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JADE

晚上。

命運的一夜開始了。

我想我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晚上吧。不過這時候的我，仍然只是身處在空蕩蕩的Milk Dipper裏，無所事事地坐着而已。

店子看起來空蕩蕩的，並不單單因爲店子已經關門了。

〈那本書不在啊……〉

龍塔羅斯果然注意到了。

書架上有一部份的書本不見了。果然姐姐還是決定要把店子賣掉，正開始整理店裏的東西吧。

姐姐去了參加店鋪商會的聚會。

北浦先生更加落力地號召其他商戶，似乎我們這一邊的店鋪商會，現在亦全體傾向贊成重建計劃我聽到尾崎先生提出了這個看法。

在店主外出中的店裏，我和夏娜小姐圍着桌子相對而坐。

「該說是一頭霧水嗎。」

我的腦袋仍然一片混亂。

「若真的如老闆所說，時間已經被改寫了，那是在哪裏如何被改寫的呢，我們該怎樣找出來呢？」

「我怎麼知道。」

「但是，如果真實的時間在某處……」

「並沒有什麼是真實的時間啊。只要時間被改寫了，那就會成爲真實的時間了……原本的時間是怎樣運行的，誰都不會知道。」

夏娜小姐失去了平常的活力，

「我原本所在的時間，已經被異魔神毀滅了。究竟我曾經生活在怎樣的時間裏，一切已經無從知曉了。因爲我的記憶，也跟隨時間一同消失了……」

「但是這次的狀況似乎並非是什麼大問題，我想它不會把這個時間毀滅掉吧？世界塔怎麼樣、姐姐和侑斗的約定怎麼樣，只是這樣子而已。其實是否放着不管也沒有問題的呢？」

「非常有問題啊，因爲有異魔神潛進去了啊。」

〈龍塔羅斯，我們不得不這麼做。〉

我向青砥先生低頭道歉。

我作出了提議。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青砥先生開口回應。

異魔神的活動與姐姐打算要搬鋪，我想兩者是沒有直接關係的吧。雖然沒有直接關係，但說不定那又並不是毫無關係。

如此這般，口若懸河的浦塔羅斯暢通無阻地進入了青砥先生的家。

〈是啊。〉

〈什……什麼啦。〉

雖然這令某位慘叫起來。

「要不要再去找青砥先生看看？」

我從桌子上站了起來。

「我要回去了。」青砥先生向津野崎先生作出了指示。

「我不知道什麼是魔犬，之前我也告訴過你吧。」

「這樣的話，我們只能等侑斗的消息呢，他絕對能找到什麼的。雖然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好，去吧！〉

抵受不了沉默的夏娜小姐嘗試閒話家常，不過，不論是青砥先生，還是站在他身後待命的——或該說是想要震懾我們的——津野崎先生也沒有搭話。

「良太郎、這位小姐，就如同你們對我的生意沒有興趣，我也對你們與什麼東西戰鬥完全沒有興趣。你們要和那些什麼戰鬥，就隨你們喜歡吧。」

我向青砥先生低頭拜託，夏娜小姐也急忙跟着做。

坐在沙發上的青砥先生也是相同的表情。

「你們不會是爲了說這種話而來的吧。有什麼事就快說。」

「我猜線索果然還是《魔犬》吧，那怎麼想都不會是普通的東西。說不定那個是異魔神會經在這個時間內活動過的痕跡啊。」

在快要走到門的另一邊時，青砥先生回過頭來再添上了一句。

〈青砥先生身上真的沒有異魔神的氣味吧？祕書津野崎先生也是？＞

〈桃塔羅斯，難道你是爲了激勵夏娜小姐……？＞

那是一副「話已說完」的態度。

夏娜小姐再度出手攻擊，這次桃塔羅斯預計到夏娜小姐的舉動，輕鬆地避開了。

〈桃塔羅斯，我要再問一次啊。〉

我先問清楚這個，然後一邊按下門鈴，一邊把身體交託出去。

「你這個人啊！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尊貴，但是你多少也可以協助一下我們吧。你知道良太郎爲了你有多奔波勞碌啊？他明明忍不住連『討厭你』也說出口了，但在那隻小狗逃走的時候也是、在你被假牙妖怪襲擊的時候也是，你以爲他是爲了誰啊！？他明明連一分錢也得不到的啊！」

「老闆說過還有別的異魔神吧。笨桃你收拾了的小貓，只是協助那個異魔神的手下而已。身爲頭目的異魔神，已經在我們不經意之際飛到了過去，這一刻仍然在篡改着時間。現在可能只出現了小小的差錯，但是，當這種分歧漸漸擴張，破滅就會來臨，搞不好會令這個時間整個被消滅掉……」

「異魔神潛進去了！？」

當然，這可不是所謂搭訕啊（至少這次不是），這不過是爲了讓對方分神，從而製造出能觀察家裏的機會而已。

桃塔羅斯似乎對被夏娜小姐抱在臂彎裏的Jade在意得不得了，所以他都不太說話。不過，現在桃塔羅斯的聲音，聽來比被車長追問的時候，變得更有自信。

夏娜小姐第一次見到青砥先生的住處，半帶愕然地對屋子作出了評價。

「如果你有頭緒的話，請告訴我們。」

「我們去見見青砥先生吧，反正我們也不得不把Jade送回去。」

「說了要做些什麼，那就要做些什麼來啊。要做些什麼！對吧！臭夏娜！」

姐姐是否要繼續經營店子，這是姐姐自己決定的事情。但是，如果在這個決定的背後，原來早已有某處被異魔神的策略影響的話，就算我不是桃塔羅斯，也一樣會感到不舒服。

「爲大家着想？我只會考慮自己的利益，纔沒有空去管其他人的利益啊。」

龍塔羅斯心裏的不安也感染了我。

「你好啊，你是青砥先生的千金嗎？什麼，是家傭小姐嗎。因爲你的聲音太年輕了，害我還以爲你是青砥先生的千金呢。我是誰？我是野上。野上良太郎。前陣子我也來過呢。今晚我是來把社長大人重要的小Jade送回來的。我想直接把它交給社長，你可以替我通傳一下嗎？謝禮那方面可以不用在意。我只要能與你相遇，這已經足夠了啊，社長的千金。不，是家傭小姐纔對。」

青砥先生離開了會客室，津野崎先生爲他關上了門。

「真的什麼特色都沒有呢……」

好痛……。

「…… ……」

我也受青砥先生影響而站了起來。

假設就如車長所說，東京世界塔和八列車路線的建設，是由異魔神篡改時間所推動的話，那麼重建也會是其中一環。如果說這一連串事情的關係，就像蝴蝶效應——一切也可以這麼想。

「即使是在你們睡着的時候，世界仍然在轉動。紐約的市場快要開市了，黎明時分就會到大洋洲的市場開市。市場是24小時都不停運作的。我要爲了我的戰鬥而忙碌，你們就儘管去繼續你們的戰鬥吧。」

「別隻說些鬼道理！」

•

桃塔羅斯哼了一聲，退回後面了。

我注意到了。

〈我知道……姐姐要把店搬走，這絕對有古怪呢。我們一定要對這件古怪的事做點什麼。〉

在我的頭上，掠過了青砥先生冷漠的聲音。

「洗手間是在這裏吧，打掃得相當整潔嘛。是由你打掃的嗎？出水口在風水上來說是一個家的樞紐，但若讓我來說的話，你纔是這個家的樞紐呢，社長的千金。不，是家傭小姐纔對。」

〈哎呀，我不擅長應付那傢伙呢。接下來就拜託了！＞

不知道是用詞準確，還是說話口吻的關係，這種時候的浦塔羅斯就像懂得施展催眠術似的，總是能順利哄騙別人。

況且，這種神通力，也可是會因應對手的不同而有所差異。

青砥先生並不像是在說冷笑話。他一臉認真地站了起來，正要轉身離去。

夏娜小姐反過來抓住了我的頭髮，連消帶打地把我摔到地上。

我們再次來到青砥先生的家門前。

這一帶成爲重建的對象，源於東京世界塔和八列車路線。

他接過了Jade，只低聲地說了一句「真不好意思呢」，然後沉默了下來。

「不是隻能做些什麼去找他出來嗎！」

就連夏娜小姐也站了起來，不過，相比起打算乖乖回去，夏娜小姐更像是氣得站了起來。

〈嚇——，又要去見那個臭老頭嗎……？〉

「…… ……」

「笨桃你給我閉嘴！」

「去做不會得到一分錢的事情，那即是他的嗜好了。我並沒有清閒得可以去奉陪別人的嗜好。那個什麼異魔神還是意魔神，我纔沒興趣去管。」

那可是我的身體。

桃塔羅斯坐了起來，氣勢十足地說，

「我們連異魔神在哪段過去的時間裏都不知道，想要找出他的話，我們就只有找出契約者，沿着他的記憶去追蹤。因爲異魔神一定是沿着契約者的記憶飛回過去的。但是，如果異魔神已經飛回了過去，那即是契約已經完成了啊。這樣子我們要如何找出契約者！？沒可能的沒可能的！絕對沒可能啊，不是嗎！」

浦塔羅斯退下來之後，我站到了津野崎先生的面前。

「青砥先生……我不得不向你道歉。是我誤會了你。不論是打算收購姐姐的店，還是北浦先生那邊的事情，我想這些都必定是你出於爲大家着想而做的事情。但是……我之前並不明白，竟然還說出了『討厭你』這種話，真對不起。」

「那我開始說了。」

龍塔羅斯表示不滿。

交託給在這種時候最值得信賴的異魔神。

「做些什麼即是要做些什麼啊！」

「牙齒模型來襲、車子被紙張包裹着等等，這些全都是異魔神所搞的鬼。襲擊青砥先生的異魔神已經被我的同伴擊倒了，所以應該不會再發生奇怪的事情，但是，我們相信還有別的異魔神在繼續活動，想要引發更壞的狀況。因此我們想找到線索，請你務必告訴我們一件事情。那就是《魔犬》的事情。」

桃塔羅斯上到前面來，抓住了夏娜小姐的頭髮。

〈怎麼可能！＞

夏娜小姐如此補充說道。

我下定了決心。

說起來，告訴我青砥先生的家在這裏的侑鬥，自他從DenLiner下車之後，就沒有再聯絡我了。

這位家傭嬸嬸決不是能讓人稱之爲《千金小姐》的年紀，但是浦塔羅斯對她連呼「社長的千金」，她竟然完全沒有起疑，而且還滿臉喜悅地請浦塔羅斯和夏娜小姐進入屋裏。

•

剛纔還似乎感到絕望和消沉的夏娜小姐，現在已徹底重新振作起來，變回了平常那個進取的夏娜小姐。

「就算當中牽涉到一些，對你來說不妙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的。我們只是想戰勝異魔神而已，對於你們的生意買賣，我們完全沒有興趣。」

與這句歡迎的話語背道而馳，津野崎先生臉露着不歡迎我們的表情，爲我們打開了會客室的門。

「請你等一等，還有一件事。」

桃塔羅斯躺在地上抓遍全身搔癢。

「我沒有事要和你說。」

「青砥先生沒有與異魔神訂立契約，我相信這一點是真的。我的同伴當中有一位對異魔神的氣味很敏感，他也說兩位身上沒有那種氣味。不過，如果說青砥先生你對魔犬的事情毫無頭緒的話，我認爲這並不可能。請你把想到的事情告訴我們，即使是多麼細微的事情都可以的。拜託你了！」

「不用你說，我也會在要做些什麼的時候，做些什麼的啊！」

多虧他，我也稍微變得樂觀了。

「就算知道我們的真正對手，並不是與北浦先生訂立契約的異魔神，但是我不認爲那個異魔神頭目與青砥先生和魔犬沒有關係。我們見到魔犬的時候，三次都是在青砥先生附近。青砥先生身邊有魔犬出沒的這個傳聞，我也認爲這不是毫無根據的。青砥先生和魔犬，兩者一定在某處有所關連的。」

「請進。」

「津野崎先生，難道你也在這裏留宿的嗎？真辛苦呢。」

「異魔神的話，不是纔剛被老子收拾了嗎。你別說你忘了老子剛纔的威風啊，臭夏娜！」

「任由異魔神在過去爲所欲爲？呀——真不舒服！很癢啊很癢啊！快做點什麼吧！」

〈那種東西，用快遞之類的送它回去不就好了嗎——！〉

•

〈正如龍塔羅斯所言，真是個臭老頭喔。〉

在津野崎先生強行遣送我們離開，與我們一起走在走廊上的時候，金塔羅斯吐露了心聲。

金塔羅斯如此直接地辱罵一個人，這可是非常罕見的。

〈毫無收穫，真是白費功夫哩。＞

〈老子可不這麼認爲。我們終於能與那個臭老頭斷絕關係了，單單這樣不是已經賺到了嗎。〉

與前往這裏的時候相比，桃塔羅斯現在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得意洋洋。想必是因爲終於能把Jade送走了。

〈的確不是毫無收穫呢。你們看看窗外。〉

我（們）往浦塔羅斯點頭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是……。

〈是小狗狗的家！〉

在這個狹窄庭園上的一角，可以見到裏面有一間三角屋頂的小屋。就如龍塔羅斯所說，那應該是一間狗屋。

〈別讓老子看那種噁心的東西啦，臭海龜。＞

〈不要這麼說嘛。難得一場來到，何不細心看看呢。你們看那間狗屋，如果說那是給Jade住的，不覺得它太大了嗎？＞

聽了浦塔羅斯的見解，我感到背脊有一道電流跑過。

即使那間狗屋經歷風吹雨打，看來已經變得老舊了，但是它在這個庭園裏仍然非常顯眼。說它是給博美犬住的話，那的確是太大了。雖然我未飼養過博美犬，對這種狗不是很熟悉，但是成長後的博美犬應該也只會有三公斤左右，不會到十公斤或二十公斤吧。而且Jade看來是室內犬，並不像是在屋外飼養的犬種。

「你們兩個怎麼了。」

我停下了腳步，夏娜小姐也受我的影響而停了下來望向窗外。於是津野崎先生就回過頭來，催促我們繼續前進。

我拼命地整理思緒。

「津野崎先生，這個家有另一隻狗吧？不對，它現在已經不在了……那應該是以前的事吧。」

「歡迎回來。呀，小夏娜也在一起嗎。」

「嗯……但是，姐姐，我們可以再在這裏待一會嗎。我們把侑鬥叫過來了。」

「良太郎……」

「——你說什麼！？」

「你們把小Jade送回去了呢。已經很晚了，小夏娜你快點回家吧。小良也不可以太晚睡啊。」

因爲情況就如姐姐所說。

說不定侑鬥那邊也找到了別的線索，令他覺得今晚不得不舉行作戰會議……。

「我在考慮把店賣掉之後，說不定我不會在新的大樓再開業呢。」

「因爲呢，這是爸爸媽媽留下來的店子吧。搬離這個地方的話，不就沒有繼續營業的意義了嗎。」

「夏娜小姐，不是的。對不起。不是這樣的……」

「如果小良你不反對的話，我是有這個打算呢。不過……可能不是爲店子搬鋪。」

不論是排列在書架上的書本也好、包括望遠鏡在內的各種裝飾也好、還是店的名字《Milk Dipper》——南斗六星——也好，這家店的每一個角落，都沾染着櫻井先生的色彩。聚集到這家店的客人，都相信姐姐永遠都會是個溫婉又天真爛漫的人，而姐姐能一直維持這個狀態，全是因爲姐姐身處這家店裏，被櫻井先生的色彩所籠罩。

•

夏娜小姐把我們在青砥先生家得知的事情，從頭到尾向侑鬥解釋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子。

我感覺到自己正在顫抖。

想留在這家店，繼續被櫻井先生的面容籠罩着的，不是姐姐，是我。

說起來，我覺得書架上的書又減少了。只是，在青砥先生家發現到的線索令我感到興奮，所以我剛纔進來的時候，纔會沒有發覺到店裏的變化。

「好……好的，我去調查看看。」

〈灑着汗水想要收拾那隻魔犬——呢。應該是看着小狗冒出一身冷汗纔對吧。你說是嗎？小金。〉

「在老子們灑着汗水想要收拾那隻魔犬的時候，你們竟然一臉事不關己地買東西買至三更半夜，這還算是人嗎！叫你去調查你就快點去做！」

姐姐遠比我更能看清現實。

雖然我不知道那些被姐姐自己封鎖起來的記憶，她現在到底能想起了多少。

但是，若然現在真的把Milk Dipper捨棄掉，我總覺得這除了代表着截斷過去，也同時代表着失去某些別的東西。

被桃塔羅斯的詞語所壓倒，津野崎先生不禁後退了一步，點了兩、三次頭。

明白到我想說什麼的夏娜小姐也參與發問，「那說不定是相當重要的事情。請你用心回想一下。那隻狗被送到哪裏去了？知不知道它之後怎樣？」

「你是說那間狗屋的事嗎。這裏的確是曾經有另一隻狗呢。」

我把剛纔在青砥先生家靈光一閃的想法告訴了侑鬥。

「……你這傢伙！」

「是嗎。但也不要弄得太晚啊，因爲小良你身體並不好嘛。」

侑鬥一次又一次地問「那時候津野崎說了些什麼」或是「再從頭說一遍」之類，不斷確認當中的細節。在這陣有如審訊的質問攻勢之中，侑斗的矛頭也指向了我，於是，不管我願不願意，我也被拉回現實了。

姐姐已經掙脫了那種不想面對現實、只想逃到夢中的心情。她已經從正面接受了現實，着實地向前邁進。說不定，反倒是這個明明不可靠但又想守護姐姐的我，纔是消極而又一直不去面對現實的一個。

「在Milk Dipper會合吧。」

「但是在收到津野崎先生的聯絡之前，我想我們並沒有具體的行動方向……」

「不知道呢。總之就是很遠的地方。」

姐姐對我皺了皺眉，然後抱起了一個放在桌子上的大紙箱。

「待會我會收拾店面的，姐姐你先去睡吧。」

看到我們返回Milk Dipper，先一步回來的姐姐爲我們煮了熱鮮奶。

可能——

「這個嘛，」

「我認爲即使愛理小姐把店關掉，也不代表她想忘掉櫻井先生啊。」

等待櫻井先生的，說不定是我纔對。

姐姐停下了腳步，就像在整理想說的話般歪着頭，

我向津野崎先生低頭拜託。

姐姐並沒有反駁我，她只是露出了困惱的表情。

•

「姐姐，你果然是打算搬鋪嗎？」

我來不及阻止，桃塔羅斯已經來到前面來了。

終於能抓住一點點線索了……！

夏娜小姐小心翼翼地向我搭話。

「咦？」

對我來說，這並不是爸爸媽媽的店。

我以爲姐姐一直在這家店等待櫻井先生，原來我錯了。

我裏面有兩位正在冷靜地吐槽。

只是……。

「是什麼時候呢，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連它的名字也忘了。」

「我知道了，見面後我才聽你詳細說吧。」

〈哈，還有買東西也是。市場不是指菜市場，是金融市場喔。＞

所以，這樣子的我，不論姐姐作出了怎樣的選擇，我根本沒有反對的資格……。

說不定我們終於找到關於《魔犬》的線索了。

「什……什麼啊！」

我還是平靜不下來。

可能我和桃塔羅斯的感覺並不相同，但是我也同樣感到情緒高漲。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從他的角度看來，我就像突然反過來向他脾氣吧。

太大意了。

青砥先生飼養過另一隻狗——還有這個可能性。

我只把注意力放在Jade的身上，根本沒有想過……

「這不對啊，姐姐。」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

「不過呢，櫻井先生……已經不會再回來了啊。」

桃塔羅斯感到滿意於是退了下來，最後換上由我再次低頭拜託津野崎先生。

在姐姐抱着紙箱走向往樓上的樓梯時，我把姐姐叫住了。

「請你替我們調查一下。這對我們來說，可能是非常重要的情報。」

「我們改天再談吧。」姐姐留下這句話，離開了店面。但是我仍然未能整理自己的心情。

「那是尋回犬嗎？」

津野崎先生明顯感到畏懼了。

不過，對夏娜小姐來說，這決不是與她不相關的事。

•

侑鬥說完就把電話掛掉了。

「這是什麼意思？」

在電話的另一端，侑鬥冷靜得就像在向我撥冷水似的。

「別老是一副和自己沒關係的樣子，盡說些風涼話啊！」

姐姐和我都知道，我們不可以永遠沉浸在櫻井先生的回憶裏，他已經不會再回來，我們不可以不去接受現實。我們也知道即使結束了這家店，也不等於會截斷我們與櫻井先生的回憶。若然總有一天必須重新出發，今天可能正是時候了。這一點也不奇怪。

我聽到自己所說的話，被自己嚇了一跳。

不管起初的原因是什麼，姐姐一直在這家店以《成爲能按客人需要提供奶類的奶類專家》爲目標，我總覺得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所以我猜魔犬的真面目，應該是青砥先生飼養過的狗。它被送到了遠處，然後在那時候變成了魔犬，現在又再返回了青砥先生的身邊。因此它纔會在青砥先生的身邊出沒。」

即使店外響起摩托車停下的聲音，侑鬥在店裏出現了，我的思緒卻仍然被剛纔的事情翻弄着。

夏娜小姐並不知道櫻井先生和姐姐、以及和我的關係。

「社長也說過了吧。你們儘管去做你們喜歡的事情就好了，我們並沒有閒暇去理會你們。」

「我們說的是老頭子與混帳魔犬可能有關係啊！可能老頭子之前養的那隻狗，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變成了魔犬在發狂啦！」

「津野崎先生，拜託你了！」

「這家店並不是爸爸媽媽的東西。雖然原本的確是他們的……但是這家店已經是姐姐……和……櫻井先生的店子了。就算是要換個地方也可以，姐姐你要繼續經營啊。」

「小良——不過呢……」

「不……纔不是這麼聰明的犬種，那只是只普通的狗而已啊，而且它的性格兇猛呢。因爲那隻狗和Jade相處不來，所以已經被送到遠處去了。」

「可以請津野崎先生你調查一下嗎？」

在離開青砥先生家的一刻，我立即撥了電話給侑鬥。

「你想說那是歸巢本能嗎？像神犬拉西那種？」侑鬥在嘲諷地說道。「那隻狗被送到遠處去，要怎樣纔會變成那副模樣的魔犬啊。難道有哪裏在經營魔犬工場嗎？」

「別嘲弄我啊。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告訴你而已嘛。」

「侑鬥，我想我們首先要做的，應該是查出那隻狗的下落呢。津野崎先生說會在得知它的下落之後聯絡我們，我們現在就先等待吧。」

夏娜小姐如此提議。

對於這一點，侑鬥也作出了質疑。

「他不會聯絡我們的，絕對不會。」

被侑鬥這麼一說，夏娜小姐顯得相當不滿。「爲什麼你能肯定啊？」

「因爲那個津野崎謊話連篇。」

侑鬥如此斷言道。

「首先是，把那隻狗送到遠處去。一般會說成『送到遠處去』嗎？如果是由別人家收養就會是『由別人收養了』，如果被處理了就說『處理了』吧。就算那隻狗真的被送到遠處去了，津野崎亦不可能記不起那個『遠處』的具體地點。不論是打算收養的人來迎接那隻狗也好，還是由青砥和津野崎送過去也好，那總會有點印象。這正正就是因爲那個地方『很遠』。」

「唔……」

「『很久之前』這一點也非常可疑。他說那隻狗和Jade相處不來吧？他們家的小狗到底幾歲啦。就算那類型的狗在成長後也同樣體型細小，但我看那隻博美犬最多也只有幾個月大而已。對於只過了幾個月的事，不會說那是『很久之前』吧。」

我覺得侑鬥說的每一點都非常合理。就連浦塔羅斯也不禁〈我得提防這傢伙〉地說，對侑斗的見解感到佩服。

不過，夏娜小姐歪着頭。

「可能一切真的如你所說，但是津野崎先生有說謊的理由嗎？」

「我也在想這一點。」

侑鬥也歪着頭。「如果沒有理由是不會說謊的。他又不是野上的異魔神。不過真要說的話，野上的異魔神在說謊的時候，背後應該都隱瞞了什麼吧。」

在我的裏面，悄悄地響起了〈真的不得不提防這傢伙〉的聲音。

「侑鬥，照你的意思……」我覺得有電流在身體裏跑過，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即是我們至今都誤會了？關鍵人物並不是青砥先生，而可能是……津野崎先生？」

「有這個可能。」

「青砥先生……？」

「聽聞青砥老是在說狗的事情。那個員工說，自某天起青砥沒有再到店裏露面，後來當那個員工看到青砥被傅媒廣泛報道的時候，他也嚇了一跳。青砥被傳媒吹捧爲《洞悉未來的男人》，那是在開始興建東京世界塔的二零一零年前後的事情，所以青砥到這家店的時候，是在開始興建東京世界塔之前。當時青砥飼養的狗，名字就是翡翠。」

「這家店的賣點，是所有小姐每星期都只工作一天，七天裏每天都由不同的人駐場。但是拜這個制度所賜，小姐們都不太記得客人的臉。於是這家店建立了一個運作系統，那就是會爲大客和有潛力的客人拍紀念照片，然後把照片交給其他日子的小姐，讓她們記住客人的臉。結果，我找到了一個記得青砥的員工。」

侑鬥在表情沒有絲毫改變之下，走到了深夜的街道上。

侑鬥好像突然想到些什麼似的。「我剛纔沒有詳細聽到這一段，野上的異魔神對津野崎說了些什麼嗎？他說了什麼？」

「那叫異色瞳（虹膜異色症），在狗和貓的身上時有發生。就是因爲這個，青砥才替它取名『翡翠』吧。」

「但是Jade沒有異色瞳啊？」此時夏娜小姐提出了疑問。

「即是說那也是津野崎先生的謊言？但是津野崎先生爲什麼非說謊不可？」

《青砥先生 投資公司社長 最愛翡翠》

侑鬥沒有回答，他立即站了起來。

浦塔羅斯經由我的嘴巴開始說道。

「這可能不妙啊。」

內疚……？

要跟上侑斗的思考速度實在很難。「津野崎先生說之前那隻狗與Jade『相處不來』。如果翡翠和Jade未曾在青砥家同一時間被飼養，就不會有相處融洽或相處不來這種事了。」

「沒問題。對呢——。首先，與翡翠相處不來的應該是津野崎本身吧。狗與狗之間一般不會用『相處不來』去形容呢。他只是在情急之下才把問題推到Jade的身上吧。還有，津野崎是真的不知道翡翠的下落吧。『送到遠處』應該反映了他想翡翠遠離自己的主觀願望呢。」

「看來津野崎先生從沒想過那隻魔犬是翡翠啊。在桃塔羅斯說出這一點的時候，津野崎先生似乎也感到意外。」

〈會不會是他感到內疚呢？〉

照片裏的是數年前的青砥先生。

侑鬥明知故問。

「什麼意思？」

說來也是。Jade的雙眼都是漂明的黑色。

背景是像酒吧還是夜總會的幽暗地方，那裏還安裝了一些彩色閃燈。

我想起了從正面望着魔犬時的那一雙眼。

紅和綠……！

夏娜小姐、我和桃塔羅斯三個，盡力把記憶挖出來，拼合出桃塔羅斯大發雷霆的內容，然後告訴侑鬥。

「嗯。正確點說，Jadeite（硬玉）和Nephrite（軟玉）這兩項的統稱就是Jade（玉）。翡翠也是這麼回事。」

並不是Jade，是翡翠。

侑鬥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了。如果不是這樣，青砥應該不會替沒有異色瞳的小狗取名爲Jade。——即是說，翡翠和Jade未曾在青砥家同一時間被飼養過。」

「那就不會是Jade了。那是青砥先生在開始飼養Jade之前所飼養的狗吧。那隻狗會不會就是津野崎先生口中『送到遠處去』的狗？」

「翡翠既是玉石的名字，原本亦是雀鳥的名字，是雌鳥和雄鳥的統稱。『翡』是紅色的雄鳥、『翠』是綠色的雌鳥。」

在走到店外之前的一刻，侑鬥把視線投向了店的深處。

「空白的地方寫了些備忘。」

夏娜小姐一臉回想中的樣子。「愛理小姐說過那是在這家店剛開業不久的事情吧。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未曾在青砥家同一時間被飼養……？不過……」

「青砥先生其實是否會討厭狗呢。所以他才把以前飼養的狗趕走，也會冷酷地對待Jade……」

「你們認爲青砥爲什麼替那隻小狗取『Jade』這個名字？它明明沒有異色瞳。」

「你的意思是，起初青砥飼養了一隻叫翡翠的狗。因爲它一邊眼紅色一邊眼綠色，所以它就被取名爲『翡翠』。然後，翡翠不在了，另外一隻小狗來到了青砥先生家，青砥先生就依上一隻狗翡翠的名字，替新來的小狗取名爲『Jade』……」

「翡翠是青砥先生飼養的狗？」

〈怎會記得啊。〉

「良太郎，我說，看來與Jade相處不來的可能是青砥健介纔對吧。在Jade逃跑的時候他沒有去追，在我們撿回Jade之後，他也沒有意思把Jade接回去吧。」

「等等。」

「侑鬥。」

「浦塔羅斯，你應該可以拆解津野崎先生的話吧？」

「會怎樣做？」

「原來如此。」

「現在就去？已經是深夜了啊。」

「別太高估我啊，我還未掌握到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只是想讓你們看看這個而已。」

「青砥對之前飼養的狗全心全意地灌注了自己的愛，但是對現在飼養的Jade，卻看似有對它灌注愛心、又看似沒有，看似不想與它分開、又看似想與它保持距離，態度不清不楚的。這說不定是因爲青砥和之前那隻狗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吧。那隻狗到底曾經去了哪裏？如果真的如野上所說，那隻狗結果變成了魔犬，它到底遇上了什麼事？」

在照片的白色邊框上，有一些潦草的字。

「真不愧爲同是謊話連篇的人的話，你們的波長也相近呢。」

「我猜，那當中包含着真相，」

今次連侑鬥也要邊思考邊說道。

說起來，我隨着侑斗的質問攻勢，告訴了他在青砥先生家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我省略了最後桃塔羅斯大發雷霆的一段。因爲我覺得青砥先生和津野崎先生說的話才重要，而我對他們說的話則是隨便怎樣都好。

翡翠？

到底他是否注意到店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呢？

現在回想起來，那情境並不像《無助的小狗遇上恐怖的魔犬被嚇得僵住了》，反而比較像《頑皮的弟弟被嚴厲的哥哥發現了自己的惡作劇》。

〈桃塔羅斯，你記得你說了些什麼嗎？＞

——可以看得出這些字。

「即使如此，但也不等於他可以說謊吧。」

「現在就要去。否則……可能已經沒時間了。」

當時我也正情緒高漲，完全記不起桃塔羅斯說過些什麼了。

如果是會說這種話的浦塔羅斯……。

「那麼，這張照片與魔犬有什麼關係？」

當時Jade被魔犬盯着看，我感覺到Jade在我的懷裏心臟砰砰地跳。不過，那看來不像驚慌的樣子。魔犬那邊也是，它只是堵在我們面前而已，並沒有威嚇Jade的意思。

侑斗的面色瞬間改變了。

「雖然我沒見過那間狗屋，但是我也覺得他應該從很久之前已經開始養狗。」

聽了侑斗的推測，我想起了姐姐的證詞。

「關於青砥的新聞剪輯裏，全都寫着青砥一直孤家寡人。如果他把狗當作自己的家人，這一點都不奇怪。世上不是有些傢伙，在對人的時候總是很難相處、毫不坦率，但當對象是自己的愛犬時就會像換了個人似的，對它毫無保留地灌注愛心嗎？我猜青砥就是這類型的人。」

「津野崎臨急臨忙地說謊，卻未能全部做假。他說的話，並非全都是謊言。即使謊言是拼湊出來的，但當中一定有某些地方是以事實爲基礎的。現階段可以說的是，不論翡翠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津野崎都必定有所隱瞞。」

「一定要掐着他要他說真話。」夏娜小姐激動了起來。「說不定是津野崎把翡翠變成魔犬的呢。」

〈人要說謊，就是因爲不想說出真相哩。發生了令人想隱瞞的事實，所以人才會說謊。海龜你也是這樣吧？〉

「我以我的方式嘗試去調查青砥與狗的關係。我有試過直接調查魔犬的事情，但結果還是找不到半點像樣的線索。於是，我就把方向轉轉看。青砥會把並不是特別親密的Jade帶回公司，所以我猜他可能是個習慣把狗帶在身邊四處跑的傢伙。於是我就對那傢伙公司附近的店作了地毯式調查，逐家查問看看。」

我漸漸明白侑鬥想說什麼了。

「姐姐說過，以前青砥先生把狗帶到店裏來的那個時候，當時的他非常溫柔。姐姐也說看來青砥先生把自己的狗放了在第一位。」

對了。

「就假設那隻魔犬原本真的是青砥所飼養的狗好了。那隻狗真的和Jade相處不來嗎？就說Jade逃跑的時候吧，在我看到來，那反倒像是Jade逃到了不該跑進去的地方，所以那隻魔犬才瞪眼制止了它，以免它遇上危險。雖然這也可能是我想太多而已。」

「你已經知道些什麼吧，所以你纔要我們在今晚集合。」

「的確是呢。雖然剛纔前輩突然脅迫他的時候，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但是下一次他一定會有所準備呢。」

〈真過分嘛小金。我不是不想說出真相啊，我只是想令真相變得更有趣而已呢。〉

「侑鬥，那即是魔犬啊！一邊眼紅色，另一邊眼綠色！」

「沒錯。」

「是兩樣東西的統稱？」

雖然侑鬥說着疑問話。

「先假設翡翠的存在會對津野崎不利吧。原本那傢伙以爲翡翠已經『送到遠處』，即使那是他的主觀願望也好。但是，他知道翡翠化成《魔犬》回來了。你們認爲津野崎會怎樣做？」

我想起了剛纔和津野崎先生之間的對話。

侑鬥從口袋取出了一張照片，放在桌子上。

「也對呢……。青砥先生家還有那間老舊的狗屋，看來他養狗已經有一段長時間了呢。」

「正如夏娜所說。果然還是隻有捉住津野崎把他掐着。」

夏娜小姐一臉受不了地感到欽佩。「如果津野崎不知道翡翠的下落的話，那不論怎樣掐着他也沒有意思吧。」

「當時我大約是高中二年級到高中三年級，所以大約是七年前吧。」

那並不是數碼照片的打印本，而是懷舊的即影即有照片。

比現在稍微多一點頭髮的青砥先生，面帶着我們從未見過的笑容，身邊圍繞着一些衣着搶眼的女子。

「……夏娜小姐，我想不會是那樣子。」

我裏面響起了聲音。

「不，在我看來也是這樣子——」

「不過，如果他像笨桃般討厭狗的話，他就不會到哪裏都帶着Jade吧。」

「翡翠和Jade……」夏娜小姐邊思考邊說。「那是像兄弟般的東西嗎？英文的Jade就是翡翠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