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之島西浦照相館》 · 三上延 · 1.8萬 字
那些年代久遠的黑白相片中,每個人臉上幾乎都沒有笑容。
每個人都緊閉雙脣,站得筆直。也許在照相機和底片都很昂貴的時代,很少有機會拍照。那時候拍照並不是擷取日常生活的片斷,而是記錄人生重要的時刻。
桂木繭把裝滿西浦家祖先相片的塑膠袋放進紙箱,用膠帶封好。然後堆放在水泥空地的紙箱上。
開始整理西浦照相館已經一個星期,原本很擔心不知道多久才能整理完畢,幸虧只要整理該留下的東西就好,所以竟然很快就看到了終點。
媽媽奈奈美始終沒有出現。她說小說沒寫完應該不是說謊,但顯然不光是因爲這個原因。媽媽應該想交給繭整理。
目前只有繭一個人在照相館。秋孝說,他有事要去島外。繭也剛好想要整理思緒。
三天前,研司告訴她的事始終盤旋在腦海。研司把他所知道的事全都告訴了她。這段時間接觸的他,可能並不是真鳥秋孝──繭當然並不相信,上週發現的四張相片,顯示秋孝就是真鳥家的人。
但是,秋孝的確有某些地方讓她感到不太對勁。
雖然秋孝說他經常來這座島上,但從來沒有提過以前的事,至少沒理由隱瞞和研司認識這件事。繭想起自己除了秋孝有失智的祖母以外,沒有見過他家的任何人。聽立川研司說,管家在他家工作的時間也不長,並不能完全排除和真鳥家的人長得很像的人假冒真鳥秋孝的可能性──
(太可笑了。)
她搖頭否定了這種可能性。這種想像太離譜了。研司也說這很荒唐,應該只是他記錯了而已。
繭從水泥空地走回和室,矮桌上有一個長方形的鐵盒,之前裝客人未領取的相片。花了幾天的時間,終於把外婆生前來不及交還給客人的相片全都物歸原主了,鐵盒內只剩下繭在十幾年前爲西浦富士子拍的相片。
這張相片應該不屬於任何人,自己帶回家應該沒有問題。繭原本洗出來的相片,已經和其他相片一起丟掉了。
當她拿起外婆的相片時,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鐵盒底部鋪了一張白色襯紙,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她拿起襯紙,發現下面是西浦照相館的相片袋,似乎還有未交還給客人的相片。
看起來既像是不小心塞進襯紙下方,又像是特地藏在下面。和其他相片袋不同的是,上面沒寫客人的名字。
相片袋內只有一張彩色相片,既沒有底片,也沒有SD卡之類的記憶體。
「啊……」
繭叫了起來。那是一張兩個男人站在一起的紀念照,背景是江之島的石洞,但他們腳下拉著長長影子的地面是平的,顯然不是在戶外拍攝的。
應該是在西浦照相館的攝影室拍攝的,繭記得有這種江之島石洞的背景銀幕。雖然不清楚拍攝日期,但應該是最近加洗的。
其中一個男人好像是秋孝,他臉上的哭痣拍得很清楚。也許是因爲比現在年輕,所以感覺稍微有點不一樣,頭髮也長及耳朵,以前的人常穿的那種高領毛衣穿在他身上很好看。
如果柴火爆裂的情況這麼嚴重,其他人一定會發現,而且地上也沒有灰燼,看起來並不像燙傷。
「請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裏工作?」
遼平聽了秋孝的說明,眼神頓時變得銳利──但他並不是看著繭,而是看向牆邊的壁爐。秋孝的祖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去壁爐前,從柵欄上方探出身體,想要拿壁爐臺上的相框。她的上半身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會跌倒。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就是西浦富士子婆婆的外孫女,西浦照相館。」
「瀨野太太,」繭對管家說,「剛纔我在整理時,發現了這張相片……是秋孝先生和他爸爸的相片吧?」
站在他身旁的秋孝表情也很僵硬,視線稍微移開。兩個人看起來都不怎麼高興。難得父子合影,卻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對不對?他是昌和,是我先生,一大早就去醫院了。」
真鳥家的別墅就在填海造地區域的公園旁,在土地有限的江之島上算是大豪宅。繭按了大門旁的對講機,前幾天見過的那名姓瀨野的管家出來應門。秋孝果然不在家。她原本打算留下相片就離開,但管家客氣地說,秋孝很快就回來,請她進屋等一下。繭不好意思拒絕,就跟著她一起進了屋。
「啊喲,有客人啊。」
「才半年而已,那時候老夫人的先生,也就是秋孝少爺的祖父去世,秋孝少爺也剛出院不久……」
「爸爸。」
⊕
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到了。真鳥遼平衝向他的母親,從背後抱住了她。
「他的爸爸……請問他的爸爸叫什麼名字?」
最後一句話是對繭說的。她在不知不覺中,覺得繭是來這裏找「昌和」,所以自己先招呼一下。
壁爐臺上有好幾個相框。繭看到了熟悉的相片,忍不住走了過去。
「出院?他曾經住院嗎?」
瀨野走出客廳,繭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但坐立難安,立刻站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走進有壁爐的房子。壁爐周圍用堅固的鐵柵欄圍了起來,可能擔心秋孝的祖母不小心碰到。啪嚓,冒著火的木柴發出了爆裂聲。
繭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白色背影。照相館的貓在電線杆下方伸著懶腰。它的背上黏了一小塊很髒的膠帶,不知道它去哪裏黏到的。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幫它拿下來。
「媽媽,太危險了!怎麼可以靠近這裏……!」
秋孝無力地鞠躬。他們不像是父子,而像是嚴格的上司和下屬。遼平輕輕哼了一聲。
一個身穿粗呢大衣、身材高大的男人跟在秋孝身後走了進來,圓形禮帽下露出的頭髮大部分都白了,他就是照片上的人,是秋孝的父親──真鳥遼平。他打量著坐在沙發上的繭。
「……對不起。」
瀨野跑向老婦人,看著她的雙手。老婦人微笑著,聽任瀨野的擺佈。瀨野滿臉困惑地看了看僱主,又看了看老婦人的手。
「他經常拍照嗎?」
秋孝的祖母走了進來。她穿著像是居家穿的鋪棉背心,胸前掛了一個讓了螺鈿的漆器煉墜。繭原本覺得她很時尚,但在她活動身體,煉墜反過來時,發現背面刻了姓名和電話。原來不單只是普通的首飾,也同時是預防走失的牌子。
老婦人天真無邪地回答。遼平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繭雖然不知道「叔叔」是誰,但老婦人似乎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她兒子。她把孫子當成自己的丈夫,所以把孫子的父親當成比自己年長的親戚也在情理之中。
她在說話時,扳著手指算了起來。
「你好,請問你是哪一位?」
石板路的巷道內,貓比人更多,眼前的景象讓害怕人羣的繭反而鬆了一口氣,許多貓都躺在吸收了太陽熱量的側溝蓋上,抬著頭,目送著繭經過。
「老夫人,你怎麼在這裏……」
繭閉著嘴,不忍心再次告訴她,外婆已經死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將視線移向壁爐臺。
「是啊,不知道爲什麼,橫濱家裏放的照片,有很多是秋孝少爺,也有很多其他家人的相片……」
繭因爲驚訝,忍不住大聲問道,秋孝的祖母回頭看著她們,但又隨即將視線移向庭院。瀨野的臉上掠過一絲後悔的表情,似乎覺得自己說錯話了,但這種表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她小聲地對繭咬耳朵說:
「是我爲壁爐生了火,最近天氣很冷,上午通常都會生火,奶奶不太喜歡開暖氣。」
但是,這張相片爲什麼會成爲未領取相片?難道秋孝他們父子沒有來拿嗎?
「從去年七月開始……」
這時,通往走廊的門打開了。
「你做任何事都是半吊子。」
「請你在這裏等候,我馬上送茶上來。」
「不是在這裏嗎?這裏都紅了。木柴爆裂的火花濺了出來,之前不是說過,買不到好木柴時,就不要燒壁爐嗎?不是有暖氣嗎?」
真鳥家真的是有錢人。這裏只是別墅,他們平時住的房子應該更豪華。
她拿起相片袋站了起來,穿上掛在門框上的羽絨大衣。
「壁爐上也有相同的相片。」
「這裏燙傷了!你爲什麼沒有照顧好我媽媽?」
「瀨野太太,你趕快去爲媽媽治療燙傷的地方。媽媽,請你不要亂動。」
「既然這樣,你就應該負起管理的責任。」
瀨野端著放了茶杯的托盤走了回來,看到繭身旁的老婦人,瞪大了眼睛。
「有很多秋孝先生的相片。」
但是,秋孝從來沒有提起這些事,也許只是還不信任繭──
「米米。」
繭走進可以看到庭院的客廳,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客廳很寬敞,玻璃天花板也高得驚人。牆邊的石砌壁爐燒著熊熊的火,除了黑色皮革沙發和茶几以外,幾乎沒有其他傢俱,大理石地板發出美麗的光澤。
秋孝戰戰兢兢地插了嘴,他說話的聲音很緊張,和平時不一樣。不,也許這纔是平時的他。
老婦人帶著繭來到沙發,然後在對面坐了下來。瀨野把紅茶放在茶几上後,仍然沒有離開,她似乎打算伺機把秋孝的祖母帶離這裏,不時露出歉意的眼神看著繭。
她指著壁爐臺說。
「啊,你好……打擾了。」
門突然打開了,穿著牛角扣大衣的秋孝走了進來。雖然剛纔就聽管家說,他馬上就會回來,但繭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咦?桂木小姐,你怎麼來了?」
(這是……)
「請問是誰放在那裏的?」
「我也不太瞭解詳細的情況,聽說走在斑馬線上準備過馬路時,被卡車撞到了,頭部受了重傷,在真鳥家的醫院住了好幾個月……真鳥家很不太平,一年前,老夫人得了失智症,之後秋孝少爺發生車禍,老夫人的先生又去世了。」
「遼平老爺,他特地從橫濱家裏帶過來的。」
繭終於知道了秋孝父親的名字。她這才發現,從來沒有聽秋孝提過他祖父以外的人的名字。
「不,我是西浦富士子的外孫女……」
遼平輕聲細語,很不輪轉地說話。老婦人聽到他叫「媽媽」,也沒有反應,不知道爲什麼,拚命摸著手背。
「你的手怎麼了?……瀨野太太!」
「富士子姊!好懷念啊,你目前在那裏工作嗎?」
「我是從西浦照相館來的,我是……」
最右側那張和繭帶來的秋孝父子照一模一樣,旁邊是秋孝在弁天橋上拍的相片,和上週六在西浦照相館找到的那張相片相同。另外是秋孝和狗一起蹲在某處草皮上的身影,以及秋孝在鎌倉的八幡宮前,站在祖父母中間的身影──每張相片都是以他爲中心。
「媽媽!」
客廳再度響起大叫聲,遼平轉頭看著管家,脖子因爲憤怒而變得通紅。
繭忍不住感到不寒而慄。真鳥家還有其他家人,爲什麼只放秋孝的相片?
秋孝的祖母偏著頭問。她似乎忘了上次曾經見過面。
老婦人似乎很不滿。繭原本以爲這些相片是她放的,但仔細一想就發現,應該有很多「昌和」本尊的相片,沒必要放最近拍攝的別人相片。既然這樣,到底是誰,又基於怎樣的理由把這些相片放在這裏?
總之,既然是客人的相片,就不能繼續留在這裏。繭想要傳訊息給秋孝,但臨時改變了主意。他目前不在島上,聯絡他也沒有意義,不如乾脆直接送去真鳥家。
另一個是一頭花白頭髮的中年人,穿著灰色夾克,和秋孝很像,但臉上沒有哭痣,所以應該是秋孝的父親。之前看過他年輕時站在江之島拍的相片,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就只是年歲增長而已。直視鏡頭的表情看起來很嚴肅,令人有點在意。
離開仲見世通後,觀光客的身影也立刻減少。繭看著右側陡峭的懸崖,繼續往前走。真鳥家所在的江之島東側平地較多,也有較多房子。在東京奧運前,曾經大規模填海造地,建造了遊艇碼頭。
「是啊,的確是秋孝少爺和他爸爸。」
瀨野把臉湊了過來,仔細打量著相片。
瀨野在聊天時,臉上的表情和說話都越來越生動,也許她比想像中更加健談。
他和他的兒子秋孝不同,說話速度很快。繭慌忙站了起來。
秋孝對繭露出溫柔的微笑。繭向他鞠了一躬,卻一時說不出話。
遼平和剛纔對母親說話時不同,聲音很冷淡。
還有另一件令繭在意的事。她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張相片,但只是模糊的印象,也許曾經看過類似的相片。有很多家人的合影都採用類似的構圖,可能自己記錯了。
「你、你好……我叫、桂木繭。」
「我在和客人聊天,昌和還沒有回來……真對不起,我想他馬上就回來了。」
「請問哪裏燙傷了?」
桂木。對方的嘴脣動了一下,似乎仍然不知道繭到底是誰。
「歡迎光臨,請問你是哪位?」
繭覺得遼平好像在罵自己,忍不住一驚,她很不習慣看到父母在外人面前罵自己的小孩。繭的父母基本上是放任主義,女兒開始拍照,或是因爲出事而放棄拍照時,他們都沒有表達任何意見。雖然自由,但必須靠自己磨練能力,雖然繭有這種壓力,但父母從來沒有用這種冷漠的態度對待她。
「對。是我自己拍的……但是,放在這裏的不是,我明明爲我先生拍了很多相片。」
「相片上的人……很帥。」
⊕
「好,知道了,叔叔。」
聊了無關痛癢的天氣話題後,老婦人似乎立刻對訪客失去了興趣,起身走去窗邊,獨自看著庭院。草皮修得很整齊,但因爲季節的關係,所以顏色並不鮮豔。
繭叫著它的名字,它轉過頭。她半蹲著慢慢靠近,以免刺激它,但這個舉動沒有意義。因爲它鼓著尾巴,飛也似地逃走了。雖然在照相館整理了一個星期,但它完全沒有和繭親近。看來非要住在一個屋檐下才行。繭無奈之下,只好繼續趕路。
「真鳥遼平。」
之前曾經聽秋孝說,幾年前,和父親一起來西浦照相館拍了紀念照──研司也證實了這件事。如果就是這張相片,研司認爲秋孝是冒牌貨,就是誤會一場。
她把從相片袋中拿出來的秋孝父子相片遞到管家面前。無論是在未領取相片的鐵盒裏找到這張相片,還是同一張相片好像炫耀般放在壁爐上,都似乎顯示這張相片有隱情,所以繭希望向管家瞭解詳情。
繭愣了一下,但立刻想起真鳥家經營一家綜合醫院,所以不是病人去看病,而是醫生去上班的意思。
繭曾經聽秋孝提過他的祖父去世這件事,但第一次得知他曾經發生車禍。聽管家這麼說,似乎覺得有跡可尋。之前看到卡車突然停在弁天橋上時,秋孝感到極度害怕。如果他曾經發生車禍,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意外。
「昌和,你也要來嗎?」
她問秋孝。客廳內陷入一陣沉默。
「……秋孝,你陪奶奶去。」
繭聽到他不由分說的命令語氣,忍不住啞然失色。自己來這裏,是爲了把相片交給秋孝,但是,現場的氣氛根本由不得任何人插嘴。秋孝和他的祖母她們一起走出了客廳,只剩下繭和遼平兩個人。
遼平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很自然地蹺起二郎腿。繭的手心被冷汗溼透了。
「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家人出糗。」
遼平沒有感情地快速說道。現在道歉有什麼用?繭忍不住想。而且出糗的不是其他家人,而是眼前這個人。
「……其、其實不需要用那種語氣說話吧?」
繭脫口埋怨道。坐在對面的遼平雙眼露出微微兇光。繭忍不住發抖,好不容易纔剋制住想要收回剛纔這句話的衝動。
「秋孝在某些地方有欠缺,雖然無法詳細向你說明,但事出有因,我必須嚴格教育他。」
繭無言以對,她沒有膽量要求遼平把情況說清楚,而且也不覺得自己和秋孝有那麼熟。
「請問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繭默默把放在茶几上的那張紀念照推到對方面前。
「是我和秋孝在西浦照相館拍的照片。」
遼平小聲嘀咕。
「這是秋孝出國留學前不久拍的相片,雖然那天照相館已經打烊了,但西浦婆婆還特地爲我們拍了相片。這張相片怎麼了嗎?」
「我在整理照相館時,在客人未領取的相片盒中發現了這一張……所以我想送過來。」
繭說明了詳細的來龍去脈,遼平的視線始終盯著相片。
「原來是這樣,辛苦了。」
繭此行的任務結束了。她雙手握緊拳頭。雖然不想和這個人多聊,但還是很在意這張相片。
「反正這種故事不足爲奇,但我最後來到這家照相館,被富士子婆婆看了出來。她說,她在這裏做生意,偶爾會遇到來這裏自殺的人……她當時說:『遇到危險的人,我馬上就看出來了。』」
「你應該認識高坂晶穗小姐吧?」
滋田手上貼了三塊0K繃,白貓似乎強烈抵抗。滋田貼完OK繃後站了起來,看著堆在水泥空地的紙箱。
他用輕鬆的口吻說著沉重的往事,繭說不出話。
「我一直想問一件事……有沒有看到一個沒有寫客人名字的相片袋?」
「……這張相片,好像在哪裏看過。」
「富士子婆婆很疼愛高坂小姐和琉衣,我來江之島之後,富士子婆婆還同時照顧其他人,但只有他們兩個人住在這裏……她看起來很高興,好像和自己的孫子、孫女住在一起。」
「我們在十五年前離婚了,目前,真鳥家的所有人都在這棟別墅。」
「琉衣他……」
滋田的臉色變了。既然他認識晶穗,不可能不認識在相同時期住在這裏的琉衣。既然滋田和富士子很熟,琉衣應該也不會隱瞞真實身分。
「……對了,請問秋孝先生的媽媽也住在這裏嗎?」
「這……我也不知道。」
「相片在我手上,能不能請你看一下?」
「……基本上都處理完畢了,幾乎都交還給客人了。」
繭正打算幫它拿掉,沒想到它豎起全身的毛威嚇,然後衝向通往海岸的石階。它比剛纔更加警戒。
「這是真鳥先生的相片……除此以外,我看不出什麼名堂。」
「我被裁員,自己做生意失敗,又和妻子離了婚,對一切都心灰意冷,然後來到這裏……當時很想跳海自盡。」
滋田向她鞠了一躬。
「請問秋孝先生之前就知道他的祖母曾經在照相館工作這件事嗎?」
遼平眨了眨眼睛,似乎納悶,爲什麼要明知故問這種問題。
「不,我不……」
時間已是正午過後,繭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在腦海中整理了到目前爲止聽到的情況,發現很多地方都有出入。
繭知道遼平在試探自己,他一定隱瞞了什麼。繭舔了舔因爲緊張而變乾的嘴脣。
「他讀大學之後就很少再去了,就只有我和他一起去拍紀念照的那次而已。怎麼了嗎?」
「關於這張相片,你外婆有沒有告訴你什麼?」
秋孝也說,他和他爸爸一起去過照相館,但他說,只去過一次而已,也完全不知道之前和西浦家有來往這件事。而且看他的樣子,好像上週才第一次得知他的祖母以前是照相館的員工。
「聽富士子婆婆說,應該還有一張相片。因爲她說了好幾次,『相片袋裏有兩張相片。』」
「是喔……」
「……是啊。去年夏天的時候,因爲想要放在壁爐上,所以拿了SD卡去加洗……但沒想到不久之前,我爸爸也去加洗了其他相片。」
他臉上的表情有點落寞。繭突然想到之前想問他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
遼平沉默不語,似乎在玩味她的回答是不是真的。
「我外婆有沒有告訴你原因?」
他越說越激動,向她的方向探出身體。繭甚至無法插嘴附和。
「再兩個月就滿五年了。」
繭想起了高坂晶穗。她並沒有大肆宣揚自己以前的辛苦,當她沒了工作,來到這裏時,也許處境比她說的更爲難。
「我也經常對那個女人說,我媽媽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只是現在已經看不出來了。她數十年來,都默默支持整天忙著經營醫院的父親和我,原本正打算悠閒地過老後生活,沒想到得了失智症,所以,我會盡可能滿足我媽媽的希望,我的父親也一樣。」
「但是,在一個星期後就把相片領回來了,照相館也把相片的檔案還給我了。」
真鳥秋孝從出生之後,就一直和他父親一起生活。繭不願想像那是怎樣的生活。
遼平看著繭的臉。繭爲了掩飾內心的緊張,喝了一口冷掉的紅茶,看向壁爐臺上的相片。這些相片上雖然也有秋孝的父親和他的祖父母,但都以秋孝爲中心。
「只有這張相片。」
繭突然感到不寒而慄。
「對了,那些未領取的相片處理完畢了嗎?」
原來他知道他母親曾經是照相館的員工。雖然他們一家人經常去照相館,但秋孝說他不知道這件事──
「啊?」
「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因爲富士子婆婆在去世前拜託我,『未領取相片的盒子裏有一個沒寫客人名字的相片袋,請你幫我保管。』」
「還有其他可能會留在照相館的相片嗎?」
原來他也不知道。滋田一臉納悶地看著相片袋內。
秋孝之前和父親一起來西浦照相館拍紀念照時,立川研司曾經和他說過話,但研司說,當時的秋孝和繭目前所認識的秋孝不是同一個人。秋孝應該認識研司,但他對研司的態度,好像第一次見面。
「滋田先生,你來江之島多久?」
「當然認識,她是富士子婆婆最後僱用的員工。只要來這裏,就會見到她……聽說現在很有成就。」
「除了我父親委託加洗的相片以外,還有其他我們家人的相片嗎?」
「有可能,因爲和西浦婆婆認識多年,我們全家有時候會去拍紀念照,如果有一些快照留在那裏也很正常,更何況我媽媽年輕時曾經在那裏工作。」
繭從大衣口袋裏拿出相片袋交給滋田。他仔細打量著真鳥秋孝和他父親的相片,最後緩緩搖了搖頭說:
一定有人說謊。西浦照相館和真鳥秋孝的關係最啓人疑竇。一下子只去過照相館一次,一下子又變成好幾次,然後這個真鳥秋孝又不是那個真鳥秋孝。繭覺得真鳥遼平和秋孝拍的那張紀念照是謎團的中心。
「……對,很快就結束了。」
客廳內鴉雀無聲。繭原本只是隨口發問,但立刻知道自己踩到了地雷。在說出口之前,就應該察覺到。至今爲止,遇到真鳥家的所有人,都從來沒有提過秋孝的母親。
繭覺得自己好像在窺視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秋孝之前說,他只去過西浦照相館「一次」,就是和父親拍紀念照的那一次,而且也說不知道他祖母的過去。如果秋孝說謊,也許他一開始就知道那四張相片的真相。不,也不能排除秋孝的父親說謊的可能性。
「是嗎?太好了。」
「你也認識永野琉衣嗎?」
「你不知道這件事嗎?只要有人問起,我都會告訴別人。」
「你在其他地方看過這張相片?」
「既然這樣,我身爲管理人的工作也快結束了。」
「是啊,我回來洗早餐的盤子,看到它身上黏了奇怪的東西,覺得它很可憐,想幫它拿掉。」
雖然遼平當場否認,卻無法剋制激動的情緒。
繭瞪大了眼睛。她今天才發現那個相片袋,照理說,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但不知道爲什麼,滋田似乎也很驚訝。
「真的有嗎?我也在鐵盒裏找了一下,沒有看到……我還以爲根本沒有。」
「沒這回事。」
「不、不好意思……我問太多了。」
「知道啊,因爲從他小時候開始,就經常帶他去西浦照相館。」
滋田點了點頭之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鐵盒底部有一張襯紙,相片袋在襯紙下面。請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秋孝先生讀大學之後,你們全家也經常去西浦照相館嗎?」
遼平用沒有起伏的聲音一口氣說道。
一走出別墅的大門,繭就無力地靠在電線杆上。遼平稱讚了他母親數十分鐘後,不由分說地把她趕了出來。
遼平緩緩開了口。
「呃,請問,」她鼓起勇氣,擠出聲音問道,「是你委託我的外婆加洗這張相片嗎?」
「因爲這不是我委託的,而是西浦婆婆基於某種理由多印的。我只是想不透其中的原因。」
「你回來啦。」
繭無奈之下,只好走進照相館。身穿工作服的管理人坐在門檻上,正在用OK繃包手指,看到繭走進屋,露出尷尬的笑容。
滋田不加思索地回答,可見他經常掐指計算。五年前,她還經常出入島上,但不記得曾經見過他。繭並不認識島上所有的居民,所以應該只是沒機會遇到他而已。
聽到「壞事」這兩個字,繭忍不住心裏發毛。這張相片果然不單純。
「琉衣用假名去我工作的旅館打工,我負責指導他的工作。」
「怎麼了?」
壁爐臺上的確放著相片,也就是說,繭手上的相片是遼平委託加洗的相片以外,外婆自己用相片檔案列印出來的。爲什麼要這麼做?而且放在未領取相片的鐵盒裏也很奇怪,外婆到底想要交給誰?
「她想要告訴我,只是我聽不清楚。那時候病情已經相當嚴重,意識也開始模糊……她的意思是,好像可以成爲什麼壞事的證據。因爲太離奇了,我以爲她在夢囈。」
但是,遼平對待秋孝如親生兒子,也把在照相館拍攝的相片放在別墅。相片上正是目前的秋孝。真鳥家和西浦家認識多年,照理說,秋孝也應該知道這件事。
繭繼續追問,滋田皺起眉頭說:
繭覺得胸口被勒緊,雖然外婆從來沒有抱怨過,但可能繭不來看她之後,她感到很寂寞。晶穗和琉衣都曾經和繭有密切的關係。
繭原本想問,琉衣是否曾經說了我什麼,但最後還是把問題吞了下去。因爲之前已經從晶穗的口中得知了琉衣的想法。至少三年前,琉衣還沒有原諒繭,既然現在還不願意和繭接觸,可見他的想法仍然沒有改變。
繭確認過好幾次,所以不會搞錯。相片袋內沒有其他相片,雖然可能混去其他地方,但也可能是富士子搞錯了。
⊕
「那個女人配不上這個家,我相信這樣對她也比較好。我不知道她回孃家後的情況……但她離開後,由我媽媽完全負責秋孝的教育。」
遼平換了另一隻腳蹺起二郎腿,第一次露出微笑。他的笑容和秋孝的笑容像得出奇,繭也跟著露出了笑容。從遼平的臉上,看不出他是否因爲聽到這個問題而緊張。
滋田自言自語地說。
原本要去真鳥家送相片,但遼平說,那不是他委託加洗的,不願意收下,所以繭又把相片帶回來了。
「沒有……我想,應該不會再有了。」
「被米米抓的嗎?」
他指的是在不同年代拍攝的那四張相片。夏天的時候,是在外婆住院之前,那時候外婆的身體應該已經很差了。
回到西浦照相館時,發現玻璃門拉開一條細縫。繭出門時鎖好了前門,所以應該有人用鑰匙打開了。她打算拉開門走進去時,白貓從屋內衝了出來,它身上仍然黏著膠帶。
他露出陶醉的眼神,充滿熱情地說道。繭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在稱讚他母親時最幸福,任何女人聽到丈夫整天稱讚「完美無缺」的母親多麼優秀,都會想要離婚。
「富士子婆婆聽完我的事,爲我介紹了旅館的工作,還安排我住進了員工宿舍,我真的雙手空空就來了。富士子婆婆是我的恩人。」
滋田的額頭擠成一團,似乎在努力搜尋記憶──最後突然放鬆了表情。
「想不起來,但我記得曾經在哪裏看過。」
奇怪的是,繭也有完全相同的印象,但這是真鳥父子的合影,照理說,別人應該不可能看到。繭和滋田最近纔剛認識,竟然都覺得曾經在哪裏看過這張相片,到底是在哪裏看到?
(這張相片有玄機。)
這張相片隱藏了很大的祕密。繭開始仔細確認相片的每個角落,她相信一定有某些自己沒注意到的地方。
繭的手機突然響了。是秋孝打來的。她正打算走出門外,滋田制止了她。
「我差不多要回去旅館工作了,這件事我們改天再聊。」
說完,他自己先走了出去。繭目送著他的背影,按下了通話鍵。
「喂?」
『我是真鳥……謝謝你特地跑一趟。』
繭愣了一下,纔想到他是爲送相片的事道謝。
「你太客氣了……」
雙方陷入沉默,這是不小心看到別人家庭隱私的人,和被別人看到隱私的人之間特有的尷尬。
『我爸爸有沒有對你做什麼失禮的事?』
「不,那倒沒有。」
至少並不是對繭失禮。
『你們聊了些什麼?』
「聊真鳥家的事,還有你父母……的事。」
繭原本不想明說,但秋孝似乎察覺到了。電話中傳來他的嘆息聲。
『我爸爸很重視真鳥家,尤其很孝順我的祖父母,他的生活方式滿足了大家的期待,但我沒有這種能力……之前你曾經說,你無法自己做出判斷,但我不要說判斷,甚至根本想不到自己想做什麼……』
「不。」
遼平冷笑一聲,似乎在說,原來是這種小細節。
「你是說他啊,我們曾經聊過天,他還說,父子一起來拍照很少見。」
「你說,這張相片是幾年前和秋孝一起拍的。」
遼平緊張地指著朝東窗戶對面的簾子。他果然不知道。繭心想。她穿越攝影室,高高拉起了簾子。那裏只是一片白色的牆壁。
遼平大聲怒吼,連窗戶幾乎都震動了。繭也嚇得身體抖了一下。因爲情緒激動而忘記的恐懼從腳下慢慢爬了上來。
「可能是靠陽光拍攝的,這裏有大窗戶。」
繭心血來潮地打開了攝影時用的照明,鑲在反射板上的數十個燈泡同時亮了起來,略帶紅色的光灑在攝影室的地上。這是幾十年前製作的,因爲無法用這種顏色的光拍照,所以必須靠調光用的變壓器增加電壓,調整燈光的顏色。
「兩個人的影子很深,都在地上拉得很長。這裏的攝影燈無法形成這樣的影子。」
遼平充滿自信的臉上掠過一絲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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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孝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相片中的兩個男人抬頭看著她。她覺得自己終於解開了謎團──她無法馬上相信自己的推論。真的有人會做這種事嗎?但是,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可能性。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這扇窗戶朝東,目前已是黃昏,沒有陽光照進來。
遼平的聲音中帶著不耐煩,繭的胸口感到隱隱作痛。雖然他的兒子也在場,但他不是說和家人喫飯,只說要和他的母親喫飯。
「秋孝先生因爲車禍導致記憶障礙,你這麼做,是不是爲了讓他以爲這就是他的臉?」
遼平的聲音帶著怒氣,說話的語氣也很不客氣,但繭並沒有退縮。接下來纔是正題。
遼平慢慢逼近繭和秋孝所站的位置。繭拚命剋制想要後退的衝動,從口袋裏拿出相片。就是她今天送去真鳥家的那張相片。
這次輪到繭閉口不語,她無法判斷該怎麼辦。雖然知道這種想法很幼稚,但她真的希望別人可以爲她做決定。
『差不多該結束了,其實我知道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這一個星期,我都不願面對事實。』
「無論誰看,都知道是我的兒子吧。」
「好像是休息時間,他走出旅館外,手指似乎受傷不輕。」
秋孝在電話彼端沉默不語。繭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可不可以請你今天下午四點來西浦照相館?……請你和你的父親一起來。」
『現在不方便說,下次有機會……』
樓下傳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真鳥遼平穿著和中午相同的大衣走了進來,看到過度明亮的攝影照明,輕輕皺起眉頭。
之前發現長相相同的男性在不同的年代所拍的四張相片,秋孝提到自己和祖父在相同的位置有一顆哭痣時說:「我的並不是畫上去的。」
「立川研司先生說,目前的秋孝先生和他幾年前在這裏遇見的秋孝先生不是同一個人。秋孝先生是在真鳥家經營的醫院接受治療吧?在動手術讓頭部的傷痕比較不明顯的同時,也可以把他的臉變成和真鳥昌和先生一模一樣……」
「至今爲止,你真的從來沒有想要做什麼嗎?」
遼平的嘴角抖了一下。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不趁今天,把該說的話全都說出來,就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怎麼可能……不,這裏以前有窗戶……」
『桂木小姐?你怎麼了?』
正因爲是在同一家照相館拍攝,才能夠輕易完成。合成之後,爲了配合數十年前那張相片上的自己,所以加上了影子,沒想到反而因此露出了馬腳。
「是啊,我外婆好像一直有在保養。因爲之前拍照時都會使用……請問你父親呢?」
繭問秋孝。他默默點了點頭。他並沒有失去所有的記憶,只是一部分記憶欠缺而已。遼平之前提到兒子時也說「他在某些地方有欠缺」,也難怪秋孝不願提及自己的過去。因爲他有很多事都不知道。
繭搖了搖頭,指著相片中的年輕男人。
「他很快就到了。」
『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了……但是,現在有一件想要做的事。』
繭注視著他的側臉。在強光照射下,繭第一次發現──雖然處理得很完美,但他太陽穴中心留下了淡淡的T字傷痕,顯然曾經動過大手術。
繭對著電話說。
但他並沒有說,那是他真正的臉。
『桂木小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是不是因爲剛纔拿來的那張相片,知道了什麼?』
「是啊,在我小時候,也曾經站在這個窗戶前讓外婆拍照,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會讓相片變成逆光……但那是上午的時候。」
繭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如此一來,她幾乎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自己真的可以揭露真相嗎?這是真鳥家的事,由不得自己這個外人插嘴。
繭突然覺得好像心臟翻了過來,她差點發出驚叫,但用手捂住了嘴。相片飄落在水泥地上。
「秋孝先生不記得有這件事,他忘記曾經來過這家照相館多次。」
「當然,旁邊的你是用你在其他相片上的你合成的。我猜想你應該是用影像編輯軟體,把和秋孝先生一起在這裏拍的相片中的自己剪下來,再放在數十年前自己的相片上。只要背景和構圖相似,合成並不困難,然後把相片的檔案帶來這裏,請我外婆洗相片。」
『……我爸爸和我說的不一樣嗎?』
一陣冷風突然吹進攝影室。秋孝默默走過去關上了窗戶,然後又走了回來。遼平打破了沉重的沉默。
「……被這裏的貓抓傷的。」
「大學也休學了,對嗎?」
「只是他記錯了而已,病人有記憶障礙時,經常發生以爲自己做了其實並沒有做過的事。」
繭緩緩灣下腰,撿起了相片。說句心裏話,她覺得碰這張相片有點可怕。
『那我爸爸說的纔是對的。』
遼平用極度低沉的聲音說。繭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好……不好意思,還勞駕你特地來這裏。」
「這有什麼問題嗎?」
繭想要打開窗戶透透氣,冷風吹進了照相館的攝影室。隔壁平房屋頂上的瓦片都染成了橘色。暮色蒼茫,夜晚的黑暗也漸漸逼近攝影室。
如果外婆還活著,一定會這麼做。
「你曾經告訴我,那天照相館已經打烊了,我外婆特別爲你們拍了這張照。也就是說,拍攝的時間是在傍晚,和現在差不多。這個時間帶,陽光無法照進攝影棚,拍不出這樣的相片。」
「如果只是他這麼說,或許是這樣而已,但是,關於這張相片,還有其他不自然的地方。」
她把相片出示在遼平面前。
遼平抓住了兒子的手臂,但秋孝低著頭,站在原地不動,繭吞著口水。如果真鳥父子就這樣離開,秋孝的處境就不會改變,他的人生將會繼續受到這個父親的擺佈。
「秋孝先生的記憶有障礙……因爲車禍後遺症的關係。」
遼平停下腳步,瞥了兒子的臉一眼,但很快就回答說:
「你好,原來這些照明的燈光還會亮。」
遼平目瞪口呆,繭繼續向他說明。
「這家照相館曾經在十幾年前改裝過,把天窗和西側的牆壁封起來了,所以夕陽絕對不會像這樣照進來,這張相片是用西浦照相館改裝前拍攝的相片修改的,上面的人並不是秋孝,而是你年輕的時候,對不對?所以視線的方向纔會和秋孝先生說的不一樣。」
繭主動向他打招呼。
「你好。」
秋孝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繭咬緊牙關。讓他來結束這一切,未免太沉重了,必須由不是真鳥家的人來做這件事。
「你在說什麼啊,難道你沒看到還有其他窗戶嗎?」
繭想起真鳥遼平年輕時在弁天橋上拍的那張相片。爲了博取母親的歡心,他用和父親完全一模一樣的裝扮,拍了那張相片。所以,即使曾經在西浦照相館拍相同的相片也不足爲奇。
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但這是繭目前做出的判斷。
老舊的樓梯傳來擠壓的聲音,秋孝走了進來。
秋孝用一如往常的柔和聲音說道。
繭不加思索地問。雖然只是小地方,她覺得這張相片有點不太對勁,她再度湊近打量著相片中的秋孝。
繭覺得第一次聽到了秋孝的真心話,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告訴秋孝,不小心把琉衣的相片傳了出去。當時她曾經說,無法再相信自己的判斷,秋孝卻稱讚她說:「你向來都決定自己要做什麼」──繭猜想,秋孝可能連失敗的自由都沒有。
『你剛纔說什麼?』
「認識啊,他一整年都曬得很黑,衣著很花俏。他怎麼了嗎?」
「你認識立川研司吧?就是在仲見世通開禮品店的老闆……」
「我兒子正在療養,就只是這樣而已,和你無關。」
「你試圖把這張相片僞裝成和秋孝先生一起拍的,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管家瀨野太太說,你在自己家中和別墅都放了很多秋孝先生的相片。爲什麼?」
「……哪裏不自然?」
「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腦筋有問題?」
「什麼事?」
繭轉頭看向真鳥遼平。
爲了避開正題,他們聊著無關緊要的事。他們都很清楚,這樣的時間也許即將結束。今天之後,也許再也無法像現在這樣說話了。
繭看著秋孝。雖然他面無血色,但完全沒有說話。他似乎隱約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事。
遼平用下巴指著敞開的窗戶說。繭點了點頭。
繭將視線移向自己的腳下,好幾個短短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成爲光源的燈泡有好幾十顆,一旦使用這裏的攝影燈,就會形成這麼多的影子。
「你鬧夠了沒有?」
「我剛纔看到了滋田先生,就是這裏的管理人。」
秋孝走近站在燈光前的繭。
「對……是啊。」
「你說的這些都只是幻想,沒有任何證據,我不想再聽你胡說八道了。秋孝,我們走!」
繭鞠了一躬。
「真鳥先生……你認識我之前,真的只來過西浦照相館一次而已嗎?」
「你還記得當初你們來這裏拍這張相片時,研司剛好來拿相片嗎?」
任何人應該都有想要做的事。繭在等待秋孝回答時,注視著他和他父親的相片。雖然是幾年前拍的,但和他現在的感覺不一樣。雖然他微微低著頭,表情很陰暗,但可以感受到強烈的意志。
「希望你長話短說,今天晚上,我要和我媽媽喫飯。」
燈光太亮,秋孝眯起了眼睛。他全身都被燈光照得很亮,但腳下有好幾十個影子重疊在一起,變得有點模糊。
「這個人並不是秋孝先生。秋孝先生第一次見到我時曾經對我說,他在照相館拍照時,兩眼會緊盯著鏡頭。相片中的人沒有看著鏡頭,而是低著頭。」
「有決定性的證據。」
繭拚命瞪著真鳥遼平的眉間,對方的眼神隱約飄忽了一下。這個舉動激勵了繭,她繼續說了下去。
「你和秋孝先生真正的合影……只要有那張相片,就可以證明你合成了這張相片,也可以證明秋孝先生變了臉。」
「根本沒有那種東西,這張就是真正的合影。」
「不,有!」
繭用有點岔音的聲音大聲說道。
「這裏的管理人滋田先生和我很久以前,就看過和這張相片很像的相片,既然不可能有機會看到這張假相片,應該就是看到真正的相片。西浦照相館是我和滋田先生唯一的交集。也就是說,那張相片就在這棟房子的某處……就是樣品照。」
「……樣品照?」
遼平重複了繭的話。
「對,樓下的水泥空地掛著樣品照,會把客人或熟人委託沖洗的相片加洗之後,作爲樣品照。當然會徵求對方的同意……這裏以前曾經掛過你們的相片。」
「太荒唐了……我從來沒有同意過。」
「可能是你的母親同意的。你的母親曾經是西浦照相館的員工,和我外婆也很熟,即使曾經對我外婆說,可以自由使用其他家人的相片也很正常。」
遼平握住秋孝手臂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攝影燈清楚地照亮了遼平蒼白的臉。
「即使你現在離開,我也一定會找出真正的相片。一旦找出來──」
「你打算怎麼樣?」
遼平低聲問道。
「啊?」
「我也許用手術爲他變了臉,但只要當事人同意,就完全沒有問題。秋孝,對不對?」
繭無言以對,如果當事人同意,當然無話可說,但任何人都不可能接受別人擅自爲自己變臉。
但是,秋孝並沒有否認,他露出了難以捉摸的一貫笑容。
「但是,你不是曾經想要拍我嗎?」
「原本打算花一點時間好好向你說明……我認爲你沒必要恢復原來的樣子,目前這張臉對你更有利。」
相片上有兩個高大的男人,站在畫了山洞的銀幕前,注視著鏡頭。這張相片和真鳥遼平合成的那張相片的構圖幾乎完全相同。其中一個男人是遼平,也和合成相片中分毫不差。這張纔是真正的紀念照。
遼平毫不猶豫地對秋孝說:
正在調整鏡頭光圈的繭停下了手指。
「我回答說,目前有一件想做的事,你還記得嗎?」
「桂木小姐,你剛纔問我,難道沒有想做的事嗎?」
「因爲我想爲他拍照,但是,想爲他拍照並不等於想和他親近,外表只是一個契機而已,即使秋孝先生有另一張臉,只要他的內在相同,我還是會被他吸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繭忍著想要嘔吐的感覺插嘴問道。秋孝發生車禍時,成爲範本的真鳥昌和還活著。難道兩個人都同意這種離譜的計畫嗎?
「……這種事,誰知道啊。」
遼平怒目瞪著兒子,秋孝用一如往常的柔和表情迎接父親銳利的視線。
秋孝鬆了一口氣,露出了微笑。
「證明什麼?」
聽到秋孝這麼說,繭終於恍然大悟。真鳥遼平原來一直否定離婚妻子的面容。秋孝也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成全父親的希望。
秋孝靜靜地問。他是當事人,卻太平靜了,讓她感到不安,秋孝應該無法接受父親的說詞。
「果然是你從相片袋裏拿走了。」
「當然是爲了你的祖母,當然也是爲了你。」
「在這裏整理的第二天,我發現了這張相片。」
秋孝點了點頭,遼平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秋孝深深地鞠躬,但似乎暫時無意重提繭剛纔脫口說的話。繭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像我媽媽,尤其是眼睛。」
秋孝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相片交給繭。那是在這個攝影室拍的相片。
「……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但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變回原來的臉。」
自己應該無法這麼樂觀。至爲止,自己始終爲一件事煩惱、後悔和不安,一個人無法這麼輕易改變。
繭默默咬著嘴脣。
她沒有用三腳架。秋孝站在素色銀幕前方,繭請他稍微側過身體,將焦點集中在他的右眼。
「我希望你爲我拍下目前這張臉,就在這個攝影室。」
「我希望可以放在你這裏以防萬一,因爲我父親到時候可能會堅持不讓步。」
第一次見面時,秋孝站在海岸的身影歷歷在目。當時曾經想用相機拍下他──但是,如今已經瞭解他的狀況,就不再想拍了。
「如果無法做到我的要求,我就要向社會大衆公佈這件事,也要告你。我相信會引起軒然大波。」
「……對不起。」
繭感受到秋孝的視線,但她努力不看向秋孝的方向,繼續說了下去。
「我認爲你應該和永野琉衣先生見面。」
遼平咬牙切齒地撂下這句話,轉身準備離開。
「有利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
「昌和先生也有同樣的想法嗎?」
繭深受打擊。這意味著即使秋孝想要變回原來的樣子,也有可能無法如願。如果無法復原,他就只能用別人的臉繼續活下去。
秋孝道歉。外婆說,相片袋裏有兩張相片,但繭只找到一張,正感到納悶。雖然其他人也有機會拿走相片,但只有秋孝有理由這麼做。可能正如他剛纔所說,他也在猶豫。
所有器材都在架子上。相隔四年,她再度拿起了Nikon EM。相機的電池還沒有耗完,她決定直接使用相機上的標準鏡頭。
「是沒錯……」
「我也不討厭現在這張臉。」
「但是,我也沒有積極調查,內心深處覺得這樣也沒問題……我應該還在猶豫。」
真鳥遼平嘀咕後,離開了照相館。
「沒錯。你不要情緒化,必須冷靜思考。你變成這張臉之後,是不是更容易贏得別人的好感?雖然你的內在完全沒有改變。雖然很多人都會冠冕堂皇地說什麼外表不重要,但對一個人的印象會受到臉部很大的影響。這個女生應該也是先對你的外貌產生了好感,如果是以前那張臉,你有自信可以說,你們會這麼親近嗎?」
「你知道多少?」
遼平臉色大變。一旦這件事曝光,的確會引起軒然大波。即使秋孝無法勝訴,也會對醫院的經營造成極大的影響。
「包括自己變臉這件事,我大致都知道。我父親儘可能避免我出現在別人面前,也不讓我說話,但我偶爾遇到熟人時,所有人的反應都很奇怪。」
「只拍一張可以嗎?」
她並不認爲真正的秋孝非要整容不可。雖然他原本的長相併不俊俏,但他的五官令人感到懷念,也讓人感到安心。
繭默默按下了快門。
打開新的底片盒的蓋子,充滿懷念的底片味道淡淡飄來。裝完底片後,同時調整了感光度。
「這張臉是向祖父借來的,所以並不是很糟糕……如果是我自己借的,當然沒有問題,但現在並不是,而是無關我的意願強迫中獎。如果這張臉真的對我有利,讓我自己做出這樣的選擇就好。」
「相片不是擷取某個瞬間和某個地點嗎?我想要記錄目前在這個島上的自己……記錄下被人變了臉,卻無能爲力的自己。你給了我恢復原貌的機會……如果可以,我想要證明。」
繭覺得好像有一把刀刺向自己。第一次看到秋孝時,曾經想要把他拍下來。即使秋孝主動攀談後,自己也一直意識到他的外貌。如果他換了一張臉,會是怎樣的結果?
「是。可不可以請你下巴稍微收一點……」
「即使你繼續拍照,也不會輕易毀了別人的人生,而且也可以拯救別人原本被摧毀的人生。」
「比起以前的臉,目前這張臉的確更容易贏得別人的好感。」
秋孝面帶笑容,嚴肅地說。
繭叫住了他。正走下樓梯的遼平轉頭看著她,似乎在問,你還想說什麼。
遼平皺起眉頭,可能他兒子從來沒有質問過他,但他無法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是啊,只要我同意,就沒有任何問題。」
「你的祖母忘記了所有家人的臉,只記得你祖父年輕時的樣子,你可能不記得了,祖母那時候整天對著祖父哭喊,說她要和昌和見面。當你發生車禍時,成爲偶然的機會,可以滿足她的心願……希望她能夠在人生的終點度過幸福的時光。」
秋孝的臉出現在取景器中心的圓中,他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鏡頭。繭想起了他目前的身影出現在真正相片時的樣子。
窗外天色已暗,鄰居家的屋頂瓦片也失去了色彩,隱入黑暗中。真鳥遼平離開後,攝影室的空氣變得溫暖而平靜,恢復了繭從小熟悉的地方。
相片中另一個男人的相貌很不起眼,雖然和眼前的秋孝的臉型和嘴脣都完全一樣,但眼鼻不一樣。相片中的男人眼睛浮腫,鼻頭很圓,當然也沒有哭痣。這纔是真正的真鳥秋孝。比較之後才發現,雖然整形手術的規模並不大,但印象大不相同。
「當然沒問題。」
繭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不知道他爲什麼突然提這件事。
「桂木小姐,」
「但如果要我同意,就請爸爸親自告訴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我辦不到。」
繭覺得自己的臉頰發燙,她竟然說出了原本並不打算說的話,但是,她無意收回自己說的話,自己的確被秋孝吸引。當她下了決心之後,心情反而平靜下來。
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永遠不改變。
繭搖了搖頭。因爲她之前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碰攝影。
「對,我記得。」
「真鳥先生──」
「外表的確會影響印象……我第一次看到秋孝先生時,也被他的外表吸引。」
「你的選擇錯了……我會記住這件事。」
「你說也是爲了我,是什麼意思?」
「你其實知道永野先生目前在哪裏,對嗎?即使無法得到他的諒解,我也覺得你應該再和他談一次……我也會再找機會和我父親好好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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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父親以前是整形外科的醫師,由他親自爲秋孝操刀。但我父親認爲只是暫時的權宜措施,以後會讓他的臉變回來……我不是整形外科的醫生,所以不知道是否能夠做到。」
一個人變了臉,不可能輕易隱瞞。正如遼平自己所說,他打算花時間讓別人慢慢接受。
繭驚訝地叫了起來。秋孝打斷了她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謝謝你,多虧你幫忙。」
「請等一下。」
繭的心情很複雜。她無法對這次的事視而不見,但也不能否認,自己破壞了秋孝和他父親之間的關係。雖然秋孝掌握了遼平的把柄,但不知道他是否能夠繼續留在真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