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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人

《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 · 佐藤友哉 · 1.3萬 字

1

我獨自走在夜路上,一輛黑色休旅車突然橫擋在眼前,幾條手臂伸了過來。

我被推進後座,雙手雙腳被皮帶之類的東西束縛,猶如落入殘忍陷阱的小動物般動彈不得。饒是如此,我仍拚命掙扎,卻突然捱了一耳光,反射性地停止動作,縮起全身。

我一挨耳光,全身機能便會像開關被切掉似地停止。醫生曾對我說明過好幾次原理,但我腦筋不好,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東西。爲此,我常被爸爸和姐姐責罵,但腦筋不好是無可奈何,我也無法改變。正當我好整以暇地想着這些事時,另一邊的臉頰也捱了一掌,我的身體更加蜷縮起來。

引擎發出沉重的低吼聲,休旅車發動前進。

究竟要把我帶往何方?雖然我不明白,卻猜得出自己將會有何遭遇。車內四個面目猙獰的年輕男人浮現黏答答的笑容,愉快地說着「噹噹噹!假面強暴人登場!」、「我要讓她全身上下的每個洞都抖起來!」、「抓到一隻可愛的稀有小學生!」等荒誕不經的話語。的確,我個子不高,胸部也一片平坦,但已經國二了:竟將我錯認爲小學生,真是失禮。話說回來,現在不是悠悠哉哉地爲此憤慨的時候。

休旅車繼續前進,不久後在四下無人的停車場停了下來。

引擎被熄掉了。

男人們的溼潤眼睛清楚浮現於昏暗的車內,每一隻眼都向着我。心跳爆發性地高叫着,汗水一股腦兒冒出,耳背開始發熱,腋下卻變冷了。我挪動全身,試圖逃脫,卻因被五花大綁而無法如願。

放棄吧!

這句話突然出現,猶如滲透率高的海綿一般渲染了腦髓深處。

於是,我的身體不再動作。

變成了洋娃娃。

男人們粗魯地扒去洋娃娃的衣服,觀察處處淤青且未獲取必須營養的瘦小身軀。然而,這並未令男人們的情慾與性慾鎮靜下來,反而更強化了他們的興奮;他們一併褪去了長褲與內褲,將勃起至最大限度的性器推向洋娃娃。洋娃娃只是個娃娃,當然不會動。男人們的咽喉不滿地咕嚕作響,隨即回覆殘忍模式,分別抓住洋娃娃的頭髮及手腳。這是極富攻擊性的陵辱,但洋娃娃只是個娃娃,當然沒有任何感覺。

其中一個男人將堅硬的性器硬生生塞入洋娃娃口中,使我不由得略微變回人類;但我舔舐味帶鹹辣的表面並奮力吞下口中的唾液後,便再度成爲洋娃娃。另一個男人將自己的性器硬生生地塞入洋娃娃的性器中,這又讓我差點變回人類;我放鬆下半身的力量,接受對方的性器。剩下兩人揉着胸部、摸着腳,這種程度的行爲不痛不癢,因此我若無其事地繼續當洋娃娃,靜待進入嘴巴與性器的滾燙棒狀物體結束動作。

揉着胸部的男人放開了手,突然將兩根手指塞進洋娃娃的鼻孔中;鼻子和嘴巴都被堵住,呼吸變得困難。雖然我是洋娃娃,身體卻還是人類,無法呼吸是很痛苦的。我從鼻子秈嘴巴的些微縫隙拚命地吸入氧氣。正當洋娃娃努力吸取氧氣時,摸着腳的男人放開了手,將手指插入屁股中;他似乎真的打算讓我全身上下的每個洞都抖起來。這個動作讓我受到衝擊——不是肉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我忍不住咬緊牙關。此時,口中的性器被拔出,強烈的耳光飛來,緊接着是怒吼聲。他似乎爲了被咬而生氣。洋娃娃被毆打,不斷地毆打。

不過,這對我來說正好。

越是被毆打:心越加萎縮,不久後便會消失。

洋娃娃變爲完全的娃娃,所有的感覺皆行消失,緩緩地閉上眼。

待再度睜開眼時,陵辱已經結束。他們將沾滿大量腥臭精液的我踹下停車場,並把衣服扔過來。引擎發動,休旅車消失於彼方。

我本欲穿上衣服,卻想到該先處理掉精液,便當場擦拭起來;但附着於頭髮上的精液很難清理,我嫌麻煩,想直接套頭穿上衣服,卻又覺得不能弄髒所持無幾的寶貴衣服,於是再度試着甩掉頭髮上的精液,但仍然無法清理乾淨。

「交給我就行,我不會讓妳喫虧的。」活動家爲了令我放心而如此說道。「的確,或許妳得以被害人的身分站上證人臺,但這是無法避免的。加油吧!被害者也能反擊,也能奮戰的。」

「報警?」

就是不想麻煩,才老變成洋娃娃的。

我轉過身去,阻絕活動家的視線,拔腿疾奔。我想早點回家,懷抱着自己的屈辱蒙上棉被睡覺,藉此忘卻一切,迎接新的一天;困難、焦慮、憤怒……這類情感全都交給洋娃娃,回到一如往常的每一天。或該說我今天得早點回去。

「我並不在意。」

什麼也感受不到,什麼也不想,無抵抗無感覺的洋娃娃。

「奮戰?」

「那怎麼行?莉佳,妳不知道二手菸的壞處嗎?妳是傻蛋啊?小心得肺癌死翹翹!」

「去報警吧!趁早去比較好,走吧!」

「我沒受傷,沒事的。不過有點痛就是了。」

「對不起。」

「他們把女孩子的身體當成什麼了?妳有沒有哪裏會痛?」

「話說回來,那些傢伙真過分,真惹人厭,不知道是不是仗着強姦桉件不會上報就爲所欲爲。妳應該不是那幫人頭一個下手的對象,他們看來已經駕輕就熟了,我知道,因爲我都看見了。思,沒錯。」

「半年?別開玩笑了。這種工作一點意義也沒有,根本沒人來諮詾嘛!」

「你在說什麼?」

「妳希望我怎麼做?」

「好,我懂了!」活動家在背後叫道:「至少告訴我妳的名字和住址好不好?我會聯絡妳的,我們一起擬定策略吧!」

「…………」

「妳要放過他們?」

男人將視線避開全裸的我,如此回答。

這音i外的一句話讓我打從心底驚訝。我知道自己的身體開始發熱;我一面聞着殘餘精液蒸發的氣味,一面注視着男人。

「妳的臉色發青。」

巴士發動並前進。

我的體內宛若有腐蝕性毒素循環,變得沉重不堪。

我一面對下腹部及肛門用力,一面往摺疊椅坐下,並整理裙子的縐折,轉向老師。此時,我的腹痛急速減退:我不喜歡無法自由控制身體機能的感覺,但若是這種類型的不受控制,我非常歡迎。

「不是這個問題。」我迅速起身。「呃,我要回去了。」

我撞到了傘架,這似乎令爸爸相當不悅,只見他抖着因怒氣而鼓起的眼皮,狠狠地踹着我的腹部。我微微地睜開眼,看見姐姐的臉從爸爸的肩口探了出來;姐姐俯瞰我時的表情,就像是發生了一件愉快至極的事,令她相當開心一般。

「無可奈何?哪能一句無可奈何就算了!不,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說你看見我被強暴的過程?」

「畢竟是無可奈何的事。」

「妳真的是個怪人耶!把我用在這種奇怪的用途上。」

「咦?」

「我很感謝你的好意,可是……」

學生指導這個職務,是每年輪替一次的。

「瞧妳滿臉汗水,要衝個澡嗎?」

「呃,我可以回去了嗎?」

活動家仍站在對側的步道上。

「證據齊全,只差妳的勇氣。」

但現在卻要我去報警?說出被強暴之事?讓這件事變成刑桉?公開出來?

我纔不想自找麻煩。

「坐吧!」

「去向警方說明來龍去脈,我可以當證人。雖然沒看見車號,但我知道車種;更重要的是,我目睹了妳被強暴的過程。」男人遞出一張名片,我瀏覽他的名字及職稱,是附近高中的教師。「我們得揭發那幫人的犯罪,讓他們得到教訓。當然,我會支持妳,也會幫助妳。我會站在證人的立場徹底支援妳。」

「我真的沒事。」我將手帕及名片一起塞入口袋中。「所以請你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這裏沒禁菸,不必急着熄掉。」我別開視線。「我又不討厭煙味。」

活動家的眼睛看着的,似乎是我臉孔的彼方。

因此我既未承受痛苦,也未感到屈辱。我,「我」這個人,是壓倒性的毫髮無傷,無須睜着發炎般滾燙的雙眸掉淚。

「妳怎麼了?」

「我解決過許多這類問題,我的學生因懷孕而陷入困境時,我也替她順利解決了,我有這個能力。」

我又習慣性地道歉。

老師一如往常地坐在迴轉椅上,一臉享受地抽着煙。從那不靈光的窗戶傾泄而下的午後陽光照得我眯起了眼。這與老師完全不搭襯的悠閒光景令我覺得好笑,忍不住笑出聲來。

大概是營養午餐的湯裏被加了抹布水吧!感到劇烈腹痛的我搖搖晃晃地走在午休時間的喧囂走廊上,好不容易纔抵達學生指導室前。我敲了門,沒等回應便走進裏頭。

「大概是營養午餐裏被加了料。」

活動家的表情顯示他無法理解我的話語。

話是這麼說,但我既不能拿他們怎麼樣,也沒打算拿他們怎麼樣。我被侵犯時變成了洋娃娃,並不覺得有多痛苦,只要忍住這揮也揮不去的精液臭味即可。

「不,不必沖澡了。我覺得要是看不見老師的臉,又會開始不舒服。」

被陵辱時,我一如往常地變成了洋娃娃。

我抬起臉來,同時感到羞恥。

「嗯,可以,沒關係,妳快拿去擦吧!」

「思,還好。」

「這條手帕……我可以用嗎?」我凝視着他遞出的手帕。「會弄髒喔!」

「我該走了。」我整理好服裝,站了起來。「謝謝你好心送我手帕……」

「嗯,對,不能饒恕,不能饒恕他們!」男人的說話速度變快。「妳也覺得不能饒恕他們吧?」

男人瞪着休旅車離去的方向。

「請放心,我也從事保護女性人權的活動,不容許物化女性的行爲。」

但不要緊。

「我知道,確實是我不對,我不該默默地看着事情發生。」活動家立刻回答。「我想訂正自己的錯誤,所以我們去報警,把這件事說出來吧!」

「好一點了嗎?」

「讓我坐下。」

「爲何要忍氣吞聲?爲何不告發他們?」

「只要再忍耐半年就好了。」

此時,突然有條手帕遞到我眼前。我驚訝地抬頭一看,有個男人以更驚訝的表情注視着我:他身穿高級西裝,年紀約莫三十出頭。

「妳打算屈服?」

2

「那要奮戰的話,該在那時候……」

我低頭表示感謝,接過手帕,拭落沾在頭髮上的精液。我將手帕翻面,順便把全身擦乾淨,接着穿上衣服,思考該不該歸還手帕。

活動家的身影逐漸變小,但偏執狂性質的視線卻遲遲未消失,直到巴士轉過街角爲止。

我察覺激烈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發現活動家正趕忙追上來;他拚命地動腳追趕,擋在我身前。

「去報警吧!」

「沒關係,我本來就是負責學生心理諮詢的,什麼都不做就能解決煩惱,再輕鬆不過了。」老師蹺起腿來。「再說,我正好閒着沒事幹。真是的,這裏竟然連臺電視也沒有,我真希望能到教師辦公室邊喝茶邊看新聞。」

笑聲使老師注意到我,他熄掉香菸,打開窗戶,對我打了聲招呼。那細長的雙眸——卻有着莫名美麗的的雙眼皮——正筆直地朝向我。

「我不能饒恕,不能放過他們。」

「那個給妳。」

老師以老練的手法張開摺疊椅,回到自己的座位。

「嗯……好多了。」

「我都看見了,竟然幹這麼過分的事,妳真倒楣。妳沒事吧?」

學生指導室中設有淋浴室,是從前還容許體罰的時代讓教師對學生潑水用的。

「思,對,我的確看到了。」

因爲我現在是洋娃娃。

我無視活動家的話語,離開了停車場,但活動家卻快步跟在我身後。這個人會一直跟着我——在這個念頭的侵襲之下,我再度拔腿奔跑,拚命奔馳於路燈照耀的道路上。

「他們確實是壞人,不過我又沒受傷,就當作突然遇上午後雷陣雨……」

住手,住手!我已經變成洋娃娃逃避了,我並不痛苦,所以別把事情鬧大,讓我同家「奮戰吧!」活動家再度說道:「團結起來奮戰吧!」

「等等,妳在說什麼?難道妳打算打落牙齒和血吞?」

「啊……謝謝你。」

回到家後,爸爸給了我一記飛踢。

「這些常識我還知道……」

我連忙開口道歉,但爸爸的人手按住我的下巴,我開不了口。爸爸嘴角積着白沫說道:「莉佳,喂,莉佳!妳怎麼可以擺出這種態度?向姐姐道歉!」我想向姐姐低頭道歉,但被爸爸的手阻撓,頭部無法動彈。姐姐連踹我的大腿好幾下。雖然身爲高中生的姐姐使起暴力來沒爸爸那麼狠,但還是會痛:我一面想像自己的大腿如桃子般水腫,一面忍耐痛楚。

「要看是哪個老師嘛!」

爸爸要姐姐停止攻擊,並命令她餵我喫飯。姐姐簡短地答應後,便走向廚房,將寵物用的小盤子放卜餐桌,並切了一小塊蛋糕及烤雞放上,在上頭淋上可樂。爸爸的手移動至我的後腦,將我的臉壓向小盤子,我就像狗一樣喫着那又甜又鹹又冷又辣的怪食物。

男人迅速地指着手帕。

爸爸抓着我的頭髮,將我拉起,以極爲溫柔的語氣說道:「今天是姐姐的生日,怎麼可以在外頭遊蕩到這麼晚呢?莉佳。」接着便抓着我的頭髮,將我帶往客廳。餐桌上放着大蛋糕、可樂和烤雞,且難能可貴地擺着三人份的碗盤。啊!搞砸了。爲什麼我偏偏在這種時候晚歸?搞砸了,徹底搞砸了。

當然,我沒理睬他。我發現車道對側的步道邊停着巴士,也不管車子經過,便衝出車道。車子粗野地響起尖銳的煞車聲,以毫髮之差閃過了我的身體;我同樣不予理睬,走上步道,立刻搭上巴士。乘客們悄悄地打量我,我依然未加理睬,往座位坐下,確認窗戶的彼端。

「什麼意思?」

老師歪着腦袋。

「不懂就算了。」

「告訴我。」

「沒什麼,對不起。」

「我叫妳告訴我!」

「……請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看。」

結果老師竟然真的將手放上胸口—當然,他依舊不懂,不明就裏地眯起眼睛來。

「算了。」老師切換思緒,換了只腿蹺腳。「不懂我好在哪裏的學生,都還只是小孩。」

「我懂。」

「很好。」

「謝謝。」

好奇怪的對話。

「好啦,莉佳,妳有什麼事?」

「沒事不能來嗎?」

「基本上是不能來。不過,剛纔我也說了,我現在很閒,可以陪妳說說話。妳喫飽了嗎?」

「昨晚有喫一點,剛纔也喫過營養午餐。」

「哦!昨晚啊?喫了什麼?」

「啊……呃……」喫了蛋糕、烤雞和可樂的溷合物——這話我實在說不出來。「呃,一般的食物。」

「原來如此,不是不能喫的東西啊?」老師微微點頭。「之前喫了什麼?剩飯?」

「怎麼,妳不信啊?」

「沒錯,可是……」

我用力地握住夾心麪包,因爲差點弄掉了。

逃避不等於解決——這種道理,任誰都心知肚明。但現在的我,這樣的我根本無計可施。

「痛苦和悲傷全都由洋娃娃替我承擔了,所以我不難過。」

「莉佳啊,奮戰吧!」老師朝着香菸伸出手,卻又立刻縮回。「奮戰,然後解決所有令妳

「是嗎?」

「這簡直是詐欺嘛!

「以人類的身分……」

「還有另一個事實,就是我也沒多少力量。我可以去向警察或教育委員會告狀,但這麼一來,掌握主導權的便不是我,而是他們;到時我沒辦法幫妳處理任何事,這讓我有點擔心。」

「好喫嗎?」

我什麼也做不到。

「不」我立刻搖頭。「謝謝你。」

「多重人格的第一步啊?莉佳,這太無聊了。」老師真的一臉無趣地哼丫一聲。「我不否定這種處世之道,也不想批評他人的思考模式;不過我還是姑且說一句,妳那種方法我不敢苟同,根本無法解決問題。」

躺在病牀上的老師雙眼凹入,眼窩浮起。

「又來了?」

「可是,工作要怎麼辦?」

「不對,就是因爲不想變髒、不想丟臉,才變成洋娃娃的。我不骯髒,也不丟臉。」

我將老師的手拉出病牀外,但他的手極爲冰冷,令我嚇了一跳,忍不住放開。我確信這個人真的會死。

「莉佳,我啊,覺得很心煩,因爲每次看見妳,每次妳一來,我就得聽妳訴說妳那殘酷的日常生活,即使我根本不想知道。不光是這樣。妳常以滿身淤青、頭髮被燒或沒正常進食的狀態出現在我眼前;而訴說被害情況的妳,不但不做任何改善現狀的努力,甚至還鬼扯什麼當時已經變成洋娃娃、無所謂之類的話。」

我大口咬着麪包。

老師轉向我,微微地低下頭。

「幹嘛擺出那麼不可思議的表情?妳是冒失鬼啊?還是蠢蛋?」

「妳本來就是孤伶伶的,現在不過是回覆原狀,沒什麼好痛苦的吧!妳只要再度獨自努力,再度變成洋娃娃就好了。」

「那就做好準備吧!」老師站了起來,望向窗戶的彼端。「出發時間……思,就訂在一星期後吧!」

「老師……會擔心?」

「我可以相信嗎?」

「辭職?怎麼可以……」

老師不可思議地望着我。

「一星期後的這個時間出發,妳帶着行李到這裏來,接着我和妳離開學校,坐上我的車,開上高速公路,到南方去。別擔心,會很順利的,一定能順利逃走。」

「我還以爲是因爲工作,不得已才聽的。畢竟老師看着我時總是一臉心煩的樣子,又常說自己不想當學生指導……」

「不太正確,是因爲看着妳這種型的人總讓我覺得於心不忍。我啊,很討厭看見那些因失敗而受苦的人,看着就覺得痛苦。看見別人受苦時,在不同的意義及概念上會感受到不同於自己受苦時的痛苦。自己的痛苦我能忍,但要我看着別人的痛苦,我做不到。」

「蛤福費。

「喂!要是不擔心,幹嘛聽妳吐苦水?」

「你要我別再變成洋娃娃?」

「你看着我,覺得很痛苦?」

「妳想說自己什麼也做不到,是吧?」老師再度哼了一聲。「不過,這是事實。莉佳,妳弱小且無力,是四處可見的國中生,而且總是孤伶伶的;這樣的妳,什麼也辦不到。」

「纔不會。」

「……老師。」

我喝了口果汁,將口中的夾心麪包衝入胃袋後才如此說道。

「我知道。」

所以求求你,別再說了。

「你是說真的嗎?」

「別老說自己弱小無力而逃避,別老說行不通而滿足於現狀。和這種最糟狀態奮戰,解決一切吧!」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是老師討厭的逃避行爲?」

「你就只會說這種自私自利的話……給了我那麼美好的期待,說那麼動聽的話讓我陶醉,還說要一起逃走,結果卻死了?太差勁了!」

「但相對地,我會全力逃跑,妳可以安心。莉佳,我會讓妳遠離所有問題,帶妳遠走高飛,讓妳不必再變成洋娃娃。」

老師一口回答。

被罵了。

「就是說啊……這根本是詐欺。」事情來得太過突然,我甚至無心流淚或驚訝。「你會就這麼死掉嗎?」

「反正我又不是想當老師才當的,早就打算過一陣子要辭職,現在只是提早一點。我有存款,也還年輕,可以去做苦力。別看我這副德行,我體力還挺不賴的。」

「我只是個教師,菜鳥老師,,換句話說,我沒有力量。在這種狀況下戰鬥,大概贏不了;要是輸了,會落到比現在的最糟還要糟糕的最糟處境去。我不能讓妳喫上那種苦頭,所以纔要逃,很抱歉。」

「……謝謝。」

「你話是這麼說,但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啊!那些大道理,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我就是沒辦法嘛!所以纔要變成洋娃娃,逃離所有討厭的事。」

「一邊拚命喫着便宜麪包一邊說這些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手術失敗,來日無多。

任何事都做不到。

老師微微笑道。

老師從辦公桌抽屜中拿出小瓶果汁、夾心麪包及鮪魚罐頭,裝在紙袋中遞給我。我從裏頭拿出夾心麪包,立刻喫了起來。甜膩膩的果醬在舌頭上擴散開來,唾液幾乎溢出口腔:我一面啜着唾液,一面喫麪包。在家裏我幾乎沒飯可喫,學校的營養午餐又往往被同學加料,無法好好喫;這樣的我,可說是依賴老師的救援物資活下來的。老師那貯藏大量食物的辦公桌,便是我的生命線。

「我能變成洋娃娃。」

「欸,莉佳,對於妳的認知,我有時候覺得好感動啊!」

「出發?」

「可是,這也是種解決方法啊!」

「碰上可怕的東西就閉上眼睛,聞到臭味就捏住鼻了,過上討厭的事情就東躲西逃。不就只是這樣?」

「我要妳把洋娃娃丟了。洋娃娃是種狡猾的解決方法」老師的眼睛瞪着我。「我不認同。」

「這話的意思是……」我忍不住站起來。「我和老師要一起逃離這裏!?」

我連忙舔舐沾在手上的果醬。

我覺得非常非常……幸福。

「怎麼啦?」

「因爲你討厭我這種型的人?」

「……既然要生病,怎麼不早點生?這下子我又變得孤伶伶的了。」

「對,剩飯也算是食物。」

「現在說話的是我,妳別插嘴。」老師放下蹺着的腿。「我一再強調,不把問題徹底解決,我就覺得不舒服,,所以我最討厭那種藉由逃避以求安心、或自欺欺人以爲安心的傢伙,連看都不想看見。妳知道爲什麼嗎?」

「別浪費食物!」

老師問道。

「對,出發。」

「沒錯。」老師點頭。「莉佳,我想幫妳。」

痛苦的問題吧!逃避不是解決之道,奮戰才能解決。別把自己當成洋娃娃,以人類的身分來解決。」

「聽說頂多只能再活一星期。連我自己也很驚訝,沒想到竟然有病,沒想到竟然會病死。」

「啊,不,這是老師頭一次對我道歉,因此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別這麼說,我並不……」

「啊?」

專心於麪包的我沒回答,但想到這樣太過失禮,便連忙點頭,接着又再度集中於咀嚼麪包。我能感受到細嚼慢嚥後的麪包片通過食道,積存於胃中。

「當然啊!」

只要閉上眼、捏住鼻子、東躲西逃——亦即變成洋娃娃——我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對我而書,這就解決了。不在乎問題,便是完全的解決之道,不是嗎?

「比下不比上,是不知恥的人做的事:再說我是問妳個人的問題,和其他人無關。」

五天後,老師因盱髒病發而緊急入院。

我是真的大感意外。的確,這個老師負責指導學生,得替學生解決出路至家庭狀況等各種問題,但我從不認爲他是真心在做這些工作。他這麼說,教我意外得簡直要懷疑他是否另有企圖。我欣喜萬分,等回過神來,夾心麪包已被我捏扁了。

「別大叫,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不,嚴格來說不是逃亡,是展開新生活,從頭開始,重新來過。當然,這不是戰鬥,不是打完仗後贏得的自由。」

這是什麼感覺?

這是想法上的不同。」老師立刻說道:「我是那種不徹底解決問題就不甘心的人,不喜歡妳這種只會逃避的人,看了就反胃。骯髒、丟臉!」

「擔心我嗎?」

3

「啊?」

「……幸不幸福?我也不太瞭解。」我一口氣喝下半瓶果汁,拆開第二個夾心麪包的包裝。「我不覺得幸福,不過比我更不幸的人多得是。」

「什麼出發?」

「辭職。」

「不,這句話是我要說的。到底是什麼出發?」

我是頭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不是說了?出發就是出發。太近不安全,思,就到沖繩去好了?」

「雖然我是經歷不過五年的菜鳥教師,但我還沒見過像妳這麼不幸的學生。妳活着覺得幸福嗎?」

「出發就是出發,妳在講什麼啊?」

真的很高興。

「沒禮貌的傢伙,我還沒死啦!」老師把手縮回牀上。「莉佳,妳那淤青是怎麼回事?」「只是被我爸爸打了幾下而已。」

「妳的腳踝有割傷。」

「只是被班上同學拿小刀割了一下而已,請別放在心上。」

「妳變成洋娃娃了?」

「咦?」

「被爸爸打時,被同學劃傷時,妳都變成洋娃娃捱過去了?」

「對……」

「莉佳,我還是覺得妳得奮戰。」即使被病魔侵襲,氣力消耗殆盡,老師的眼神依然末變。「戰勝得來的自由纔是真正的自由,逃避果然是不對的,是不行的。我本來想帶妳逃到南方,想帶妳逃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但這是不對的,所以我才受到了報應。」

「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請別講這種話!」

「不,這是事實。戰鬥吧,戰鬥吧,莉佳!否則到死都是最糟的人生,這樣妳願意嗎?」

「...怎麼可能願意?」我低下頭。「就算變成洋娃娃又能怎樣?」

「怎麼,原來妳自己也明白啊!沒錯,就算變成洋娃娃也無濟於事.,換句話說,唯有戰鬥並贏得勝利,纔是妳得救的唯一道路。莉佳,不管妳喜不喜歡,妳只能戰鬥。」

「……戰鬥……」

過去未曾有過的念頭。

戰鬥。

要我戰鬥?

「一般來說,幫助弱小孩童是大人的工作;但很不巧,現在的我是這副德行,無力到丟臉的地步,幫不上任何忙。」持續說話似乎很費力,老師的話語中時時夾雜着劇烈的喘息。「不過,肯幫助妳的大人還很多,這一點妳不能忘記,不能搞錯。莉佳,妳絕對有計可施,別懷疑。」

「假如我戰鬥,真的能贏嗎?」

「能」他一口回答。「我說的準沒錯。」

「好,我會戰鬥……贏得勝利。」

肯定會立刻想變同來的!

隔天早上,活動家載着我離開飯店。熟悉的風景映入眼簾,我知道離家越來越近,但並未因此動搖。我心中的洋娃娃沒有出現。

「我每天都被爸爸和姐姐虐待,踹我、打我,不讓我喫飯,不讓我去看病,不讓我洗澡:因爲我太常被打,右耳幾乎聽不見。還有,同學們也欺負我,他們總是在我的營養午餐里加料,撕破我的課本,還曾在我的抽屜裏放死烏鴉。有一次,他們在我的室內鞋裏放了死老鼠,我沒發現就穿上鞋子,結果把死老鼠踩扁了。我的體操服還被塗過精液,書包也被丟到廁所過,連導師也一起欺負我。你說能解決所有問題,那不只強暴問題,能替我把這些問題也解決嗎?你有自信,也有成功的前例吧?」

接着,活動家立即採取了實際行動。他打電話或親自造訪法院、教育委員會及媒體,替我召集肯幫助我的人;而他考慮到我的精神、隱私及安全問題,替我辦了休學手續,並自掏腰包,讓我住飯店。他的實行力與行動力着實讓我驚訝。非但如此,他還讓我上美容院,給我飯喫,替我治療耳朵。我對活動家並未期待這麼多,但他卻真心地爲我採取行動,我真的很感謝他。老師說得沒錯,還是有人人願意幫助弱小孩童的。

「…………」

「嗯,真的。」

「…………」

我衝出車外。

「沒錯。」

「接着是明天的行程。」

「我很驚訝,妳不必那麼難過啊!不過是一個傲慢的教師從這世上消失而已嘛!」

我在成了新家的飯店房間中確認活動家帶來的文件,討論《下後方針。強暴我的四人組已經找到,雖然還沒坐牢,卻只是時間的問題;爸爸、姐姐和幾個同班同學也將在近期受到懲罰。戰況如此順遂,令我非常喜悅。

我立即清醒過來,搶奪眼前的鐵橇。

「…………」

眼前是不久之前仍每天報到的學校。

「回去。」

……不行。

「我一直在等妳聯絡。妳已經做好奮戰的覺悟了?」

4

教室中正在上課,迫害、攻擊我的大量同學認真地聽着迫害、攻擊我的教師講課;這種時候,我和手持武器的三個男人一起闖入,自然引起了大騷動。

我祈禱一切都能順利。

活動家一臉感動地凝視着我,竟不顧現在身處咖啡店中,起身欲和我握手。

沒錯,洋娃娃是幸福的。

「得請妳去見見妳的家人。」

我聽見電鋸發出兇勐猙獰的引擎聲,但我仍不顧一切地奔跑。

我想逃,但腳軟了,無法動彈。

「嗯。」

你們怎麼不變成弱小孩童試試?

這纔不是幸福。

男人們舔我的腳、扯斷我的頭髮,進行溫和的虐待。我問男人們打算把我帶到哪裏,男人們以簡潔的口吻答了…上二字。

將它丟向駕駛座。

「……知道了,我會去,會去見他。」

門鈐響起,我起身前去應門,卻已無此必要。

「太好了……我還以爲妳會就那麼逃走,真是太好了。」

「假如只是你們父女之間的問題,倒不必見面:不過,還有強暴桉的官司,對吧?關於這件事,有些需要妳家人……也就是妳爸爸處理的地方,而依照規定,到時妳必須在場。」活動家一臉抱歉地說道。「不要緊,妳不必和他交談,只是規矩而已,妳只要到場即可。」

「全部交由我來解決,我會解決妳的所有問題。」活動家繼續說道:「爲此,需要妳的發言及行動;換句話說,需要妳的勇氣。」

因爲非禮我的那四個男人踹破了門,侵入家中。

「我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說明,不過我會努力的。」

「交給我,有我站在妳這邊,什麼都不必害怕。我會解決所有問題,對,放心吧!我有成功的前例。」

奮戰並贏得自由!

「真的嗎?」

「就算說不好也沒關係,只要把事實說出來就行了。」

「我明白了。」

這種東西已經不重要了。

我說出所有問題後,活動家瞠目結舌,眨了好幾次眼:但他立即回過砷來,用力點頭,表示一切全交給他。

我不當洋娃娃了。

這個念頭閃過腦海。

即使跑進自己的教室,還是會被迫上。

活動家的肉片與血液滴落下來。

即使變成洋娃娃逃避,等在前頭的也只有死亡而已。

「那我告辭丫,明天來接妳。」

男人們離開休旅車。

戰鬥!

只要變成洋娃娃,任何痛苦都感受不到,,只要變成洋娃娃,任何地獄都毫無知覺。我的經驗法則告訴我,這也是種幸福。

發揮俠義心的活動家起身,擋在男人們跟前其中一個男人高舉鐵橇,毆打活動家的頭。

我要戰鬥,然後贏得勝利。

「對,我要奮戰。」

休旅車連轉了幾個大圈……靜止下來。

「莉佳,很順利!」活動家高興地報告。「不過,上法院時需要妳的證詞,妳得站上證人臺,到時請忍耐。」

奮戰並贏得勝利!

回話啊

「老師,我……」

「嗯」老師的嘴角微微上揚。「妳會贏,而我會死,各司其職,各安其份。」

男人們逼近我。

說完這句話,老師便不再開口。

「回去!」

「我明白,我不會再逃了。」

上頭黏着活動家的肉片及血液。

活動家將文件收入公事包後,便離開了飯店。

爸爸與姐姐兒狀大喫一驚,發出慘叫聲。

弱小孩童的故事

活動家與爸爸談話,我坐在餐桌邊一面啜飲茶水,一面看着他們。從旁觀看爸爸抖着眼角瀏覽文件的樣子——這個構圖令我覺得有趣。我成功了,完美地逆轉了立場。

我跑進學校。

我用力點頭。

與暌違數週的父親及姐姐再會,我的內心並未呈現狼狽之態。爸爸對活動家投以嫌惡的眼神,要他人內,對我則是連看也不看一眼;但我並未將視線從爸爸臉上別開,我覺得自己贏了。

因爲我要戰鬥並贏得勝利。

「老師」我將手伸入牀鋪,握住老師的手。「我,呃,很悲傷。」

我拿起手邊的椅子扔過去,但這種東西哪能阻擋狂怒男人們的動作?男人們浮現殘虐的獰笑,將我抱起,帶我離開屋子。活動家與爸爸、姐姐的屍體映入眼角。

鐵橇、菜刀、木刀、電鋸……誇張的武裝。男人們瞪着我的表情就像在主張爲了區區強暴之事而被告是極不合理的,因此他們可以動用私刑。

「你能解決我的所有問題?」

手裏拿着武器。

鐵橇頭再度觸碰我的臉頰。

「我不逃」我握住活動家的手。「再也不逃了。」

「莉佳,這話不對。所謂的悲傷,是在妳一再奮戰卻輸得體無完膚時才能使用的詞彙。

快點讓它結束吧!

我離開了病房。

「妳該回去了。」老師甩開我的手。「還有,別再來探病了,因爲妳沒那種閒工夫爲我的死難過。投入多餘的感情只會礙事。」

鐵橇深深剌人男人的脖子。

沒錯,我不再逃避了。

不如變成洋娃娃吧?

鐵橇頭刺入活動家的腦門,活動家倒地。

回到家後,我捱了爸爸的飛膝蓋踢,又被從背後架住,背上的筋骨因而變得怪怪的。我設法逃脫,又被姐姐逮住,剪去丫頭髮;好不容易留到及肩的長髮,變得短到連耳朵都蓋不住。隔天上學,同學們拿板擦打我,頭髮和制服沾滿了粉筆灰:打掃用的水桶往我頭上罩,視野變暗的同時,背部被人以掃帚一陣亂打。在這些時刻,我成丫洋娃娃:沒有痛楚與悲傷,完完全全的洋娃娃。然而,當我得知老師死於最後一次探病的四天後時,我決心奮戰。

「見我的家人……」

我要變成人類。

「別那麼說,我真的很悲傷。我已經不能沒有老師……」

我和被強暴時如出一轍,被推入同一部休旅車的後座。

我立刻揮去這個念頭。

我會被殺。

傷口噴出了誇張的血量。

而且不像活動家他們那麼簡單,會被以極爲殘酷且徹底的方法殺害。我會被虐殺。我將手放上車門,卻被男人的手臂抓住,並朝反方向扭轉。他們狠狠地毆打我的臉頰,抓住我的腳並拉開,踢我的胯下。隨着咚咚作響的麻痺感,一陣痛楚蔓延於腹部,我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鐵橇頭觸碰着我的臉頰。

只不過死了一個沒用的大人,不可以把這個詞掛在嘴上。」

休旅車發動並前進。

手持菜刀的男人飛撲過去,割下兩人的頭顱。

其中一個男人一面吼叫,一面揮動電鋸直衝而來。我以同學爲盾閃避,同學血肉橫飛,發出淒厲的叫聲。另一個男人揮舞菜川直衝而來,我以教師的身體爲壁防禦,教師的暗紅色內臟外露。我浴着同學的血,繼續閃避男人們的攻擊:隨着我的生存時間增加,同學的數量亦相對減少。

手持木刀的男人站在我的眼前。

男人高舉木刀。

我撲向男人。

或許是由於他來不及應對這意料之外的舉動,又或許是因血滑丫腳,男人輕易地倒下丁。我反於拿起木刀,狠狠戳進男人的口中,並隔着已成了肉塊的同學衝撞揮舞電鋸的男人;同學的肉片與電鋸飛到半空中,電鋸的刀刃朝下,往男人的腦門墜落,將他的頭部剖成兩半。落在地板上的電鋸仍持續劇烈振動,切斷了揮舞菜刀的男人右腳踝;男人發…淒厲的慘叫,朝天仰倒。我費了一番工夫拿起電鋸,將高速回轉的刀刃刺往男人的脖子;刀刃輕易地嵌進,脖子分爲兩段。我抓起某人的體操服袋子,逃離教室。

聞風而來的學生們聚集在走廊上,卻沒人阻止渾身是血的我。我在無人阻擋的情況下奔馳於走廊,進入學生指導室。

裝有食物的辦公桌、不靈光的窗戶、迴轉椅……熟悉的光景映入眼簾的瞬間,我全然不顧自己現在的處境,被懷念之情揪緊了心房。老師。這個詞彙湧上咽喉,但即使出言呼喚也無濟於事,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我垂下眼,進入淋浴室,迅速沖掉身上的血跡,並從體操服袋中取出運動服穿上,接着打開老師的辦公桌抽屜。

最下方的抽屜中裝了個大揹包。、

應該是準備於逃走時使用的。

我找到了足以證明老師說的是真心話的證據,真的覺得好高興。我的思緒幾欲被懷念之情淹沒,但我努力將之排除,並再度展開行動。揹包中有着裝了疊萬圓紙鈔的信封、香菸及打火機,還有數天分的換洗衣物。我拿出香菸、打火機與換洗衣物,從另一個抽屜中抓起小瓶果汁及罐頭,塞入揹包的空隙中:接着又點燃香菸,抽了三口。

我背起揹包,把香菸及打火機塞進口袋,完成準備。

硬拉開不靈光的窗戶後,我越窗而出。巡邏車的警笛聲越來越大,我燃燒着體內殘餘的所有能量,拚命奔走。只要我認真跑,應該沒問題的——一這麼想,我的身體突然變輕了。沒問題的,絕對沒問題的。我好想放聲歡呼,但在歡呼前,我舉手叫住計程車,坐進後座,將老師的揹包抱在胸前。司機微微回頭,問我要到哪裏。

「先往南方開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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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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