不可能。再度生長,是常有之事。」
「……是嗎?」
「着實不可思議。」虛獸秀長雙目紋絲不動,點頭應道。
「宦官淨身三年將受檢查。此即驗勢。驗勢由司禮監主管,合格者稱私白,不合格者稱私黑。私黑必要再受切除,二度淨身。畢竟後宮容不得任何差錯。如此說來,奴約莫十年前也成了私黑,再次淨身。如今經過良好,但您若覺得奴可疑,可命司禮監,讓奴接受臨時驗勢。后妃侍妾,有權利確認身邊所侍宦官私白與否。」
虛獸說時若無其事,但不難想象,驗勢於宦官乃屈辱。更何況因女主人命令,接受驗勢,只會是奇恥大辱。
「你沒什麼可疑的,虛獸。我相信你。」
紫蓮微微苦笑。
「屋太監未接受驗勢嗎?」
「似乎沒有。他賄賂司禮監太監,矇混過關。很遺憾,確會有這般疏漏。自然,並非頻繁,但……」
虛獸含糊其辭之時,惜香端來甜點心。
「凌寧妃求見,說有十萬火急之事。」
「十萬火急之事?什麼事?」
「她說要當面告訴皇貴妃娘娘……看她很是着急。」
太醫院舉全院之力,爲其治療,但奕信未及沐浴朝陽,便短命夭殤。
「……在這信箋背面寫回復,放入自冷宮運出的垃圾中。」
奔流般墨跡,述說可怕事實。
「妾聽聞丁氏未受公開裁斷,但僅是打入冷宮,豈非處分過輕?便是以虛假私通之罪,亦該處死。或許鑑於舊情,將其拉去刑場,實在無情。但死罪亦有賜死一法。賜死可不傷其妃嬪之體面,處罰丁氏。若丁氏被賜死,凌寧妃便不會違抗聖命,私收丁氏回信,太子殿下之事真相亦不會以此方式大白於天下——」
「此事是真是假,你知道吧?」
『我並未私通。被廢是因我殺害皇太子。』
「此次之事,確是妾之過失。妾對凌寧妃留心不足。但,這是時間問題,此亦事實。丁氏今猶存活,之前亦以擅闖仙嘉殿之輕舉,擾亂後宮。蒙賜過分聖恩,卻毫無改悔之兆。如此仍不將其處死,到底是何緣由?這緣由,還重於天下萬民嗎?」
「流言正在外廷傳開。宮中人皆傳言,是凌寧妃所收丁氏之信外流。你豈止放縱凌寧妃,還動搖了朝廷。你要如何擔這責任?」
一觸即發般沉默,橫於二人之間。
「可是,丁姐姐她……」
紫蓮希求之物,並非夫君之愛,而是理解。並非寵愛,而是評價。希望作爲妻子,作爲伴侶,作爲共步人生之盟友,能得他之認可。
夜,隆青到訪芳仙宮,屏退左右,將竹紙丟在紫蓮面前。
安慰着驚慌失措的凌寧妃,令其上榻就坐。先勸其飲睡蓮茶。凌寧妃飲下一口,卻總不發語,頻頻在意惜香虛獸。
「不是意外嗎?或許丁氏不明太子殿下體質……」
「妾千般叮囑過凌寧妃,決不可泄露消息,故應非翠清宮口風不緊。凌寧妃爲得丁氏回信,聯絡的那名處理垃圾的宦官,如今下落不明。或許,是那人……」
「不,她是故意的。不是別人,正是丁氏本人親口承認。」
「屋太監被選作丁氏私通對象的最大理由,是他持有阿芙蓉。」
凌寧妃打開帶上懸垂荷包,取出一紙,小心翼翼遞與紫蓮。
「事件並未公開……是因於皇上治世有礙?」
「這是給丁氏送信用的信箋吧。什麼意思?我看這正面寫了文字。」
「您爲何讓丁氏活着?」
爲隱蔽殺害太子一事,丁氏受私通之冤,打入冷宮。一切爲李太后指示,並非隆青意思。丁氏不願聽此擺佈,捺上姦婦烙印,終其一生,便希求爲其申雪,將其救出冷宮。
「……此事並非太后娘娘指示。丁氏廢妃,是皇上下命。」
「朕對你很失望,皇貴妃。早知如此,朕就不該許可什麼送信。朕信任你,卻招來惡果。還偏偏,是奕信之死真相泄露。」
「此事乃太上皇陛下裁決。」
「這寫的什麼?」
丁氏未被賜死,而是廢作庶人。囚於冷宮,與外界聯繫悉數斷絕,僅被給予時間,面對己之罪孽。
「看見你這自作聰明模樣便想吐。」
「姐姐……你說,我該如何是好?丁姐姐寫着,要我爲她洗雪冤屈,但若她所言爲真,這事,定無法輕易辦到……」
此後未過十日,便出了事。
丁氏將時年六歲的皇太子奕信毒殺。
紫蓮無言申辯,默默叩首。
惜香折起信箋,視線低垂。
「不,那放堅果的甜點心,正是殺害太子殿下之毒。」
後宮之中,傳開了奇怪文書。言皇太子奕信之死並非事故,而是謀殺,是丁氏令其喫下放堅果的甜點心,致其薨歿。
做着『再生』大夢的屋太監,被指作與寵妃情通的姦夫,處凌遲之刑。單是持有阿芙蓉,便該處極刑,故無論如何,他下場已定。
受了他滿眼責備,紫蓮竭力仰望龍顏。
連這都是癡心妄想。紫蓮豈止不得夫君之愛,甚至不許並立夫君身旁。
「什麼。」隆青粗暴問道。紫蓮抬起頭來。
「……對不起。但是,我想着若與姐姐商量,姐姐定不許我。」
天下正當迎接新時代之時,卻發生皇貴妃毒殺皇太子的可厭之事。若將此事公之於衆,恐將令人記起賊龍一案。想起幾位皇帝短命而終。難說不會自單單不幸過去之記憶,擴大爲對宣祐帝治世之不信。更甚者,殘忍殺害六歲孩童之人,正是後宮第一寵妃,此乃最壞事態。若審視帶些惡意,甚至可說是隆青的過分寵愛,取了皇太子性命。
過去的丈夫、楊忠傑此番言語如毒棘,紮在紫蓮胸膛。
「追根溯源,全因你監督不周。」
「避開侍從耳目,丁氏令太子殿下喫了放堅果的甜點心。」
「這事,你和誰說過了?」
丟下啞口無言的紫蓮,夫之足音漸遠。彷彿永恆訣別。
「話雖如此,皇上下了聖斷,殺害年僅六歲孩童的殘忍女人不能留在後宮……於是發生了丁氏私通之事。」
「出大事了!我不知該怎麼辦……!」
「……姐姐看這個。」
其上文字並非紫蓮手跡。亦非凱語。或許是胡語?
送出凌寧妃後,紫蓮將水紅色信箋遞與惜香。
她不會開口索愛。畢竟情發於自然。強取豪奪亦將一無所獲。若他有心愛女人,那寵愛她便好。疼惜寵溺,夜夜擁其入眠便好。將絕不爲紫蓮所見之神情,展現於她,以紫蓮從未聽聞之溫柔,低語枕邊私話,耽溺於專屬二人之蜜月便好。
斜瞟一眼垂頭喪氣的凌寧妃,紫蓮展開信箋。箋上字跡流麗,而微微向右下偏斜,紫蓮逐行看去,面上血色漸失。
她深知此問危險。或許會觸君逆鱗。戰戰兢兢卻未止住話語脫口而出,是因胸中牽縈之苦澀感情嗎。
紫蓮滿腹疑惑,但命她進來。
「朕不是想聽你道歉。朕在問你,是誰走漏了消息。」
「……妾冒昧,皇上。可否聽妾一言。」
「丁氏因私通之罪廢妃,打入冷宮,但批判之聲四起,質疑如此處置,可否懲辦過寬。特別是衆妃嬪,畏懼丁氏復寵,交口言說,該將姦婦處決。」
事發於丁氏解除禁足數日後。奕信突發急病。太醫診出,是喫了堅果,引發症狀。此前片刻,奕信拜訪丁氏,二人於芳仙宮內院玩耍。
凌寧妃衝入書房,滿面發青。
「此二人都可信賴。安心說吧。」
「冷靜些。我聽你說。」
「那你得到丁氏回信了吧。明明幾番強調,說不可如此。」
她不知自己有何過錯。她總在盡職盡責。即便不受感謝,即便不得褒揚,即便遭人中傷,即便被人嘲笑,亦毫無怨言,言行合乎本分,處處謹慎。
「正面是我寫的。寫的鬼淵語……其實,這個是我偷偷塞入給丁姐姐的信中的。丁姐姐會讀鬼淵語……」
「……萬分抱歉。」
「她回了什麼?」
恐爲人利用毒殺,奕信的體質,該是祕而不宣。僅有極親密者知情,丁氏不知亦不足爲奇。
紫蓮以自己嫁妝,還盡忠傑尋花問柳所藉資財之時;以正妻風範,寬容對待新納姬妾之時;不眠不休,照顧爛醉如泥的忠傑之時。每當紫蓮行動爲夫着想,必令忠傑眉頭緊鎖,一臉不快。
「……姐姐!」
得知真相,有了諸多理解,然縈懷之苦卻愈發強烈。兒子被殺,隆青仍無法割捨丁氏。廢妃丁氏——茶商之女黛玉,抓住天子之心不放,甚至竟到了如此地步。
凌寧妃拼力搖頭。
「你是要無視己之過失,責備主君啊。若朕早殺了丁氏,你也不會受凌寧妃欺瞞,犯下如此失態?」
「……姐姐讀讀。這用凱語寫的。」
爲避免統治混亂,太上皇宣佈,奕信薨歿乃事故。
「絕非如此……只是,看皇上對丁氏念念不忘,便想着您可是對公正裁斷丁氏猶豫不決。」
「此事雖愚蠢……宦官之中,有人服用一切祕藥,希圖『再生』。阿芙蓉亦被視作祕藥之一……」
「朕反對給丁氏送信,但你百般懇求,朕只得答應。朕是信任你,才託付於你。可你卻辜負朕的信任,未看出凌寧妃在信中動了手腳。未能阻止凌寧妃愚蠢之行。朕給你一切權限,給你最高位寵妃之待遇。都是爲了將此般事態防於未然,安定後宮。不是讓你縱容凌寧妃,鬧出亂子。」
「您乃一國之君。大業當前,不應憐惜一女人性命。望您切莫弄錯該同情之人。不知悔改的罪人乃腐壞天下之毒。罰不稱罪,難爲兆民之表。」
「不是說,太子殿下死於喫了放堅果的甜點心嗎?」
被算作姦夫的屋太監爲私黑,且拒絕再度淨身,此乃事實。因優先將丁氏送去龍牀,屋太監收了她不少賄賂,此亦事實,衆所周知。另有官職買賣、違法賭博、與貪污高官勾結等等諸罪,但此程度罪行,大半上級宦官皆染指,並非決定性因由。
「事件發生於宣祐四年,恰是賊龍案十一年後。那時皇上朝廷亦初現安定之兆,可怖慘劇之記憶正欲淡去。」
看虛獸這淡漠口吻,他亦知丁氏廢妃之真相。
「你是想說,此次騷亂是朕招來的嗎。」
玉音冰冷徹骨,叩擊紫蓮雙耳。
隆青斷言,怒氣昭然,將文書摔在地下。
隆青一聲冷笑。
「妾已命宮正司調查……但如今尚無結果。」
她自知沒有乞赦的資格,但只能拜伏在地。
「難怪楊侍講會休了你。」
即便並非如此,亦給了冰炭不投的蔡家許家爭執火種。恐致蔡氏一門將非難矛頭指向隆青,要求將丁氏處決,許氏一門支持隆青,欲賣恩情。朝廷一分爲二,以此爲開端,激化政爭。
「這到底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朕算是懂了。」
冷宮垃圾不在冷宮焚燒,而是運至後宮焚燒場,與各宮廢物一同處置。連垃圾都禁止帶出後宮。
那是張信箋。淡淡染作柔和水紅色——異國玫瑰之色。
然而,卻不得夫君理解。便是受一切人惡罵,只要能得夫君理解,她便滿足,可是。
「妾知道,在皇上眼中,丁氏是特殊女人。但丁氏所犯之罪,於冷宮費其一生,亦不足爲償。丁氏弒殺下一代天子。傷損大凱之未來。如此大逆不道、該誅九族之行徑,皇上卻不予正當懲罰,又該以何顏面,睥睨天下?」
冰冷帝言若鞭笞,紫蓮癱倒般跪下。
房黛玉乃毒物。魅惑蒼生期待之新帝的毒花。
正因重,才無法割捨。她對此心知肚明。
「你未收到丁氏任何東西。懂了嗎?」
「今後也要守口如瓶。不要告訴任何人。」
「妾萬死難辭其咎。懇請皇上恕罪。」
——而且這,並非過去之事。
她本以爲第二次不同。這次不會失敗。結果,到了今之地步。紫蓮再遭夫君轉身相背。未窮追不捨、苦苦乞赦,並非因皇貴妃之矜持。而是她根本無此想法。
「你犯了兩項罪過,皇貴妃。」
李太后撒下餌食,便見鮮豔錦鯉爭相探口出水。池面若金紅錦緞鋪展,舞蕩飄揚,夕照之折輝如水晶散碎,閃閃發光。
「這第一罪,你可知是何?」
「妾監督不力不周,令丁氏之信外流。」
後宮黃昏園。紫蓮由李太后相攜,前來散步。自然,散步不過口實,叫她出來,是爲譴責申斥。
「你疏忽大意,過信凌寧妃。說不定,這是那孩子爲陷害你,設下的陷阱。」
「這倒……」
「凌寧妃親近你。每日與你有說有笑,和和氣氣。怎就能斷定,這不是做戲?這兒可是後宮。」
紫蓮無言以對。疏忽大意確爲事實。縱容凌寧妃亦是。
「後宮之中,微笑接近者,才必要警戒。惡人不會以惡人之相靠近。往往煞有介事,作出一副善人面孔,和顏悅色與人寒暄。溫和言語,溫暖笑顏,都不過隱藏敵意之道具。姐妹相稱之姊妹遊戲背側,各欲構陷彼此,研磨卑劣奸計之爪。」
不合時節之夕風吹撫脊樑。紫蓮覺出寒意,將臂上披帛拉至肩膀。
「忘記自己身處後宮,讓凌寧妃有隙可乘。這是你第一條罪過。另一條是何,你說。」
「……妾不該議論丁氏之事。」
「沒錯。」李太后嘆息道。
「妃嬪侍妾性命乃皇上掌中之物。活之殺之,決於宸襟。況且丁氏已受裁決,得其懲處。你一剛入宮之人,事到如今,不該舊事重提。」
紫蓮猶垂首,凝望悽慘破碎之落霞紅水面。
「皇貴妃爲妃嬪最高位,但也不過一介妃嬪。忘記自己妃嬪之身,擺出皇后姿態,規勸宸斷。這是你第二條罪。」
李太后眯細雙眼,遙望浸染視野之落陽。
「軍營是豺狼巢窟。淨是以虐待女人爲樂,甚至過於豔事的粗暴客人,衆營妓新傷不斷。」
「水渠錯雜分叉,其中之一流過張女郎廟。恰逢皇貴太妃娘娘晨起於神廟附近散步,是娘娘救了奴婢。得娘娘悉心照料,奴婢於溫暖牀鋪上醒來。誰承想,枕邊所坐婦人,竟是皇貴太妃娘娘。」
「這時間求見?到底何事?」
「你說想服侍皇貴太妃娘娘?」
「太后娘娘沒怎麼生氣。」
那男人爲遠征西域、立下軍功之武官,但性嗜虐兇殘,已將數名營妓折磨至死,且以其殘虐殺法爲傲。
素賢妃之悲傷,該是何等深重。紫蓮胸中作痛,痛若切膚。
「很辛苦吧。」
「如何知道是紅花?」
「罪妃榮氏乃奴婢姨母。月燕案之時,奴婢年僅兩歲。父兄皆處死,母親流放。榮家十五歲以上男子一個不落,全部處決,未滿十五歲男子及婦女沒爲奴婢。奴婢當時年幼,便交由一奴婢夫婦養育。」
「這玩笑開得有些過分了吧,蔡貴妃。我代皇后娘娘執掌後宮。皇子誕生乃喜事。無論誰得身孕,都盼着孩子平安降生。」
「那東西歡歡喜喜,就要來剖奴婢肚子。就連食人之鬼,也不會露出那般可惡神情。奴婢拼死抵抗,勉強保下一命,卻因過於恐懼,失足落下水渠。」
「失寵妃嬪很悽慘啊。」李太后說着,向水面拋灑餌食。
「但奴婢並未向其和盤托出。常年奴婢生活,令奴婢深有所感,世上最不可信者,莫過於他人。奴婢欲獨自想方設法,搜尋出路,卻數次錯失良機。恐懼祕密暴露,焦躁日積……雖自覺可鄙,卻終究灰心喪氣,去尋那營妓商談。」
「芳仙宮失盜的是紅花,素賢妃被下的也是紅花。偶然一致,也真奇妙。」
「數女共侍一夫,爭執不可避。無論如何留意,如何用心,亦難免有人陷害他人。」
因自小相識之人告密,惜香有孕傳至禽獸不如之惡鬼耳裏。
雖小心謹慎,以防懷上豺狼之種,可努力終成徒勞,惜香有了身孕。
他要剖開惜香肚子,扯出胎兒。武官以禽獸之聲,大笑道。
月燕案乃崇成十一年之血案。因當時之皇上——高遊宵之成妃榮玉環所犯謀殺皇族之罪,榮氏一門誅滅九族。
「娘娘說,奴婢身子康復之前,便住在張女郎廟,此後留下削髮爲尼亦可;若有想嫁之人,出嫁亦可;若想在何處作工,作工亦可。無論如何,娘娘會從中斡旋,叫奴婢不必擔心。」
惜香十五歲之時,以營妓之身,開始接客。
那夜,恰逢鵝毛大雪,得幸於此,武官放棄追跡。
「那沉着冷靜的素賢妃一反常態,驚慌失措,哭着說自己『沒有家人,孤苦伶仃』。真是可憐。」
紫蓮邁入素賢妃居所——黎雲宮廳堂之時,伎人已悉數聚齊。
她可憐淪爲惡漢玩物的惜香,對其多方照顧。
「幸運的是,太上皇陛下從中說和,免奴婢死罪,改處杖刑五十,送去浣衣局。此後一年左右,奴婢在浣衣局清洗馬桶。」
「魯院使求見。」
「李皇貴太妃娘娘是太上皇陛下最愛之寵妃。是奴婢連隔簾拜謁都不配的雲上貴人,卻在逗留期間,時常探望奴婢這一介營妓。起初,奴婢畏縮拘謹,甚至說不成話,但皇貴太妃娘娘和藹可親,與奴婢攀談,奴婢便照着娘娘詢問,講出了身世境遇。」
「皇貴妃娘娘,」圍屏對側,虛獸插聲。
「您這說得可真溫和。轉口卻去進言處死丁氏。」
「安穩些了。剛喂她喝過藥,讓她歇下了。」
「您可千萬別泄氣。」
安柔妃笑藏深意。
聽聞,妓女最忌避之客,乃武官及宦官。前者好暴力之行,後者喜獵奇之舉。
犯人與素氏之父有怨,裝作熟人,走入素家宅邸,半夜持刀,殘殺素氏父母兄弟姊妹。單單素氏,因母親靈機一動,藏入棚架之中,因此得救,然惡漢貪享亡骸肚腸之時,素氏一直於旁屏息。
——這是最後才通知我……
「不不,太后娘娘若真動了大氣,只會說一句話。」
蔡貴妃輕搖寶相花紋扇子,歪頭思索。
「今日湯藥比平時味苦,素賢妃剩了一些。女官尚未收拾,便交與太醫驗查,查明其中含大量紅花。」
「……你也覺得是凌寧妃害我?」
若在以前,魯院使定先到芳仙宮。但如今,紫蓮已失寵。將其推後實乃後宮作風。
其夫東廠督主色亡炎因別事立功,令惜香復歸女官之位。
惜香順水前流,而後獲救。將其救起者,即日後頭戴皇太后鳳冠之李皇貴太妃。
錦鯉相互壓踏,爭搶餌食。激越水聲與無數色彩摻雜交錯,便是拿有生萬物之宿命——生存下注之大戰縮影。
因爲,若袒護紫蓮,便是盼求丁氏之死,將觸怒隆青。
「此次之事是個好教訓。雖會暫遭冷遇,但都是你『自作孽『,只能甘心忍受。」
「當務之急,是儘早奪回天寵。後宮不容不得寵女子揮弄權力。欲統率妃嬪侍妾、保障後宮安寧,天寵不可或缺。你要明白,若無皇上寵愛,皇貴妃之寶冠金璽,一文不值。」
「其實奴婢,是月燕案的倖存者。」
「啊,奴婢沒說過?」
責其未能防範皇太子奕信之死,李太后下令處死惜香。
「是嗎……但我看娘娘氣得厲害。」
「說實話,我很失望。我以爲你會明辨是非。看來我是期望錯了。」
「太后娘娘說,後宮安穩無事,只在義昌年間。」
隆青與尹皇后並坐榻上,想來二人正共用晚膳。蔡貴妃、許麗妃及其拍馬者亦各自居席,凌寧妃坐月洞窗旁側。紫蓮耐着困窘,向隆青及尹皇后行萬福禮。隆青說聲「起來」,她便謝恩,坐上尹皇后身邊之椅。
李皇貴太妃憐憫惜香,爲其落籍。
「自然無法拒絕。營妓乃官身——隸屬於官府的賤女。」
「人皆傳言,說你進言處死丁氏,觸着皇上逆鱗。其中定有暗自贊同者。畢竟丁氏大受怨恨。於胸中喝彩、贊你言其所想者,有之亦不足爲奇。不過,無人會因此一事,同情於你。至少表面如此。」
「波將退,人將離。迄今爲止拼命討你歡心者,將毫不遮掩,對你嗤之以鼻,你平日理所當然消受之物,將躍你而去,送至他人身邊。後宮即如此地方。寵愛多寡,即成你之價值。與你自身能力人品毫無關係。得皇上寵愛與否,單憑這點,決定一切人敬你,抑或輕你。」
「你失寵了。那天本該你侍寢,皇上卻未沾龍牀,徑直出去。這便是絕佳證據。或許你會覺得,區區小事,不至於此,但這『小事』,當真會令你失寵。」
「素賢妃情況如何?」
「若是偶然還好……」
獨自用過晚膳,正在內廳發呆,便見惜香奉上茶來。
惜香自豪般微笑。
「哪句話?」
「必須儘快墮胎,可那男人從早至晚命奴婢陪侍身側,又命另一營妓監視奴婢,查看可有身孕徵兆。那營妓與奴婢自小相識,親如姐妹。」
「並非空缺。還有李皇后娘娘。」
紫蓮沉默不語。乾脆被怒吼一通,還好受些。平靜失望帶來之痛,彷彿鏽刀慢剜肉。
「此外,奴婢毫無想法。奴婢說,做何差事都心甘情願,求娘娘將奴婢留在身邊。但奴婢並無做女官之經驗,於是起初,從最下級宮女做起,洗衣灑掃。如此亦幸福至極,但數年後,奴婢榮升女官,服侍太后娘娘身側。」
「不,一點不辛苦。與做營妓時相比,根本不算辛苦。」
「奴婢半迷糊着,問『您是王母娘娘嗎』,皇貴太妃娘娘聽此,微微一笑。那微笑之美,奴婢至死難忘。」
「『拖出去砍了。』三年前,即對奴婢說過。」
「身處冰冷水中,意識遠去,奴婢便想,或許自己將喪命於此。乾脆死了更好,早該如此。活着,也不過悲慘度日,甚於地獄亡靈,奴婢心中無一絲牽掛。」
紅花乃活血通經、散瘀止痛之良藥,但可致人流產,絕不可爲孕婦所用。
「說是晚膳前喝的湯藥,被人摻了紅花。」
「嗯,你說的是。得先向皇上謝罪。將寵愛——」
素賢妃幼時,家人遭慘殺。
「那男人聽說奴婢是榮家倖存者,便提出與奴婢賭上一局。若奴婢服侍他半年亦無身孕,便算奴婢賭勝。他爲奴婢落籍,再給奴婢五十兩白銀。但若奴婢有孕,便算那男人勝利……」
李皇貴太妃與太上皇陛下,正同去參拜張女郎廟。
「做了兩年營妓後……奴婢被最壞的男人看上了。」
惜香流產。經大夫診斷,子宮嚴重受損,今後難有身孕。
尹皇后安慰般輕撫高高隆起之腹部,答道。
「聽說,是遭人下毒……」
「奴婢無法斷言。因爲並無證據。但,此事出於凌寧妃任性,確爲事實。望娘娘莫忘慈悲招致惡果,今後行動,需加倍謹慎。」
「於是,成了最受娘娘信賴的女官啊。」
太上皇高遊宵重祚,冊立皇太后李氏爲皇后。義昌帝以高齡爲由,未迎娶妃嬪侍妾。恆春宮之外他宮,七年無主,但此即表明,主君不期望新皇子誕生。義昌帝重祚,是爲填補宣祐帝即位前之空白,故規避可能混亂皇位繼承之事態。
紫蓮啞口無言,蔡貴妃見此,蹙起柳眉,嘆息道。
「說到紅花,不法之徒自芳仙宮盜出的染料中也有吧。」
院使爲太醫院之長。定期請安之外,多見主治之太醫,及太醫院次官院判,院使特意前來,定非小事。
「最受信賴與否奴婢不知道,但大約,也能算個數三數四。」
——幼喪親人,如今竟又喪子。
蓋碗之上,青花之蓮盛放,紫蓮接過蓋碗,輕輕掀蓋。飄然蒸騰之香氣乃羅漢果。亦混有酸橙之香。
貼身太監奉上水盆,李太后在盆中洗手。
「啊呀,那你也危險了,妹妹。可千萬當心啊。」
「素賢妃與貴妃娘娘親善,或許皇貴妃娘娘看着礙眼。若素賢妃誕下皇子,定成皇貴妃娘娘麻煩。」
「義昌帝在位之時,後宮空缺吧?」
晚膳後,素賢妃說腹痛,傳太醫。太醫趕來之時,素賢妃已大量出血,欲保大,只得放棄孩子。
「真是……太可憐了。」
營妓即隸屬軍營的妓女。以美色技藝供將兵軍吏玩樂。
「誒?你做過營妓?」
「壞消息。素賢妃遭人投毒,流產了。」
「她曾是皇上寵妃,您卻要將她處死。親切言語背後,藏着何等冷酷的真心,想想都覺得可怕。」
「真是太可怕了。丁氏與您素未謀面,卻受您敵視,那妾等每日與您照面,還不知被怎麼想呢。」
許麗妃故意顫動峨眉,以合歡花扇掩面。其他妃嬪亦竊竊私語,不看紫蓮。
——這就是太后娘娘說的『自作孽』啊……
失寵後,衆妃嬪不加掩飾,輕賤紫蓮。接連有人朝禮缺席遲到,於路上園中與其擦肩而過時,亦故意不向其問好。寵愛有無之影響鮮明,竟至如此地步。淺見代價之高,超乎紫蓮想象。
「凌寧妃也該小心些。」
蔡貴妃看向噤口不言的凌寧妃。
「你曾與丁氏親密。皇貴妃娘娘欲排除丁氏,你在娘娘眼中,等同仇敵。她定盤算着以甜言蜜語籠絡你,之後再將你除去。」
凌寧妃一言不發。輕輕一瞥,銳利目光投向紫蓮,言藏轉盼之間。因進言處死丁氏,紫蓮已被凌寧妃視作敵人。
這也是理所當然,紫蓮不加反駁,單還一微微苦笑。
「那麼,是誰向藥湯中下了紅花?」
「宮正司正在查。」
隆青生硬答道。他斜倚憑几,看也不看紫蓮。
她與隆青,已十日未見。入宮以來,從未間隔如此之長。七日之內,必定見上一面。爲表演皇貴妃之受寵。
——是我得意忘形了。
不知何時,習慣了受寵。覺得隆青對她理解、尊重,是順理成章。以爲與他,已是結髮十年之伴侶。
自負之可怕,如今覆水難收。紫蓮既非隆青伴侶,又不得其愛慕。不過是因後宮風波迭起,受僱登皇貴妃之位,安定後宮。就好比更高貴之僕役、間或侍席之婢女。不得其所愛,亦非贏得長年信賴,卻不自量力,做出僭越之舉。錯認自己爲真正寵妃,自以爲是,深信任何言論,都可得其容許。活該遭隆青唾棄。活該受李太后叱責。不辨己之立場者,只是愚不可及。
「皇上,找到下手之人了。」
廳堂正陷於沉默之淵,冒宮正忽然奔入。隆青下命,將其帶來,冒宮正聽此,向部下宦官使個眼色,帶上一年輕婢女。
「這婢女說在湯藥中摻了紅花。」
奕信以爲,自己是因打破與雙親之約定,遭了天罰。
若事發於失寵之前,或許有人站在紫蓮這邊。賣人情於寵妃,定有所得。但幫助失寵妃嬪,一無所獲。無利,無人助人。後宮衆人敏於利害,更是如此。
「幕後之人殺害皇子,冷血無情,必要受相應懲罰,否則妾等不服。」
「真是可恥。事到如今,還想託辭塞責,真不體面。」
「染坊姑娘不自量力,入主芳仙宮,怕是妄自尊大了吧。」
「萬分抱歉。妾聽說藥湯中驗出了紅花,便想着怕是要懷疑到皇貴妃娘娘頭上,於是違抗休息之聖命,速速趕來。」
「婢女放棄掙扎,供認不諱,您再佯裝不知,也無濟於事。該坦白認罪,求皇上饒恕。」
婢女仰頭,望向上座之隆青。
尹皇后重新轉向隆青,端莊而坐。
她將羣青之器放於茶几,輕輕嘆息。
「服了刑可就能盡情休息了。在地獄的牀鋪上。」
「半夜,奕信終於甦醒。那時他坦白,自己偷偷喫了丁氏給的甜點心。說丁氏給他點心,只是出於好意,叫我們不要怪她。他不斷道歉,說父皇、母后,對不起,不斷道歉……」
「不愧是染坊千金。就是與我們這些掌上明珠不同,懂得什麼人世世人,所以長於奸智啊。」
「爲何說懷疑皇貴妃娘娘?」
「……爲何看我?」
「怎麼下牀了?你得好好休息吧。」
「那日,奕信欲見解除禁足的丁氏,前往芳仙宮。拿着丁氏禁足之時,他手製的新鞠球。本宮該和他同去的,你不知本宮有多後悔。再後悔,也後悔不盡。本宮究竟爲何,送了那孩子出去……」
「還是別妄下定論吧。我從未向這婢女下任何命令。更何況命其向妊婦湯藥中下紅花,我怎會如此。」
「那就快說。幕後主使是誰?」
「肯定起初便胸懷野心,誘惑皇上。不讓其他妃嬪誕下皇子,怕是自己想做國母吧?」
隆青離席,走近素賢妃。
許麗妃咔嚓一聲合上摺扇。
事件過去一夜。朝禮之後,紫蓮被尹皇后叫住。
「招、奴婢招!奴婢什麼都做,只求別送奴婢去東廠……!」
蔡貴妃斜傾蓋碗,舉止優雅。
他將不知所措的素賢妃輕輕抱起,走出客廳。
「奴婢只是遵從皇貴妃娘娘之命!奴婢本不想做這般罪孽深重之事,但娘娘威脅奴婢,說奴婢若不從命,便會波及奴婢家人,奴婢迫不得已……奴婢犯下滔天大罪,千真萬確,但奴婢不過皇貴妃娘娘爪牙!絕非自發自願犯下此事!」
「豈非是特意使用紅花,裝作受人冤枉?皇貴妃娘娘下手,定會用紅花之外毒物——她怕是利用此番臆想,謀圖脫罪吧。」
「真相定將大白。不過是早晚的事。」
「那這人爲何直截指認皇貴妃娘娘?」
女官機靈,跑去叫太醫,故搭載奕信之肩輿穿過恆春宮大門不久,太醫便匆忙趕到。
「或許這正是她目的。」
「那就交給皇后。無論真犯人是誰,一律誅其九族。」
「沒準,她還盯上了皇后娘娘……」
「……都別說了。」
「大家只是希求罪人受公正裁決。」
天子退席之房中,充斥衆妃嬪嗤笑。
如此考量雖卑鄙,但此乃後宮之地。除了自己,無一人可交付信任。
「我不知你家人,也從未脅迫於你。」
「若皇貴妃娘娘爲幕後主使,怎會使用紅花?娘娘身邊紅花餅失盜,定將遭疑。」
「娘娘說,若素賢妃娘娘誕下皇子,將再增蔡貴妃娘娘勢力,危及皇貴妃娘娘地位,於是娘娘命奴婢,趁現在做掉皇子。」
「約莫兩月前,芳仙宮紅花餅失竊,妾便想,或許會將此次之事與那事相聯結,懷疑皇貴妃娘娘……」
素賢妃正欲屈膝,行萬福禮,隆青將其止住,命銅迷搬來椅子。
尹皇后正有身孕,恐中殘暑,身子不適,太醫囑其莫要外出。惡運相逢。於丁氏,實乃千載一遇之機。
「給皇上、皇后娘娘請安。」
「是受何人指使吧。想冤枉於我。」
「豈可單聽婢女一面之詞,判定犯人。皇貴妃娘娘日日爲我等妃嬪思慮。這般心善之人會向妾下毒……實在難以置信。或許娘娘是遭人冤枉,該再細細調查。」
「是、是……」
帝言飛降,有如箭矢,婢女雙肩一顫。
丁氏善與孩童往來,奕信與她極親近。尤其她爲蹴鞠高手,奕信常歡歡喜喜,與丁氏四處追鞠。
遭充血雙目之視線貫穿,紫蓮大惑不解。
「您也差不多該認了吧,皇貴妃娘娘?」
丁氏正是抓住這點。對奕信說,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避開奴婢眼目,悄悄拿出甜點心,與之分食。那是摻入粉碎胡桃的紅豆糕。不過一份甜點。但奕信食之,無異於劇毒。
「能說出處死丁氏,妾等已約莫猜出,您是位冷酷之人,可沒想到,您連尚未誕生的皇子都不放過……」
「昨夜真是場災難啊,李皇貴妃。」
「……皇、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回至恆春宮時,奕信已不省人事。癱軟無力,身上發疹。女官說,他出芳仙宮前,就有些不對勁。似是忍着噁心……但那孩子說沒事,乘上肩輿,離開了芳仙宮。緊接着,奕信便吐了。」
「幕後之人,怕是要過幾個不眠之夜啊。」
安柔妃玩弄着指甲套,慵懶說道。
鷦鷯圍屏對側,素賢妃身着寢服,肩披外衣,拖足般走上殿來。形容憔悴,若無女官支撐,幾乎無法站立。花顏青白若蠟,髮髻鬆散,黑髮如雨,束束披垂。
「誰指使你的?」
婢女披頭散髮,死命搖頭。
「不招,就送你去東廠。」
「本宮一直擔心,只要丁氏活着,遲早會出這般之事。那位可是……爲了引人注目,不擇手段。」
茶几之上,蒼白雙手緊握,似欲遏制顫抖。
「奴婢不是奉皇貴妃娘娘之命嗎!娘娘要奴婢讓賢妃娘娘流產!」
「畢竟是伺候過兩位夫君的姦婦。何等無恥之事,做來也滿不在乎。」
「好生可厭!真叫安柔妃說中了!」
「免禮。賜座。」
尹皇后厲聲斷喝。
婢女跪地叩首,雙頰紅腫。想來是鞫訊之時,捱了狠打。髮髻凌亂,脣端滲血。
「定是如此。皇貴妃娘娘可是很狡猾。」
紫蓮重新轉向跪伏於地的婢女。
尹皇后願支持紫蓮,實乃不幸中之萬幸。
蔡貴妃面色蒼白,望望安柔妃,又做出驚懼模樣,看向紫蓮。
「不管什麼聯結不聯結,你的婢女可作了證,說是奉皇貴妃娘娘之命。」
——只是不知她這話,可否真出於善意。
「豈非是失了皇上寵愛,狼狽周章?若你誕下皇子,將令她更無立錐之地,她擔憂於此,輕舉妄動。」
「此事妾來處理。命宮正司搜查,查明真相,消除大家心中怨懟。皇上您看如何?」
「……但本宮,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無法原諒事到如今,丁氏仍活着,無法原諒她甚至毫無悔改之意,策劃奪回聖寵……至少丁氏有所懺悔,或許還能稍減奕信之恨。但那女子……丁氏全無反省。甚至覺得殺了奕信,是她的功績。」
貴妃派麗妃派看準機會,交口非難紫蓮。無人願爲紫蓮側耳,聽之一言。單憑一婢女證詞,便斷定紫蓮爲幕後主使。
「誰有那個膽子,敢冤枉皇貴妃?」
「天哪太可怕了!冷血無情之惡女,恰是說皇貴妃娘娘啊!」
許麗妃一聲嘲笑,展開摺扇。
跟隨皇后的女官端來冰涼甜湯。羣青玻璃器中,浸沉龍眼蓮子。鮮紅枸杞若紅玉擊碎,散映銀耳羹中,豈止味道佳美,亦可賞心悅目,但那愉悅脣舌之清爽甘味,亦無法令紫蓮悅然於心。
「蔡貴妃她們隨便亂說,你莫要放在心上。本宮相信你。本宮知道,你不會做殘忍之事。」
「嗯,沒錯。殘忍罪行,必要嚴罰。」
「紅花餅失竊,沒準也是她自編自演。」
「皇上面前,多不體面。注意你的言辭。」
「沒什麼可惶恐的。朕是你夫君。你痛苦時,依靠朕便好。」
「皇貴妃娘娘下毒……到底爲何做此等殘酷之事?」
「你走路費勁吧。朕抱你。」
「化妝盒事件本身,豈非也是皇貴妃娘娘計謀?」
「說實話,本宮贊同你的進言……事件當時,本宮相信丁氏必將賜死,對此毫不懷疑。殺害太子乃滅族之罪。罰雖殘虐,但此乃大凱之法。可皇上,將丁氏打入冷宮。並未執行正義……自然,以皇上立場考慮,此乃最善之舉,本宮對此一清二楚。安定朝廷,遠比揭發真相重要……」
「哎呀竟是如此。」蔡貴妃微微一顫,彷彿受雪風吹襲。
婢女視線在衆妃嬪花顏上游移。妃嬪皆別過臉,以扇或袖口遮掩面龐,彷彿這目光亦是髒污東西。
「本宮當時,頭腦一片空白。他該沒喫什麼堅果……奕信一向聽話。本宮吩咐,必定遵從。雖被皇上暫時禁食甜點心,十分可憐,但他一直努力,剋制想喫之心。」
「妾對皇后娘娘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明明丁氏之事,妾也給娘娘添了麻煩。」
「閉嘴。」
隆青向羣臣斷言,奕信之死見於公表,猶爲意外事故,所謂謀殺乃丁氏妄言。然流言未絕,傳得煞有介事。紫蓮進言處死丁氏,反而從旁佐證。想來將本事定作流言蜚語,收場結局,已是困難重重。己之輕舉,令紫蓮後悔不已。
尹皇后以白玉羹匙舀起蓮子,花脣輕啓。
「皇貴妃娘娘才該別撒謊了吧!您可是對奴婢說,顧惜家人性命,就照您說的做啊!」
「說謊對你沒好處。老實說,是誰指使你?」
「這、妾不勝惶恐……」
「那孩子嚥氣之時,本宮以爲,一切都是場夢。是場馬上就會醒的噩夢。可這都是事實。奕信再沒……醒來。」
七日七夜,尹皇后未離子之亡骸。第八日晨朝,聽從隆青勸告,哭着爲奕信沐浴,換上壽衣,收入棺中。
「本宮那時,還幾乎全無責難丁氏之意。本宮以爲,丁氏不知奕信喫不得堅果。本宮不想懷疑。想說服自己,此事定是事故。丁氏憐憫被禁食喜愛之物的奕信,純粹出於好心,給他喫甜食……但,本宮想錯了。」
某妃嬪向尹皇后告密,說聽見芳仙宮傳出音樂之聲。天下正爲年幼太子服喪。國中演奏音樂,已成禁忌。
「派女官一查,發現確爲事實。本宮傳喚丁氏,欲譴責之。可丁氏稱病不往。如此之事,並不稀奇。丁氏一向輕侮本宮。本宮無奈,前往芳仙宮,的確聽得音樂。」
丁氏正在內院練舞。綵鸞鳥舞衣翻飛,爽朗玉顏之上,嬌豔歡笑浮現。
「本宮告誡她,說服喪中不可奏樂,丁氏一聽,竟滿不在乎,說……」
——皇太子殿下薨逝,對妾來說是喜事。
「丁氏說,自己故意給奕信喫了放堅果的甜點心,那神情舉止,彷彿在講得意之事。說自己之子未能平安生下,皇太子卻活着,也太不公平……」
尹皇后愕然而驚,一反常態,失了理智,上前扭住丁氏。
「本宮記不起,自己是何時失了意識……本宮打出生起,從未那般怒火中燒……甦醒之時,已睡在自己房中榻上。」
尹皇后胎中第二子,追隨兄長而去。
「本宮也像你先日那般,詰問皇上,要求賜丁氏一死。皇上龍顏沉痛,說『時機未到』。若那事發生不久,便賜死丁氏,則無異於明言,奕信乃丁氏所殺……」
寵妃殺害太子。若此事實流佈天下,將撼動宣祐朝之支柱。
「丁氏打入冷宮,亦無法令本宮寬心。廢妃豈可了其大罪。丁氏奪去本宮兩名愛子。可那女子卻不受懲罰。如今仍逍遙自在,做着重回寵妃之位的美夢。」
「明明奕信他,再也喫不到喫甜點心了。」尹皇后喃喃自語,語挾啜泣。
「本宮肯定,一輩子都無法原諒丁氏……明知自己身爲國母,不可爲怨憎所囚,但就是無法剋制自己。」
「這也是自然。母喪子之悲,永世難消。」
這感情,紫蓮亦經歷過。喪失之感寄寓空虛體內,有如烈火焚身。
「本宮想要丁氏遭報。想要她用命贖罪……每每記起奕信,這些便充斥本宮頭腦。很奇怪吧。就算丁氏受死,也無法改變什麼。那兩個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你是藉口身孕,想重修舊好吧。」
隆青無甚挽留之舉,她便背離宴之喧囂,走向園林大門。正欲登上門前等待之玉輦,忽被虛獸止住。
綴飾綺羅之空匣。開蓋,便見鑲嵌翡翠之空虛,堆積如山。
「女官大人說得對。這是吉夢。」
紫蓮必需之物,並非愛情,而是天子寵愛。虛有其表即可。有名爲寵愛之匣即可。便是其中空無一物,形備,即可。
一聲長嘆,爲黑夜吞沒,消失殆盡。
「沒必要祝賀我。就當是怨女的戲言,聽個耳旁風吧。」
「仔細想想,我真是愚不可及。我總以爲自己一切做得精明,得意忘形……終於失敗,失去重要之物。」
背後響起忠傑揮展摺扇之聲。
如此想法,令紫蓮失笑。喜鵲亦不會爲紫蓮搭橋。畢竟川岸之上,無一人爲紫蓮等待。
「做我妻子時,你也從無身孕。」
紫蓮向伯父挑明真相,懇請伯父將生下的孩子收作養子。伯父爽快答應,又爲其能祕密生產籌措安排。
「……宮正司傳來消息。說正受審的黎雲宮婢女自盡了。」
「您對七夕有特殊的回憶?」
「……是誰做的?」
離婚二月後,紫蓮查出有了身孕。定是前夫之子。她前去楊家商談,對方卻說夫妻之緣早斷,厲然拒絕。
夫家說她,懷不上孩子一文不值。那即是說,她能懷上,便有價值。她心中暗自期待,自己能被認可,是他家兒媳,他家妻子。
七月七日爲乞巧節。中朝園林之中,舉辦七夕之宴。
不過二月之前,猶爲夫君的男人,渾身漾盪出脂粉香氣,對紫蓮奚弄嗤笑,身旁衆姬妾滿懷惡意,擺出造作笑顏。
宴之歡樂無窮無盡。仿若綿延至永恆。
「……我也希望如此。」
「雖有愛字,卻離『愛』最爲遙遠。」
「娘娘莫灰心。皇上怒氣,很快會消。」
「我常常,夢見那孩子。聽着很奇怪吧。雖不知是男是女,但很有精神。歡快笑着,用那小手,拉着我的手……」
「真不體面。壓根懷不上孩子,卻假作孕婦。」
年輕男女命運般初遇,相互傾慕之時,紫蓮離席。打發虛獸前去玉座,稟告身子不適,中途退席。
「莫非,您真投河了……?」
他故意高吟宮怨詩,一步一步,走近前來。
星之大河流於夜空。光輝若銀砂紛散,令紫蓮望得出神。
做不到,或許更恰當。
紫蓮只需創造契機。只需事先準備,令隆青再度穿過芳仙宮大門。復寵於紫蓮,是這般輕而易舉。
紫蓮之短見,害死了本該誕生的生命,奪去了伯父的立足之地。
「是啊,」紫蓮答道,暗自微微苦笑。
隆青與丁氏關係那般扭曲,只因二人之間有愛。因爲彼此相愛,纔對彼此犯下過錯。正因愛,纔不能不恨。
「我與素賢妃一樣。喝了湯藥之後,突然不適,於是直接……」
世道並未溫厚到,能容許有孕女子獨活。
「您這是哪裏話。向您行禮那是理所當然。您可是集皇上寵愛於一身的皇貴妃娘娘。」
「……有過一次。」
「這是吉夢。暗示不久,您的孩子就會回到娘娘身邊。」
紫蓮蹙眉片刻,微微苦笑。
「肯定是撒謊。三年懷不上孩子的女人,怎會突然懷孕。」
「皇貴妃娘娘也想學汪婕妤,退居長信宮?」
「我父親。」
「一到這時候,我便想起來。」
想來此時,牽牛織女相別一年,正欣享幽會一刻。雖試想二人之私話是何種模樣,卻全然想象不出。這世界,與紫蓮無緣。沸騰般愛情,灼身般幽會,甘美溫柔之枕邊低語。
空懸明月待君王
「這女人如此沒魅力,溜進她的臥房,世上還真有好事者?」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丁氏終將遭報,陷害你的犯人,也難逃天誅。」
宴席設於穿針樓,百種色絹加飾,席上身穿華麗衣裝之後妃齊聚,亦有頭戴梁冠之皇族及文武高官羣集。
皇貴妃之席離玉座極近,但隆青絲毫不看這邊。彷彿揶揄於此,蔡貴妃及許麗妃與其中意的妹妹們頻頻相視。
「寵愛這詞,真是空虛。」
忠傑那端整眼角,刻上邪媚微笑。
虛獸安排替換肩輿之時,紫蓮四處散步,打發時光。藉着惜香手中彩燈,走在方磚小徑上。道旁錦木似染胭脂之色。夜風輕撫頸項,紫蓮仰望金天。
陪侍龍牀近半年,卻毫無徵兆。那孩子於紫蓮,或許是最初亦是最後的親生之子。
「皇后娘娘……」
計劃是她在腹部凸顯之前罹病,至伯父之母家調養。已事先與對方打下招呼,生產前準備皆已齊全。
毫無意義。喪失之物,一去不復返。
便是做染師爲生,女子薪資亦不如男子,且遭肆意驅使。沒有活路便只能再嫁,或是賣春——或是與孩子一同投河,選擇少之又少。再嫁或許遇人不淑,賣春或許染上花柳病,母子共投河,與今之赴死有何區別。
復寵易如反掌,即是說,紫蓮成不了第二個房黛玉。
尹皇后以手巾擦拭眼角。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古老嘉言空蕩迴響。
是啊——正當紫蓮頷首贊同之時。跟隨皇后的太監走上殿來。太監先向紫蓮行禮,隨即對尹皇后耳語。只見尹皇后顏色大變。
「這可怪了……來時還好好的。」
「我進退,與你何干?」
終於到了雜劇時間。幾乎年年受聘前來的煌京第一老字號劇班,聚齊得意紅角兒,開演七夕傳說題材之戀愛故事。
「此事必要對父親保密。他絕不會允許我將孩子生下。也不可告訴繼母。繼母不會撒謊,若受父親盤問,定無法隱藏。」
並非自然開裂。乃是有人故意損毀。宴席之時,幾名轎伕宦官亦候在玉輦旁側,故定是其中某人——或是全部,收了某后妃銀子,動了手腳。若紫蓮並未發覺,乘輦跌下,那便有了意思。皇貴妃摔下玉輦,定連浣衣局宮女,都會嘲笑三分。
「不,不是七夕。我曾在中元節數日前……流產了。」
汪婕妤爲服侍燎王朝恭帝之妃嬪。因美貌才氣受恭帝所愛,卻被曾爲歌妓的雪姐妹奪寵,侍奉皇太后所居之長信宮,寂寞度餘生。
「抱歉,李皇貴妃。你此時有難,本宮不該哭哭啼啼……一聽丁氏名字,便記起這些往事,情不自禁就……」
「沒有。」
仰望天漢之時,女子該會馳思於己之牽牛。於丁氏,便是隆青。渡過鵲橋,便見他等待於此,伸出手來。
忠傑殷勤作揖。做派圓滑得可憎。看似彬彬有禮,真心誠意。若是初次相見,或許會令紫蓮心生好感。
此乃失寵妃嬪之日常。受衆人輕侮,受衆人笑弄。
「哎呀,沒準是真的呢。沒準她揹着老爺,私藏男人。」
「不必多禮。未來的內閣大學士向我行禮,我可是不勝惶恐。」
離婚之後誕子,亦不會被認作前夫之子。會遭人風言風語,說她是與人私通,有了身孕,故被休棄。或說她品行不端,被休後立刻與男人狎暱。無論如何,紫蓮將被烙上淫婦之印,遭孃家決裂。
「我說是前夫孩子,他也不願信我。想來是我曾仰慕伯父,招致誤解。伯父在彩霞染坊待不下去,回了母家染坊。」
「再怎麼做吉夢,皇貴妃娘娘也是獨守空閨。如此可得不了皇胤。啊呀,真是可憐。」
——正因無愛,所以簡單。
她早料到會如此。但她也實在愚蠢,竟抱有一絲期待。
失寵應不會長。畢竟隆青需要紫蓮。並非要她這個女人,而是要她這個皇貴妃。不寵愛紫蓮,便無法讓紫蓮維護後宮安寧。因此宸怒不日將消,紫蓮再將受寵。
「被楊家轟出之後,走在回家路上,我便想着投河。」
一長身男子破黑夜之薄冰而出。頭戴烏紗帽,身着青花袍,上綴鵲橋補子,合乎七夕之意。此即翰林院侍講楊忠傑。
「給皇貴妃娘娘請安。」
似是認定她與伯父有背德之交,懷上了不義之子。
水殿風來珠翠香
童子那紅潤面龐,及含笑之脣色,鮮明若灼烙眼底。
青煙攀天而去,凝望之時,視野沒入淚之深淵。
卻恨含情掩秋扇
到底該如何是好,事到如今,她仍不甚了了。那時那刻,她以爲如此處置,最爲妥當。可就結果來看,似乎並非正確方法。
「我無法隨隨便便殺死終於寄寓在我體內的生命。」
芙蓉不及美人妝
「轅與座席接合處裂了。十分危險,娘娘莫坐。」
琉璃杯中之明星酒宛若天漢之水,花形油炸之巧果散漾糖蜜甜香。玉簫清歌奏曲意,鳳首箜篌和悠揚,霓裳羽衣翻飛起,髻間金櫛撥星光。銀盤載佳饌,笑聲若滾鈴,詞詠前朝婧,談對富機明。
「難說無干。微臣與皇貴妃娘娘,可曾是共溫枕蓆的關係。」
裝模作樣說下幾句,忠傑揚起那爲女子所喜之面龐,接映星光。
「伯父說是女孩子,我卻相信是個男孩。因爲,我做過養育男孩的夢。他約莫六歲,個子這麼高,在內院放風箏,生龍活虎,跑來跑去……」
「恭喜娘娘做了吉夢。」
紫蓮道句失陪,正欲離去,耳中忽而刺入忠傑嘆息。
不得愛情,令其有些寂寞,但並不覺得不幸。定是無緣吧。畢竟人生,並非給予人一切。
那,紫蓮呢?天漢對岸,何人相待?
「正是中元節二日前。我哭了兩晚,中元節那日燒了件紙袍,爲他祭奠。那紙袍很小,特別小。轉眼間,就燒得一乾二淨……」
受了紫蓮瞪視,忠傑一拍大腿,道句是啊,極盡造作。
「不過,也就那一次。巷間也有女人,像家畜那般產子,但微臣看皇貴妃娘娘並非如此。」
「不得無禮,楊侍講。竟敢侮辱皇貴妃娘娘。」
「微臣可無意侮辱,女官大人。微臣只是說,皇貴妃娘娘身份尊貴,與終年有孕的下賤女人,該是不同。」
忠傑啪地合上摺扇,誇耀般擺出愁眉苦臉。
「但在後宮,畜生肚子才受看重。真是可憐皇貴妃娘娘。」
「感謝你同情,楊侍講。我可以失陪了嗎?我說身子不適退席,若被人看見與你站着說話,定會招致不必要誤會。還是說,你與我搭話,正是有此目的?」
「哪裏哪裏。微臣前來拜見,是想幫助皇貴妃娘娘。」
「受你幫助,大可不——」
必——正將出口,卻見忠傑遞上一小小彩漆盒子。
「這是西域祕藥。每日一匙,連服七日以上,可停止月事,現出身孕徵兆。但若連續七日不服,將恢復原狀,還望注意。」
「……這是何意?」
「失寵妃嬪欲奪回寵愛,最有效手段便是身孕。若說得了皇子,定能讓皇上再臨芳仙宮,伺機稱流產,亦可得其哀憐。無論如何,天寵將成皇貴妃娘娘囊中之物。」
「你可真溫柔。還給棄若敝履的前妻忠告。」
「不是忠告,是獻策,皇貴妃娘娘。」
彷彿驚覺黑暗之中,有人向這邊窺視,忠傑壓低聲音。
「據微臣所知,丁氏在皇上心中,是極特殊的女人。下旨將其打入冷宮後,聖心猶未改易。進言處死丁氏,真是下策中的下策。皇上並非只是疏遠你,定甚至覺出憎惡。此般情勢之下,你要復寵,絕非容易。」
「……所以假作有孕?這可是欺君罔上。」
「只要皇上不發覺,便不算欺君。皇貴妃娘娘冰雪聰明。定能巧妙處理。」
紫蓮滿懷敵意,扭曲雙脣。
「娘娘思慕皇上,才犯此過錯。此事婦人中常見。太愛慕夫君,言語過火。雖絕無惡意,但將成夫婦爭執之緣由。」
「交道長久打下去吧,楊侍講。彼此幫襯,啊。」
於國內外各處安插密探的東廠之首,不可能尚未聽聞隆青紫蓮爭執始末。
尹皇后託抱着大肚子,就要跪拜,隆青慌忙止住。
「奴深知多嘴,但瞧着近來龍顏神色不舒爽,便想着可是皇上心中有何悶氣。」
隆青輕笑道,拉過青瓷蓋碗。
雖理解其苦衷,但其種種媚態,實在令隆青膩煩。妃嬪侍妾胡言亂語一般,說什麼情什麼愛,反反覆覆,傾訴戀慕,但其追求之物,實乃天子之寵愛,而非隆青之愛戀。熾熱目光、甘甜私語,皆透幾分自以爲是,空虛膚淺。
「禁閉蟄居?朕不記得下過這命令。」
不輕率行事、攪動波瀾,自行交還寶冠金璽,閉門蟄居,既顧及皇帝皇后名譽,又盡善盡美,壓下事態。以皇貴妃之身,此乃絕佳之良策。
「奴冒昧請問皇上,您與皇貴妃娘娘,可有何爭執?」
「朕可比不上你。」隆青笑道,輕握紫蓮之手。
尹皇后使個眼色,便見皇后女官上前。女官手捧方盆,盆中盛一竹紙製小袍。紙袍染作天藍,有如滄海,又以萱草色顏料,描出翔天之四爪金龍。
先代內閣之長加首輔收受鉅額賄賂,倒臺沒落,令忠傑發跡之路堪憂。迎娶加首輔愛女爲妻,與之聯姻反招惡果,爲逃避東廠追查,喫盡苦頭。豈止晉升侍講學士之約未成而廢,他在翰林院地位,已是朝不保夕,留任都有累卵之危。
「於是你覺得該交給皇貴妃。」
「這是李皇貴妃主意。說不只將甜點心供在祭壇,也送去黃泉一些如何。妾告訴她奕信喜愛之物,她便做了這些惟妙惟肖的。」
「但皇貴妃,不辨己之立場,插嘴置喙,受了朕貶斥。」
色太監退下後,隆青拿起硃筆,默默處理政務。奏書堆積如山,無論如何批閱,亦不見折減。
忠傑瘮人般快活微笑。
「真是有真情實感的意見啊。是經驗之談吧。」
紫蓮接下盒子。開蓋,盒中赤朽葉色粉末浸潤星光。
今已處理身邊諸事,一切準備就緒。只待遷居冷宮之聖令。惟願皇上儘早廢去尸位素餐之賤妾,迎納新皇貴妃。時日雖短,但能侍奉皇上,實乃賤妾之無上榮譽,賤妾深表謝意。最後,衷心祈念太上皇及今上萬歲,李太后及尹皇后千秋,祝願大凱永世繁榮,以此番雅文作結。
「佯裝不知的本領也是爐火純青了。」
「大約,是菜戶託你說情吧。」
文以罪妃共婧可開首,爲容許凌寧妃輕舉之不明賠罪,爲不知分寸、出言僭越批逆龍鱗,平身低首,深表歉意。
「你都是如何應付?菜戶的過火言語。」
紫蓮未答,報以豔笑。
自己都心生厭膩,四海天下之主皇帝,就是這般狼狽之相?
「不行,皇上。會沾溼您衣服的。」
「斷腸案幕後主使,即是以阿芙蓉爲餌,操縱手下。考慮阿芙蓉已混入皇宮……發生同樣事態,亦不足爲奇。」
銅迷言此,隆青命其進來。尹皇后有孕在身,移步曉和殿,實在稀奇。隆青將硃筆放於水晶筆架,前去迎接尹皇后。
「奴聽說,皇貴妃娘娘在悔過了。求皇上給能自行反省者一次洗刷污名的機會。」
尹皇后令太監拿來紫蓮歸還之皇貴妃寶冠金璽。
「什麼都瞞不過皇上。萬分抱歉。」
「奴無意偏袒,但皇上需要一個放鬆身心的地方。」
「紙點心嗎,這花樣倒有趣。奕信定會高興。」
不,狀況早已惡化。素賢妃流產一事,即其最甚者。故意選紅花作毒,將芳仙宮牽纏其中。想來是何人見紫蓮失寵,欲追擊之。丁氏書信流出,或許亦是陷害紫蓮之人所爲。
龍輦行於紅牆之路。剛出曉和殿,便逢雨珠紛紛。似是牽牛織女短暫相逢,再遭拋鸞拆鳳,天漢憫此下淚。淅淅瀝瀝,雨若絹絲,彈於龍輦之上大傘,鳴音愁緒萬千。
「手都冷了。在外面跪了很久嗎?」
自己不過一介染坊歸宗老女,得皇太后娘娘提拔,卻未能回應娘娘期待,歉疚之情溢於言表。這般狼狽模樣,怎可自稱芳仙宮之主,該即刻退位,移居冷宮。
「奇怪的是……前日,調查向素賢妃下毒婢女之遺體時,證實她有阿芙蓉中毒症狀。」
隆青斜傾蓋碗。冰涼龍頂茶滑下鬱悶喉頭。
紫蓮欲退開,卻被隆青抱過,拉至傘下。如此進了正房,喚來惜香,命其爲紫蓮更衣。隆青等在廳堂,便見紫蓮身着新襦裙,走入堂來。溼發簡單盤結,卻猶未上胭脂。隆青招手,令紫蓮在身邊坐下。
「是嗎,皇貴妃……難怪做得甚好。」
「皇后娘娘揹負國母重責。如此已是千鈞重負,安定宸襟之務該交給旁人。」
豐始四年之斷腸案,爲太上皇及豐始帝祭神之中,遭人下毒之案。因此一案,皇太后輩出之名門吳家遭滅族。
紫蓮正欲向漉漉方磚叩首,卻被隆青止住,拉過雙手,攙扶站起。
色太監輕眯那翡翠般碧眼。
紫蓮輕眯雙目,目不轉睛,凝視浸身黑暗的忠傑。
「九陽城是薄冰之上。前有數百之敵,孤軍奮戰,是有勇無謀。該互幫互助,彼此幫襯着共度苦難。」
「是件好東西。看來不只用於自己,還能別有他用。」
「宦官真是會對主子察言觀色啊。」
「皇上真是無所不知。」
「重度中毒者,爲了阿芙蓉,什麼都做得出來吧?」
「李皇貴妃所犯之罪絕非輕淺,但已如此深刻反省。懇請皇上,看在妾的面子上,寬恕她吧。」
「你對我還真親切啊。這是吹的哪陣風?」
紙袍爲紙製冥器之一。七月十五中元節之時,與紙錢共同焚燒,祭奠死者。紙袍之外尚有紙冠、紙鞋、紙馬、紙車、紙人等等,焚此送於黃泉,祈願故人於彼世生活富足、遂心如意。
其後如下。言因『自作孽』,皇貴妃顏面盡失,已無法統率妃嬪,維護後宮安寧。繼續今之局面,徒增皇后娘娘負擔。
欲令紫蓮安定後宮,必須予之天寵。他對此理並無異議,但不願與她照面。他並不厭惡紫蓮。亦不恨她。雖不願承認,但恐怕——是畏懼於她。她的聰明將毫不留情,揭露隆青的無數罪過。咽喉刺入真相之刃,失了反駁之力,做出奔逃之舉。逃離紫蓮,逃離過去,逃離己之罪孽。
「你是說恆春宮難當此任?」
「比如,我助你飛黃騰達?」
「不愧是皇貴妃娘娘。消息果真靈通。」
「說起來,我可聽說了。你這翰林官之位,怕是要保不住了?」
隆青斜倚憑几,聽着東廠督主色太監報告。
他指向銅迷及部下手中寶冠金璽。
「……別有他用?」
「很好。奕信穿着定合適。」
「又是阿芙蓉嗎。」
「皇貴妃娘娘入宮正是爲此。不是爲得皇上疼愛,而是盡力減輕皇上負擔。」
「這個還你。」
「是看在你我過往之誼。並無他意……雖想這麼說,但自然是有所圖謀。你若復寵,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微臣也能沾沾皇貴妃娘娘福氣。」
「皇上,皇后娘娘求見。」
「繼續祕密搜查。遺體查出阿芙蓉之事,或許保密爲好。恐被幕後主使察覺,逃之夭夭。」
尹皇后欲再跪,隆青拉住其手,輕輕笑道。
叡德王化妝盒一案,涉事女官及宦官屍骸中,亦查出了阿芙蓉中毒症狀。
「先隔開距離與時間,冷靜頭腦。冷靜之後,再站在對方立場,默想她爲何說出那般言語。此時放開己之感情,極爲重要。目的在於始終推察對方心緒,不可看向自己。鑽入她胸中,以她之眼光看事——看自己。」
「看皇貴妃確已反省。就看在你的面子上,饒恕她吧。」
差不多必須讓紫蓮復寵了。若繼續冷遇紫蓮,後宮將恢復她入宮前之模樣。
「李皇貴妃交還寶冠金璽,如今禁閉蟄居。」
明明亦可親自前往曉和殿,卻未爲此舉,乃照顧尹皇后及隆青之顏面。調和紫蓮隆青關係,可維持尹皇后後宮女主之威信。隆青若以尹皇后之願,饒赦紫蓮,亦可保存九陽城主之體面,再過芳仙宮大門。
「不只菜戶,你也偏袒皇貴妃?」
「如此,便能自然而然察覺,其中除了敵意,猶有他物。察覺悲傷痛苦、不安嫉妒、戀慕照拂……她想傳達之物,與舌尖表現之意不同。得知此般種種,便可愈發加深彼此羈絆。」
色太監惶恐般縮起肩膀。
——是時候了……
「快別了。你現在懷有身孕,不能下跪。」
「不,請讓妾跪。本來,即是因爲妾這皇后無能,致使後宮亂作一團,令宸襟煩憂。若再廢去入宮不久的李皇貴妃,則與宣揚內廷乃禍之巢窟無異。定將受官民指責,言尹氏高居國母之位,卻無力監督一妃嬪。一切均是妾之愆咎。若要處罰李皇貴妃,請亦賜罰於妾。否則,妾無顏面對天下萬民。」
取之細看,便覺隱約甜香。似是亦加了香氣。
未着綺羅,未綴金銀,身姿沉於朦朧霧雨,卻神聖若喪服天人,清美似雨打玉簪。
聽見尹皇后提醒,另一女官奉上方盆。盆盛彩紙製成之月餅、壽桃、紅菱酥、豌豆黃、青艾餅、棗糕……五顏六色甜點心形擬實物,作工精巧。樣樣都是奕信心愛之物。
隆青接過緘封,開封,取出水縹色信箋。波紋般紋樣浮於紙面,溫靜筆跡躍其上。
「快起來。」
「是她自請於此。因爲李皇貴妃犯下罪過。這是謝罪書。她說想聆聽宸斷,便託妾轉交。」
「紙袍做好了,請皇上睿覽。」
龍輦終於停在芳仙宮門前。朱漆門扉張開,隆青下了龍輦,走入外院。穿垂花門,踏足內院,便見方磚小徑之上,紫蓮身穿素衣,跪地等待。黑髮未結髻,散於背後,玉顏低垂,單單輕描翠眉,無白粉之香,無胭脂之色。
「奴查了運入後宮之物資,但並未查到此類東西。」
「原來如此。就好比同舟共濟。」
「除了你,沒有妃嬪配得上這些。你對此也心知肚明吧。所以,才奉上謝罪書,將其交還。你是看透了朕不會廢你。」
——共紫蓮彷彿是爲做妃嬪而生的賢女。
「這邊是紙點心。」
失寵女人皆爲復寵拼盡全力。賄賂銅迷,託其從中周旋;令部下送去手製小物;巴結新之寵妃,欲入皇帝之眼;亦有埋伏龍輦,緊緊相逼之人。無論如何身居高位,如何才華橫溢,如何技藝稱絕,若無天寵,則連奴婢都輕之賤之,故拼死亦是情理之中。
但紫蓮截然不同。她決不輕言愛戀。向己之職責邁進,盡心竭力,扮演分配之角色,非憑媚態,而以赤誠,侍奉左右。
隆青揚起視線,色太監見此,那全無年齡之感的美貌之上,拉起笑容。
「遵命,」色太監垂首道。
尹皇后恭恭敬敬,獻上一緘封。
「不,僅僅跪了一刻。妾問了欽天監,說今日黃昏有雨,妾估算時間剛好,纔出去。」
欽天監掌管天文曆法,預報天候天災。
「原來如此,還有這手段。朕忘了你是位策士。」
「對皇上玩弄計策,實在不敬至極,妾深知於此,但妾以爲,如今狀況,一拖再拖,並非良策,故冒昧行此舉。」
「皇上恕罪。」紫蓮端莊垂首。
「不,這可幫了大忙。畢竟朕也在找尋和解之機。」
不經意間,目光落向紫蓮雙手。身爲妃嬪,指甲卻短,想來是染物之際,多有妨礙。絕非那般纖纖玉手,未拿過重於筷著之物。非用於侍弄鮮花小鳥,而是勤勤懇懇,勞作至今。
「朕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抱歉。」
「啊,皇上說什麼呢?妾可沒印象。」
紫蓮怪訝般微微傾首。
「沒想到你這麼不會裝糊塗。其實,你很在意吧?」
紫蓮正欲反駁,卻被隆青目光壓下,只聽他一聲長嘆。
「那日,你進言之事,句句正確。錯的是朕。」
「……正確的,不一定總是最佳的。」
「但正道就是正道。如你所言,朕讓丁氏活着,致使奕信之事泄露……說到底,朕納丁氏入宮——不,朕迎娶丁氏,就是錯之開端。」
年十五之元宵。輝煌若繁星之幾萬燈籠下,隆青遇見了房黛玉。
「丁氏……黛玉被一羣下流男人圍住。元宵這類事司空見慣。朕以爲,是前來觀燈的小姐被破落戶糾纏,便欲上前幫她。」
細聽才知,是黛玉向衆男子搭話。
「這羣人勉強不願意的女人,要強行帶她走,她才奉勸他們。」
黛玉受俠義之心驅使,不顧前後,高聲指責衆男之暴行。
——皇上該散散心。
是啊,沒錯。隆青黛玉,均已無法戀上旁人。
憤怒般丟下這話,紫蓮以袖擊榻,站起身來。
「朕也不願將黛玉困入後宮。但若朕不娶她,她只會送命。東廠——父皇絕不留情。」
本計劃二人祕密逃亡國外,但遭東廠告密,報於義昌帝。天子耳目,鋪天蓋地。連出煌京都是癡心妄想。
「後宮令黛玉性情大變。天真直率之心性扭曲,單單嫉妒膨脹,墮落成一個冷血惡女……不對。是朕的錯。是朕攪亂了她的人生。是朕將無法生存於後宮的女人,關進了這五彩之獄。」
黛玉並非能與他人共佔一夫之女子。
「還說亦不可納作側妃選侍。爲何如此,當時朕一無所知。」
目光猶貫穿隆青,紫蓮指向門扉。
「並非單單仿效。我有我的做法。先來慢慢泡個澡吧。啊對了,再幫我準備另一人的熱水。」
「後宮中定會議論紛紛,說皇貴妃娘娘再度觸怒皇上。蔡貴妃許麗妃定大逞威風。若傳入太后娘娘耳中……」
虛獸走出湯殿。紫蓮故意高聲哼曲兒,清洗身體。
隆青正欲站起,手卻被紫蓮緊緊握住。
入宮當初的她,與打入冷宮的她,判若兩人。
隆青欲辭謝。言登位須招納後宮,自己實在無能爲力。那時他正盤算,儘早迎娶黛玉。
她若活在市井,定是一位良母。
「皇貴妃娘娘。」
「丁氏……知道自己身世嗎?」
「這性情抓住了皇上的心啊。」
「您怎麼說服丁氏的?」
「以哀憐爲名之寵愛,大可不必。妾還有幾分自尊。追從糾纏,痛哭流涕,乞求慈悲?妾犯不上丟這種臉。將妾視作可憐女人、輕賤鄙夷者,與其向其死皮賴臉,乞求什麼一文不值之恩情,不如受天下非難,責爲抗逆天子之女。」
「果然,難以說服黛玉。她說不願寧爲側妃,也要嫁朕。說若無法獨佔朕,嫁來毫無意義。」
「您也太不慌不忙。皇貴妃之位岌岌可危,您卻操心頭髮。」
「妙齡少女獨自一人行事?也太莽撞了。」
「朕遲早,也會令你不幸吧。」
握住面色發青的惜香之手,紫蓮赤身沉入寬廣浴池。
或許商人之女高居王世子妃之位,確實困難重重。但側妃及選侍非名門亦無妨。確有皇族自商家迎娶側妃選侍。
「侍寢準備做好了嗎?」
「丁氏憑好勝之媚態,俘獲皇上之心。既然如此,舉止大方將適得其反。端莊賢淑女人,皇上早已看膩。」
「不,她不知道。房無我什麼都沒告訴女兒。」
「就讓他等着。不用上茶點。」
「嫁給朕,你定會後悔。終有一日,你將恨朕,爲何納你入宮。即便如此,你也必須受寵。只要朕需要你。」
「……但,侍寢。」
「說服以失敗告終。能說服黛玉的,只有黛玉自己。」
「隨朕即位,黛玉冊封皇貴妃。本來該封貴妃或麗妃……不,再低之位亦妥當。她身世如此,又從無身孕。」
「妾之人生,妾之活法,請你不要妄下裁斷。專斷妾將不幸,擅自施人憐憫,實在令妾厭煩。」
「麻煩幫我洗髮。洗仔細些,比平常還仔細。」
「奴婢覺得,皇上已經十分不快了。再怎麼說,您言辭也太過火。」
「按黛玉氣性,後宮生活於她,有如鬼門。若娶她,必要心有準備,永世只娶她一人。相逢之剎那,朕便明瞭此點……但朕已別無選擇。朕只得留她在身邊,非此難以護她周全。」
「你的夫君,算不上人。」他嘆息着低語。
「榮氏一門因月燕案遭滅族。但有人逃過一死。某獄吏收受罪人賄賂,僞作其死於獄中,放其逃脫。查驗遺體之時,發覺實乃替身,父皇命令東廠,殲滅榮家殘餘。爲報滅族之恨,其定將向朝廷——大凱展露獠牙。天下大亂之火種必消之。縱令其乃,細碎之餘灰。」
「事到如今,朕猶常自問,當時到底如何是好。若不將她納入後宮,而是藏於市井……或乾脆一開始,就送黛玉逃去安全之地……無論如何絞盡腦汁,也尋不出正確回答。畢竟,相遇本身便是錯謬。都怪朕愛她,令黛玉……令大家身遭不幸。」
「單聽他人評價,或許無法想象,但黛玉其實是個溫柔女人。反抗之心過強,與母后皇后相處不洽,但她無比喜愛小孩,又善逗弄孩童。」
是虛獸聲音。站在屏風對側,看不見身影。
「也有此原因,但其實,是朕期望於此。朕無法給她皇后之位,那至少,想讓其僅居皇后之下……真是愚蠢。天子竟以私情,挑選皇貴妃。」
隆青提出,願受立太子,但要迎娶黛玉,迎爲側妃。
以暗算般手段,令其入宮的共紫蓮。想來終有一日,亦將沾染後宮之色,失了善心,滿腹憎惡,變成黛玉那般。
憤於世之不正,欲戰於惡,護弱者,被黛玉這急躁之正義感折騰得左來右去,不知不覺,已墜入愛河。
那日即如此分別,數日後過晌,二人於大道偶然再會。
雖不甚了了,微微傾首,惜香還是命年輕女官去燒熱水。女官踏出湯殿之後,換作另一人走上殿來。
「父皇早知黛玉之事。真是,真不想與東廠爲敵。朕與黛玉如何初遇,如何幽會,東廠全部一清二楚。」
東廠已盯上房氏父女。若非隆青與黛玉有牽纏,想必二人早被抹消。當下,房氏父女猶生,僅因隆青黛玉相戀。其實,正是想利用此關係,令隆青承諾立太子,才讓黛玉存活。一切均在義昌帝——太上皇掌控之中。萬無一失。
「告訴皇上我喜歡泡長澡。進了湯殿,不到一時辰不出來。皇上若不願等,還請移駕別宮。」
重祚前,義昌帝即看中隆青,爲皇太子之人選。換言之,隆青之素行,事無鉅細,皆受調查。方與隆青初遇,黛玉身世,便暴露無遺。
紫蓮閉目,倚上浴池邊緣。
「被糾纏的女人趁機逃脫,而黛玉代之,就要被男人們拉走。她未攜護衛,如此發展是理所當然,但黛玉毫無懼色,面對破落戶,寸步不讓,厲聲痛罵。」
「皇上回來了。正在客廳等着。」
趕走隆青尚不久。爲侍寢準備之熱水蒸騰水汽,霧氣氤氳,茉莉花瓣若珍珠紛散,甜香四溢。
隆青招呼屏風對側侍立之銅迷。
「居蔡氏許氏之下,丁氏無法接受吧。」
「朕裝作錦衣衛武官,破落戶一見,落荒而逃。但反令黛玉生了戒心。畢竟錦衣衛之惡名,名震天下。」
「俠肝義膽雖好,但她實在過度。爲幫助落橋童子,躍身川中;受盲目老太所託,做其護衛;任意放去鬥雞用之雞……潑辣豪邁、冒失莽撞,令人擔憂,無法移開視線。」
「她果然又未攜護衛,四下徘徊,正跟蹤一可疑男人。說見男人持有形似阿芙蓉之物,揚言要追查其巢穴,上報官府。」
「您要學丁氏那套魅惑花招?」
「那還用問。當然是皇上。」
義昌帝斷言,絕對不準迎房黛玉爲王世子妃。
「皇上您錯了。」
東廠拼命搜尋罪人一族,逐一將其碾碎。
結果,隆青痛喪奕信。痛喪無可替代之愛子。
「如你之人,怎能改變得了妾。如你之人,怎能令妾不幸。妾之活法,妾來決定。幸與不幸,妾來決定。無論遭受何等苦難,只要妾不覺不幸,便稱不上不幸。萬物在妾心中。沒有宸斷插足之餘地。」
男人們抬手就要打黛玉,隆青見此,上前制止。
「萬事齊備。但皇貴妃娘娘尚未沐浴,還請皇上稍候。」
「太上皇陛下不是說,不能迎她作側妃嗎?」
嘟嘟囔囔發着牢騷,惜香爲紫蓮洗髮。澡豆中白檀香之氣與茉莉花之香混雜,恰到好處之芳馨飄溢湯殿。
「最後之餘燼即茶商房無我,及其愛女……黛玉。」
真是滑稽。睥睨四海天下之皇帝,竟無法令一心愛之人幸福。
「我雖無意侍寢,但還是有意做做就寢準備。若不打扮得乾淨利落,會令皇上不快吧?」
「朕會寵愛你。只有你還有利用價值。即便終將令你不幸,亦不出一歉疚之言。你嫁的,就是這種男人。」
「話說完了。皇上請回。」
「皇上不是回去了嗎?」
「您二位已難捨難分至如此地步了啊。」
「朕無法愛你。不只你,還有其他后妃。並非因爲黛玉。而是朕爲天子。天子所愛者,乃天下萬民,並非子女后妃。天子無情無愛。朕能做的,僅有施與寵愛。而那所謂寵愛,不過綺羅加飾之空匣,隨時奪去之物品。」
一度決心生別的黛玉,自願做了隆青側妃。
天子不可爲人。他記起長居玉座之太上皇的訓誡。
「可不能披雨水濡溼之發,侍奉御前。」
「您自己拒絕了侍寢,這又說什麼呢。」
「無關寵愛有無,妾如今十分幸福。今後也將永遠幸福,您好好看着。即便身處逆境,也要從何處尋出福氣,讓自己幸福。聖恩不可依靠,妾打一開始,就沒想着依靠。妾依靠之人,只有自己。」
於妃嬪宮殿侍寢之時,與在仙嘉殿無異,沐浴,上寢妝,赤身受查,必經從來之次序。
「……皇貴妃。」
「您真是做了件荒唐事!怎能把皇上趕回去!」
房家爲月燕案誅滅九族之榮氏一門倖存者。
「虛獸,」紫蓮喚道。虛獸立刻自屏風後走出。
「朕等待時,看看剩下的奏書吧。皇貴妃,書房借朕一用。」
「另一人的熱水?哪位的?」
「……問了父皇緣由,朕明白了。而且,懂得了。父皇,決不會放過她……」
「但,朕被父皇——義昌帝指名爲太子。此事朕始料未及。朕不過一王世子,該繼洪列王之位,以親王之身,度此餘生。並非皇子,卻被選作東宮之主,非爲僥倖,實乃災厄。」
「皇上怒氣衝衝……說要您別洗澡了,趕緊出來。」
「那程度正好。皇上就喜歡潑辣女人。」
雙瞳映射無可動搖之意志,目光將隆青貫穿。
「……莫非,您是故意爲之?」
險些重蹈初婚之覆轍。扮演賢妻,未必能贏取夫君之心。無視對方喜好,將自己強推於人,故遭其疏遠。所不欲之物,被推至鼻尖,任誰都會膩煩。
若指太子,該說絕對不準迎其爲「太子妃」,而非「王世子妃」。義昌帝是故意暗示,有規避之法。
「那是指『作爲王世子』。而非『太子』。」
「皇上要回了。送駕。」
奕信之死,丁氏變節,玉座重壓。皇上沉於陰鬱之愁緒,需一劑猛藥。若被過去黛玉那般倔強女人耍弄,該會暫時忘卻冷宮之中廢妃。哪怕一點也好。哪怕數刻、一夜、僅僅一日也好,想減少他自責之時間。因爲無此自責,他也已心力交瘁。總在後妃侍妾面前,覆聖明天子之假面,爲此疲憊不堪。
「……等等,皇上!」
湯殿之外忽然騷動。紫蓮微笑,轉向雙目圓睜之惜香。
「看,我說了吧。還需另一人的熱水。」
守護後宮安寧。此乃紫蓮所負之務。
自然,「後宮」之中,亦包含天下萬乘之君,高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