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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江之島西浦照相館》 · 三上延 · 1.6萬 字

廣播的新聞節目報導,辻堂一帶發生了大規模停電。

難得將船隻形狀的貝殼工藝品賣給外國觀光客後‧禮品店內空無一人。非假日的中午過後,很少有客人走進店內。這和停電無關,今天江之島上來往的行人也很少。

立川研司坐在收銀臺前,愁容滿面地轉動著手上的銀製粗獷戒指。這是他煩惱時的習慣動作,但今天煩惱的原因不是別的,正是他五年前製作的這隻粗獷的結婚戒指。

「研司,那裏還有寫海報用的備用螢光筆嗎?」

妻子陽子從和室探出頭說道。聽到她圓潤柔和的聲音,研司緊閉的雙脣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的聲音還是這麼悅耳動聽,和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等一下。」

他跪在地上,探頭向收銀臺下方張望。目前由他們夫妻兩人照顧這家店,父母已經將這家店交給他這個兒子經營,兩個老人在後方的主屋照顧年幼的孫女。

研司在高中畢業後,和本地一些朋友整天喫喝玩樂的時期,經常和父母發生衝突。但在繼承了這家店,開始認真工作之後,完全沒有發生過任何口角。經營這家店雖然不輕鬆,但可以維持正常的生活。五年前和陽子結婚後,生了一個女兒。日子過得平安順遂。

只是──他內心隱藏了一個祕密。

(那件事,也不能丟著不管。)

沒有太多時間了。他腦袋裏想著這件事,跪在地板上,雙手抓住了放在深處的紙箱。這個動作簡直就像在磕頭。當他閃過這個念頭時,生動的記憶甦醒。五年前,研司就是用這個動作,向叔叔修磕頭。

立川修是父親的弟弟,「人生就要自由快樂,無憂無慮」是他的口頭禪,他任何一份工作都做不長久,一輩子都單身。他曾經在老家的禮品店幫忙,也曾經住在西浦照相館打工,還曾經離開小島,去國外流浪了好幾年。雖然大人都對他的生活方式不敢恭維,但研司年輕時和他的狀況差不多,所以覺得是親戚中難得可以聊天的對象。

研司在附近旅館的員工宿舍向叔叔磕頭拜託。當時,叔叔已經五十多歲了,但還在那裏打工。

「叔叔。請你借錢給我。」

研司面對看起來就沒錢的叔叔,把額頭碰到了榻榻米。因爲他想不到其他可以求助的人。

「借錢喔……」

叔叔一臉爲難地挽起袖子,抓著細瘦的手臂。雖然是假日,但他仍然穿著旅館的工作服。因爲他沒有像樣的便服可穿。

「這和你剛纔說想要結婚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研司點了點頭,但仍然沒有抬起頭。向來遊手好閒的研司在認識陽子之後,決定繼承家裏的禮品店。

之前因爲一起玩樂的朋友要結婚,研司這輩子第一次去買禮服。他完全不知道該買什麼,也不知道要怎麼辦,最後覺得去高級的店應該就可以搞定。於是去了藤澤車站前一家歷史悠久的百貨公司,陽子剛好就在那裏的男裝賣場工作。

兩年前的秋天,叔叔修得了肺癌,發現時已經是末期了。當病房內只有他們兩個人時,聊起了銀塊的事。因爲研司夫婦負擔了叔叔的住院費用,所以那時候也沒錢賠償。

研司從那天開始展開熱烈的追求,陽子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她比研司年長六歲,年輕時的戀愛沒有留下美好的回憶,對結婚這件事並不積極,不知不覺就超過三十歲了。她正在考慮一輩子單身也不錯,研司就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研司終於回過神。叔叔怎麼擅自打開別人家的櫃子?叔叔哼著歌,把手伸進簾子的縫隙,不知道從裏面拿了什麼東西出來。

「啊,要怎麼說呢。我剛纔想起,之前曾經有東西放在富士子婆婆那裏,或者說是委託她……我想在被丟棄之前拿回去。」

研司抬起頭。叔叔聽了這些話,仍然沒有答應要借錢給自己,可見他身上真的沒有錢。向沒錢的人借錢,根本是緣木求魚。正當他打算放棄時,叔叔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怎麼可能是垃圾?研司不想用偷來的東西製作戒指。他走到木櫃前,準備拉開簾子,打算把銀塊放回去。修驚訝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可以自己去找嗎?我大致知道放在哪裏。」

「既然你這麼擔心,那就用我的名義寫一張借據。等以後有錢了,再買銀子賠償給富士子婆婆就好。到時候我也會和你一起向她道歉,先這麼辦,好不好?」

「不,沒事……我很好、很好。」

「喔,沒錯!我之前也忘了來拿。」

「你不必太介意,反正只是偷偷借用一下。」

她白皙的肌成吸引了研司的目光,但她看起來很乖巧老實。研司之前對這種類型的女生完全沒有興趣,但在她問研司:「請問你要找什麼?」後不到一分鐘,研司就愛上了她。她說明禮服禮儀的聲音太優美動聽,每說一句話,顫抖就從研司的腳底油然而生。怎麼會有人有這樣的聲音?仔細一看,她眉清目秀。研司在她的建議下,還買了皮帶和口袋巾,在結完帳之後,認真開始考慮和她結婚這件事。

「研司?你怎麼會來這裏?」

叔叔滿面笑容地轉過頭,把手上的東西丟向研司。研司接住後,發現是一塊不規則形狀、份量很重的金屬塊,發出暗淡的銀光。

研司結結巴巴地說道,男人似乎接受了他的說法,點了點頭問:

轉眼之間,五年的時間過去了。

「喔,太好了,原來還在啊。」

叔叔在書桌上把紙摺好,然後塞進簾子的縫隙,啪地一聲,關上了木櫃的門。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這不就是小偷行爲嗎?」

修沒有打招呼,就自己打開了西浦照相館前門的玻璃門,簡直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之前曾經聽說,叔叔二十多歲時在這裏打工,也住在這裏。最後只留下一封信就不告而別,之後,富士子婆婆每次看到他,就會數落他一頓。叔叔在富士子婆婆面前抬不起頭。

被叔叔這麼一問,研司也就無話可說了。他突然開始在店裏工作,父母仍然對他抱著懷疑,他根本不敢對父母說,要爲了女人向他們借錢。以前一起玩的朋友和他一樣都沒有錢。當然,西浦富士子也不可能借錢給他。

正門的玻璃門上了鎖。果然今天沒人。他繞過房子,準備去後門時,忍不住驚訝地站在原地。因爲戴著眼鏡,身穿工作服的人影迎面走來。他是富士子委託管理西浦照相館的人,曾經和晚年的叔叔一起在旅館工作。他的年紀比叔叔輕,但比研司年長。

「那你呢?」

「某個地方是哪裏?」

「拜託了,那我就先走一步……」

研司原本覺得那個戒指只是表達自己的決心,之後再買訂婚戒指和結婚戒指,但陽子認爲那個銀戒指已經足夠,不讓他另外再買戒指。她要求研司也戴相同的戒指,於是研司又做了一個不同尺寸的戒指作爲婚戒。

「你不必擔心,我不是說了嗎?這件事我會負責。」

「那好吧。因爲他們還沒有整理完畢,所以請你儘量不要動其他東西。你應該不會去二樓後方吧?」

一陣沉默。不對,如果是叔叔的,不可能一直放在這裏。修露出燦爛的笑容,但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手說:

叔叔不等研司回答,就從旁邊的書桌抽屜找出了厚紙和鋼筆。研司沒有吭氣。不會被人發現。這句話在他的腦海中迴響,然後忍不住想,既然這樣,那就沒關係。他一時想不到其他解決的方法。

研司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他向來很不會記別人的名字,只記得之前在商店街的春酒時,聽他說過自己的經歷。他幾年前還在大銀行工作,因爲各種因素辭職了。研司沒有問「各種因素」的詳細內容,但感覺事情不單純。

「等一下,沒事,你別擔心。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有問題,萬一發生問題,由我完全負責……雖然你可以放回去,但除了向地下錢莊借錢,有誰會借你一整筆錢嗎?」

研司大驚失色,從此開始洗心革面,認真在老家的禮品店工作。他打算存錢買戒指向陽子求婚。如果再拖拖拉拉,陽子就會被靜岡的男人搶走。但買戒指的錢不便宜──

叔叔一臉安心,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上二樓。既然富士子婆婆不在,當然不可能向她借錢,叔叔到底想幹什麼?研司訝異地跟著他走上老舊的木樓梯。主人不在家,擅自進屋沒問題嗎?

研司一次又一次去百貨公司,鍥而不捨地約她,最後他們從正常的約會開始交往。雖然她來約會時看起來並沒有不甘不願,但顯然對研司並沒有戀愛的感情,感覺像是姊姊在陪調皮搗蛋的弟弟玩。

一些有隱情的人似乎都會去那家旅館工作。不知道是否因爲人手不足,旅館方面很樂意僱用島民介紹的人,或是以前曾經在旅館工作過的人。聽叔叔說,甚至有人用假名字在那裏工作。

西浦富士子沒有找上門。也許如叔叔所預料的,她完全沒有發現。他原本打算努力工作後買一塊銀子,登門歸還給富士子,同時向她道歉。但婚後沒幾個月,陽子就懷孕了。接著,研司的父親因爲腦中風病倒了,幸好父親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陽子也順利生下了女兒,但無論父親復健,還是養育女兒都需要錢。在忙於張羅生活中的大小事後,就把歸還銀塊的事一延再延。

「對,因爲剛好有時間,所以回來洗早餐的盤子。」

之後的進展順利得令人感到害怕。雙方的父母都不反對他們結婚,決定舉辦簡單的婚禮,只邀請親戚參加。陽子辭去了百貨公司的工作,在研司繼承的禮品店幫忙。她原本就對觀光業很有興趣,想要發揮在百貨公司接待客人時所練就的技巧,也積極參加觀光協會舉辦的聚會。

男人似乎很驚訝。因爲研司已經走進照相館的院子,不能謊稱剛好路過。

「……午安。」

雖然太陽還沒有下山,但燈光調得很暗的二樓攝影室內很昏暗。修走到光線照不到的角落,來到一個大木櫃前,木櫃的門和腳都雕刻了圖案,這個很有份量的古董傢俱好像多年之前,就一直在那裏。叔叔打開木櫃的門,裏面還有一道富有光澤的厚實簾子。

研司把禮品店收銀臺下方的紙箱關起來後站了起來,把一組螢光筆交給妻子陽子。

陽子拿著剛寫好的店頭海報,從和室走了下來,然後目不轉睛地打量著研司的臉問:

叔叔重複了和當時相同的話。但是,借據上也有研司的名字。叔叔放聲大笑說,沒想到你這麼膽小,保證沒事啦。那是研司最後一次聽到叔叔的笑聲,他來不及迎接新年,就離開了人世。

叔叔親切地把手放在研司的肩上。

「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原本就是我以前在這裏打工時,偷偷藏在這裏的。我認爲富士子婆婆甚至不知道有這個東西。」

「這是純銀塊,就把這個借回家吧。你可以拿去賣掉,也可以把銀塊熔化,自己做戒指,我給你的那些工具應該還在吧?」

「啊?」

二樓後方是員工宿舍,目前應該仍然有人住,研司只是要把那張借據拿走,並不是來這裏窺探別人的隱私。

「謝謝。」

叔叔立刻寫好了字據──「我借用了放在這個櫃子裏的銀塊。二〇一〇年三月十日 立川修‧研司」。叔叔出示在他面前,問他這樣是否沒問題了。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很快找到,然後很快離開。」

「這個時間,她通常都不在。雖然她自己可能沒有注意,但通常都是這個時候抽完菸,然後出去買菸。」

到底是什麼地方?叔叔和自己一樣,根本不可能有人借錢給他。

差不多在那個時候,陽子位在靜岡的老家說要爲她安排相親。對方和她同年,是靜岡縣內最大糖果公司的富二代。

叔叔問。旁人會有這樣的疑問很正常,但研司已經不知道求過多少次婚了。每次見面都會示愛、求婚,陽子似乎已經把這些話當成是研司在打招呼。因此,需要拿出一樣重量級的東西,才能讓陽子瞭解研司是出於真心。修聽完研司的說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嗎?但我要回旅館工作了……她外孫女應該晚上纔會來。」

研司站在西浦照相館前。

他來江之島散心,去了年輕時曾經拍過紀念照的西浦照相館,結果富士子爲他介紹了旅館的工作。富士子對有困難的人特別親切,研司的叔叔也在那家旅館工作。

「但還沒有徵得富士子婆婆的同意……」

上個星期六,西浦富士子的外孫女來這裏整理遺物。雖然已經失去了歸還的對象,但叔叔當初寫的借據還是很大的問題。如果富士子沒有發現,那張借據可能還留在木櫃裏。

「你真儍……和我一樣。」

「當然,相片不可能在那種地方。」

研司知道,必須在名叫桂木繭的女生髮現借據之前,就把事情告訴她。雖然知道,但另一個想法始終揮之不去。只要沒有那張借據──即使借據仍然在原來的地方,只要偷偷處理掉,這件事不就只有天知地知,還有自己知道而已嗎?

研司立刻搭腔說。真是水到渠成。

他故作平靜地站了起來。

陽子說,研司做了兩隻婚戒,她會負責大部分婚禮的費用。研司流著冷汗拒絕了。因爲研司製作這兩隻戒指完全沒有花一毛錢。材料來自西浦照相館,將銀塊熔化鑄型的過程中多次失敗,在完成兩隻戒指時,已經用完了所有的銀塊。

「這一陣子晚上都很忙,不知道有沒有辦法過來……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但其實我不太想讓別人看到那些相片。因爲是富士子婆婆,所以就放心交給她加洗。」

「相片……?」

「不,有點……你剛好午休嗎?」

研司擠出笑容。他最怕被陽子知道一切,不知道該如何爲自己偷別人的東西來製作婚戒辯解。事到如已經失去了歸還的對象,當然更不想失去妻女。「今天我去外面喫午餐。」

「是西浦照相館,富士子婆婆那裏……你跟我來。」

研司曾經多次製作銀飾。叔叔的手很靈巧,曾經教他怎麼做銀製工藝品。用親手製作的銀戒指求婚,這個主意似乎不錯。但研司突然想到一個根本的問題。

「……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白貓鑽過他們的腳下,跑進了巷子,脖子上的鈴鐺發出了聲音。管理員似乎也要負責餵食那隻貓。

「沒有戒指就不能求婚嗎?」

陽子滿面笑容地向他道謝。她的無名指上仍然戴著當時送她的粗獷戒指。雖然研司知道自己的求婚很愚蠢,也沒抱太大的希望,沒想到陽子竟然感動落淚。

不久之後,富士子也去世了,借用的東西失去了歸還的對象。雖然他也想過向家屬道歉,但不知道該賠償多少錢,所以遲遲無法下定決心。以重量來看,價格應該不會太貴,但也許那個銀塊具有特殊的價值。因爲通常不會有那種形狀的貴金屬放在家裏。

「不是相片嗎?有不少來不及交還給客人的相片,富士子婆婆的外孫女他們正努力想把相片交給客人……」

「不算是小偷啦,這原本就像是垃圾。」

「是相片嗎?」

「……這個可以嗎?」

「……你要借錢給我嗎?」

研司的腋下冒著冷汗。雖然他不瞭解詳細的狀況,但八成是叔叔把西浦照相館的財產藏在這裏。

對方放鬆了臉上的表情。沒想到他心地很善良,他內心的想法都寫在臉上。

「不是我要借錢給你,而是要去某個地方借。至於行不行,要去了之後才知道。」

男人再度問道。研司後悔事先沒有想好萬一被人看到時的藉口。

「原來是這樣,所以是你的嗎?」

「叔叔,這是……?」

陽子覺得年輕的研司很愛玩,不可能愛上自己。她告訴自己,雖然研司展開熱烈追求,但只是鬧著玩,或是一時的意亂情迷。只不過在多次約會後,她被研司的溫柔和貼心吸引。相親那件事,只是爲了顧全父母的面子,所以答應了,但原本就決定要拒絕對方──

「但是,不告而取……不好吧?」

「你的臉色很差,身體不舒服嗎?」

今天是星期四,是非假日,桂木繭說,她都會在下班後來照相館整理幾個小時。白天時,那棟房子沒有人,而且爲了方便貓出入,後門隨時敞開著。

「真是拿你沒辦法,那就只能用絕招了。」

管理人皺了皺眉頭。基於受人之託的立場,他無法輕易點頭。

研司跟著叔叔走進照相館,打了聲招呼。沒有回應,富士子婆婆似乎不在。

「因爲貓會出入,你離開時,可不可以把後門稍微打開?」

「研司,要不要午休?我來負責收銀臺。」

管理人正準備離開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也會幫忙一起找。」

研司驚訝地轉過頭,發現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高個子男人笑臉盈盈地站在那裏。他一頭短髮,眉清目秀。研司最近曾經見過他,但也同樣想不起他的名字。

管理人離開後,研司只能和新來的男人一起走進照相館。管理人似乎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沒有爲研司介紹。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後,得知他姓「真鳥」,才終於恍然大悟。遊艇碼頭附近有一棟門口掛著這個姓氏門牌的大別墅,聽說那戶人家是在橫濱經營綜合醫院的有錢人。研司和真鳥家的人不熟,幾年前,曾經和一個姓真鳥的年輕人在這家照相館聊過幾句,但從沒見過眼前這個年輕人。

「你是仲見世通的禮品店老闆吧?我經常經過你們店門口。」

雖然他的外形很有男人味,但很健談,說話也慢條斯理。

「因爲人手不夠,我也在這裏幫忙整理。這裏有很多古老的東西。」

「是啊。」研司敷衍地附和著,但那個男人似乎無意離開。研司之前就聽說有人幫忙整理這裏,反而是他自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桂木小姐小時候是怎樣的女生?」

研司努力思考,如何才能支開那個男人。一個人在這裏找借據,所以對方突然改變話題時,他也並沒有感到不對勁。

「桂木小姐?你是說繭嗎?」

研司心不在焉地問。

「對。」

「……以前她整天帶著相機到處拍照,其他就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有一陣子,繭喜歡穿一些奇怪的、很有女人味的次文化服裝,然後又恢復了像現在一樣的樸素。之後有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研司想起曾經聽說她兒時的玩伴當了演員,但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人現在是否還在演戲。

「桂木小姐很厲害。她很聰明,和她聊天很有趣。」

研司在走廊上走到一半,停下了腳步,轉頭凝視著真鳥的臉。他的長相像模特兒,但似乎喜歡那個不起眼的女生。研司突然對他產生了共鳴。因爲研司完全瞭解被和自己完全不同類型的女生吸引是怎麼一回事,只不過現在很希望他趕快離開。

「未領取的相片都在這裏。」

真鳥指著以前是等候室的和室說。

研司含糊其詞。因爲他完全不瞭解,如果真鳥多問幾句,就會露出馬腳。研司假裝突然想起似地抬起頭說:

「啊……對了,在此之前,我想去看看樓上的攝影室。我從嬰兒的時候就開始出入西浦照相館,以後可能沒機會了。」

研司咬緊牙關。叔叔說,他會負起所有的責任。事到如今,只能利用叔叔了。他在心裏向叔叔道歉。

(有人在事後塗掉了……?不,不對。)

「不……找到了。」

雖然只是無足輕重的回憶,但真鳥深有感慨地說:「是這樣啊。」研司在說話時,也忍不住瞄向木櫃。

「這把鑰匙也很少見啊,我可以看一下嗎?」

研司還來不及制止,真鳥已經抓住門上的把手,用力拉了一下。

「是這樣啊,那我去樓下拿上來。」

研司道謝後,快步走上樓梯。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忍不住感到失望。這傢伙爲什麼不在樓下等?

她低頭道歉,但並沒有結束這個話題。

「今天是非假日……她不是要上班嗎?」

「是我女兒七五三節時,來這裏拍的相片。我爸他們說,要掛在自己房間,所以我請富士子婆婆幫我加洗大尺寸的相片,但之後我就忘了這件事。」

去那種地方沒用,我要去二樓。研司心想。

真鳥下了樓,攝影室內只剩下研司一人,比起順利支開真鳥的成就感,他更爲欺騙了善良的年輕人而感到不安。但是,現在沒時間想這些了。

「對了,桂木小姐應該快到了。」

真鳥在身後問道。看來無法趁他不備,偷偷打開木櫃。

研司假裝四處張望,以免真鳥發現他內心的慌亂。既然這樣,今天應該會先整理這個櫃子。不,也許昨天已經確認了櫃子裏的東西。

「她的公司在辻堂,今天大規模停電,沒辦法工作,所以她傳訊息給我,說會提早下班,目前正在來這裏的路上。」

雖然臨時編了這個藉口,但聽起來似乎很不錯。女兒的確在七五三節時穿和服拍了照,研司的父母也真的想把孫女的相片放在相框裏,掛在自己房間,只是當時富士子身體不好,研司來不及請她加洗而已。

「呃。」

「我不敢去那裏,因爲小時候搗蛋,富士子婆婆叫我不可以再去那裏,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拿來這裏?」

墨水的顏色和其他字完全一樣。應該是修寫完借據後,趁研司不備時塗掉的。研司想起修在折這張紙時背對著自己。

「不,沒有……只是那個櫃子也很多年了。」

「也談不上瞭解……」

「這是什麼?」

她手上抱了一個很大的長方形鐵盒。放在蓋子上的相片袋印著「西浦照相館」的名字。

「嗨,小繭,辛苦了。」

(原來鑰匙在你身上!)

「是啊……」

研司忍不住在內心大叫著。如果現在被他看到裏面的借據就慘了。

「慘了,桂木小姐鎖住了……因爲她說,萬一被人打開很傷腦筋。」

(原來被她發現了。)

「啊,對了對了,你剛纔說有未領取的相片,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真鳥瞪大了眼睛。研司原本已經不抱希望,看到他的反應,立刻回過了神。完全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懂這幾張相片所代表的意義,他們根本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爲任何一張相片上都沒有研司的名字。

爲了以防萬一,他打開了折起的紙。「我借用了放在這個櫃子裏的銀塊。二〇一〇年三月十日」。的確是當時的借據──但是,接下來的簽名不太對勁。

這句話並不假。他在出生時、七五三節時,還有學校入學時,都一定會來這裏拍全家福。和陽子結婚時,也分別穿著西裝和禮服來這裏拍照。每隔幾年,西浦照相館就會擷取研司人生的瞬間,是令他充滿回憶的地方。

「……當然。」

(媽的,根本搞不清楚。)

這裏原本有一扇窗戶,如今變成了牆壁。不知道爲什麼,竟然還留著窗簾。對面有一扇大窗戶,但下方剛好是從前門走向後門的通道。研司剛纔就走過那裏,如果丟下去,可能會被來這裏的人看到。

他的眼眶發熱,只不過研司的名字並沒有完全塗掉,這點的確很像是叔叔做事的風格。叔叔和研司一樣,總是在關鍵的地方出差錯。

「……你要加洗的是什麼相片?」

「既然塗掉了,不就代表只有一個人借了銀塊嗎?」

真鳥看著掛鐘,隨口說道。

研司忍不住發出了呆滯的聲音。

「嗯?喔喔,是啊,但應該找不到吧?」

「我、可以看一下里面嗎?」

雖然他的藉口亂七八糟,但真鳥深表同情地點了點頭。

最後,他只能把紙打開,仔細地重新摺好。樓梯上傳來了擠壓的聲音。當他好不容易塞進口袋時,身穿白色羽絨大衣的桂木繭和真鳥一起走了進來。

繭訝異地點了點頭。既然是研司委託加洗的相片,她當然沒理由拒絕。研司接過相片袋,拿出相片。裏面總共有三張相片。

「……啊?」

(叔叔……)

(沒事,你不必擔心。萬一發生問題,由我完全負責。)

他衝向木櫃,把鑰匙插了進去,打開門。一股老舊木材的味道撲鼻而來。他將厚實的簾子左右拉開,發現好幾層低矮的層架上放著看起來像是紙張的東西。叔叔塞借據的位置,有一張熟悉的厚紙。果然還沒有被人發現。

「不知道,只有桂木小姐稍微把門打開一下而已,我沒看到。好像這個櫃子本身就很珍貴。」

研司鬆了一口氣。他們似乎還沒有發現。必須在傍晚之前把借據拿回來。還有幾個小時──

「那個木櫃中,也有你的回憶嗎?」

「可以啊,這邊請。」

木櫃和以前一樣,仍然放在房間角落。之前和陽子一起來拍結婚照時,桌子和梯凳擋在木櫃的門前,現在已經整理乾淨,隨時都可以打開,把裏面的借據拿出來。

「是我叔叔,兩年前去世了……年輕的時候,曾經在這裏打工,也住在這裏……雖然他是怪胎,但和我關係很不錯。」

樓下傳來拉門打開的聲音,接著聽到女人的說話聲。應該是桂木繭到了。她應該馬上會來二樓。研司急忙拉起簾子,轉動鑰匙後,把鑰匙拔了出來。他把借據揉成一團,想要塞進羽絨衣的口袋,但紙太厚了,變成很大一團。要不要藏在攝影室的某個地方──這麼一來,就和原本一樣,很快會被人發現。

西浦富士子並不儍。她雖然沒有追究,但對一切瞭若指掌,所以纔會留下相片給研司,表示她早就知道了。

但是,櫃子的門沒有動。他尷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打擾了。既然已經看了這間攝影室,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這裏和以前完全一樣嗎?」

「是喔……」

「不、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

「你對鑰匙很瞭解嗎?」

「啊?找到了?你是說找到相片了?」

既然這樣,那就丟去窗外。只要丟到樓下,等一下離開時再撿就好。研司跑向遮光窗簾,打開一看,發現是一道白牆,不由得愣住了。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外婆會把這些相片留給你?」

「立川修是誰?」

研司發出好像肚子上捱了一拳的奇怪聲音。第一張是看起來年代久遠的黑白相片,那塊銀塊放在椅子上。第二張和第三張是彩色相片。分別是剛纔的木櫃──和那張借據的特寫。研司臉色蒼白。

繭回答。她像蚊子叫般的聲音令研司不寒而慄。

真鳥突然問到了重點,研司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要不要打開看看?我也很好奇。」

「對,就在這裏。」

「我也不太清楚……這不是我要加洗的相片。」

「對啊,好像放在這裏很久了。昨天我們擦了灰塵,想要整理裏面的東西,但時間太晚了。因爲和管理人約好,不能整理到太晚。」

攝影室和研司最後一次看到時完全一樣,可見進行了妥善的管理。無論已經變成焦糖色的木地板,還是挑高的天花板、老舊的螢幕,以及後來才増加的照明設備,都已經年代久遠,插座上仍然留著傳統的白熾燈泡。

「這張借據也有問題,簽名的地方有塗掉的痕跡,是不是原本還有另一個人的名字?」

她拿起放在長方形鐵盒上的相片袋翻了過來,背面是細長的文字寫著「立川研司先生」,一看就是女人的筆跡。研司覺得那是富士子寫的字,他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自己並沒有來這裏加洗相片,爲什麼會有自己的相片?

研司親切地向她打招呼。她想要擠出笑容,但似乎擠不出來,僵硬的嘴角吐出了「你也辛苦了」這幾個字。真鳥眯起眼睛看著她。

「看這張借據的內容,好像是立川家的幾個人借走了放在櫃子裏的銀塊。我外婆可能基於某種理由,想要告訴你這件事……」

繭仍然沒有抬起眼睛。雖然她說話的語氣還是很怯懦,但兩眼炯炯有神。

她幾乎完全說對了。研司突然對繭感到陌生,她以前的直覺也這麼敏銳嗎?

當時,叔叔寫了「立川修‧研司」的名字。但是,原本寫研司名字的地方被人用鋼筆塗掉了。雖然從背面對著光源看,仍然可以看到,但目前只能看到叔叔的名字。

「現在沒天窗了。」

研司硬是從真鳥手上把鑰匙拿了過來,假裝好奇地打量著。鑰匙似乎是銅製的,拿在手上很重,表面有綠色的鏽斑。

「不,這我就不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叔叔倒債嗎?」

「我小時候,這裏重新裝潢過,之後就沒天窗了,牆壁的窗戶也減少了。因爲夏天太熱,冬天太冷了,風都會鑽進來,二樓也有一個很大的暖爐。」

繭的雙眼盯著相片問道。研司一時語塞。

研司渾身無力。五年前,木櫃並沒有上鎖。話說回來,這麼高級的傢俱,當然會有鎖。雖然真鳥沒有看到裏面的東西,研司暗自鬆了一口氣,但這也意味著他無法拿走櫃子裏的借據。鑰匙到底放在哪裏?研司四處張望,真鳥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把舊鑰匙。

研司想起剛纔聽過這則新聞。因爲要提早開始整理,所以這個男人才會來照相館。既然這樣,事不宜遲。

原來叔叔這句話是這個意思,雖然爲了消除研司的罪惡感,寫了這張借據,但他一開始就打算自己承擔。

「好的,那我們去樓下……」

因爲他原本就沒有委託洗相片,當然不可能找到。繭和真鳥互看了一眼。

總算順利把借據拿回來了。他說了聲「謝謝」,把鑰匙還給了真鳥。正打算走向樓梯,繭叫住了他。

「嗯,大致上……以前有天窗,光線比較亮。」

「可能是我叔叔向富士子婆婆借了原本放在這裏的銀塊……我之前好像聽他提過這件事,但我記得他說已經歸還了。」

「……裏面有什麼?」

她剛纔說「立川家的幾個人」,也就是說,她察覺到並非只有一個人。研司舔了舔乾澀的嘴脣。

「研司,你不是來拿未領取的相片嗎……?」

「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真鳥把臉湊到繭旁,一起看著借據,繭紅著臉,身體微微後退。雖然現在時機不對,但研司有點不敢直視她的清純。

「既然寫著『放在這個櫃子裏的銀塊』,就代表拿走銀塊後,留下了這張借據。如果因爲某種原因還沒有歸還,借據不是應該還留在櫃子裏嗎?」

真鳥說。研司突然覺得放在口袋裏的厚紙很沉重。只要他們找不到這張借據,就無法得知研司也參與了這件事。

「……是啊,那就打開櫃子看看吧。」

繭小聲回答,用真鳥遞給她的鑰匙打開了櫃子。看到裏面的簾子時,她瞪大了眼睛。

「有人打開過這個櫃子嗎?」

研司一驚,爲了掩飾內心的慌亂,用力吸了一口氣。

「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這個……稍微拉開了。昨天晚上,我明明拉得很密實。」

她指著簾子下方說道。仔細一看,簾子下方的確有幾毫米的空隙。可能是研司剛纔拉起時太匆忙了,但也只是很微小的縫隙。

「我覺得和昨天沒什麼不一樣……」

真鳥有點困惑地說,但繭無法接受。

「不,絕對不一樣,真鳥先生,你沒有打開過吧?」

「我沒有打開。雖然我原本想偷看一下,但還來不及看,你就來了。」

「是不是你看錯了?」

研司假裝不經意地插嘴說,繭的雙眼仍然發亮。以前她帶著相機經過禮品店門口時,經常露出這樣的眼神,沉浸在自己喜歡的事物中,纔會露出那樣的眼神。叔叔生前也經常露出這樣的表情。

繭眼中的光突然暗了下來,就像是相機的鏡頭蓋上了蓋子。

「……也許吧。」

她又變回那個戰戰兢兢的小女生了,她把手伸進簾子的縫隙,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好像很怕觸碰到裏面的東西。她摸索了很長時間,最後回頭看著研司說:

「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銀製品或是銀條。你知道這塊銀子是以什麼方式,放在這個照相館的哪裏嗎?當初有沒有聽說詳細的情況?」

既然沒有借據,就可以假裝已經歸還了原本借用的東西,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懷疑研司。奇怪的是,研司竟然感到有點遺憾。因爲他覺得繭前一刻充滿活力的樣子很有魅力。

「太可笑了,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陽子,」研司說,「今晚打烊後,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繭叫住了他。她和剛纔不同,雙眼再度發亮,直視著研司。

「這個櫃子就是暗室嗎?」

「好像是我最後一次去探望她的時候……她說,修叔叔和你在某件事上虧欠她,雖然不會逼你們還,但希望你能夠當面向她道歉。」

繭剛纔在裏面摸索時沒有拉開簾子,研司感到很奇怪,原來是避免光線進入。研司沒有多想,就打開了暗簾。層架上除了借據以外,還有其他好像紙一樣的東西。如果是底片──

「……相片的底片上塗了乳劑,乳劑的原料是銀,所以底片相片也稱爲銀鹽相片……在顯影過程中產生的廢液中含有銀。立川修先生應該從廢液中提煉了銀……我之前曾經聽外婆說,曾經有員工這樣惡搞。我想他把用這種方式提煉的銀塊,藏在別人不容易發現的地方。」

「啊?誰告訴你的?」

「這不是普通的傢俱……也同時是暗房。」

「沒有……驚擾你們了。」

聊完之後,研司走出照相館,沿著仲見世通往下走。

「我們家族的人和親戚的名字大部分都是兩個字,反正,我完全沒碰過這個櫃子。從我來這裏之後,到你剛纔打開之前都一直鎖著。」

窗外的天色已暗。

「借據上有一個名字被塗掉了,我猜想是和修先生一樣姓立川,名字是兩個字……如果是你,就剛好符合。」

「……可不可以請你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

「暗房……?」

「你請真鳥先生去拿你之前委託加洗的相片,對嗎?」

啊!研司差點叫出聲音。

「你回來了,事情辦完了嗎?」

「因爲很難得一見,所以我請他讓我看一下。」

「……你不和我離婚?」

更何況目前已經無法瞭解富士子的想法。如果她不打算追究,根本不會留下那幾張相片,所以至少應該很生氣。

「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叔叔把銀塊放在櫃子裏,而且他說這就像是垃圾。可能他把原本放在照相館某個地方的銀製品熔化之後,變成了銀塊。因爲他很喜歡銀製品的加工,而且也有很多工具。」

她嘆著氣,拿下手上的戒指放在桌上。嘎答。刺耳的聲音格外大聲。

研司重新打量著櫃子。這個櫃子只是很普通的古董傢俱,看起來不像具備這樣的功能。

「裏面有好幾張沒有包裝的底片,如果你不知道這件事,裏面的底片應該都感光了。昨天晚上,我們離開之前,這些底片都完好如初,所以只要查一下,就知道到底是什麼狀況。」

研司曾經聽富士子稍微聊起她的外孫女。富士子嘆著氣說,因爲外孫女喜歡拍照,所以個性稍微變得外向,但因爲出了點事,結果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研司還以爲她是在戀愛中遇到了不愉快的經驗,所以對富士子說,反正她還年輕,只要結交新的男朋友,應該會改變。富士子對他露出苦笑說:

「對,這是底片的保管箱,也同時是暗室。」

「我會給我的家人看,也許他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如果有進一步消息,我會來通知你。」

繭的聲音細弱,卻像一條堅韌的線。

「我可以把剛纔的相片帶回去嗎?那是富士子婆婆留給我的。」

但是,研司覺得人其實都很單純。繭似乎稍微開朗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和那個姓真鳥的男人有關。

繭指著放在矮桌上的黑白相片,上面是那塊銀塊,富士子知道叔叔把銀塊藏在那裏,所以拍照存證。之後,原本放銀塊的位置放了一張借據,所以她也拍照存證。

真鳥在離開前向研司道謝。聽說他的祖母有失智症,之前迷路時,曾經在立川家的禮品店休息。研司不知道這件事,應該是陽子一個人顧店時發生的事。真鳥外形帥氣,很有禮貌,也很照顧祖母,看起來不像是壞人。不光是繭,很多人應該都會喜歡他。

「即使這樣,仍然無法改變我們偷了銀塊這個事實。那塊銀子是照相館的財產。」

觀光客的人數比剛纔多了,有人拿著單眼相機,對著躺在圍牆上的貓拍照。

真鳥的臉上也露出驚訝的表情。他似乎終於察覺了研司言行中的不自然。和繭相比,他的反應太遲鈍了。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雖然他可以堅稱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只要離開照相館,把借據燒掉,就沒有任何決定性的證據,但是,研司沒有膽量說謊到底,而且認罪之後,心情也比較輕鬆。

「啊?」

「立川修先生在這個照相館工作,應該也具備了化學方面的知識吧?」

「是爲了避免光進入的暗簾。換上新的底片時,先把底片匣放進暗簾中,摸索著把底片匣的蓋子打開,再換上新的底片,底片上有缺口,只要用摸的,就知道正反面。」

「哪裏有證據?」

「只要調查一下,就可以知道這個櫃子有沒有被人打開過。因爲會留下證據。」

「因爲除了真鳥先生以外,只有你有機會打開這個櫃子。你是不是拿走了裏面的借據?」

「離婚」兩個字浮現在腦海。研司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得知了這種事,陽子對自己的看法當然會有改變──

「都是我的錯,總之,我會賠償……也可以把我送去警局。」

研司情不自禁摸著羽絨衣的口袋,她的視線停在他的口袋上。

研司張大了嘴。

「研司,你是不是打開過櫃子?」

「鑰匙在你手上時,真鳥先生曾經離開這個房間吧?」

「喔,好啊,請便。」

「那我……」

陽子淡淡地回答。從她的聲音中,無法分辨她是否在生氣。

繭這麼充滿熱忱地談論攝影的事,爲什麼不再拍照了?上次遇到她時,也曾經問過這個問題,但她沒有回答。看來之前富士子說得沒錯,她的確曾經出過什麼事,只是研司無意窺探。

「她又不是你,哪有這麼單純。」

研司忍不住在攝影室內張望,他以爲哪裏裝了監視器。攝影室內當然沒這種東西。

叔叔經常說一些研司完全聽不懂的化學物質的名稱。他說在照相館工作,顯影時會使用藥劑,所以自然就記住了。

「請等一下。」

「我不想戴著用偷來的東西製作的結婚戒指。」

「果然是這樣。」

「富士子婆婆,只是並沒有說得很明確。」

「所以才藏在這個櫃子裏……但是,不是經常會打開櫃子拿底片嗎?」

「關於銀塊這件事,」

「你爲什麼沒有告訴我?」

陽子幾乎不發一語。研司說到一半時,她開始揉著眉頭,但研司說完之後,她抬起眼睛看著窗外。身穿西裝的上班族和粉領族接連經過驗票口,從色彩鮮豔的車站走出來。隔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開口。

每次經過商店門口的攤位,就有人向他打招呼。西浦富士子也一樣,住在這一帶的人都彼此認識,而且都是多年的老鄰居。富士子住院後,研司有時候也會去探望她。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研司心想。雖然提煉了銀,卻沒有拿去賣掉。這種做法很像是叔叔的作風。雖然他很窮,但他並不貪。

「……啊啊。」

「啊?」

「平時都會拉起暗簾,而且每個層架並不高,只要藏在角落的位置,應該很難被人發現。而且,我外婆現在很少用大片幅相機了,所以很少打開那個櫃子。他只是把原本要丟棄的東西放在很少使用的地方。」

研司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沒有明確的理由,只覺得無法相信那個男人的外表和言行。

研司點了點頭。一度消失的恐懼又慢慢回來了。

研司假惺惺地說完,從繭的手上接過了三張相片。研司比任何人更清楚,即使讓立川家的其他人看相片,也不會有任何收穫。他決定今天要去叔叔的墳上掃墓,要爲推說是叔叔一個人借用了銀塊這件事道歉。

研司深深地鞠躬。繭看著皺巴巴的借據,慌忙搖了搖頭。

繭似乎想要表達,對這件事不需要有什麼罪惡感。她想要安慰研司,研司對此感激不已,但忍不住在意另一件事。

「……應該吧。」

「我知道這件事。」

「很久以前,使用老舊的大型木製相機時,底片都裝在密閉的底片匣內。每拍一張,就要換一次。在拍下一張相片時,當然也要爲底片匣換上新的底片。交換作業必須在沒有光的暗室進行。」

研司把那張借據和富士子留下的相片放在桌上,向陽子坦承了所有的事。他們請研司的父母幫忙照顧女兒,一起走過弁天橋,走向海岸的方向。這種事無法在家裏談,島上的餐廳都會遇到熟人,找不到可以說祕密的地方,最後走進了小田急線車站前的麥當勞。

研司和繭他們一起來到一樓的和室,說出了五年前的事。

「你剛纔把木櫃的鑰匙交還給真鳥先生,爲什麼?」

研司忍不住重複了這個陌生的名詞。

「因爲富士子婆婆笑著說,這種事,如果不是當事人主動道歉,就失去了意義,我以爲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所以,你最後還是沒有去向她道歉。」

研司知道繭察覺了這件事。真希望她剛纔沒有看到。

研司回到店裏,正在把海報貼在陳列臺上的陽子向他打招呼。雖然繭和真鳥保證,絕對不會向別人提起那件事,但研司並不打算這麼做。繼續隱瞞下去,有朝一日,會像今天一樣露出馬腳。自己就是這種人。

「櫃子記錄了門是否曾經打開過。」

攝影室內一片寂靜。研司感到有哪裏不對勁。在回應繭的挑釁時,似乎不小心說了什麼決定性的事。

「不、不需要,我想,外婆原本就不希望你們賠償。雖然她明知道有這張借據,卻沒有去找你們。」

「所以,裏面的簾子……」

研司瞪大了眼睛。

繭露出微笑。她的笑容充滿清新,好像相隔許久,終於想起了該怎麼笑。雖然她並不漂亮,但研司還是有點動心。

「怎麼了?」

富士子果然生氣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是啊,你想說什麼?」

「所以你要用自己買的材料,再做一個相同的戒指。」

「這個銀塊,可能真的是從垃圾中提煉出來的。」

「我沒有要和你離婚啊,你在說什麼啊,而且我們都已經有了孩子。」

她露出了苦笑,嘴角旁擠出了隱約的皺紋。

「你其實根本不需要告訴我,但還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富士子婆婆曾經對我說:『如果研司把事情告訴你,你就代替我告訴他,一切既往不咎』……所以,這次就這麼辦。」

「對不起。」

研司深深鞠躬,頭幾乎碰到了桌子。雖然繭說不需要,但研司還是想要賠償。即使是從廢液中提煉出來的銀塊,仍然是照相館的財產,自己的行爲就是竊盜。

「幸虧你遇到不是會到處亂說的人,他們真是好人。」

研司默默點了點頭。既然有這張相片和借據,事情有可能會鬧大,但那個姓真鳥的年輕人也保證,絕對不會告訴別人。

「對了,真鳥的祖母曾經在我們店裏休息?他剛纔向我道謝。」

「是啊,他的祖母好像有失智症……經常會趁人不注意自己出門。雖然有管家在別墅照顧她,但管家來這裏的日子還不長,而且也還沒有適應照護工作,最後,秋孝來店裏接她……」

秋孝。研司聽到這個名字,耳朵動了一下。

「……他是真鳥秋孝?」

「對啊,他就是秋孝。雖然很孝順祖母,但祖母好像忘了他的名字……啊喲,你不是中午才見過他?沒有問他的名字嗎?」

研司不知不覺中起了雞皮疙瘩。中午的確沒有問真鳥的名字,但是,研司之前曾經見過真鳥秋孝,而且當時他曾經向研司自我介紹。

幾年前,研司去西浦照相館拿加洗的相片時,遇到了真鳥秋孝和他父親兩個人一起來照相館拍照。在等富士子從攝影室下樓時,和他們父子站在水泥空地聊天,因爲很少有年輕人和父親一起來照相館,所以研司清楚記得他的長相。

顯然和今天中午見到的真鳥秋孝不是同一個人。

雖然個子和年紀相近,但當時的真鳥秋孝五官輪廓不明顯,也很不起眼。之後曾經多次遇到他,在島上遇見時,也會相互打招呼,但他今天見到研司時,表現得好像第一次見面。如果中午那個年輕人果真是真鳥秋孝,照理說應該認識研司。

「住在真鳥家別墅的年輕人,只有秋孝而已嗎?」

「應該是啊,秋孝說,只有他一個孫子……你從剛纔就怪怪的,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研司看向窗外,想要整理自己的思緒。如果那個真鳥秋孝是冒牌貨──會有這種荒唐的事嗎?難怪白天看到秋孝時,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也許只是自己誤會了,只要問繭,她或許能夠清楚說明。但是,如果不是這樣呢?如果那個男人真的不是真鳥秋孝──就變成她和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單獨在照相館整理。

桂木繭身穿羽絨大衣,戴著圍巾,走在車站前的廣場上。夜已深,她應該剛結束照相館的整理工作。她快步走向驗票口,似乎想要逃離強風的吹拂。

研司站了起來,衝出門外。

(還是應該告訴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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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江之島西浦照相館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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