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之島西浦照相館》 · 三上延 · 3萬 字
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在這個週末整理完外婆的遺物。
桂木繭在星期天將近中午的時候,接受了這個現實。
她從昨天開始來外婆西浦富士子家裏整理遺物,把準備丟棄和打算留下的東西分開。雖然家裏很整齊,但住了多年的房子總是有很多家當,更何況這裏是在江之島開了超過一百年的照相館。她先走進一樓的暗房,發現裏面堆了很多從來沒有見過的工具和器械,每次都必須停下手,打電話向媽媽奈奈美確認。雖然也可以問外婆委託的管理人,但因爲和他不熟,所以不好意思問。
「你可以自己判斷,如果覺得不需要,就直接丟掉,你決定就好。」雖然媽媽好幾次都這麼對她說,但她還是無法相信自己的判斷。一旦丟棄,就永遠找不回來了。繭曾經因爲隨心所欲,結果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在沒有窗戶的暗房整理得很累,繭來到走廊上,一屁股坐在走廊的小凳子上,微微抬起腳跟。因爲地板冰冷,穿了厚絲襪的腳趾都凍僵了。早知道應該把家裏穿的厚毛線襪也一起帶來。因爲那雙毛線襪起了毛球,看起來很醜,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裏整理,就不需要顧面子了。
「桂木小姐。」
聽到慢條斯理的叫聲,繭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高個子的年輕男人沿著走廊走了過來。他五官端正,一頭短髮,右眼的眼尾有一顆哭痣。
他的名字叫真鳥秋孝,和祖母一起住在江之島的別墅。因爲他的祖父委託這家照相館加洗相片的關係,繭認識了他,今天他來這裏幫忙整理。
「我在放相片的盒子裏發現這個……這是什麼?」
他在說話時,把幾塊深色玻璃板遞了過來。
「喔,這是……」
繭接了過來,秋孝也跟著把頭探過來張望。
「……這是相片的底片,稱爲玻璃乾板。」
繭開始說明她瞭解的知識,說話也流利起來。
「在賽璐珞做的軟片普及之前,都使用玻璃乾板作爲底片,玻璃乾板和軟片一樣,單側表面塗了含有溴化銀的乳劑,可以把影像固定在上面。」
繭把其中一片玻璃乾板放在從天花板懸下來的燈泡下方。那是從江之島深處的岩石平臺拍攝太平洋,天空和大海幾乎佔滿了整個畫面。那應該是在盛夏明亮的時間拍攝的,反轉的底片像黑夜般黑暗,風景看起來很陰鬱。
「真的欸,是相片,太厲害了。」
秋孝興奮地說。不知道他是否想要和繭從相同的角度看相片,他的臉幾乎快貼到繭了。他似乎並不習慣和他人保持距離,繭覺得每次刻意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會讓他以爲自己自我感覺良好,但又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內心坐立難安的感覺。
「桂木小姐,你果然很精通攝影。這些也都是你外婆教你的嗎?」
「不是,我在大學時讀攝影系,上課……」
他跪在榻榻米上,從茶櫃的隔板上拿出一個大鐵盒。蓋子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未領取相片」幾個字。裏面是客人委託沖洗或加洗,卻沒有來領取的相片。秋孝的祖父生前委託加洗的相片,也是在這個鐵盒內發現的。繭原本打算今天在整理告一段落之後,再來仔細看看裏面到底有哪些相片。
更何況事情發生至今已經四年了。
秋孝點了點頭,繭也下定了決心,如果臨時不想說,隨時可以停止,他一定不會生氣,只會帶著平靜的心情傾聽繭訴說的話語。
面向水泥空地的和室內,榻榻米上放滿了舊相片。有觀光客在照相館的攝影室拍的紀念照,還有一羣學生以江之島爲背景,站在片瀨海岸拍的畢業照,以及在島上各處拍的風景照,簡直不計其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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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因爲我很好奇,所以看了裏面的相片。就是這裏……裏面有永野先生的相片。」
永野琉衣的身世很特殊,而且相貌也和其他孩子不同。繭因爲想找他當自己練習拍照的模特兒,所以主動和他說話。
「你不是對琉衣,而是對我產生好奇嗎?」
直截了當的問題讓繭大喫一驚。
繭把玻璃乾板交還給秋孝,沿著走廊離去。在冰冷的地板上每踩一步,兩隻腳就漸漸失去感覺。
「啊?」
琉衣很少表現出喜怒哀樂,但應該很喜歡繭。無論繭提出要做什麼,他總是默不作聲地跟在繭的身後,絕對不會主動開口說停止。繭協助琉衣做他家庭教師給他的功課,一起去附近的購物中心或公園──當然隨時都帶著那臺Nikon EM。那時候,琉衣並不討厭拍照。繭感到很高興,覺得好像多了一個弟弟,但更高興可以爲琉衣拍很多照。
繭覺得自己臉頰發燙。她想起昨天的確這麼說過。
繭十歲那一年的初秋,在當時公寓社區內的兒童公園遇見了琉衣。她帶著向外婆借來的Nikon EM,隨心所欲地四處拍照後,發現一個陌生的少年坐在生鏽的攀爬架上。
「旁邊那個人是你朋友嗎?」
「爲什麼……這個……?」
「相機是什麼?」
「我也來和你一起整理相片。」
底片上是六年前的繭。那天是大學入學典禮的日子,她在學校大門口拍了這張相片。
沒想到很順利地開了口,秋孝沒有吭氣,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我很好奇。」
「你曾經學過專業攝影嗎?」
比起瞭解對方是怎樣的人,繭更想爲他拍照。他的眼睛看向上方,小聲地嘀咕了幾句,好像在對肉眼看不到的什麼說話。然後露出靦腆的表情低頭看著繭說:
秋孝不是這兩種人。
「如果我說無可奉告,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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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不,不是這樣。」秋孝斷然否定,「不是因爲他是藝人……我想起來了,因爲我剛纔看過他其他的相片。」
繭拍的照片成爲他失蹤的原因。那件事之後,繭不再碰相機。人生髮生了巨大的改變,幾乎和所有朋友斷絕了關係。那是她不願回想,簡直就像污垢般的過去。
秋孝的聲音傳入耳朵,繭鬆開手,低頭瞥了底片一眼。光是看一眼,胃就一陣絞痛。自己在底片上反轉的身影宛若他人。
繭結結巴巴地回答。雖然她已經學會拍照,但還是不擅長和別人說話。
琉衣說話很老成,反應也很快,但完全不瞭解所謂的常識。他從來沒有接觸過電視和手機,甚至沒聽過電玩和電腦,也沒搭過公車或電車,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時,都會有點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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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嫌棄,可以說給我聽。」
繭原本打算只留下西浦家的家庭照,其他相片都一概丟棄,但很快就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因爲她根本無法從那些老相片中分辨出誰是西浦家的人,每次拿起相片,都會陷入沉思,整理相片也沒有太大的進展。
繭的雙脣之間吐出沙啞的聲音。客人名叫「高坂晶穗」──她的腦袋一片空白。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看到這個名字。
有人有相片。繭對這句話感到有點在意。這意味著有很多人沒有相片,而且他從來沒有看過相機──他以前住在什麼地方?
秋孝的手伸進視野,把裝在塑膠袋裏的一張不大也不小的底片放在榻榻米上。繭差一點尖叫起來。她猛然抓起底片夾在雙手之間,臉頰發燙,好像快噴火了,但背上冒著冷汗。
他從鐵盒內拿出印了店名的相片袋,交給了繭,似乎要她自己看。即使秋孝已經告訴繭,裏面是永野琉衣的相片,她仍然無法理解。爲什麼外婆家會有他的相片?難道有人特地委託西浦照相館沖洗他的相片嗎?
繭點了點頭。社會大衆因爲這件事,忘記了琉衣。
「你認識?」
那天之後,繭每天放學,就和琉衣形影不離。他和繭住在同一個樓層,和他的叔叔、嬸嬸住在一起。他沒有父母,也沒有上學,由一個像是家庭教師的人來爲他上課。
「我可以爲你拍照嗎?」
「四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嗎?」
「桂木小姐,」
繭感覺到自己的腦袋漸漸冷靜下來。她這才意識到已經有很多年沒人問起這件事了。
繭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個人和自己或琉衣都不熟,也沒有任何關係,在他面前,應該有辦法說出整件事。
坐在一大片相片對面的秋孝問道。繭的手停了一下,立刻繼續作業。
繭把相片袋翻了過來,上面寫了客人的名字。那是外婆的字跡。
繭的父母和琉衣的叔叔、嬸嬸工作都很忙,很少干涉小孩子的事。無論去誰的家裏,都只有他們兩個小孩一起玩。
繭用力閉上嘴巴。剛纔太緊張了,結果說了沒必要說的話。
「你爲什麼要問這種事?」繭尖聲反問:「是基於好奇心嗎?」
「他是我朋友,名叫永野琉衣……曾經演過電視劇。」
「……這是、相機。」
少年閉著眼睛,十根手指像在演影子戲一樣組成複雜的形狀。他似乎在祈禱。少年微微彎著背,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除了繭以外,沒有人發現他在那裏,簡直變成了攀爬架的一部分。
相片上的她穿著塑膠雨衣和很短的褲裙,露出了難看的〇型腿。瀏海剪得很短,不知道是否爲了讓眼睛看起來比較大,當時戴了奇怪顏色的彩色隱形眼鏡,而且還滿臉得意地舉起了掛在脖子上的單眼相機,那是當時剛買不久的二手Nikon D300,在一羣穿著西裝的新生中,顯得格格不入,周圍的人也露出訝異的眼神看著她。
繭好久沒有說這個名字,當時他很紅,幾乎每個人都看過他的名字或看過他的臉。那時候也經常被稱爲是「受到矚目的年輕演員」。之所以在提到關於他的事時都用過去式,因爲他在四年前失蹤了。
「那是、什麼?」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對,即使耗再多時間,也整理不完。」
「藝人?」
「我會繼續整理。」
「呃……」
她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把鏡頭對準少年時。他發現了繭。繭隔著取景器和他視線交會。
繭在問出口的同時,發現自己試圖向對方取暖。問這種問題,好像希望對方否認不是基於好奇,而是有更真誠的動機。但是,秋孝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說:
「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嗎?」
他一頭清爽的頭髮和長長的睫毛讓繭的背脊顫抖──她想「攝」下這個瞬間。
「我拍的相片毀了琉衣的人生。」
「教主說,可以讓你拍,還叫我和你當朋友。」
如果可以,繭不希望看到有關過去的任何東西,但不可能不瞭解到底是什麼狀況就讓這件事過去。她打開袋子,裏面是一張SD卡和一張相片。外婆似乎代爲沖洗用數位相機拍攝的相片。
「沒關係。」
「原來你不想被別人看到,真對不起。」
「對啊。我不太認識這個永野先生,只聽過他的名字。」
拍攝的地點似乎就在這家照相館的攝影室。跪在地上的琉衣雙手握成奇怪的姿勢,遮住了雙眼。繭知道那是祈禱的姿勢。他穿了一件好像居家服般的運動衣,而且使用了攝影專用的照明。
他果然問了這個問題。相片上並不是只有繭一個人,身旁有一個年輕男生,用樸素的眼鏡和帽子遮住了臉,雙手插在長版連帽衫的口袋裏。他很擅長把自己打扮得很不起眼,但也許有人仔細觀察後會發現,其實他的五官很漂亮,而且皮膚也很好。
她正是繭在四年前斷絕關係的人。在那之後,就沒再見過她,彼此也沒有聯絡,繭完全不知道她目前在幹什麼。
「因爲你的態度有點奇怪,我從昨天就很在意。你很熟悉攝影,聊到攝影的事時也眉飛色舞,卻說自己討厭拍照。」
「你那裏已經搞定了嗎?」
聽到叫聲,繭才終於回過神。
繭忍不住產生了懷疑。當時那件事鬧得很大,他真的不知道嗎?
「啊?」
繭也同時按下了快門。她臨時覺得相互拍照很有趣,然後真的這麼做了。你又有怪點子了,外婆很受不了地對她說。當時很喜歡聽到別人說她與衆不同,或是說她奇怪。繭想不起她當時拍的相片去了哪裏,可能和其他相片一起丟掉了。
秋孝露出緊張的表情。繭覺得自己可能說錯話了,但秋孝立刻露出難以捉摸的淡淡笑容。
秋孝拿起一疊還沒有整理的相片,繼續開始分類。
「……說來話長。」
「我覺得你這個人很不可思議,這也是我想要來這裏幫忙整理的原因之一。」
「……她是我、大學的、學姊……我們都是攝影系,而且關係很好。」
「琉衣是我小時候的玩伴。」
「他以前是藝人。」
「也不是不想被別人看到,只是我不願回想以前的事而已。我不喜歡以前的自己……甚至希望以前的自己死了。」
繭按下了快門。直到之後,她才知道少年向誰徵求許可,才知道「教主」是誰。
相片的構圖也讓她驚訝不已。一切都令人難以置信。她越來越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
「什麼……就是拍照的機器……光照進鏡頭後,留在底片上,就變成相片……啊,現在也有數位相機,所以並不是所有相機都是用這種方式拍照。」
外婆爲她拍了這張相片。她特地從江之島趕去學校──因爲繭想要在相片上留下自己的身影,所以拜託外婆來爲她拍照。當時,很少新生有家長陪同。
之前也曾經有人問起當年的事,但那些人不是擅自想要對繭伸出援手,就是收起不懷好意的笑容,目的只是想滿足無恥的好奇心──之前遇到的所有人,幾乎都是這兩種極端的人。這些人讓繭感到身心俱疲。
他高音的童聲很清脆,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相片,因爲島上有人有相片。」
繭幾乎不曾過問琉衣的過去,她滿腦子都是攝影,反而放鬆了他的警戒。直到深秋時,繭已經爲他拍了好幾十張相片後,才得知琉衣詳細的身世。
「我曾經聽說……他好像因爲什麼事退出演藝圈。那時候我剛好因爲醫學院的臨牀留學出了國,很少看日本的新聞,而且,我記得不久之後,日本就發生了大地震。」
琉衣在半年前被警方營救出來。他的年紀比繭小一歲,因爲他被警方營救出來時沒有戶籍,所以不知道詳細的生日,被警方營救之前,他在一個激進宗教團體管理的封閉離島出生,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被稱爲「教主」的宗教領袖創立了那個教團,直到多年之後,繭也看了那個教主寫的書,但只知道上面引用了大量基督教的專有名詞。每隔幾頁就重複說明,世界正在發生鉅變,逐漸面臨崩潰,必須爲此做好準備。
教主「預言」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發生巨大的災害,都是一些像是暗號的比喻和數字。但有些似乎可以被解釋爲「預言成真」,曾經有一段時間,吸引了很多信徒。琉衣的父母也是信徒。
「教主」和數十名幹部商量後,移居到他們認爲全世界最安全的小笠原無人島上。當時,所有人都變賣了各自名下所有的財產,但似乎仍然無法維持在島上的生活開銷。於是,基層的信徒以驚人的金額出售了根本不存在的土地所有權,事件曝光之後,很多信徒紛紛退出。他們組成了受害者自助會控告教團,媒體擁向無人島上採訪該教團。
繭當時還是小學生,清楚記得「教主」破口大罵那些控告他的人,還記得記者皺著眉頭譴責他。之後發現教團大規模逃漏稅,警方和國稅局決定採取強制手段介入調查。
但是,在警方採取行動之前,「教主」提出「要和惡魔奮戰,拯救世界」,在暴風雨中,帶著成年信徒搭船出航,之後再也沒有回來。聽說他們的船在海上沉船,至今仍然無法瞭解他們是集體自殺,還是遇難。
由於造成了很多人死亡,輿論更激烈抨擊「教主」,留在島上的幾個小孩分別被各自的親戚帶回,接受迴歸社會的教育。琉衣就是在那時候認識了繭,當時他正在爲就讀小學做準備。
在琉衣眼中,「教主」並不是詐騙犯,而是隨時帶著滿面笑容的溫厚預言家,即使肉體已經不在人世,靈魂仍然活在世上。每當琉衣遇到難以判斷的問題,都會向「教主」請求指示。無論周遭的大人再怎麼說服,他都沒有放棄自己的信仰,而且深信自己的父母和其他大人都爲了拯救這個世界而犧牲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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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利迴歸社會了嗎?」
秋孝默默聽繭說完故事後,終於開口問道。
「他似乎瞭解到,站在世人的角度,教團受到非議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他從來不在別人面前提『教主』的事,也開始去學校上課。雖然他不是會主動結交朋友的人,但在學校的生活還算順利。」
琉衣在小學時儘可能避免引人注目,他很懂得如何保持低調,所以雖然外形俊俏,卻很少受到注意。也許他之前在島上時,大人就教導他這麼做。無力的人類只有避免引人注目,才能避免惡魔的攻擊,最好能夠避開他人的視線。
「你們之後仍然是好朋友嗎?」
「那時候還是好朋友,他和我形影不離,我是唯一得到『教主』的指示,要求他和我當好朋友的人。他很依賴我,我猜想他把我當成姊姊……或是媽媽。」
繭認爲,「教主」的指示其實就是琉衣自身感情的反應。琉衣失去了從小長大的地方,也失去了家人,周遭的大人都徹底否定琉衣的價值觀,所以他應該渴望一個不帶有任何成見和他接觸的人。
「因爲他真的很可愛,所以我也感到很得意。尤其讀中學後,我有了強烈的優越感。」
光是提及這些往事,內心就感到痛苦。琉衣上中學之後,有很多女生喜歡他,他的刻意低調被解讀爲文靜謙虛,更加受到好評。
繭仍然是一個不起眼的少女,除了攝影以外,沒有任何可取之處。所以,當琉衣經常跑來教室找她時,她還是故意大聲說話,向周圍的人炫耀。當感受到周圍同學帶著嫉妒的眼神,被追問和琉衣到底是什麼關係,甚至受到一些不明顯的作弄時,都令她感到暢快無比。
「我們在高中之前,都一直形影不離……」
還是不要告訴外婆。外婆這幾年身體不好,每天很早就上牀睡覺,不要爲這種事吵醒她。而且,自己已經長大,這種事不必再找家人商量。之前過了生日後,她已經滿二十歲了。
繭難掩興奮。她一直很嚮往像媽媽那樣有才華的人,既然能夠得到媽媽的認同,就代表自己拍的相片與衆不同。
琉衣問。繭驚訝得心臟幾乎停止。琉衣竟然以爲是繭在設計他。
當琉衣徵求繭的意見時,她簡直樂翻了天,覺得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但並不是琉衣的機會,而是自己的機會。
「……是啊。」
「不是我……我刪掉了。」
「……這張相片、很不錯啊。」
「你和相片袋上寫的高坂晶穗小姐也是好朋友嗎?」
『你到底在幹嘛?』
她故意在沒有人的客廳內出聲說道,公寓內沒有暗房,所以她拿了一個很大的尼龍暗袋,把雙手伸進暗袋,摸索著把從相機中取出的軟片卷在卷片軸上。把沖洗底片用的沖洗罐放進暗袋的同時,要小心不讓光線進入暗袋,最後蓋上蓋子。
她打開廚房的冰箱,拿了一小瓶父親買的比利時啤酒。只喝一兩瓶,應該不會捱罵。
宿醉讓她頭痛欲裂,她回想起破碎的記憶,忍不住臉色發白。自己竟然在沒有徵求琉衣的同意之下,就公佈了他的私生活照。即使只有繭的朋友會看到,但也不能原諒。而且琉衣目前是藝人。
這種感情應該也是常見的自我厭惡,一旦日後成爲受到世人認同的藝術家,就能夠笑著回首這些往事。
繭撿起相機,發現並沒有摔壞。她鬆了一口氣,一下子忘了琉衣就在身旁。
不管有沒有價值,繭真的很討厭當時的自己,但也沒必要繼續爲這件事發牢騷。因爲在善解人意的人面前持續自我否定,對方就會一直安慰,簡直就像在央求對方稱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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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穗任職的攝影工作室今天休假,如果她看到,或許會表達一些感想。繭拿著手機等了一會兒。雖然很想直接傳訊息給晶穗,但這樣好像強迫晶穗回覆訊息,還是等待她的自然反應比較好。
繭打開瀏覽器,登入了社羣網站。那是集合住宅社團平時聯絡所使用的非公開帳號。繭設定只有社團的成員可以瀏覽,其中也包括了已經畢業的高坂晶穗。
繭大叫起來,前一刻想要道歉的想法頓時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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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衣咬牙切齒地說。
沒想到琉衣竟然打算拒絕。他覺得自己無法勝任,而且「教主」也向他提出忠告,最好打消這個念頭。
《尤利西斯的石榴》成爲暢銷作品。不光是因爲小說內容精采,封面上的琉衣似乎也對銷量產生了影響。沒有公佈封面人物身分的舉動,反而刺激了讀者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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繭知道自己踩破了薄冰。自己說得太過分了。雖然她之前從來不曾肯定過琉衣信奉的教義,但也沒有像那些大人一樣否定。因爲她覺得並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既然琉衣想要珍惜,那是他的自由。
「這些衣服是你自己挑選的,不是嗎?無論是任何事,只要是憑自己的意志決定的事,就具有價值。」
比起琉衣說話的語氣,琉衣說「你這種人」更令她感到啞然無語。琉衣從小到大,都一直叫她「小繭」。
「所以,永野先生是去參加你的入學典禮。」
出乎意料的是,繭在這個社團感到很自在。或許是因爲繭年紀最小的關係,雖然當初說了不少自以爲是的話,但並沒有因此遭到其他人的冷落。
那天上午沒有課,她在家裏休息。回想起前一天的事,她覺得是自己的錯。即使無法受到世人的認同,「教主」的教導對琉衣很重要,就好像攝影之於繭的重要性。
雖然琉衣原本不太願意,但看到繭興高采烈的樣子,終於改變了主意,同意把他的相片用在封面上,但條件是不公佈他的姓名。
只不過雖然有人說她的相片拍得很好,卻從來沒有人說她的相片有品味。有時候看到同班同學拍的作品,會感到震驚不已。相較之下,自己拍的相片就像是隻有畫質比較出色的紀念照。
在決定翻拍成電影后,電影公司的製作人登門拜訪了琉衣。因爲讀者已經對封面人物有了既定的印象,所以希望由琉衣來擔任電影主角。製作人同時答應,會爲他進行密集的演技訓練,萬一結果仍然不理想,到時候再另外甄試選角。對新人來說,這是難得一見的特殊待遇。
繭隱約記得自己又去冰箱裏拿了一瓶啤酒,但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當她清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
「我覺得相片上的你很不錯。」
繭不停地告訴琉衣,很想看到全新的他。繭的意思是說,希望透過鏡頭,拍下他全新的身影,他似乎被繭的這番話打動了。
繭把從鐵盒中拿出來的相片袋放在底片旁。談論高坂晶穗,心情也同樣沉重。四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又是怎樣破壞了琉衣的人生,接下來才進入正題。
繭像捱了罵的小孩,結結巴巴地向琉衣說明了情況。雖然把相片上傳到非公開帳號的社羣網站上,但早晨起來之後覺得不妥,所以就刪除了。只有集合住宅社團的六名成員能夠看到這張相片。
繭在晶穗的邀請下,參加了由她主持的集合住宅社團。社團的活動內容很不起眼,只是去參觀東京近郊的老舊集合住宅,除了繭以外,還有四個戲劇系的學生。但在社團活動時,並沒有人認真參觀建築物,主要目的似乎就只是悠閒散步而已。
「昨天──」
「因爲琉衣讀高中時,我曾經陪他去,所以他也來參加……其實那時候他應該很忙。」
所以,她根本沒有認真聽琉衣說話,聽到琉衣暗示想要退出演藝圈,才終於有了反應。這怎麼行!繭大叫起來。只有像我們這樣一小部分人才有能力創作和表演,這種價值遠遠超過那種可疑的邪教。
「永野琉衣私生活照曝光,引發熱烈討論。他果然是詐欺集團自殺邪教的教主大人?」
不可能。她拿著手機衝回自己的房間,從還沒有關機的電腦瀏覽器中搜尋「永野琉衣」的名字。第一筆搜尋結果,就是專門報導藝人緋聞和網路八卦的新聞網站的標題。
她豎著膝蓋,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了起來,琉衣痛罵她的話再度壓在她的背上。不管是說的話還是相片,所有的一切都是借來的──還告訴自己,不可能有這種事。自己進大學之後學了很多,比方說,專業的攝影技術,還有藝術攝影的歷史。
繭爲琉衣拍照多年,深信琉衣很有才華。既然他能夠做到言行舉止不引人注目,當然也能夠做到相反的情況,一旦他順利走紅,知道是自己拍的相片讓他踏上星路,或許能夠成爲自己實現夢想的跳板。當時夢想未來成爲攝影師。
繭在打工的咖啡店認識了晶穗。那家咖啡店很老舊,不知道是否因爲開在大學旁的關係,打工的人都是同一所大學的學生。當時已經是四年級生的晶穗負責指導繭,她也是攝影系的學生。
『你昨天斟我拍的相片在網路上散播……一大早就引起起了軒然大波。』
繭的語氣漸漸沉重,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對不起。她很想向琉衣道歉,但是下一剎那,她手上的相機被打落在地上。相機發出沉悶的聲響,掉在地上。
「不,完全不適合我……我在學校也和大家格格不入。」
繭突然想打電話給外婆,把剛纔發生的事告訴她。繭當然不會和父母談這件事。因爲父母和琉衣的叔叔、嬸嬸是鄰居,很瞭解永野家的狀況。這種事只能告訴有適度距離的人。
她用手機進入了社羣網站,確認了昨天上傳的相片和說明文字,沒有人回應。這個社羣網站無法確認誰曾經看過發文,但應該還沒有人看到。繭暗自鬆了一口氣,刪除了相片和說明文字。如此一來,就等於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琉衣第一次違背了「教主」的指示,他從高中休學,在經紀公司爲他租的公寓獨立生活。繭從高中畢業後,進入了私立大學藝術學院的攝影系。
藝術學院有很多標新立異的學生,但繭在同年級的學生中,沒有交到任何朋友。不是因爲外表,而是她的言行導致的結果。她逢人就說,自己會在幾年之內成爲藝術家,而且自己的「作品」已經登上暢銷作品的封面。繭每次回想起默然不語地聽她說話的那些人臉上的不屑表情,就痛苦得想要在地上打滾。
繭感到全身無力,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彷佛這個房間外的世界完全崩潰了。
繭小聲嘀咕道。她上大學後,改變了服裝,也改變了髮型,琉衣對此沒有表達任何感想。應該是這樣的改變沒有任何值得稱讚之處。如果很適合繭,琉衣一定會說。
琉衣的那張相片似乎和主角的形象不謀而合。繭的媽媽說,那張相片很不錯,提出希望用在書的封面上。
「你在說什麼?」
這些步驟全都是外婆富士子教她的。外婆的每個動作都恰到好處,而且迅速無比,她根本無法和外婆相提並論。外婆告訴她,以前換底片也要在暗中摸索進行,所以動作必須迅速,纔不會讓客人久等。
「這是很重要的相機,是我外婆借給我的!」
要趕快找時間當面向他道歉,如果他很忙,至少要在電話中道歉──正當她在想這些事時,手機響了,是琉衣打來的,簡直就像是算準了時間。
「你幹嘛!」
繭認爲機不可失,於是努力說服琉衣。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如果試了之後還是不想演,到時候再放棄也不遲。最重要的是,這樣就可以離開目前住的地方獨立生活──琉衣和同住的叔叔、嬸嬸相處並不愉快。因爲之前叔叔、嬸嬸強迫他放棄信仰,琉衣抵死不從。這件事一直成爲他們相處時的疙瘩。
繭腦筋一片空白。已經用得很順手的Nikon EM變得格外沉重。當她回過神時,時鐘的分針已經走了大半圈,好像直接跳到那個位置。她依稀記得琉衣衝出門外。
晶穗也立志成爲職業攝業師,一定能夠瞭解這張相片的價值。繭在上傳相片的同時,還加入了「相隔多時,用Nikon EM爲永野琉衣拍了照,用底片掃描機數位化後,發現效果很不錯」這段說明文字,同時也不忘附上鏡頭的種類、快門速度、光圈和底片的資料。
四年前的冬天,他突然來到桂木家。繭的父母去旅行,家裏只有她一個人。琉衣向「教主」祈禱了很長時間後,好像潰堤般說了起來。他只有面對繭的時候,才能夠安心地說出內心的想法。
經紀公司之前就知道琉衣的信仰,爲了平息事態,公開發表了聲明。琉衣的父母都是信徒,琉衣也的確在島上生活,但現在已經擺脫了意念控制。只不過琉衣是曾經經歷過痛苦經驗的受害者,希望媒體記者不要當面要求他對這件事表達意見──
『那張相片是怎麼回事?』
「……喂?」
「不光是相機,你說的話,你拍的相片也都不是你的。你經常引以爲傲的那張相片,除了你媽以外,從來沒有別人稱讚過吧?而且拍的是我。」
經紀公司說的當然不是事實,耿直的琉衣爲此深陷煩惱。即使在演出的作品宣傳時接受採訪,他也都閉口不語,或是滔滔不絕地聊一些毫無關係的事,情緒明顯不穩定。很多人無法接受經紀公司的說明,網路上開始出現一些不負責任的傳聞,說什麼琉衣試圖讓邪教復活,進入演藝圈也是「計畫」的一部分,是爲了吸收信徒。
「以前的我太討厭了。」
琉衣的演藝工作原本一帆風順,但漸漸起了波瀾。因爲某週刊雜誌報導了他在教團管理的孤島長大這件事,他的叔叔、嬸嬸接受了採訪,同時暗示琉衣至今仍然沒有放棄對「教主」的信仰。
「你這種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借來的。」
一切都源自一張相片,琉衣進入高中的那一天,繭在校門口爲他拍了一張黑白相片。繭的媽媽看到了那張相片,作家「桂木奈奈美」正在寫一部驚悚推理小說。主角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美少年。小說名叫《尤利西斯的石榴》,主角具有神奇的能力,被冠上了莫須有的罪名而開始逃亡,作品維持了「桂木奈奈美」一貫的風格,其中有大量取悅讀者的內容,是一本浮誇的娛樂小說。
原本舉著Nikon EM的繭驚訝地把雙眼從取景框移開。她找出進大學之後,就一直沒有使用的底片相機,當琉衣在說話時,她一直在拍照。她想到可以用以前買的彩色軟片沖洗套組自己沖洗,滿腦子思考著自己想到的新點子。
繭這時才發現剛纔自己的身體在顫抖。她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琉衣剛纔陷入了混亂。因爲他遇到了很多事,不能怪他,所以纔會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罵繭,試圖傷害繭。
晶穗的眼窩很深,嘴脣很薄。雖然長相併不亮麗,但散發出成熟的味道。個性爽朗,也很健談,她們很快就成爲好朋友。可能是因爲繭曾經向她提起以後想當攝影師的關係,晶穗很照顧個性彆扭的繭,晶穗也立志成爲攝影師。
繭把秋孝剛纔找到的那張在大學校門口拍攝的相片底片放在榻榻米上,那時候,繭拚命想要改變自己。
在入學典禮當天拍的那張底片中,琉衣害羞地摟著繭的肩膀。如果繭沒有會錯意,十幾歲的琉衣對繭有著超乎兒時玩伴的好感。繭很慶幸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萬一當時交往,恐怕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這張相片是你傳到網路上的吧?』
繭步履有點蹣跚地走去浴室,雙手分別拿著已經瞭乾的底片和小瓶啤酒走回自己的房間。她用底片掃描機把底片的影像掃進電腦,螢幕上出現了琉衣握著雙手,跪地祈禱的身影。他專心祈禱的側臉很美。不知道是否因爲間接照明的關係,成爲一張對比十分強烈的相片。底片上沒有白點,沖洗也很完美。
「……啊?」
隔年,晶穗畢業,進入位在三軒茶屋的一家小型攝影工作室任職。因爲沒有新生加入,社團也漸漸不再舉辦活動,只是社團成員之間保持聯絡。繭仍然無法結交到同年級的朋友,但也平靜地度過了大學的生活。
她在打開第二罐啤酒的瓶蓋時嘀咕道。雖然她之前也經常用數位相機拍人物照,但都沒有這次的相片理想。這張相片無可挑剔,她很想拿給懂相片的朋友看一下──
繭完全不爲所動。再怎麼奉承,也該有限度。
繭之前的確信沒有錯,琉衣的確有表演方面的才華。他靠信仰培養的認真和專注力,也發揮了良好的作用。《尤利西斯的石榴》這部電影的票房開出紅盤,琉衣的演技也受到高度肯定。他的工作滿檔,繭經常在媒體上看到琉衣。他冷漠端正的容貌,和應答時的自然認真之間的落差,刺激了廣大女影迷想要保護他的慾望。
新聞所附的相片,正是繭剛纔刪除的相片。琉衣將手指握成獨特的形狀祈禱。那是教團使用的祈禱方式。繭很熟悉琉衣這樣的身影,但完全沒有想到,其他人會怎麼看。
在此之前,他雖然不曾在別人面前提起他的信仰,但也從來沒有說過謊。姑且不論當初是因爲什麼原因踏進演藝圈,他對目前的演藝工作感到充實。但是「教主」持續警告他,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會發生更不好的事。也許該回到遵守信仰的生活。
琉衣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她,聽起來似乎很疲憊。
「這就是在大學入學典禮那一天拍的相片。」
她把在盥洗室內調配好的顯影劑倒進沖洗皤,在沖洗照片時,這個想法始終揮之不去。接著,她又把定影液倒進去攪拌,把水洗後的底片晾在浴室時,才發現夜已經深了。
繭接起了電話,但琉衣沒有吭氣。他雖然主動打了電話,但可能內心的怒氣還沒有平息。繭用力吸了一口氣。
脖子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是某個學長、學姊在網路上散播。)
「我要來沖洗底片了。」
繭終於發現了這件事。到底是誰?──她最先想到高坂晶穗那張成熟的臉。不會吧?她怎麼會做這種事?
『這和你乾的有什麼差別?』
琉衣用一句話概括了繭的解釋。
『難道你沒有想過會發生這種狀況嗎?還是你覺得即使散播出去也沒關係?』
「不是,我怎麼可能……」
自己真的沒有這個念頭嗎?昨天晚上,被琉衣戳到痛處,感到火冒三丈時,難道完全沒有想要找他麻煩,想要教訓他的想法嗎?憑什麼能夠斷言,不是因爲喝了酒的關係,無法剋制內心真正的想法?
「但、但是,不是隻有這張相片而已嗎?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時候,在哪裏拍的。你只要堅稱自己不知道,不是就沒事了嗎?」
繭知道不可能。因爲即使在他們說話的這一刻,網路大軍就像在挖屍體般挖掘琉衣的過去,可以輕易查到琉衣曾經在什麼地方穿過和相片上相同的衣服,以及是繭在桂木家的客廳拍的。也會很快知道桂木奈奈美的女兒曾經爲《尤利西斯的石榴》封面拍照。繭曾經多次和媽媽一起在家裏的客廳接受採訪,網路上應該有當時接受採訪的相片。
繭拚命想要找其他藉口爲自己辯解。
「如果不行,就說是有人合成的相片,就說仔細一看,身體和臉不是同一人。只要是相片的問題,我也可以幫忙。」
『你這個人實在是糟透了。』琉衣靜靜地說:『難道你還要我說謊嗎?』
繭覺得好像整個人被劈成了兩半,無論再怎麼掙扎,都已經無可挽回了。她無法承受自己犯下的重大錯誤。
「……『教主』說,我這個人糟透了嗎?」
她好不容易擠出的竟然是這個問題。繭知道自己糟透了,但她無法靠自己判斷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只能交給自己也不相信的宗教教主做出評價。繭說的話──拍的相片應該都是借來的,就像琉衣說的那樣。
琉衣沒有回答,直接掛上了電話。
這是繭最後一次和他說話。之後,琉衣沒有和經紀公司商量,就直接向媒體宣佈:「我並沒有放棄信仰,我爲自己的謊言負責,所以退出演藝圈。」因爲還有合約的問題,所以和經紀公司之間發生了糾紛,但他單方面結束了溝通,從此消聲匿跡。
即使無法獲得琉衣的原諒,也必須向他道歉。因爲琉衣拒絕和繭見面,她只能每天寫信或傳訊息給琉衣。
琉衣在失蹤前,傳了一封簡短的電子郵件給她。這是他唯一的回覆。
我的人生被你的相片毀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相機,尤其不想看到你的相機。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你,會把你當成從來沒有見過面的陌生人。希望你也遠麼對待我。
⊕
「你知道是誰把相片散播出去的嗎?」
(的確拍得很不錯。)
秋孝和剛纔一樣,靜靜地聽繭訴說。
最主要受到媽媽的影響,她希望自己也成爲藝術家。雖然最後無法如願,只能捂著耳朵,蒙起眼睛逃走。
繭告訴她,目前自己在一家小型汽車零件廠工作,一個人住在工廠附近的藤澤。雖然葵看起來很強勢,但沒想到她很擅長傾聽,就連向來寡言的繭也能夠輕鬆和她聊天。
「但是,名人要持續躲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繭忍不住追問。她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
「這是高坂小姐委託加洗的相片,我認爲交給她比較好,但你不必太勉強,因爲你並沒有義務收拾殘局,即使偷偷處理掉,也不會有人發現。」
於是,晶穗成爲唯一的嫌犯。那時候,她經常用不以爲然的態度看她的相片,因爲她認爲既然想要成爲職業攝影師,就不能相互吹捧,必須相互批評。繭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發現有太多話可能引起她的憤怒。
「是啊,有四個戲劇系的人,都比我大一屆。戲劇系的蘆邊學姊和我,還有高坂學姊一起打工……她找了學校業餘劇團的人一起參加。」
秋孝探頭看著放在寫了「高坂晶穗」名字的相片袋上的相片。琉衣一頭長髮綁在腦後,跪在照相館的攝影室內祈禱。繭沒有看過他這種髮型,他的肩膀比記憶中稍微寬了些,而且也曬黑了。
「琉衣很懂得如何不引人注意。即使我和他一起走在街上,也很少有人會和他打招呼。而且,我認爲即使別人發現了他的真實身分,也會默默接受他。雖然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他很容易讓別人想要照顧他。」
「除了你和高坂小姐以外,其他人都是戲劇系的人。」
有太多搞不懂的事了──但是,即使知道了又怎麼樣?如果調查這張相片的原委,或許會發現更醜惡的事實。
想到要和晶穗見面,心情就很沉重。而且也沒有勇氣再問她,當初是不是她把相片公佈在網路上。但是,必須把還未領取的相片交還給她,如果可以,還希望知道消聲匿跡的琉衣在這家照相館做了什麼。
「但是,從這張相片來看,他們顯然有交集。高坂小姐、永野先生……和西浦照相館有交集。」
繭聽了秋孝的問題,再度注視著相片上的琉衣。
而且,爲什麼外婆在臨終之前,沒有告訴自己這件事?雖故繭不再來照相館,但一直和外婆保持聯絡。
「人當然會受到某些影響,想要逃避自己不喜歡的事,不也是你自己決定的結果嗎?」
「我會試著和她聯絡。」
雖然戲劇系的學長姊都很想見到琉衣,但繭拒絕了。並不是因爲怕打擾原本就很忙的琉衣,而是不想放棄只有自己有名人好友的優越感。琉衣應該不認識晶穗。
「啊?」
繭忍不住反問,就像四年前和琉衣最後一次通電話時一樣。今天,她希望交由眼前這個人來判斷。
繭很感激外婆的這番話,但已經爲時太晚了。因爲已經發生了過不去的事,在未來的日子,看到相片和相機都會令她痛苦,所以她也不打算再去照相館。
「如果你知道高坂學姊的聯絡方式,可不可以告訴我?」繭可以感覺到葵在電話的彼端坐直了身體。
繭露出卑微的笑容,但是,秋孝態度堅定地搖了搖頭。
繭放棄了成爲攝影師的夢想,決定避人耳目,安靜生活。在她決定轉系時,曾經打電話向外婆報告,外婆既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只是對她說:「如果遇到過不去的事,隨時可以來外婆家。你在這裏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從你出生之前,這個家就一直是這樣的地方。」
「你要做的事,不是向來都自己決定嗎?」
晶穗喜歡將焦點集中在畫面深處,以略微仰視的角度拍攝,但是外婆不可能將攝影室借給外人,而且這裏規定,如果不是員工,就不能使用照相館的攝影器材。
「應該沒有,我也沒有介紹他們認識。」
「集合住宅社團的人沒有直接見過永野琉衣先生嗎?」
繭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腦波弱這件事無法輕易改變──既然這樣,日常的行爲就必須多加註意。
「不……那是我自己沖洗的,沒有其他人看到。」
而且,他有「教主」的引導。雖然不知道是琉衣的妄想還是真有其事,但只有他能夠聽到「教主」的聲音,而且事後回想起來,「教主」說的話都很正確,所以應該也能夠協助他過這種皤姓埋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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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衣失蹤後,我也暫時休學,而且很怕碰相機……休學一年之後,在隔年轉系,讀了經濟系。」
「他們認識。琉衣來參加我的大學入學典禮時,曾經見到我的外婆。我之前和高坂學姊一起來江之島時,也曾經來過這裏……但他們應該並沒有很熟。」
既然這樣,就只能向知道晶穗聯絡方式的人打聽。繭衝了澡,喫了晚餐,當天所有的事都做完後,撥打了蘆邊葵的手機,因爲她沒有自信可以用電子郵件清楚表達自己的意圖。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我認爲應該是高坂學姊。」
「我猜想應該是失蹤之後的他。」
「……你覺得交還給她比較好嗎?」
『真的好久不見了!差不多有一年?真難得啊,你居然打電話給我。』
秋孝語帶佩服地說。他不僅不瞭解琉衣,似乎也不認識晶穗。
聊完近況後,繭鼓起勇氣進入了正題。
「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但光圈和取景的角度,看起來像是高坂學姊拍的相片。」
繭說道。
「有沒有可能是其他人呢?」
繭差一點以爲自己是意志堅強的人,只要聽到動聽的話,就會忍不住表示贊同。當年媽媽稱讚自己拍的照,用在書封上時,也曾經樂得手舞足蹈。說到底,自己就是一個腦波很弱的人。
在昨天之前,她真的沒有再踏進這裏一步。
那一天,整理照相館並沒有進展。想到要聯絡已經斷絕關係的人,心情就很沉重,整理的動作就自然變得緩慢。不一會兒,就到了管理人回來的時間。
「什麼意思?」
即使經過了四年的歲月,繭仍然可以分毫不差地背誦深深刻在心上的每一字、每一句。當時的痛楚並未消失──琉衣之所以退出演藝圈,不光是因爲他的謊言被人發現,而是因爲那張相片的關係,導致他無法再面對相機鏡頭。在當今這個時代,演員不可能完全避開相機鏡頭。繭是罪魁禍首。
「我剛纔也說了,這種事……我無法自行判斷。」
繭也向劇團的其他成員確認了合宿的日期和廢村的手機訊號,據說就連電子郵件,也要開車到山腳下的便利商店才能收到,完全是與世隔絕的狀態。
如果用寫信的方式,透過爲她出版攝影集的出版社轉交給她,會耗費太多時間。而且之前曾經聽媽媽說,出版社會拆讀者來信,確認信上所寫的內容。因爲可能有讀者寄恐嚇信或是寄危險物品。繭不希望這件事被第三者知道。
「不是你外婆拍的嗎?」
繭知道最大的責任在於自己,但的確有人散播了那張相片。她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基於怎樣的理由做這種事。她找到晶穗,當面質問了這件事。晶穗低聲否認說,並沒有看過繭上傳的相片,而且第一次知道有人在網路上散佈。但繭覺得她說話時心神不寧,而且臉色也很差。
「他們四個人都說完全不知情,而且那天晚上,沒有人離開村莊。」去合宿的劇團成員中,只有澤井有駕照,其他三個人都信誓旦旦地說,他那天一整晚都沒有離開。其他三個人和澤井關係並不好,不可能袒護他。而且,不光是澤井,其他三個人也沒有理由散播那張相片。他們和繭不同系,除了社團活動以外,彼此幾乎沒有交集。
繭吞吞吐吐起來。雖然是因爲其他相片的事想要聯絡晶穗,但不能說和之前那張相片完全沒有關係。繭不知道該怎麼說明,葵似乎解讀爲肯定的意思。
「劇團去合宿排練的地點,是靜岡深山裏的廢村。」
「他好像還在國內。因爲他每年都會寄賀年卡給他的叔叔、嬸嬸,只是都沒有寫地址,而且投遞的地方也每年都不一樣……今年是在東京都。」
「他們想要找可以大聲叫喊,以及免費租用的寬敞場地,結果就找到了那裏。那裏沒有電力,也沒有瓦斯,連手機都收不到訊號。」
「高坂學姊是職業攝影師。」
她在說話時,內心深處起伏不已。繭放棄了攝影,晶穗在攝影這條路上持續努力,終於成爲職業攝影師。去年,她將拍攝集合住宅居民的相片,結合她自己寫的文章,出版了《集合住宅人》這本攝影集。
「高坂小姐還有永野先生和你的外婆很熟嗎?」
「話說回來,拍得真美啊,好像攝影師拍的。」
秋孝剛纔沒有表達任何感想,他似乎打算等聽完後再說。
繭被拉回了現實。
相較之下,繭對社團成員中的男生沒有太多印象。立志當演員的小此木曾經和葵演出同出舞臺劇,扮演葵的男朋友。之後加入的河東是劇團的團長兼導演,但他似乎也喜歡葵。繭只記得他們三個人在一起時的氣氛很微妙。
『……是不是和四年前的事有關?就是網路上的那張相片……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應該是我不再來這裏之後,他們漸漸變熟了。」
「但是,無論開始拍照,還是在大學學攝影,或是轉系,都不是別人命令你去做,不都是你自己做的決定嗎?」
繭和秋孝道別,回到了位在善行的公寓後,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她早就把晶穗的電子郵件信箱和手機號碼刪除了。
「桂木小姐,」
琉衣、晶穗和西浦照相館──都是繭已經失去,或是刻意遠離的對象。她完全不知道他們是以怎樣的方式產生了交集。
另一個澤井很沉默寡言,在劇團擔任製作人。繭不記得自己曾經和他說過話。他和其他三個人也合不來,經常爲了公演的費用問題和其他三個人爭執不休。他因爲喜歡參觀集合住宅,所以纔會加入這個社團,經常眉飛色舞地和晶穗一起討論集合住宅的設備和格局的變遷。
在繭的入學典禮那一天見到琉衣時,外婆的態度應該也一樣,她並不會因爲對方是藝人就雀躍歡喜。
集合住宅居民的相片勾起了昭和世代的鄉愁,同時,對集合住宅的深厚造詣,以及充滿深情的文字打動了建築迷的心,成爲難得暢銷的攝影集。如今,她成爲新銳攝影師兼散文家,漸漸小有名氣,正在雜誌上連載名爲《世界各地的集合住宅人》的總篇,專門介紹國外的老舊集合住宅。
「你完全不知道永野先生的下落嗎?」
「我不太瞭解詳細的情況……但是,應該是借了這裏的攝影室,由高坂學姊爲琉衣拍的。」
『我們的社團人數很少,會發生那種事太奇怪了。通常不是會覺得,很快就能查出是誰幹的嗎?……我在事情發生之後想到,底片不是都會交給店家沖洗嗎?可能在那裏被第三者看到,也許是──』
相片上的他應該離繭最後一次見到他並沒有相隔太久,最多隻有一兩年而已,原來琉衣曾經來過這裏。
「其他人也都否認,說不是他們做的。那天晚上,他們參加了所屬劇團的合宿排練,不在東京……」
她的外形很亮麗,之所以會加入參觀集合住宅這種不起眼的社團,是因爲她小時候曾經住在集合住宅。她曾經說,看到這些水泥建築,心情就會很放鬆。
『我知道你很想知道到底是誰幹的,如果我是你,應該也會想要查明真相……但我覺得事到如今,不必再去問高坂學姊了。不瞞你說,我覺得那件事可能是我們社團以外的人乾的。』
「……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繭也這麼認爲,同時產生了各種疑問。琉衣之前在訊息中提到,再也不想看到任何相機了,爲什麼願意讓晶穗爲他拍照?而且,這張相片的構圖和四年前在網路上散播的那張很像,爲什麼特地模仿那張相片?而且,繭也很在意,外婆爲什麼沒有把加洗的相片交還給晶穂。
晶穗是鎌倉人,她說之前就會帶著相機來江之島。繭帶她來這裏時,喜歡老房子的她興奮不已,向外婆富士子打聽了很多照相館的歷史,但她們並沒有聊得特別投機。外婆仍然維持她一貫的態度,既沒有不高興,也沒有很高興。
「這是……因爲受到周圍的影響,或是想要逃避自己不喜歡的事……」
「廢村……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蘆邊葵很漂亮,聲音是響亮的女低音,手和腳都很細長。無論演什麼,都像是寶冢劇團反串男性的角色。她會直接表達自己想要的東西,很懂得如何指使周圍的人──尤其是男生。
「不是這樣……」
「這張相片是在怎樣的狀況下拍攝的?」
繭在轉系之後,只和集合住宅社團成員中的葵保持聯絡。雖然只是偶爾用電子郵件或是電話聊一下彼此的近況,但繭很感謝這種適度的距離感。
繭當然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甚至不希望是和自己最要好的晶穗乾的,首先去向晶穗以外的所有人問了這件事。
秋孝模棱兩可的回答讓繭感到泄氣,忍不住看著他的臉,想知道他認爲怎麼做纔是正解,但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晶穗會在社羣網站上公佈工作相關的事,但帳號由她和助理共同管理,不方便談論私事。
電話中傳來興奮的女低音。葵還是和以前一樣。她通過公務員考試,在老家埼玉縣的市公所任職,和她一樣,目前從事的工作和大學在藝術學院學到的知識完全無關,所以繭和她聊天也不會感到有壓力。
「你不把這張相片交還給高坂小姐嗎?」
秋孝一句話就問到了重點,也許從繭的表情中看出她想要當作沒看到這張相片的想法。
尷尬的沉默後,莫故意提高音量說:
『啊啊,原來是這樣!桂木,你太了不起了,還會自己沖洗底片。』
繭後悔自己說錯了話,這麼斬釘截鐵地否認,也許葵會以爲自己至今仍然不放過晶穗。
『不瞞你說,其實我現在也聯絡不到高坂學姊,因爲她好像換了手機,號碼和電郵信箱也都改了……自從你休學之後,我們也慢慢沒聯絡,然後就真的斷了。』
繭不知道葵說的是真話,還是爲了避免自己再找晶穗追究往事。繭正在猶豫,該不該向她說明所有的情況,葵繼續說了下去。
『小此木和河東可能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因爲畢業之後,他們兩個人成立了戲劇工作室,然後住在一起。』
「是啊……」
繭想起之前和葵聊天時,她從來不曾提過小此木他們的近況,也許是刻意不提。因爲聽到有人在繼續爲成爲藝術家而努力,對繭的刺激太強烈了。
『我在畢業前和小此木分手了,雖然河東之後向我告白,但我沒有和他交往。因爲他們會繼續走戲劇這條路,完全沒有考慮將來的事。我覺得也該從和這種男人交往這件事上畢業了。』
照理說,這些往事應該說來話長,但葵用短短三十秒總結了這段過去。繭試圖推測她的心情,但因爲幾乎沒有戀愛經驗,所以也無法想像。
『對不起,你對這種事沒興趣吧……還是說,現在不一樣了?你有男朋友,或是喜歡的人嗎?』
「沒、沒有……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興趣。」
秋孝那張有點古典味的臉在腦海閃現,但她還來不及把那張臉趕出腦海,就一閃而過了。
『是這樣啊。以前在社團聚會時,你不是經常說,你發自內心覺得戀愛這種事根本不重要,說什麼跑來社團談戀愛的人腦筋有問題,還說爲這種事煩惱根本是浪費時間。』
「呃……」
喉嚨發出了奇怪的聲音。繭的確有一段時期這麼認爲,但是,沒想到自己竟然在有男朋友的人在場時也會說這種話。
「對不起,我說了這麼失禮……」
『喔,沒關係沒關係,聽你說這些話時,雖然很生氣,但很快就覺得無所謂了。現在回想起來,也的確有道理,無論在社團內卿卿我我,或是翻臉吵架都讓人覺得很煩。』
哈哈哈。葵在電話中發出開朗的笑聲。繭在大學畢業的同時,也終結了很多東西,但之前完全沒有發現,如今的葵,已經和學生時代的葵判若兩人。
繭還無法像她那樣,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身穿深藍色工作服的管理人滋田瞪大了一雙小眼睛。當他發現是繭時,放鬆了肩膀。
⊕
「是這樣啊,我還以爲是相反的情況。」
「因爲我有事想要麻煩你。我想和高坂學姊……高坂晶穗學姊聯絡,請問你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嗎?」
『我知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小此木剛纔傳了簡訊給我……你爲什麼想知道高坂學姊的電話?』
「啊?」
繭含糊其詞。秋孝今晚不會來這裏,繭打算和晶穗單獨聊天,但不打算向管理人說明詳細的情況。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電話彼端聽不到任何動靜。澤井和小此木他們不同,可能在家裏。聽小此木說,他進入一家專門爲電視節目製作佈景和照明的公司任職。繭因爲緊張,繃緊了全身,爲突然打電話給他道歉時,澤井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
「你好,今天晚上也要來整理嗎?」
繭點了點頭,滋田快步離去。
「喔,是住在真鳥家別墅的那個年輕人。」
『你現在還想知道,當初是誰散播那張相片嗎?』
繭不記得自己曾經和澤井說過話。澤井對他人漠不關心,而且好像刻意和繭保持距離。但是,她想不到其他可能知道晶穗電話的人,當初澤井最熱心參加社團活動,和晶穗的關係也很好。
相親。繭對這兩個字完全沒有真實感。繭第一次發現,一旦從事穩定的工作,也會出現這種選項。如果繭也說想要相親,也許會有人樂於牽線。
「如果它從前門回來,麻煩你爲它開門,我等一下也會去找它。」
「不,我利用休息時間回來喂貓……但它不見了。平時它很少在這個時間出去。」
『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果然是這種人嗎?』
「我當然還想知道……但我覺得在那件事上,我自己犯了最大的錯。一旦知道是誰幹的,可能會把自己該負的責任,全都推卸到對方身上……」
我也不知道。電話中傳來另一個口齒不清的聲音大聲叫道。
『喔喔,是桂木嗎?好幾年沒見了,你還好嗎?』
電話中傳來大叫聲,繭忍不住跳了起來。你不要這麼大聲啦。小此木在一旁安撫他的情緒。
繭只是隨口說了這句話,沒想到澤井倒吸了一口氣。
⊕
『……犯最大錯誤的並不是你。』
繭的確記得河東曾經爲這件事罵過自己。這時,她發現自己想不起河東到底長什麼樣子。雖然之前在社團時經常碰面,而且才過了幾年而已,竟然已經忘了他的長相。
澤井敏銳的觀察讓繭感到驚訝。雖然被一語道中很不自在,但有話可聊至少勝過無話可說。
她一直在想澤井昨天向她道歉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起來像是爲四年前的那件事道歉。澤井自己也說,當時很討厭繭,也許他剛好看到琉衣的相片,在衝動之下散播出去。雖然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散播別人私生活照的人,但其他學長姊也一樣。
繭撥打了向葵打聽到的小此木的電話號碼,小此木立刻接了電話,嘈雜的喧鬧聲立刻鑽進耳朵。他似乎在居酒屋,電話中還傳來大聲確認生啤酒數量的聲音。
「……我約了人在這裏見面。」
小此木很客氣地打招呼,但語尾有點奇怪。他似乎已經喝醉了。繭急忙說明了打這通電話的目的。
「知道了。」
『總之,我和河東都不知道。不好意思,沒幫上你的忙。』
繭還來不及回答,一陣雜音後,就聽到電話中傳來急促的喘息聲。即使隔著電話,似乎仍然可以聞到酒氣。
只要回答稍有差錯,通話就會結束。繭結結巴巴地向他說明,因爲在外婆歇業的照相館內,看到了晶穗委託加洗的相片,想要向她確認,到底該怎麼處理──
繭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晶穗輕輕眨了眨眼。
『你其實內向怯懦,但在大學時,努力表現得很開朗。』
高坂晶穗露出潔白的牙齒,用清澈響亮的聲音向繭打招呼。
『你只顧自己發問,卻完全不回答別人的問題。大家都很受不了你,當初底片流出去的時候不是也一樣嗎?你把我們找出去,好像偵訊一樣問了一大堆問題。』
「澤井學長,原來你仍然和高坂學姊保持聯絡。」
「變好多,都快三十歲了。」
「高坂學姊,你一點都沒變。」
繭這纔想起忘了告訴他,今天自己要來這裏。
『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不,我不知道。我和你,還有葵不一樣,和她沒那麼熟。』
澤井聽完之後,突然這麼說。
雖然原本再也不想見到她,也很害怕見到她,但並肩坐在一起,內心湧起的是懷念。繭之前很喜歡她。
『我今年要結婚,半年前去相了親……雖然原本覺得,這個年頭哪裏還有人相親,沒想到竟然遇到不錯的對象。』
『……不,在學姊畢業之後,我們就沒見過面。去年她出攝影集時,我寫了感想,寄去出版社,學姊親自回了信,上面有她在社羣網站的個人帳號,還有電子郵件信箱……她只是留下聯絡方式而已,我們幾乎沒有聯絡。』
「呃,請等一下……你應該知道澤井學長的電話吧?」
澤井告訴她晶穗的電郵信箱後,她和晶穗聯絡,晶穗簡短地回覆說,希望在西浦照相館聊一聊,明天晚上她有空。於是繭準時下了班,直奔照相館。
掛鐘顯示已經超過六點。不知道是否爲了讓貓進來,所以打開了後門的關係,繭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她打開水泥空地的煤油暖爐,坐在門檻上。周圍瀰漫著煤油的味道。
『你要問高坂學姊的電話?我不知道啦!』
繭說出了第四名學長的名字。
「桂木,你變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手機回到了小此木手上,繭還來不及再次道歉,小此木先向她道了歉。火氣大有什麼錯!今天真是太衰了。河東的叫喊聲傳入耳朵。今天演完最後一場。小此木剛纔這麼說。也許他們的公演不順利。這種時候,突然接到曾經得罪自己的人打來的電話,當然會火冒三丈。
謝謝。繭儘可能用開朗的聲音道了謝,但覺得應該不可能收到葵的請柬。因爲自己也屬於葵想要終結的過去。
晶穗也和她一起坐在門懢上,看著自己的球鞋說道。她向來不在意衣著打扮,身上的衣服和大學時代差不多,只是開始化妝,連眼妝都化得很仔細。
隔天晚上,繭在下班後來到江之島。
「喔,好啊。」
但是,那一天,他在手機收不到訊號的深山裏,不可能看到繭上傳的那張相片。其他三個人都證實了這件事,而且他們也沒理由袒護澤井。難道澤井的道歉和相片散播的事無關嗎?但是──
通常不會回覆讀者來信,也不會留下私人的聯絡方式。澤井和晶穗的關係比繭想像中更加密切,至少他們曾經有過密切的關係。
『對不起。剛纔是河東的聲音,我和他兩個人在喝酒。我們兩個人組成了戲劇工作室,今天剛演完最後一場……啊,河東說要和你說話,我把電話給他。』
『我錯了……對不起。』
滋田愁容滿面地說。雖然他看起來很兇,但很疼愛動物。
『我知道學姊私人的聯絡方式,但沒辦法馬上告訴你。我要先問學姊,是不是可以告訴你。如果她同意,我等一下會用簡訊傳給你,可以嗎?』
『我認爲應該是你還不習慣表達自我主張,但你說的話都神經很大條,所以樹了很多敵,我也很討厭你。』
「好久不見。」
玻璃門靜靜地打開,一個苗條的女人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了進來。她穿了一件連帽的軍用大衣,一頭齊肩長髮。不知道是否因爲臉頰有點削瘦的關係,眼窩很深的雙眼看起來比以前更大了。
電話中突然傳來沙啞的聲音。
第一次有大學時代認識的人直接說討厭她,但她並沒有太驚訝,只覺得澤井的聲音中似乎帶著一絲懊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河東這傢伙今天火氣很大。』
繭從小就很內向,只有立志成爲攝影師那段時期例外。至於哪一個纔是本性,八成是現在的樣子。
繭再度捫心而問。這次的目的是要把相片交給晶穗,但也無法斷言,自己已經不再計較過去的事。
『雖然目前還沒有決定要舉辦怎樣的婚禮,但如果會舉辦婚宴,我會寄請柬給你。』
繭鬆了一口氣。當然需要徵求晶穗的同意。
「啊……?」
「啊?」
「……對不起。」
「那時候,我真的……」
「這纔是真正的我,大學時的我是勉強裝出來的。」
「不是他……」
一陣漫長的沉默。繭用力把手機貼著耳朵。電話彼端一陣寂靜,好像完全沒有人。
「應該……是這樣。」
「你已經下班了嗎?」
繭發現小此木想要掛電話,慌忙說:
繭忍不住冒著冷汗,當初一心想要知道真相,而且也懷疑那幾個學長姊,的確好像在偵訊一樣問了一大堆問題,自己完全沒有向他們說明那天晚上的情況,尋求他們的諒解。
繭在腦海中計算,發現的確沒錯。繭自己也增加了好幾歲。
「沒問題……呃,謝謝你。」
繭動作生硬地向她鞠了一躬。
『突然打電話來,突然有事拜託,你懂不懂禮貌啊?你這個人真是學不乖欸,大學的時候,不是已經說過你,不要只說自己想問的事。』
星期一,太陽下山之後,幾乎不見觀光客的身影,只有點了燈的燈塔清楚地浮現在黑暗中。繭走過漆黑的小巷,把手伸向照相館的玻璃門。玻璃門剛好從裏面打開了。
「桂木,好久不見。」
「最後一次見面好像沒過多久,沒想到一眨眼的工夫,四年就過去了。」
「我並不是說,你現在是裝出來的,而是覺得你在大學時很有活力,看起來很自然。」
繭正想要反問,電話已經掛斷了。澤井莫名其妙的道歉讓繭耿耿於懷。
雖然繭覺得好像在談論另一個人,但晶穗似乎並不是在調侃。也許自己當初在晶穗的眼中,真的就是這樣的人。這個世界上,的確存在著天大的誤會。
「這家照相館完全沒有改變。」
晶穗眯起眼睛,抬頭看著天花板。
「我至今仍然無法相信,富士子婆婆竟然死了……那時候,我剛好在國外。因爲雜誌的連載進行長期採訪,所以無法參加葬禮。」
一定是爲《世界各地的集合住宅人》進行採訪。繭很驚訝,她竟然很自然地稱外婆爲「富士子婆婆」。
「你和我外婆很熟吧?」
「是很熟,但更應該說她曾經照顧我……我和她一直保持聯絡。我也是聽富士子婆婆說,你找到了工作,一個人住在藤澤。」
「……我完全不知道。」
「因爲我拜託富士子婆婆,請她不要告訴你。你不會想知道我的事,我也想和你保持距離。」
即使之前聽到晶穗的消息,應該也會捂起耳朵。晶穗這一點說對了,但繭也有一種遭到排斥的感覺,忍不住覺得,爲什麼外婆沒有告訴自己?
繭把裝了琉衣相片的袋子交給晶穗。
「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關於這張相片的事?」
晶穗拿出相片,露出柔和的表情。
「雖然我說不需要,但富士子婆婆還是特地爲我把相片洗出來了……這是我在西浦照相館爲琉衣拍的相片。剛好是三年前的這個時候,相機是我的,但照明器材是向富士子婆婆借的。」
「我外婆借給你嗎?」
繭忍不住確認。
「對,」晶穗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富士子婆婆只同意員工使用工作上的器材……爲什麼會借給我。」
「……對。」
外婆嚴格執行這項規定,雖然曾經教導繭攝影,但從來不讓她碰照相館內的攝影器材,之前借給她的那臺Nikon EM,是外婆爲自己私下拍照所買的。
「我有資格使用那些器材,因爲我當時是西浦照相館的員工,而且住在這裏。」
「於是我回了鎌倉的老家,想要向家裏借那個月的房租錢,但最後還是說不出口。我家裏的情況比較複雜……我和親戚之間的關係也不太好,我的父母都已經離開人世。」
「啊,米米。」
繭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個身穿工作服的男人站在房子角落,手上抱著貓。他把跑去外面的貓帶回來這裏。在小巷幾乎快熄滅的電燈下,那個身影看起來竟然沒有真實感。
「桂木,你不舒服嗎?」
不知道是否因爲在特殊環境中長大,琉衣對機械很外行,他應該只能分辨單眼相機和儍瓜相機的不同。
繭搖了搖頭,她還想確認一件事。
「對了……讀大學的時候,澤井學長是不是喜歡你?」
「琉衣很快適應了這裏的生活,這裏似乎和他生長的環境很相似。」
照相館內一片寂靜,外面傳來隱約的鈴鐺聲。是那隻貓身上的鈴鐺。爲了逃避沉重的氣氛,繭站了起來,打開了玻璃門。
「如果不是住在照相館的人,它絕對不會靠近。雖然生活在這座島上,但警戒心特別強。」
「但、但是……高坂學姊,你不是進了三軒茶屋的攝影工作室……?」
「啊……」
(……原來是這樣啊。)
晶穗的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繭突然發現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原本以爲只是光線的關係,也許她經歷的辛苦遠遠超過她所說的。
「目前誰在照顧它。」
繭想起了琉衣。她發現晶穗和琉衣兩個人的身世,還有全身散發的感覺很相像。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繭之前纔會放心地和晶穂接觸。
(但是,爲什麼要那麼做?)
那天晚上,他們劇團因爲合宿排練,去了手機收不到訊號的廢村。繭向劇團的其他成員確認了電波的狀況,但並沒有問葵和其他人半夜有沒有外出。因爲他們四個人中,只有澤井有駕照,葵和其他人斷言,澤井並沒有去山下,所以繭也就相信了他們的說法。
總之,既然他們口徑一致──
繭聽到歡快的叫聲,回頭看向水泥空地,發現貓坐在暖爐前,晶穗正用力撫摸著它的背。
「我離開老家後,不知不覺來到江之島,就在這附近的海岸想事情。富士子婆婆在打烊後叫住了我……她說我看起來很疲憊,硬是把我帶來這裏,叫我休息之後再走。我們就像現在這樣,坐在門檻上聊天。然後我說我的工作沒了,而且身上也沒錢,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了她。富士子婆婆說:『如果你不嫌棄,就住在這裏,在這裏工作。』我嚇了一跳,一開始拒絕;富士子婆婆對我說:『你在這裏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從你這樣的年輕人出生之前,這個家就一直是這樣的地方』……」
「在隔年的新年過後,我和琉衣都決定離開這裏。因爲有專業攝影師僱用我當助理,琉衣則是因爲『教主』指示他差不多該離開了,而且還告訴他,目前最好不要在同一個地方久留。」
「於是琉衣主動要求我爲他拍照,作爲他曾經在西浦照相館生活的紀念。」
繭停頓了一下。聽了晶穗剛纔的回答,她心裏已經有了底。
「……蘆邊這個人比外表看起來陰險,你不在的時候,她只要來參加社團活動,就會一直說你的壞話,其他三個人也都附和……即使我阻止,他們仍然照說不誤,當時我就覺得氣氛很詭異。」
葵和河東瞭解那張相片拍攝的狀況,這就意味著他們看到了繭的說明文字,或是聽了看過的人提起詳細的內容。那天晚上,澤井應該曾經開車去山腳下的便利商店,不知道四個人中的哪個人坐在澤井的車上。總之,有人看到了相片,然後把那張相片散播出去。
繭進大學之後,一直都使用自己買的數位單眼相機Nikon D300。在那天晚上拿出Nikon EM之前,都一直沒有使用傳統的底片相機。
「是真的。他說,雖然害怕拍照,但他會努力克服。」
她緊緊握住了放在腿上的雙手。
繭的心跳加速。
「嗯……是啊。」
「對,他說,是那個聲音建議他來這裏。誰都不會想到他躲在這家照相館,而且照相館也會接納他。富士子婆婆似乎和他並不熟,但也對他說:『可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繭以前也聽過從晶穗口中流利說出的這句話。當她告訴外婆自己轉系時,外婆也說了幾乎相同的話。繭想起秋孝的祖母年輕時也曾經離家出走,然後在這裏工作。也許西浦照相館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收留無家可歸的人。
身穿工作服的背影往大馬路的方向消失後,繭的心跳仍然無法平靜──她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他。他剛纔可能聽到了繭和晶穗的談話。
繭想要叫他,卻說不出話。他的視線從繭的身上移開,把貓放在地上。貓跑進照相館,身上的鈴鐺發出聲響,但他沒有看貓進屋,就轉身離開了。
「我們剛纔在聊這張相片。」
你的一切都是借來的。琉衣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可能。繭難以相信。
晶穗遺憾地嘟起嘴。
「你沒有其他可以求助的人嗎?」
「琉衣完全不瞭解相機的種類。」
「雖然我在老家有一個朋友,絕對會聽我訴苦……但是那個人剛好受傷住院,根本無暇管這種事,而且,我向來不擅長和別人聊自己的事,越是熟識的人,就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昨晚通電話時,蘆邊葵曾經問她:「底片不是都會交給店家沖洗嗎?」河東更明確地提到了「底片」。
除了琉衣的話以外,繭也想知道晶穗的反應,想知道晶穗怎麼看當時的自己──在她的心裏,是否也像澤井一樣討厭自己,晶穗看著前方,緩緩開了口。
「那不是數位相機,是用Nikon的EM拍的,是我外婆借我的相機……應該在二樓的攝影室。」
「我只是猜想應該是這麼一回事,但並沒有證據,對方也否認,所以我無法明確告訴你。雖然我知道你懷疑是我。」
「除了我們以外的另外四個人都有份。」
「琉衣撿回來的,然後就養在這裏。它是島上沒有飼主的貓,但因爲生病變得很虛弱,所以琉衣看了於心不忍。」
「高坂學姊,我想你應該知道一切……你應該知道四年前的那天晚上,到底是誰在網路上散播相片。」
「沒關係,我能理解。」
「……不會吧?」
「但是,我無法拍出像你一樣的感覺。可以模仿構圖,卻還是無法拍出那種質感。在洗相片之前,我已經用修圖軟體調整了很多次。」
晶穗痛苦地表示同意。她發現了這件事,所以才和集合住宅社團的成員漸行漸遠。
「琉衣應該告訴我的。」
在昨天向秋孝訴說之前,繭無法把當時發生的事告訴任何人,正如河東所說,繭也不曾向晶德和社團的其他人說明相片傳出去的來龍去脈。
繭並沒有動心。事到如今,無論那張相片有多大的價值,都沒有任何意義了。這四年來她深刻體會到,無論再怎麼懊惱,都無法讓時間倒轉。
「我們三個人在這裏的生活很快樂,雖然完全沒有血緣關係,卻好像真正的家人。琉衣不想做和攝影有關的工作,所以在附近打工。」
繭說不出話。她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晶穗對外公開的經歷中,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正當她以爲自己快昏厥時,所有的一切都連了起來。
「他很少提到。不光是你,也很少提到自己的過去。我也不想提及……但他知道我是你的學姊,也知道你懷疑是我散播了那張相片。」
繭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昨晚電話中聽到的話接連在耳邊響起。眼中的景象漸漸失去了色彩,漸漸遠離。
繭的腦海中閃過最後一次看到琉衣的臉,他仍然遵從「教主」的指示嗎?
「琉衣爲什麼會來這裏?」
繭的嘴脣僵在那裏。她完全沒想到晶穗會主動提到重點。但是,她沒有勇氣問晶穗:「到底是不是你散播了那張相片?」
「那個人叫什麼?就是他信奉宗教的……」
「對,在富士子婆婆的介紹下,用了假名字,似乎沒有人知道他以前是藝人。他很懂得如何讓自己不引人注意。」
「那個工作室倒閉了。原本經營就陷入了困境,在震災之後,更加一籌莫展……老闆突然說什麼受到核電意外事故的影響,不能繼續住在東京了,然後就搬去了四國,沒有妥善安排員工的出路,也沒有支付離職金。我記得那時候是七月,我們這些員工都不知所措……有人比我更走投無路,我把存款借給了對方,結果也有去無回,最後,我變成了最走投無路的人。」
「……琉衣有沒有說什麼?他有沒有提到我?」
「爲什麼特地用這樣的構圖?爲什麼要模仿那張相片?」
「沒有……只不過……」
那隻名叫米米的貓心情愉悅,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晶穗抬頭看著繭說:
如果不是他自己做出那個動作,不可能拍下這張相片。但是──
「我從東京搬到這裏的二樓,幫忙照相館的工作和家事。富士子婆婆教了我很多攝影的事,我之前幾乎沒有用過底片相機,在這裏學到的知識對我大有幫助。這裏的客人也都很特別……有煩惱或是身心疲憊的人可能很容易被這裏吸引。我從夏天開始在這裏工作,秋天的時候,琉衣突然來到這裏。」
晶穗臉色大變,注視著暖爐的雙眼焦點集中在遠方。
繭好像突然想到似地問道,晶穗有點窘迫地垂著雙眼。繭原本有一半是亂猜,沒想到竟然說中了。
繭小聲嘀咕。
「嗯,在我畢業之前,他向我告白。我雖然不討厭他,但那時候不想交男朋友,所以只能拒絕他……這件事怎麼了嗎?」
晶穗一臉訝異地問。
只有葵和繭持續保持聯絡,瞭解她的近況。如果不是基於善意,顯然帶著比其他人更強的惡意。
「喔,原來是底片相機……我完全不知道。」
繭已經來這裏好幾次,似乎還無法消除它的戒心,繭和晶穗回到與和室之間的門檻位置時,貓害怕地逃去了走廊。
「在江之島上嗎?」
繭終於瞭解爲什麼照相館會養貓了,原來不是外婆養的,而是琉衣。當繭靠近時,貓衝去和室,和她保持距離,黑色的眼睛明顯露出警戒的眼神。
「這也是他的要求。」
一直以爲她成爲職業攝影師之前,都在那裏工作。
「是啊。」繭點了點頭。
「是因爲我說『跑來社團談戀愛的人腦筋有問題』,所以他們纔會說我的壞話吧?」
「好久不見,原來你還住在這裏。」
「『教主』。」
琉衣是在小笠原的離島長大。雖然無法和位在相模灣的江之島相比,但應該有相似之處。
「蘆邊學姊是主謀嗎?」
繭內心的慌亂漸漸平息。她和剛纔一樣,和晶穗一起坐在門檻上,但視野好像頓時開闊起來。
「雖然那張相片的確傷害了他,但他說,那是一張出色的相片,和其他相片不一樣……我也這麼覺得。你在大學拍的所有相片中,那張最出色。」
「應該是負責管理照相館的人……你認識這隻貓?」
「我沒事……」
琉衣不想在照相館工作情有可原,因爲當初就是因爲相片的關係,他纔會退出演藝圈。
繭不難想像外婆當時的樣子。一定和繭第一次來到這家照相館時一樣。
「……我也這麼覺得。」
晶穗拿起琉衣的相片。
他們爲什麼知道那張相片不是數位相機拍攝的?繭從來沒向任何人說明那天晚上的狀況,河東也在電話中生氣地說,繭只顧發問,完全不回答別人的問題。
我的人生被你的相片毀了──琉衣傳給繭的訊息中明確提到這句話。爲什麼特地來到繭的外婆經營的照相館?
「啊……」
「……對不起。」
那時候,已經很少人使用底片相機。繭也從來沒有在他們面前使用過,應該也無法從相片的畫質中判斷,就連攝影師晶穗也無法看出這一點。只有看過繭把相片上傳到社羣網站時所附的那些說明文字的人,才知道那張相片是用底片相機拍攝,而且知道流出的不是相片,而是底片。
「原來你連這件事也知道……」
繭想起從來沒有告訴晶穗,當初怎麼拍這張相片,也沒有和其他人聊過。
繭在前一刻才知道。因爲那四個人原本關係並不好,而且個性也不同,繭想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讓他們四個人團結在一起。繭說那句不中聽的話時,他們四個人在社團內都有心儀的對象,葵也承認,當時聽了很生氣,還說「很快就覺得無所謂了」。她當時和同社團的小此木交往,爲什麼突然不生氣了?──八成是因爲已經報了仇。
葵和繭保持聯絡,也許是爲了監視她,避免她查到真相,當繭向她打聽晶穂的聯絡方式時,她突然說可能是社團以外的人乾的。
她應該在接到電話後,立刻通知了小此木和河東。繭想起河東在和自己說話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打聽晶穗的聯絡方式,而且小此木也立刻通知了澤井。
四個人中,只有澤井有罪惡感,所以纔會用那種方式道歉。
「桂木,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你打算逼問他們,要求他們說出真相嗎?」
繭想了一下,如果自己的假設成立,的確無法原諒他們,但同時也知道,無論做什麼,都已經無法挽回任何事,更何況自己並沒有任何證據。
「……我不想再和他們有任何牽扯。」
繭回答說。今後應該不會再和葵說話,而且她應該也不會再打電話給自己。
「但如果琉衣希望我這麼做,就另當別論了。」
琉衣是那件事的受害者,繭沒有資格決定該怎麼做。
「琉衣並不希望。」
晶穗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啊?」
「我在這裏的攝影室爲他拍照後,他曾經問過我這件事。他說:『教主說相片並不是你散播的,但我想知道當時的情況。』……所以,我把我所瞭解的情況告訴了他,我相信他應該猜出誰是罪魁禍首。」
「琉衣說什麼?」
「他說:『對於那些散播相片的人,我已經不再生氣,我只想知道真相,也無意採取任何行動。』」
繭覺得的確很像是琉衣會說的話。即使受到他人惡意的攻擊,即使受到傷害,他最後一定會原諒對方──但是,任何事都有例外。
「但他仍然對我感到生氣。」
「出發的那天,琉衣曾經說,有朝一日,他會回來這裏……真希望還可以和他聊天。」
「你怎麼了?」
繭無法接受這種說法。如果是這樣,不就意味著能夠取得均衡是一項突出的才華嗎?無論如何,只是「感覺敏銳」的人,無法留下任何成果。
繭問。島上的商店幾乎都已經打烊了。
「我連這麼大的事都沒有注意到,可見一點都不敏銳。」
照相館內的不知道哪一個掛鐘響了。差不多該結束了,貓已經回來了,住在二樓的管理人也快回來了。
「高坂小姐去了照相館嗎?」
一輛卡車從前方搖搖晃晃地駛來,輪胎擦到路肩後停了下來。白色的車頭燈清楚地照亮了他們兩個人。
聽到秋孝的鼓勵,繭才發現自己並不是謙虛,而是希望自己遲鈍。如此一來,就不必知道四年前,討厭自己的人比自己想像中更多,也不需要知道最重要的琉衣至今仍然沒有原諒自己。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說,即使有機會遇到,他也不想和你說話。他只有對你,心情還無法平復。」
「你很敏銳啊!不靠任何人的協助,就查明瞭社團成員隱瞞的事,你完全沒必要謙虛。」
她很在意照相館的管理人,他可能知道自己的某些事,外婆似乎並不只是請他管理那棟房子而已。
一個男人從駕駛座走了下來;正在檢查備胎,輪胎似乎破了。路上沒有車子,並沒有太大的危險。秋孝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臉色鐵青,好像隨時會昏倒。
晶穗臨別時說。
「我想去便利商店一下。」
繭注視著琉衣祈禱的照片。能不能和他說話,取決於他的心情。繭只能等待。
當他們經過海灘上方時,海浪更大聲了。
繭覺得那不是指自己這種平凡人,而是像晶穗那種能夠成爲職業攝影師的人。當她這麼說之後,晶穗搖了搖頭說:
秋孝沒有回答,所以繭也沒有繼續追問。剛纔那一幕可能讓他回想起什麼事,對秋孝來說,必定是件大事──無法輕易說出口的事。
繭簡略說明了四年前的真相,四個討厭自己的學長姊把相片公佈在網路上,之後,琉衣和晶穗在西浦照相館認識──還有琉衣至今仍然沒有原諒自己。
今天一整天知道了太多事,她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思緒和心情。
晶穗不知該如何回答,可以感受到她在措詞上很小心。
「改天見。」晶穗在離去前說道。和葵不一樣,繭覺得和她應該真的還會見面,只是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
回頭一看,身穿黑色牛角扣大衣的秋孝站在那裏,以前應該也有這種款式的大衣,他看起來更像是老相片中的人物。繭這纔想到,真鳥家的別墅似乎離這裏不遠。
「我既不敏銳,也不遲鈍,只是比較均衡而已,比那些過度投入的人更能夠看清楚周圍,所以目前能夠做這份工作……但三年後就很難說了。」
⊕
繭想要拍他的肩膀,在指尖碰觸到他的同時,他的身體用力顫抖了一下,然後露出僵硬的笑容,好像終於想起繭的存在。
島外才有便利商店。既然這樣,和繭回家的方向相同。繭和秋孝一起走在沒有人和車子的橋上。
「對……她剛纔先走了。」
「你要出門嗎?」
她在通往島外的弁天橋前轉彎,走向鋪了草皮的海邊廣場。走到防止跌落的柵欄時,海水的味道漸漸濃烈。對面片瀨海岸旁的國道上,車燈像河流般流動。只有江之島可以從外側看到湘南的海岸。
「不好意思,我有點嚇到了……我們走吧。」
「你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有時候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尤其在聊攝影之後,有些人雖然喜歡的範圍很狹窄。但遇到自己喜歡的事,感覺就特別敏銳……偶爾會有這種人。」
「你的表情比剛纔看起來生動多了。」
秋孝張大了眼睛和嘴巴,宛如很深的洞穴。他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桂木小姐。」
他們再度邁開步伐。經過卡車時,秋孝也沒有看卡車一眼。他的反應顯然不是「有點嚇到」而已,而是受到了驚嚇。
沿著沒有人煙的坡道往下走,繭獨自走過大鳥居。晶穗說,有必須在今天完成的工作,所以先走一步。
繭想起之前解開秋孝祖母的相片之謎時,秋孝對她說的話。
繭問道,秋孝完全沒有反應。
「真鳥先生?」
即使有某些無法向他人啓齒的事也很正常。繭非常瞭解這一點。
「我之前說你會注意到很多小地方,看來我說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