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斷的影像

第二章 Magical Hour

《秋之回憶5》 · 日暮茶坊 · 1.6萬 字

開始認真考慮起大學考試的高中三年級的春天……春人和雄介,登上了被夕陽包圍着的屋頂。稍稍讓人感到有些寒冷的春風,從穿着綾園學園制服的二人之間吹過。

「這時間真美啊」

「不過也快了啊」

越過屋頂的圍欄,下沉的夕陽正漸漸地消失在地平線處。雄介的手裏握着曾經從三木耕作那裏得來的數碼攝像機。順便說一下,耕作還準備了一臺同樣的攝像機,那已經是春人的所有物了。

「即使是用同一臺攝像機,也不一定能拍出一樣的東西啊」

三木把攝像機交給他們時所說的話,激起了二人的對抗心。不過,可惜的是春人的攝像機因爲出了故障拿去修理了。因此,他們交互使用着雄介的攝像機。

「他們,對於社團活動也太不重視了吧」

「香月要打工,修司也說他有什麼事情。比起這個,你對將來的打算,結果怎麼樣了?」

對於雄介的問題,春人漏出了大大的嘆氣。

「……千羽谷大學文學系。我要是有你那麼聰明的頭腦就好了啊」

雄介的志願是同一所千羽谷大學的藝術系。那即是三木耕作曾經就讀的院系,也正是春人所期望的院系。可惜的是,因爲成績方面的原因,春人沒有選擇錄取比例很小的藝術系,只是選擇了有確保性的文學系。

雄介把攝像機的鏡頭對準了那樣的春人。

「春人,你想筆直的前進麼?」

「……」

春人不能理解那話語的含義,雄介將鏡頭越過他安靜地說道。

「我纔不喜歡呢,那樣前進。寂寞又無趣。如果繞遠的話,也許會有些辛苦。不過……一定也會有快樂的事情」

「是那樣吧」

「嗯。受到許多挫折而後悔,才能對困難有抵抗力啊」

雄介將臉離開攝像機,這麼說着咧嘴笑了。

「你該不會,打算鼓勵我吧?」

雄介這麼說着,將握緊的拳頭伸向春人。那是二人小時候開始的友情的證明,春人也握起拳頭和雄介的手碰到一起。

望着天空的春人回過頭來看向雄介。雄介點了點頭,將攝像機轉向從屋頂看到的街景。在那裏看到的是,微微開始變暗的天空和夕陽的殘光,構出美麗又令人幻想的色。

「好的。對了,前輩,下次我們可以去海邊嗎?」

對於春人的話語,麻尋沉默着,險惡的空氣在房間裏流淌。春人輕輕拍了一下修司的肩膀,就那樣正要走出房間。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啊!我還沒說完!」

「昨天……仙堂的事情」

「我不知道……只是,唯一能說的是」

「嗯,就那樣吧」

液晶屏上顯示出沒有來電。春人稍稍安心之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在這種地方睡覺會感冒的啊」

電話的另一邊,明日香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安。春人爲了能讓她聽見特意大大地嘆了口氣,似乎很麻煩地說道。

「是這樣啊……那,我先去那裏等你了」

明日香和瑞穗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修司似乎是在窺視着春人的樣子,小聲得有些支支吾吾地問道。

「我可不記得有什麼說明。這只是你一方的要求吧」

「那個,在海邊或泳池以外的地方穿泳衣的話,會壞肚子的,死去的婆婆……」

「前輩……」

「……」

「也太早了吧,現在才4月」

春人是那樣希望的,明日香也明白,儘量不去勉強的碰觸那傷痛。可是……

「唔,嗯……」

「你可真固執啊。你來這裏的話,會讓她回憶起來不好的事情。不……不只是她。我們也是,我們大家都打算忘掉那件事的。對吧,修司」

「呃……可是……」

春人一直看着說笑着的好朋友的側臉。

兩個人互相誰也不退讓一步,繼續地對抗着。修司也沒有插嘴的餘地,只能看着事態的發展。

「你可真是意外的嘴損啊,再加上頑固」

「這樣的話你來好好的守護她不是很好麼。可以取得有利位置哦」

「……呼啊。沒關係的」

「沒事就好……」

「……你怎麼來了啊」

「……你說什麼?」

「不要在意嘛。是我願意來等你的」

「……啊?什麼啊……是修司啊」

「你也會去演麼」

因爲是和明日香有關的事情,修司又露出了很認真的表情。

「差不多吧」

從麻尋的口中聽到雄介的名字,春人露出了不快的表情。春人別過了視線,生硬地扔下一句話。

「……嗯」

倒不如說是向前踏出了一步,麻尋斷然說道。

「嘿嘿。前一陣子,在市面上看到了很可愛的泳衣啊~。下次去你房間的話時候穿吧?」

「我說春人啊」

而且,不能把明日香也捲入到這種狀態當中。春人做出笑顏,撫摸着明日香的頭。

「不好意思,我還沒有習慣」

「是因爲有事纔來的啊。我和你說明了吧?」

春人直到改變院系爲止他之所以如此傾心於千羽谷大學的理由,是爲了進入三木耕作創立的電影研究會––CUM研拍攝電影。雄介也是一樣,本來應該是三人完成的作品由他們二人來繼續……那是他們的目標也是夢想。

春人打工結束後從店裏走出來,坐在對面的建築物的緊急避難樓梯的明日香向他走了過來。

「太好了。因爲明日香,一直都很害怕……」

「兩個男人在這裏嘀嘀咕咕的,在商量什麼啊?」

因此,無法集中精力工作的春人不斷地犯錯誤。纔剛剛開始做嘛……瑞穗這樣苦笑着原諒了他,可是春人自己也明白,這樣下去會很麻煩的。

明日香沒有提起麻尋的話題,春人有些放心的偷偷地喘着氣。不過,她應該也不是沒有注意到。恐怕明日香一直在考慮着那個問題吧。

「辛苦了!春人前輩!」

「所以,我才說我不會給那傢伙幫忙的」

修司喜歡着明日香這件事,大家都不言而喻。而沒有注意到的,只有當事人明日香了。不過,春人的加油也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修司似乎沒有往前踏出一步的打算。

可是,麻尋也沒有退縮。

「我說前輩,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瑞穗小姐也很擔心你的」

「這也太失禮了,把我說的好像害蟲似的」

「真冷漠啊」

春人似乎是要確認自己的意思般地吸了口氣,看着修司清楚地說道。

「和你沒關係」

「……回去吧。我送你到車站」

「你不一樣。不是夥伴,也不是同志」

春人無言的站在那裏,爲了不讓明日香聽見似的小聲地嘆着氣。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再加上身體被搖晃着,春人慢慢地睜開沉重的眼皮,他看到另一個好朋友一副很擔心的表情站在那裏。

麻尋的聲音在二人身後響了起來。同一層樓上的其他社團的學生們,都擺出一副發生什麼事情了的表情看着他們,不過春人卻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活動室的大樓。

可以說,春人對於好朋友的妹妹明日香的擔心,也是事實。提早來到CUM研也是爲了這個。因爲明日香到CUM研來之前,一定會用手機和春人聯絡的。考慮到麻尋會出現在這個場合,爲了不讓她們遇到,春人一直在這裏待機。

兩個人頭痛的根源,也是最不想見到的人的臉,從開着的門那裏露了出來。

「失陪了。真的不要再來了。修司,我們走吧」

「……」

雄介就是那種坦誠的,能夠用認真的表情毫不猶豫地將這害羞的臺詞說出來的男人。

「是麼?我可覺得你很適合呢」

對於明日香提出的這麼唐突的邀請,春人苦笑了一下。

正在修司深深地點頭的時候。

「那樣的話,開始就不要以受挫作爲前提嘛。就算是繞遠也好,我也會轉回來給你看看」

被春人詢問意見的修司,像是要隱藏到春人的背後地點點頭。對着那樣的二人,麻尋眼神冰冷地責備他們。

「我不想幫那傢伙的忙。那傢伙是……敵人」

「……」

「春人」

春人在打工時因爲擔心別的事情而沮喪的樣子,明日香也看不下去了。春人稍稍放鬆一些後,對着充滿笑容的明日香微笑了起來。

輕輕地哼了一聲之後,麻尋像是靠着門一樣環抱着雙臂站在那裏,向春人他們投來抗議的視線。

「唔,嗯」

「辛苦了。我說過你不用特意來等我了吧」

「你多慮了。我可沒有當演員的志願」

目送她到車站正要轉身離去的春人,他的襯衫的下襬被明日香抓住了。

「明日香……想讓春人保護她的」

「有關係的」

「結果,怎麼樣了?那個人爲什麼現在出現在這裏?」

春人在第三節課結束後就馬上來到了CUM研的活動室,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春人一邊揉着當枕頭用的麻痹的手腕,一邊取出手機看了起來。

「喂……抱歉,今天不要過來了。我稍微有點忙」

「也是啊……」

聽到這句話的修司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那,再見了。回去的時候要小心啊」

被雄介鼓勵害羞而勝過喜悅的春人,輕輕地捅了雄介一下。

「剛纔的電話……是昨天的孩子……雄介的妹妹吧?在葬禮上我們見過」

「總之,那傢伙也許還會來的。所以,我打算暫時不讓明日香靠近這裏。如果想見她的話,就去打工的地方吧」

這是像往常那樣,平穩的對話。

終於想辦法敷衍完電話的春人,他的目光和一隻盯着自己的麻尋的視線碰到了一起。

……。

「真是的……啊,比起這個,「時間」到了啊」

「我說你們真冷漠。你們是好朋友吧?爲什麼要忘了他呢?大家不都是夥伴嗎?是同志對吧?雄介,一直都是這麼和我說的!」

「黑鬚教授拜託我去整理資料。我直接去打工好了,沒關係的。真是不好意思」

工作的時候總是想着麻尋的事情。無論是做什麼,總是感覺被她那含有強烈的決意的眼神盯着,有那樣的錯覺。

「我看也差不多吧。沒有叫你卻不請自來的傢伙」

雄介確實是很重視夥伴的。同志,也是雄介很喜歡用的詞語。可是,只知道這個的春人聽到麻尋的話之後,緊咬着嘴脣呻吟般地小聲說道。

這時,被調成靜音模式的手機在春人的口袋裏震了起來。春人看到液晶屏上顯示出明日香的名字後,像是要牽制麻尋一般的瞥了她一眼之後接了電話。

「哈哈哈。抱歉抱歉。不過,要加油哦。即使專業不同,也可以拍電影的」

「……今天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

「啊,抱歉啊」

明日香的聲音比平時要低,而且那聲音還顫抖着。

看到明日香的樣子,春人也只能那麼回答,他也明白她想說些什麼。

「……那個人,來了麼?」

「……」

沒有想到高明的搪塞她的方法,春人只能沉默着。

因此,那樣的回答對於明日香的疑問來說,表現出的答案就是肯定。

「果然……」

明日香的聲音擅抖着,她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了春人。不僅僅是聲音,那纖細的身體也不安地搖動着。

「春人前輩……我……好害怕」

「明日香……」

感受着她的體溫不知如何是好的春人,加上那她拚命的聲音,春人像往常一樣無法離開她。他又想起一年前……雄介死去之後,彷彿是空殼一般的明日香的樣子。只有這件事,不能讓它發生第二次。

「那個人……那個人把哥哥……」

短暫的默然。車站前毫無關係的喧鬧聲,在等待着下一句話的春人耳邊響起。

之後,編織出殘酷的語言。

「殺掉了」

「……啊,我從雄介的……你的叔母那裏聽說過了」

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春人終於只說了這些。

「……我……害怕……那個人……」

「啊……那個……」

看樣子,是自己忘了鎖門了。

信似乎也察覺到了那樣的氣氛。

「!?」

春人花費了幾秒的時間才理解了眼前的狀況。

「有去打工麼?」

「喔……」

「我要睡……」

「打擾啦」

「不,那個……」

「所以說,加入梅乾那是不正確的方法」

「比起那個,那是我和她在印度初次見面時的事情。對了,你知道奉納儀式麼?(這裏是指印度的一種祭祀儀式)」

「……」

「不是剛搬來沒幾天麼」

信站起來,到春人房間的廚房裏拿了兩個茶碗。看樣子,他進來的時候似乎就調查好了。春人也只能放棄掙扎了。

「……?」

聽到這句話之後,信的臉上浮現出似乎有些爲難,又有些安心,很複雜的表情,之後他站起來。

「倒也是呢。不,真抱歉。因爲這演技太逼真了啊」

「沒有……沒關係的。不過,請讓我一個人呆一會」

「你認爲,這個人真的殺了麼?」

麻尋的聲音,並沒有傳達到雄介那裏。而是向春人襲來。

「拍電影吧」

恐怕他是很能喝的那種人,按照自己的速度喝着,一邊繼續說着。對面的春人,已經到極限了。

一邊責備着自己的不用心,春人似乎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嘆着氣,首先試着問了一件事。

一邊喝着酒,稻穗信和春人說着他比春人大一歲,高中的時候就退學去環遊世界了。

「哈啊……那,我只喝一點」

「我?我嘛,是個漂泊的自由人啦」

大致眺望了一下房間,信露出意外的表情說道。

「整理得很不錯了嘛」

「我,不能喝燒酒……」

麻尋輕推了雄介的後背。

「爲什麼這麼隨便的!」

這麼說着信笑了起來,並把一升的酒瓶遞到春人手裏。

對面的男人穿着T-shirt和涼鞋正在對他笑着。T-shirt上面寫的是「七生報國」四個字,長長的金髮在腦後系成馬尾。而且他手裏拿着一個似乎還未開封的一升的酒瓶。

已經累到沒有追着他的力氣的程度的春人,大大地嘆了口氣之後坐在平板的牀上。

「總之,暫時先不要到活動室來了」

「嗯……那邊的……書架……」

信就那樣盤起腿坐在了榻榻米上。已然是一副很安穩心情滿滿的樣子。無論如何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壞人的樣子,而且也不像是要佔據別人房間的令人爲難的人。

在夢中所看到的是,在那裏有麻尋……和雄介的身影。

「啊。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可是,信似乎沒有把春人的話聽進去。

「……抱歉,請你回去」

「唉?你說過可以看的吧?」

「沒關係沒關係,稍等一下,我去拿茶碗過來」

結果,春人把明日香送到藍之丘之後回到父母家的時候已經接近零點了。因爲麻尋的事情和打工的辛苦而身心都感到疲憊的春人,連衣服也沒換就那樣躺在了牀上。

「什麼……就是放在那邊的卡帶啊」

「不要那麼做啊……稻穗纔是,你平時都做些什麼呢?」

「剛纔我說過了,我馬上要睡覺了啊」

「看樣子我好像看了不該看的東西啊」

一個人留在房間裏的春人,離開了牀,少少地按了一下攝像機的回放鍵,最後的麻尋的臺詞被播放出來。

「你在看什麼呢!」

盤腿坐着的信,就這樣用膝蓋蹭了過來,兩個人的距離變得狹窄起來。

「……自由職業者啊」

春人,做了一個夢。

當然,這並不是信的不對。

那應該是春人拒絕邀請的話語……可是,和預想的結果正相反。

「……不拍的話……」

「什,什麼啊,那麼令人不快的微笑」

「啊。那就當作下酒菜好了」

不知不覺說出道歉的話後,春人垂下了頭。

「等一下!」

只留下這句話之後,信拿着空空的酒瓶回去了。

「打擾一下可以嗎?我這有瓶好酒」

信把數碼攝像機和錄像機連在一起,一邊喝着酒一邊看著錄像。那畫面中所映出來的正是眼睛上蒙着紗布的麻尋的身影。

春人慌慌張張得趕緊移開了同樣的距離。

「嘛,別那麼說。你好不容易搬過來我要爲你慶祝一下。這瓶燒酒,很貴的啊」

表情呆然的信盯着從牀上坐起身來的春人。

「……只是剛回來,想要睡覺而已」

現在的春人,只能這麼說。

「初次見面,啊。我是稻穗信。你應該喜歡的鄰居。從房東那裏聽說有個同級生搬過來了。你,是河合春人吧?」

「不好意思,我也道歉了。看起來我好像看得太起勁了」

信笑着說道,一邊拍着遞到春人手裏的酒瓶。

藉着還沒有看習慣的天花板上垂下的燈光,春人把手伸向紐扣……正在這時,傳來了敲門的聲音,還有一個不認識男人的聲音。

春人拚命地向雄介伸出手,叫喊着,想要幫助他,可是自己的實體好像不存在於那個空間裏。麻尋的手只是輕輕地放在雄介的背後,春人只能那麼看着。

「下次去嘲弄……不是不是,是去參觀一下你工作的樣子」

春人的吼叫聲在安靜的室內響起。

「真是的,不知怎得似乎聽到了很吵鬧的聲音,所以還以爲你一個人在這裏有什麼有趣的事情呢」

春人說完,看着眼前的情景,纔想起來自己把卡帶放入攝像機當中一直沒有拿出來。

「原來如此……那一定是因爲你沒有喝過如此美味的燒酒。好,我來教你吧」

「……啊……」

信是一副不能理解春人的態度的樣子,指向那邊的架子。春人以前拍的帶子確實都擺在上面。可是,只有「femmefatal」應該放在別的地方了啊。

春人想着他也許是醉鬼,慌慌張張地正要去關門……可是,他的腳已經從大門的水泥地踏了進來。

「……這是,錄像而已」

「這麼說也行,我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我想更多地瞭解你」

不知在何處的公寓的陽臺上,雄介向陽臺下面看去。麻尋臉上浮現出妖豔的笑容,站在他的身旁。

「嗯。在車站前的Wack」

對於第一次見面就毫不猶豫地進到自己的房間裏,春人也不是沒有防備。不過,正在爲怎麼回答他而發愁的時候,信沒等他回答就擅自進入了他的房間。

可是……兩個小時之後,春人開始發現自己的判斷是錯的。

「笨蛋,不要想像那麼不舒服的事情。只是作爲你的鄰居和朋友想多瞭解你一些。先不說那個,這個怎麼樣」

雖然裝作是開玩笑,不過看起來他真的會去……春人又因此頭疼了。

一瞬間,春人抱着自己的想法是否被他看透了的懷疑,目光突然向着信看了回去。但是,應該沒有這個可能,春人冷靜地掩飾着,終於開了口。

必須要考慮的事情有很多。可是,現在連面對現實的問題的力氣都沒有了。

「吶,河合你在拍電影吧?讓我看看你的作品吧」

「呃……我,對於那種愛好稍微有點……」

信突然眯起眼睛做出一副認真的樣子,這種表情春人還是第一次看到。信目不轉睛地看着春人的眼睛,靜靜地開口問道。

信把他的成長過程,從血型開始到對女孩子的愛好一個不剩的都說給春人聽,在他說到去尼泊爾旅行的途中,春人的意識就已經開始混濁了。因爲喝不慣燒酒和勞累,連直起身體的力氣也沒有了。自己繼續拿着酒瓶喝着的信,對着那樣躺在牀上的春人說道。

「是鄰居啊,這麼晚和您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然後,在這深夜中您有何貴幹呢?」

沒辦法只好站起來向着大門走去,看到面前被隨意打開的門,春人不禁擺好了架勢。

簡直像玩具一樣失去了平衡的雄介,在眼前消失了。

「唔唔……抱歉……」

也可以說,這是不想被別人看到的東西。那裏面有着雄介的聲音,和麻尋的身影。那個卡帶中擁有怎樣的含義,連春人本身也不瞭解。可是,更重要的是,春人把它當成了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呃,不,我……」

「只有,去殺」

現在正是爲了籌集旅行資金而進行的充電時間。聽着他說的話,春人覺得他是個喜歡和人交談也很不錯的人。

「喲哦,還沒睡嗎?」

「只有,去殺」

冰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響起。似乎是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了,可是在那裏並沒有感到絕望。在她的瞳孔中含有的,是隱約的希望……這樣的意味之光。在最後一瞬,給人以她似乎是在微笑的印像。

去殺的話,就會開心。如果接着說下去,應該是這樣的話吧。

可是……春人從她的表情中,察覺到微弱的不和諧感。

(真的,殺了麼?)

信的話語在腦中重複着。

對於湧上來的疑問,春人感到自己微微的顫動着。

迄今爲止,自己都把她當作雄介的仇人一般憎恨着。明日香也好,雄介的母親也好,她們都說是麻尋殺了雄介。

可是,仔細想想的話,那只是根據狀況證據和對於被害者的感情所引導出的結論。如果雄介真的是被殺的話,那麼警察就不會當作事故而是應該當作事件來處理了。更重要的是,殺掉雄介的人,可能說出要拍他的電影這樣的話麼。

現在春人爲當時沒有認真的調查而更加的後悔了。不過,一年前明日香的事情是更嚴重的。

(––也許是爲了逃過自己搜查的視線而做出的演技)

那樣考慮着,春人關掉房間裏的燈,苦笑着。

至少如果是自己的話,也不會去做那麼傻的事。只要等着時間靜靜的過去就好了。特意等到一年之後,出現在被害者的朋友面前沒有什麼意義。

麻尋當然也應該明白自己是不會被接受的。即使這樣,她還出現在春人她們面前,到底是爲什麼呢……。

「一起去拍,雄介的電影吧」

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她那真誠的眼神。

真的,只是那樣嗎。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雄介和她又是什麼關係呢。還是說拍電影的話,她會有什麼好處呢。也有可能是男女關係……至少,春人沒有聽說雄介有和麻尋交往的事情。越來越搞不懂麻尋這個人,春人馬上就放棄了思考。

(過一段時間,她就會放棄了吧)

(那樣的話,就可以回到原來平靜的生活了)

雨大約一小時前就開始下了。因爲從校舍到活動室來時必須要通過外面的,看樣子麻尋在下雨之前就在這裏等了。

「我不知道啊……」

香月小聲地嘆着氣,向雨勢很大的窗外看去。

「吶,春人。我認爲和她好好的談一次話也挺好的」

反駁之後,春人終於注意到對於香月剛纔的話自己並沒有感到太意外。倒不如說,自己似乎期待着香月更夠說出這樣的話而感到安心。

聽到春人的話語的那一瞬,麻尋表現出很猶豫的樣子。

她直接地回答道。

「……我還會再來的」

麻尋的表情又嚴肅起來。春人也不禁提高了聲音。

春人說着一個人走進了房間,麻尋的身體也滑了進來。

看起來她沒有說謊,可是這和春人所瞭解的事情大不相同。被救了這件事情和其他的原因有什麼關係麼。

可是,麻尋迅速地背過身去,向活動室外面走去。

「……」

「爲什麼你要拜託我們那種事情。我們不想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應該明白吧」

這好不容易說出口的否定的話語,又把春人安定下來的心勉強的逼到角落裏。因爲,還沒有證據。只是用嘴說的話,什麼都可以說的出來。

「你把這個借給她比較好吧」

「哈啊……如果騎自行車來就好了……」

突然,從大大的嘆着氣的她身後,伸出一把被雨點弄髒的白色塑料雨傘。

「……」

接過雨傘的春人,在原地站了一會。香月也什麼都沒說的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大雨。

看着春人焦躁不安的樣子,香月嘆着氣的確認着。

「她來過了啊」

「我沒有殺他……我也不應該殺他……他,救了我啊」

「……?」

「……雄介的死……是我的錯……不過……」

「有證據麼」

麻尋似乎沒有回答所有問題的打算。只是那樣小聲說了一句,移開了視線。從那視線中解放出來的春人,進一步逼問起來。

「不要擅自來這裏。我說過我們討厭你來這裏。大概,你也太奇怪了」

「什麼?」

說完之後,春人才注意到這句話的份量有多重。

「……她,哭了啊」

看起來,香月似乎也在考慮着同樣的問題。

「死去的婆婆說過的,先從瞭解敵人開始。比起這個,你還是快回去吧」

春人一邊打開房間的門,一邊喫驚的問道。

「所以,爲什麼你」

(原來的……平靜的……)

小聲地叫了一下之後,春人注意到自己的言行是矛盾的。

「……嗯」

焦躁不安的他,將放滿物品的儲物櫃踢飛。像是注意到這聲音般似的,門再一次打開了。

香月站起身來,拿過放在活動室角落的稍稍有些灰塵的塑料雨傘,交給了春人。

春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麻尋的笑臉。那樣真誠又沒有防備的笑容,看到的那一瞬間自己彷彿不想確認般的閉上了嘴。

「……即使這麼說……即使這麼說,我也不能幫她的忙」

「可以說那件事情已經過了將近一年,我們也沒有忘記。仙堂應該也明白這點。她來到這裏,說要和我們一起拍電影,不是也有一定的道理麼?」

「……不是的」

第二天第四節課結束後,春人看到麻尋正蹲在活動室的門前,也沒能隱藏住似的大大地嘆了口氣。不過,麻尋並沒有在意。

「我明白春人的意思。只是,果然還是很在意啊。仙堂爲什麼要來我們這裏呢」

「……不知道」

對着無語的麻尋,春人逼迫般的說了出口。

因爲交往了很久,香月將春人的煩惱很明確地指了出來。可是在她的聲音裏卻聽不出責備的意思。倒不如說是香月也想把自己的疑問向春人確認一下。

「!?……什,什麼啊」

「我不能接受」

麻尋抬起臉來,她的眼神中浮現出拚命否定的神情。可是,春人無視了她的目光繼續說道。

「又來了。一遇到自己不方便說的話題,就什麼也不說了。這樣還想讓對方信任你嗎?想吵架的話我奉陪」

「可惡……」

香月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繼續說道。

如果真的是她殺的,那麼現在春人面對的就是一個殺人犯。而且,如果不是的話……。

正確的說應該是她自己走出去的,春人撒了個小謊。對於那樣的她,香月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因爲,這是雄介的願望。雄介經常說起的。和你們一起,拍這部電影」

不想讓麻尋接近CUM研。可是……可是自己開始在意起她的事情這也是事實。她到底是什麼人,和雄介發生了什麼事情,越是想知道謎團卻越深。

「是嘛。我只是這麼想」

(可是……沒辦法啊……那傢伙,可能對雄介做了那種事)

驚訝的轉過身去,看到的是皺着眉頭的春人的身影。

「不用那麼害羞的」

可是,害怕香月察覺到自己心情的春人,做出很爲難的表情嘆着氣。

「只是,什麼啊。你想說是對雄介的贖罪嗎?」

「是你殺的對吧」

「香月……?可是,那傢伙……」

「……吶……」

「又來了啊……執着也該有個限度啊」

「我說,不要說這種捉弄人的話……不過……」

「她……也有些笨拙啊」

無法阻止將要溢出的語言。

「下雨天,快回去吧」

「嗯,我把她趕出去了」

「這就不用說了。大概,你必要爲非做到這一步麼?你是雄介的什麼人?」

緊咬得嘴脣中,滲出了血的味道。香月坐在他的身旁,不合拍地敲了他肩膀一下。

「第一次呢。你還是第一次問我的事情」

在CUM研成立之前……自從在高中時代和香月相遇之後,香月就成爲了春人和雄介的夥伴。而規勸和仲裁經常吵架的春人他們的人也正是香月。春人非常信賴着那樣的香月。

等待她回答的時間是漫長又難耐的。春人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嚥了一口唾液。

春人的話沒有說下去。

「那是……」

「你難道是腦子裏只能考慮一件事情的類型麼」

活動室大樓的樓梯的一個角落裏,坐着正在傾聽的雨聲的麻尋。雨勢很大,而且暫時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不是的,我只是……」

可是,站在那裏的不是春人所期待的麻尋,而是一臉喫驚表情的香月。她抱着一個裝滿點心的便利店的塑料袋。

從麻尋出現之後就一直在思考的疑問,春人終於說了出來。

「不好。直到聽到你答應爲止我不會回去的」

而且,抬起臉來目不轉睛的盯着春人的她的瞳孔中,再次浮現出堅定的意味之光。

「果然,被我說中要害了吧,你……」

雄介和麻尋在哪裏認識的。而且,爲什麼會發生那件事。疑問真是無窮無盡啊……。

不久,春人無言地走向外面。

「我說過無論多少次都會來的」

「等一下!」

「……」

沒有回頭,麻尋將門帶上之後走掉了。

春人從正面盯着不禁笑起來的麻尋。

走到走廊的窗戶前看着外面的麻尋,小聲地嘆了口氣。

「唉……?」

「怎麼回事?」

「春人,你應該也明白吧?」

然後,沉默被打破,她終於慢慢地開了口。

一瞬間,不能理解香月所說的話的含義。而且,想到那是因爲自己的話才讓她哭泣的,春人更加後悔了。

看起來很強硬的她,肩膀卻在微微地顫動着。

「呃?雨?」

「用這個吧」

春人小聲嘟噥着把傘放下,就那樣準備離開。

「唉?等一下啊!」

「不用還也可以。會給我添麻煩的」

背對着她的春人生硬地說道。

從春人的背後傳來麻尋打開雨傘的聲音,還有麻尋的低語。

「謝……謝謝你。你真是意外的溫柔啊」

「別說傻話了。被淋溼的女人的怨恨是很可怕的,這是死去的婆婆說的。再見了」

背後能感覺到麻尋的視線。

可是,春人就那樣頭也不回的快速地走向CUM研。

(可惡……我在做什麼啊……)

第二天放學後––麻尋的身影又出現在CUM研裏。

「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啊……」

爲了不讓明日香和麻尋遇到而像上課一樣在活動室待機的春人,見到麻尋後隱藏不住地發出厭惡的聲音。

不過,麻尋最開始見面時那種帶刺的感覺變得緩和起來,現在和春人說話的口氣似乎像朋友一樣。

「我是來還雨傘的」

「我說過不還也沒問題吧。這分明是藉口」

不過,春人也明白即使這麼說她也會來的。因此,春人已經和明日香聯絡過了讓她不要過來。不瞭解春人的辛苦的麻尋,將雙手攤開擺出一個滑稽的姿勢。

「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啊!」

突然,好像是注意到什麼似的,麻尋捂住了嘴。

春人反問道,麻尋從書包裏拿出的是,一沓一端用釘書釘釘好的複印紙。

「……!」

「請協助我拍電影!」

不明白香月話中的意思,春人又反問了回去。可是,香月並沒有打算回答他,而是指着門的方向。

看到香月和修司都在而感到喫驚的麻尋,窺探着活動室裏的樣子。春人拿着雄介的劇本站了起來。

可是,即使是這樣,春人目前也沒有要幫助她的打算。重要的是,在麻尋和事件,以及和雄介的關係還沒有查明之前,春人是不打算點頭的。

「真的!?」

「……那個……」

「雄介的……夢想」

「……我說,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也該告訴我了吧」

「真的麼?」

「我看起來,真的很開心麼?」

「不想拍嗎?情景沒有湧現出來麼?」

正如麻尋所說的那樣,他對雄介的夢想沒有了懷疑。

「你根本不知道!剛纔春人在看劇本的時候是很開心的!」

「……你想說的就這麼多?」

「因爲這是雄介所希望的對吧?說什麼你也不想麼?你爲什麼不願意拍他的電影啊!」

「我們想要忘記那件事情……放過我們吧!」

「拍電影吧!」

麻尋的姿勢沒有絲毫紊亂的,直直地盯着春人的眼睛。

「只不過,你的答案和我們想的是否一樣,那就是別的問題了」

修司似乎是想要說什麼似的突然插嘴,不過被香月用手勢制止了,她接着說道。

「……?」

自己手裏拿的是,雄介寫的劇本……。

「不可以……絕對……我絕對不允許,那樣的事……」

「……」

這是看完劇本之後,春人最直接的感受。春人所瞭解的雄介,是更喜歡明快的,娛樂性強的電視劇的。

「嗯。因爲雄介,說的時候很開心呢。他說要和大家一起拍電影。因此才寫了這個劇本」

「……」

然後,面對那樣的春人,香月小聲地嘆了口氣之後,有些猶豫地開了口。

「真吵啊你。沒有其它安靜的地方啦」

春人沒有回答麻尋的疑問,反而問了她別的問題。

封皮上寫着《光之階梯》,以及作者的姓名––雄介。看樣子似乎是被讀了很多遍,封皮被磨得很光滑的樣子。

春人被麻尋真誠的眼神看的一動不動。結果,春人勉強的點了點頭。

「……?」

「如果是那樣的話,你想說什麼呢?」

「做試演或是其它的什麼都行,不當演員也沒關係……總之,我都會幫忙的」

「春人,這個問題還是你自己拿出答案比較好」

麻尋的臉越來越近,已經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離,春人大大地嘆着氣呻吟般地說道。

春人那樣無語的,將劇本還給了麻尋。

「……」

看到春人躊躇的樣子,麻尋向前踏出了半步。

對於春人的回答表示出不滿的修司,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並少有的用亂暴的聲音說道。

「……」

馬上就是日落的時間了,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看不到其他的人影。涼爽的風吹過,春人和麻尋好像是要決鬥似的面對面站好。

最後的時間到了,四個人成爲了互相理解的好朋友。可是,因爲一件意外的事情,這些夥伴之間有了摩擦,四個人變成了互相廝殺的情況。這時,爲了保護早紀子,光挺身而出。他爲了救早紀子,爲了告訴她,他是她的朋友而失去了生命。(……什麼啊,一點也不像是雄介的風格)

「果然……不過春人,難道說……」

「總之,給我清楚地說出來!」

「真是頑固的傢伙啊……你,沒有朋友吧!」

春人帶着麻尋去的地方是,活動室大樓的樓頂。

「……春人」

可是,劇本編寫的感覺,場面的描寫方式,的確是雄介寫得沒錯。因爲兩個人經常在一起擺弄相機,所以雄介懷着怎樣的意圖拍攝那樣的鏡頭,這一切很快就在春人頭腦中有了概念。

在春人眼前的椅子上坐下的香月,雙臂交叉着從正面直直地盯着他。

「該怎麼說呢……」

「吶,算我拜託你了,多少也考慮一下明日香的事情吧」

是拍電影還是不拍……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有可能導致CUM研的分裂的。意識到香月的潛臺詞是這個意思,春人咬緊了嘴脣。

聽到回答的麻尋的表情突然明亮起來。看到她那沒有防備的笑容,春人不禁別開了視線。

「香月……」

面對無言的春人,麻尋又踏出半步,繼續逼迫着。

「其實那天……掉下來的,不是一個人」

「我不要。不管多少次我都會說的!」

「爲什麼不看呢?」

「仙堂,我們換個地方吧」

「是修司啊」

彷彿責備般的眼神,向春人投了過來。春人無語的別開了他的視線。

「詳細的事情,下次再說吧。客人到了哦」

可是,正因如此,春人沒辦法掀開那個劇本。如果看了的話,就無法回到過去了。

「抱歉,我忘記把雨傘拿過來了」

春人並沒有聽到後面的話。

「只不過改變了個說法嘛」

「……雄介寫的劇本」

「真奇怪啊……明明應該帶出來的啊……啊,不過,今天我帶了好東西給你」

「……」

「啊……總之,讓我一個人呆一會」

「啊?什麼啊?」

說不定,那裏面含有他死亡的祕密呢。

「嘛,也好。總之,劇本你讀過了吧?怎麼樣?」

「我知道」

「……大家好」

「……好冷啊……,特意帶我來這種地方……」

「因爲只有一本,所以看完要還的。下次我要拿去複印的」

可是,麻尋也沒有退讓。

春人正要再一次翻開劇本的首頁,突然感到有人就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香月!」

「我會看的。真的,不過只是看而已」

「我不是說過了麼。雄介他救了我。所以我想幫他實現他的夢想。只是這樣」

「我說,修司」

「那是什麼」

雄介的遺作《光之階梯》中的主人公是一個叫做早紀子的女孩。她出生在一個不幸的環境中,周圍充滿了惡意。她就這樣悲慘的生活着。某一天,早紀子遇到了二個自殺志願者。之後這三個人在廢墟的地下室正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之時,他們迎來了第四個志願者––光。

「所以說,你爲什麼那麼無神經啊!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也不管會給別人帶來多大的麻煩,只是把自己的事情強推過來」

麻尋歪着頭看着目瞪口呆而失去語言的春人,臉上是一幅困惑的表情。

正在那時,從修司的背後,最後一名CUM研的成員現身了。

修司那擔心的眼神,注視着春人手中的那個劇本。

「是啊!我想拜託你的就是這個!拍雄介的電影吧!」

對於春人的問題,修司失去了語言。

如果說對內容沒興趣的話肯定是騙人的。雄介最後寫了些什麼,他想傳達些什麼……

「雄介寫的劇本」

「說起來,我有一件必須要道歉的事情」

「唉?」

「……」

春人明白修司想說的事情。比起任何事情,他都是優先考慮明日香的事。正因如此,只要是傷害到明日香的事情,他一概不允許。

「道歉……?什麼事?」

修司緊握的拳頭,強烈的震動着。春人看到他那副樣子,平靜的開口了。在他的腦海裏,明日香的事情已經漸漸消失了。

「好東西?」

「真是多餘的話。只是朋友的話我也有啊。你嘴裏常說的雄介就是我的朋友啊!」

「總是說着雄介……雄介的……爲什麼你總是那麼隨便地說着雄介的事!」

漸漸,談話變成了爭吵。意識到這點的春人向後退了一步,看着正在下沉的夕陽,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那傢伙……已經,不在了……」

「……」

麻尋突然陷入了沉默,她和春人一同看着下沉的夕陽緩緩地移過天空。

頭髮像是感受着風一般飄舞着,麻尋稍微考慮了一下之後,視線又移到了春人身上。

「吶,對於殺人這件事……你有想過麼?」

「那種事,怎麼會……」

等到春人的回答之後,麻尋接着說道。

「殺人,是需要很大的力量的」

麻尋那被夕陽隱約地映出光輝的側臉,浮現出深深的悲傷的表情。

「不管是因爲堆積了多少年的憎恨……還能保持冷靜的殺意,是不會那麼簡單就產生的。你真的認爲,雄介是被殺的麼?」

「……」

「你認爲有人對雄介抱着那樣的殺意麼?」

「那個……」

對於麻尋的疑問,春人無語了。

「至少我所瞭解的他,就不是那樣的人」

「你……你都瞭解雄介的什麼!我纔是,從小就和雄介在一起,當然也吵過架,也互相生對方的氣,那傢伙真是誠實的有點像傻瓜一樣……」

「我是不瞭解!比起我這種傢伙,你們一直在一起……」

「……?你不知道麼?」

之後,春人的腦袋就那樣被麻尋抱住了。

春人苦笑着點點頭。

她確實是這麼說的。也就是說,香月是知道那件事的。而且他在麻尋這裏也得到了印證。

春人抬起頭看着麻尋一副安然的表情,麻尋也低頭看着他。然後,她溫暖的手,撫摸着春人的頭髮。

麻尋那誠懇的目光看向春人。

那很明顯的意味着這件事情有第三者介入。

聽着春人的陳述,麻尋安靜地點着頭。

「對不起,我,纔是最差勁的……」

「……因爲雄介……保護了我」

「報紙……那個時候哪有心情去看。我都不敢相信那傢伙的死,而且,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安慰明日香身上了。所以,對於和他的死有關事情,可能都無意識地逃避了」

「什麼啊?要打架麼?」

「這個時間,是最適合攝影的。可以拍出魔法般美麗的景象」

「所以,只是一個人前進的話,慢慢就會變得溫柔」

嘴裏雖然這麼說着,麻尋也同樣伸出了拳頭。於是,春人啪的一聲把自己的拳頭迎了上去。那正是,相隔了一年的友情的證明。

接着,風變的強烈起來。

「那個……雄介把劇本遞給我之後,笑着對我說大家要一起拍這部電影。我很想見到大家,也很開心……所以,我就來到了這裏」

「……雄介不是一個人掉下去的。一起掉下去的……是我的父親」

春人扶住麻尋顫抖的肩膀,小心地問着。讓她突然爆發的,是「父親」這樣的字眼。

「能那樣坦誠的道歉……就證明那個人是個很溫柔的人」

「是啊……重要的人不在了,確實是這樣的」

「太……勉強了……我沒有殺他……我也不能殺他……」

「仙堂……你……被你的父親……」

春人覺得自己是第一次從正面回應了那個目光。

麻尋,緊緊地抱着那樣的春人,靜靜地彷彿哄小孩般地說道。

「嘿……」

麻尋連春人的話都沒聽完,就抓住春人的手,用力地上下搖晃起來。

「但是,走彎路這件事情是很珍貴的。因爲,走了彎路自己纔會感到痛苦,這樣才能體會到別人的痛苦」

不過,那沉默讓人感到很舒服,安靜地包圍着他們二人。

突然說不出話的春人,想起了香月剛纔所說的話。

「你,想要筆直的前進麼?」

「我……要拍電影」

「河合的痛苦,還有溫柔,都清楚傳達給我了呢」

「唉?」

春人突然望向天空,夕陽已經從地平線上隱去了。天空上方開始變暗,在留有餘光的空間裏浮現出幻想般的色彩。

「怎麼會……」

春人站起來,向麻尋伸出了拳頭。

之後,流過一陣短暫的沉默。

「其實那一天……掉下去的不是一個人」

「嘿,好奇怪啊你」

麻尋看着他,小心地問道。

「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啊!」

「沒事的……雄介是因爲我才喪命的,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怎麼回事……?雄介不是一個人掉下去的麼……?」

「吶,仙堂」

「……」

春人想到這些話似乎在哪裏聽過。

「唉……?」

「嗯……對,一起拍」

「所以你究竟在做什麼啊!還有把你沒有殺人的證據……」

像被強風吹着一般,落在臉上的淚滴隨風飛舞着。春人注視着那樣的她,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裏。

恐怕這就是事情的真相吧。春人正在爲要不要進一步追問感到猶豫,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看着麻尋被淚水濡溼而變紅的雙眼。

「……是麼」

麻尋的眼睛溼潤的同時,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Magical Hour……」

「等一下……總覺得……爲什麼,雄介和你的父親一起掉下去的?」

好像雄介就在他的身邊一樣,春人傾聽着她的話語。

她……只是假裝很堅強而已。春人現在終於注意到了。

「因爲很沒用,所以要繞很多彎路,遇到很多挫折。在這趟旅行中會傷害別人,也會被別人傷害,要揹負着悲傷走下去」

「抱歉……」

「啊,不是……你當然不知道了。嘛,就像是打招呼那樣的動作」

「是這樣……是這樣啊……沒搞清楚的,是我們這一方」

「唉……?你父親……?」

像雄介曾經做過的一樣,春人看着那美麗的天空,小聲說道。

無語就意味着肯定,春人還沒有笨到連這點也看不出來的程度。麻尋一定是被他的父親以某種形式施以暴力,而雄介打算去救她。之後……。

麻尋一邊溫柔地撫摸着春人的頭髮一邊說道。

「你要說我是騙你的麼!?這件事情我真的沒有騙你!」

「所以,才問你的啊!」

「……你也很痛苦吧」

「我總覺得……終於向前進了呢。現在感覺很好,如果仙堂也這麼認爲的話……」

春人想起了「femmefatal」裏穿着制服的麻尋的姿態。那隱藏在被海風吹動的長髮之後的,是用來遮蓋傷口的紗布。這麼說……。

因爲很突然,春人嚇了一跳。可是,不可思議的是並沒有任何害羞的感覺。好像一切都被接受了一般,安全而溫暖,兩個人就那樣呆在那裏。

那是很突然的事情。

「不是已經決定了麼!不是已經決定了麼!拍電影!我們一起!」

「抱歉……我纔是。我以爲大家都知道的。那個時候,報紙上也有登過」

「如果我說我把父親和雄介都殺了,你就滿意了!?」

「人,是不能筆直前進的生物啊」

站在那裏的,不是那個什麼都不怕的敢於挑戰的女孩,也不是那個絕對不會放棄得筆直的盯着你的女孩,她只是一個忍不住眼中溢出的淚水的柔弱的女孩子。

「我應該怎麼做呢!」

「我……我……!」

麻尋一開口,那震動便從她的腹部傳了出來。春人感到很舒服的感覺。

「唉……真的麼?」

春人突然跪了下去。對於自己沒有注意到,傷害了麻尋感到很厭惡。

春人沒能抑制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大滴大滴落下的淚水把麻尋的衣服濡溼了一大片。

「……!」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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