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與……
《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 · 佐藤友哉 · 1萬 字
少女誕生並死亡,得年九歲。
爲了治癒天生的重病,少女不斷與病魔奮戰,直到生命終止的那一天:而少女的雙親也不吝惜治療費,沒錢了就變賣田地。
少女捱過數次手術,醫生也使盡了渾身解數;但疾病卻未能治癒,少女的身體逐漸衰弱,肌膚變白,身子消瘦,最後臥牀不起。
即使如此,少女仍未放棄,以笑容度過每個日子:大家都愛着少女,每當她暫時出院,雙親及親戚便會舉辦盛大的派對,醫生及護士們也竭盡全力,以求讓她早一日真正出院。
然而,少女死了。
某天深夜,她突然大量咳血,就此撒手人寰。
夜班護士準備的水桶,裝滿了她吐出的血。
少女帶着苦悶的表情死去,翻白的眼球略微凸起,太陽穴浮現血管,染血的嘴脣極爲扭曲。
有生以來不斷與病魔纏鬥的少女,最後留下的只有這種悲痛的表情嗎?目睹少女往生的其中一名護士如此感嘆,並流下了悲傷的淚水。
流了更多眼淚的,是少女的雙親。少女的父親因絕望而失去氣力,無心工作—少女的母親因打擊過大而反射性自殺,被前來幫忙的親戚制止。
讓這樣的雙親更加痛心的,是少女的遺容。
極盡扭曲的那張臉,正露骨地呈現少女隱藏於笑容面具下的本質——如此認爲的父親,一想到女兒在自己眼前忍着多少苦痛,便不住悲嘆自己的無知及無力;然而,無論他如何後悔、反省,女兒已回不來了,自己的心情也不會因此平復。
於是,爲了讓自己的精神多少安定一些,父親決定對少女的屍體施以防腐處理;然而,母親堅決反對。
女兒的身體動了那麼多次刀,內外部已然殘破不堪,現在變成屍體了,還要折磨她嗎?母親如此激烈地逼問,父親則拚死說服她:結果,一開始堅持沒得商量的母親,在談到修復少女表情一節時,便有了極大的轉變。
母親和父親一樣痛心於自己的無力,併爲此深戚痛苦;女兒的表情復原,意味着自己的反省之處將消滅。
聽完這個提議,母親刻意醞釀出不情不願的氣氛,點頭答應了:父親雖然看穿她一連串的演技,卻沒說破。
決定保存屍體後,少女的屍體便被送往防腐室。
加拿大籍的的防腐師見了安置於桌上的少女屍體臉上掛着的表情,覺得極爲不忍:這麼幼小的少女已嚐盡苫頭而死,如今友情仍如此扭曲,彷彿成了屍體後依舊痛苦一般——他覺得少女實在太過悲慘,便決心儘早替她處理。
他將消毒液噴灑至少女全身,殺光附着於體表的微生物與細菌,並以清水洗淨:接着除去塞在耳、鼻、口、肛門、陰道的棉花,清洗頭髮,剃光胎毛,剪去指甲。由於眼球凸起,少女的眼皮無法完全閉闔:對此感到同情與不快的防腐師放入透明的塑膠製眼蓋,將眼球迴歸原位。
接着,爲了防止乾燥,他在少女的口內放入護齒套,鋪上脫脂棉並塗抹凡士林。
少女的屍體既不散亂也不腐壞,就這麼靜靜地待在白樺林中。
青年忘了檢查四周,因此沒發現公寓走道上訂側女孩佇立着。
該怎麼保存這具屍體?這個現實問題浮上臺面。
青年爲了冷靜下來,伸手拿煙,卻又覺得抽菸是浪費時間,便扛起屍體,將屍體放到停在樹林前的車子後座,發動車子。抵達公寓時,他謹慎地檢查周圍,確定四下無人後便揹着屍體急奔上樓。
他繼續動腦,卻想不出兼具可行性與現實性的方法。
葬禮開始了,列席者們一面反覆地憐憫哀嘆,一面流淚。
防腐師一面尋思少女是否哀叫得還不夠,一面替上顎與下顎穿針引線,過度地縫合。
得知今天的棺木中裝的是染病身故的年幼少女,駕駛喃喃地說道:真是太殘酷了。
閉上眼睛與嘴巴的少女,與初時相比已然好上許多,但防腐師尚未滿足,,他希望能讓她變得更美,替她安上微笑、喜悅、處於幸福中心般的表情。
感受到生命危險的女人在某天偷偷逃家:她成功了,歡天喜地,一想到幸福的新生活即將展開,她高興得流下眼淚。
方纔的少年回來了,他的身後跟着一名青年;青年是少年的鄰居,少年打從心裏信賴這位大了他一輪的青年,甚至更勝於信賴雙親。
駕駛希望他們能努力活下去,別因爲失去孩子而自暴自棄、酗酒或眷戀過去;希望他們能看着現實活下去,別像自己一樣繞了一大圈才重新出發,而是順利地回覆日常生活。
少女的屍體穿着生前從未穿過的洋裝與布鞋,同到了她的家。因長期與病魔搏鬥與死前喀血而扭曲的遺容變得極爲安詳,令雙親戚到強烈的喜悅與深深的安心。
青年曾帶給他許多未知的體驗,讓他試射空氣槍,帶他去露營,教他彈樂器,讓他在屋後的E地開車,給了他許多雙親小曾給予的刺激及經驗。
駕駛慌忙轉動方向盤,卻成了反效果,靈車連轉了好幾圈,護欄近在眼前,而護欄外便是懸崖。
親戚們蓋上棺木並封棺,做好出殯的準備。
助手座上的葬儀社男子正是當時認識的:因相同疾病住進相同病房的兩人意氣相投,男人聽完駕駛的遭遇後深感同情,並給了他這份靈車駕駛工作。
身爲一個活生生的人,一面載運想活卻無法活命的人一面喝酒,是非常可恥的;既然自己還活着,有空喝酒不如好好工作——雖然他沒受過這種教育,但他自發性地思考並忠實地遵從這個原則。
女人的雙親在她十七歲時離婚,原因是父親外過及酒後亂性:母親帶着七歲的弟弟離家,卻將女人留在父親身旁。
女人無法介入父親與新母親之間,不久後她開始被疏遠、被虐待。
少年捕完昆蟲,正住回家的路上:今天的成果在籠子裏來回爬動,他心滿意足地快步踏上歸途,突然有個白色物體映入視角,他朝那方…掣去,才發現少女的屍體。
發現少女屍體的,是一名少年。
母親一面拭淚,一面凝視着遺體,說她看起來宛若還活着一般,忍不住喚了她的名字;父親雖明白母親的行爲只是徒勞無功,卻沒加以阻止,因爲他也抱着些微的期待——或許女兒會回應這聲呼喚。
大了少女兩歲的堂姐滿臉涕淚,將小熊玩偶放入棺中;這是少女最喜歡的玩偶,但真正的主人是堂姐,而由於堂姐也極愛這個玩偶,是以偶爾才借給少女玩。堂姐很後悔,一面哭泣一面想着:要是早知道她會死得這麼早,就該把玩偶送給她了。
女孩仍注視着屍體,再度詢問:她在睡覺嗎?青年的全身冒出冷汗,他連點了好幾次頭,抓起布鞋,以顫抖的手打開門,逃進屋裏。
聽說少女雙親的夢想,是等少女病癒後,讓她穿着這身洋裝與布鞋盡情玩耍,直到弄髒弄黑。
他已習慣放空腦袋生活,但只有女兒的事他無法忘懷;尤其是像這次一樣死者是小孩、見到父親深深地陷入極度悲傷時,過去的影像便會重疊,令他產生強烈頭痛,並回想起酒的滋味。
雖然過了一陣子他出院了,卻又因酗酒而再度入院。
公寓的某處傳來腳步聲,同一瞬間,青年揹着屍體折返,拔下鑰匙後再度奔上樓梯。
作業結束後,防腐師試圖闔上少女的嘴巴,但試了好幾次,她扭曲的口總是立刻又開啓。
最後,他替少女穿上少女雙親交給他的白色洋裝與白色布鞋。
孩子流下的眼淚掉落至遺體上,淚珠並未滑動。
此時,他聽見了門鎖被打開的聲音,跳了起來。
少年對自己的雙親漠不關心,他們從不曾做過也不曾賜予自己任何快樂、有趣、了不起的事,但青年不同。
棺木成了盾牌,白樺樹枝又成了緩衝,少女的屍體毫髮無傷地落至地而。
一陣衝擊襲來,駕駛一面呻吟一面微微張開眼睛確認情況,只見靈車側面撞上護欄,嚴重損毀:葬儀社男人的腦袋被壓爛,血液與腦漿的溷合物弄髒了上半身。
屍體就這麼留在原地,雖受陽光照射,但屍體不會流汗,臉上的澹妝並未因此脫落:又因爲經過防腐處理,短時間內更無腐敗之虞。
葬儀社男人呼喚駕駛的名字,問他:沒事吧?駕駛不知男人何出此言,一臉疑惑;男人指他的臉上全是汗水,駕駛連忙拭汗,黏答答的汗水附着在他的手背上,讓他嚇了一眺。
少女的屍體是孤獨的,即使散落於周圍的花朵被風吹走,她依然留在原地。
青年的性癖好極爲正常,並沒有戀屍癖;饒是如此,他仍舊覺得少女的屍體美麗。
現在還沒問題,但過一陣子應該會開始腐爛吧!得在腐爛前想出辦法。
親戚們進行最後道別的時刻到了,少女的遺體包圍於各式各樣的花卉之中。
每個人都愛着少女,沒有人討厭少女。
女孩聽了,便問,她在睡覺嗎?青年連忙點頭。
然而,他發現少女的身體絲毫不動,極不自然,又判斷並非沉睡:接着他回到原先的念頭,推測她果然是個娃娃,並加以觸摸。
到了玄關前,他想起鑰匙還插在車上:青年將所有鑰匙都套在同一個鑰匙圈上。
目睹此狀的駕駛無法抗拒湧現的嘔吐戚而張開嘴巴,卻只能吐出少量唾液,,他感到不可思議,垂下視線,只見方向盤嵌進腹部,胃袋裏的東西已從洞裏跑出來。
靈車與小巴士駛出小鎮,朝着前方的火葬場而去;當靈車轉彎時,前輪爆胎了。
堂姐思索片刻,拿出放入棺中的小熊玩偶,抓住少女的手。少女的手極爲冰冷,堂姐在驚訝之餘,也感到有點思心:但堂姐忍着思心感,扳開少女的手指,讓她握住玩偶。
身爲喪主的父親向衆人致意;雖然他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但他絕不會忘記謊稱少女死時面容安詳之事。
他將少女的屍體放上牀鋪,從冰箱裏拿出可樂一飲而盡,又連抽了兩根菸,泡了杯即溶咖啡喝上幾口,才總算冷靜下來。
親戚們將棺木放上靈車,自己則坐上小巴士。
防腐師拿起手術刀,將胯下的一部分切開,拉出動脈,並以木棒支撐,以免動脈縮回;對靜脈亦是如法炮製。接着他將管子插入動脈,注入藥液,又切開靜脈,藉着藥液壓力將血液擠出,進而交換藥液與血液。
其中一個孩子開始放聲哭泣,眼淚一瞬間傳播開來,過去的同學們一齊大哭,哭聲充滿了法事會場。
作業中,防腐師爲了提升藥液循環,替少女的屍體按摩。
待確認藥液已行遍全身後,防腐師轉換情緒,將器具插入肚臍上方,依序排除膀胱、盲腸、肝臟、右肋膜、左肋膜、胃、結腸的水分及流動物,接着將濃度更高的液體注入內臟,進行防腐與殺菌。完成後,重新縫合切開部位及手術痕跡,一面進行最終確認,一面以消毒液再度洗淨全身,拿毛巾擦拭身體,並以吹風機吹乾屍體及盾的黑髮,再替臉部上妝。
母親的眼淚滴落遺體的臉龐,淚珠並未滑動。
他拭去額頭上的汗水,瞥了少女的屍體一眼,思索她爲何身亡.,是事故?是疾病?無論原因爲何,夭折便是不幸;但沒加以火化,就這麼放在白樺林中,也未免太過分了。
看着外婆的屍體時,青年沒有這些感覺,,但見了這個不知姓名、來歷的少女遺體,自己竟然覺得她美麗,這讓青年大爲震驚。
他認爲青年什麼都懂,處理屍體對青年而言定是家常便飯。
靈車駕駛確認棺木已上車後,便駛往火葬場。
外婆癡呆後,已經認不得誰是誰了;外婆死後,青年整理家中時,發現了一隻寫有自己姓名的信封,裏頭放着三十萬圓及一張寫着「對不起,外婆只有這麼點錢可以給你」的信紙。
她不能喫飯,不能上學,被監禁於家中,天天捱打,頭髮被燒,被迫喝除臭劑及香水,變得衰弱不堪。
少年跑近屍體,經過完善防腐處理的少女看在少年眼中並不像屍體,只像個掉在地上的精美娃娃;但這娃娃的皮膚質感又太過逼真,因此少年轉而猜測她是否在睡覺。
然而,駕駛未曾屈服於酒精的誘惑:他告訴自己不能再次墮落。
駕駛心知這是重新做人的機會,認真地工作:雖然妻子與女兒已經不會再回來了,但他告訴自己人生還沒結束,該清醒了。
每個人都愛着少女,他不願說出少女是死於劇烈的痛苫之中,也不願被任何人知道。
少年明白自己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被焦急情感吞沒,全速奔離樹林。
少年囚過於信賴,注視着青年的眼睛裏甚至因亢奮而含着淚水。
冰冷僵硬的觸感與人類截然不同,令少年聯想到石頭;但他左思右想,依舊確信這是人類,而毫不動彈的人類,便是屍體。
堂姐想到這麼一來少女就能和小熊玩耍,便感到安心。
看着堂姐行爲的親戚們嚎啕大哭,少女的母親再也無法忍耐,叫着女兒的名字並抱住屍體,沒有人阻止她。
青年一面如此思索,一面望着屍體;雖然他百看不膩,不久後卻浮現了一個疑惑。
冰冷、僵硬且削瘦的身體,是防腐師習慣的觸感,,一想到這觸感是發自早夭的少女屍體,他便一陣惆悵。
一個酒醉的女人拿着菜刀進入青年的房間,尖聲呼喚背牀而立的青年名字。
駕駛載運屍體,不斷地載運屍體:在沉默的屍體與一向坐在助手座上的葬儀社男人的守護之下,他的新生活上了軌道。
得去報警——這個念頭支配着青年,他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打算撥打一一O,卻又轉念,回過頭來俯瞰少女的屍體。與少年一樣,青年也覺得她不像屍體,甚至覺得美麗。
一想像少女雙親的心情,他便強烈想念起自己將滿七歲的兒子。
父親與母親分手後,立刻帶了個濃妝豔抹的年輕女人回家,這個年輕女人成了新母親。
這種感覺立即化爲佔有慾:青年觸摸少女的屍體,屍身是冰冷的。
見屍體的表情已變得如同安眠於幸福的夢中一般,防腐師感到大爲滿足,認爲自己終於將她從痛苦中解放了。
見到少女的屍體包覆於沒有一絲縐折的洋裝與沒有一點髒一污的布鞋之中,防腐師發覺自己的滿足感急速萎靡,只想早點回家。
站在身旁的少年交互打量着青年與屍體,發現這道視線的青年便對少年說道:剩下來的我會處理,你可以先回去。
爲此,他必須讓這場葬禮完美地結束;所謂喪葬文化,或許便是從充滿悲劇的非日常回歸日常的手續吧!思及此,他重新握好方向盤。
青年觸摸屍體的肌膚。
然而,在少年熱烈視線注視之下的青年,其實毫無屍體的相關知識:自國中時外婆因罹患糖尿病及癡呆死亡以來,這還是他頭一次看見屍體,而他的膽子並沒大到能若無其事地面對突然出現的屍體,因此他的心中又焦急又恐懼。
駕駛斷氣的前一刻,透過照後鏡看了後方一眼;靈車的後門開着,棺木已不見蹤影,掉下懸崖了。
對於此事,駕駛不置一詞,只是看着照後鏡,確認跑在背後的小巴士;巴士載着已成了不歸人的少女的家人。
外婆總以微薄的老人年金給他零用錢,在他被母親斥責時出面緩頰;偶爾去外婆家玩時,外婆便會帶着滿臉的皺紋,準備大量的點心迎接他。
女孩凝視着青年與青年揹負的屍體,青年對女孩投以抽搐的笑容,女孩卻毫無反應:他不屈不撓地繼續微笑,女孩仍未反應,於是青年解釋背上的少女是在他開車時睡着的,他想帶她到屋裏好好休息。
少女笑,每個人都高興;少女哭,每個人都悲傷。
十年前,駕駛因事故而失去了年幼的獨生女;爲了忘卻這個痛苦,他開始喝酒,妻子因而離去,自己則因肝臟毀損而住院。
不久後,睡魔侵襲:青年明知這是用來忘記想不出對策之事的逃避方法,但他依然接受,在少女屍體旁躺了下來。半夢半醒之間,青年持續凝望着那將塑膠埋入眼皮下並縫合上下顎而成的虛僞表情,只覺得百看不膩。
外婆的屍體沒有色彩,從任何角度看來,都只是失去生命的物體。
雖然少女的人生幾乎都在醫院度過,但小學二年級九月到十二月的三個月間,她曾去上學;當時的同學與導師在之後也持續和她交遊,時而贈送錄影帶,時而贈送幹紙鶴,直到少女的病況嚴重惡化爲止。
他處理因用藥過量而罹患意識障礙的青年屍體與因電車事故而變爲十二塊的屍體時,都未曾浮現這種念頭;雖然是工作,對小孩的屍體進行防腐處理仍令他惆悵萬分。
少女的屍體被遺留下來,無法融入林中;因爲短時間內不會腐敗與分解,不能歸於塵土;又因爲全身充滿藥味,動物也不當成食物。
此時,布鞋從屍體的腳上脫落,青年彎腰撿拾布鞋,屍體卻失去平衡,大大地往後仰,青年連忙壓住屍體背部。
見她蒼白的肌膚、上了死人妝的嘴脣與光澤未失的黑髮,他不禁想道:雖然她死了,卻還保有色彩。
對青年寄予全面信賴的少年更加提升了青年的評價,用力地點頭並離開了樹林。
他打開冰箱,將隔板、蔬菜、牛奶及可樂全拿出來;但空間太小,無法放入屍體。
他也曾被酒精誘惑,但工作上不能喝酒,再說葬禮剛結束,屍體就擺在後頭,喝酒未免太過恬不知恥。
青年回到屍體旁,在牀邊坐下。
過去的同學們一面嗚咽,一面向棺木中的少女道別。
棺木朝着崖下的白樺林筆直墜落,撞上其中一株白樺而毀壞;少女的屍體飛出,大量的花卉也跟着勐烈地飛散開來。
然而,新生活並不幸福:從事生疏的特種行業期間,她上了壞男人的當,同樣的事一再發生,每回都令她血本無歸。女人真心懷疑自己是否被鬼魅附身,便向朋友介紹的靈媒求助,靈煤表示是父親的生靈糾纏。
女人哭了三天,第四天的深夜,她縱火燒了老家,燒死父親與新母親。
她原以爲這次便能得到幸福,沒想到事違人願,她依然一再被男人欺騙,存款永遠處於見底狀態。
她有了個新念頭:雖然自己殺害父親併成功消滅生靈,但現在父親卻成了死靈,破壞自己的人生。爲此感到恐懼的女人,正巧在此時聽聞離家㈩走的母親與弟弟的消息。
女人從未原諒棄自己而去的母親,甚至加以詛咒:對於弟弟,她也抱着相同的情感。
去死!去死!去死!那兩人逃離父親後過着幸福快樂、沒有痛苦的新生活,卻將住在豬圈似的房子裏、如垃圾般生活的自己忘得一乾二淨,她要讓他們嚐嚐真正的痛苦。
酒量極差的女人借酒狀膽,醉醺醺地前往母親的家;然而,門前的名牌上並沒有母親與弟弟的名字。
即使如此,她仍按下對講機,有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前來應門,原來是母親的再婚對象。
再婚對象人人地請女人入內,女人打聽,、9;卜,得知母親早在數年前因小敝身亡,而弟弟已獨立,在附近的公寓中獨自過活。
女人認爲母親是死於自己的詛咒,而她打算親手將剩下的弟弟推入不幸的深淵之中,於是手持菜刀,襲擊弟弟的公寓。
弟弟健全地成長,有着看來沒做過半點苦工的細長手腳與淨喫柔軟食物長大的尖下巴。女人被沸騰般的怒意包圍,同時卻又產生了強烈的性慾:她裝成瘋子,以菜刀威脅,強暴了弟弟。
完事後,女人說出了自己的真正身分.,正穿起內褲的弟弟僵住身子,以驚訝的表情看着女人,接着欣喜地表示自己已找了女人好幾年。
一向能以直覺分辨男人謊書的女人,判斷喜極而泣的弟弟的一番話中沒有虛僞成分。
弟弟問她爲何與自己性交,女人推說是因爲暍醉,但這成不了任何理由:因爲隔天女人秈弟弟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又做了同樣的事。
對於姐弟間的性交,女人並非完全不抱疑問,但她無法罷手。
她並未原諒弟弟,更不是重燃姐弟之情或萌生其他愛意;證據就是,每當去找弟弟時,她一定喝得醉醺醺的,手裏還拿着菜刀。
女人開始搞不懂自己的感情,就在這個關頭,她發現弟弟牀上竟放着屍體。
對於女人的出現,弟弟露骨地顯露狼狽之色—女人逼問,弟弟一開始置之不理,但女人以警察『一字巧妙相逼,才讓他從實招來。
雖然在樹林裏撿到屍體的說法令人難以置信,但她又做不出其他推測;而由屍體發出的藥味及加工痕跡看來,應該不會是弟弟殺害的,因此她姑且相信。
女人將視線轉向少女的屍體,她非但不覺得可怕,反而覺得美麗:她凝視自己的肌膚,發現竟然比屍體更無光澤,便笑了起來。
明白將尋死二字掛在嘴邊的自己纔是最差勁的小丑後,當時十歲的警官發誓要放棄自己的人牛:他決心步向不幸的道路,他認爲自己獨自幸福過活是種罪過。
妹妹的釣線有了反應,她說魚兒上鉤了,高興得跳了起來,卻滑了腳掉進河裏被沖走。
警宮伸手摸索少女的屍體,但他的手只能壓扁花卉,使香氣更爲濃烈而已,碰不到屍體。
這全是因爲自己喫苦的緣故。
弟弟乖乖照辦,接着女人又要他連着襪子一併舔她的腳,弟弟舔了,讓她大感痛快。
弟弟打開門,兩名警官入內;其中一名警官一面瞪着弟弟,一面說自己接獲報案,指弟弟拐帶了一個穿白衣的女孩。
向來被毆打、被輕視、被支配的女人從不知道毆打、輕視、支配別人是如此愉快之事。
警官十歲時,曾對自己的妹妹見死不救。
大量的花卉鋪滿路面,在嗅覺刺激之下,警官清醒過來,但他的眼球已然破裂,什麼也看不見,沒發覺自己的周圍已被花朵侵蝕。
警官心急,這麼下去,屍體將被奪走併火化,他必須設法避免:好不容易找到妹妹的屍體,不能再度失去。
他替妹妹的釣竿掛上魚餌,便開始垂釣;妹妹笑着說要釣一堆魚回家,當時十歲的警官想着:爲了這個笑容,要我去打仗也願意,即使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出其不意的行動成功地將菜刀深深刺入警官的後頸,卻給了另一名警官拔槍的時間。
腹部被射穿的女人一瞬間停下了動作,卻立刻再度衝刺。
弟弟爲了表示警官的質問是無稽之談,刻意乾笑,但兩名警官並沒笑,穿着鞋子便走進客廳。
然而,當他目睹少女的屍體時,長年保持的感覺頓時灰飛煙滅。
少女的屍體在路邊的樹叢裏,由於有毛毯包覆,毫髮無傷。
母親發現妹妹不見人影,出言詢問:當時十歲的警官只說她跌下去了,但這個回答已然足夠。
他如此祈望,但這份祈望只是徒勞無功,沒有人將罪過推到十歲的小孩身上,成了衆矢之的的是雙親;幾乎所有親戚都責怪他們爲何讓兩個年幼的孩子單獨去釣魚。
警官照鏡子時,發現自己與十歲時完全沒變,是個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不由得啞然失笑。
當年十歲的警官判斷自己跳下河去也救不了妹妹,搞不好還會和妹妹一起被沖走並喪生:這麼一想,他便無法動彈,雙腳打顫,顫抖不久後傳遍全身。
警官以無線電要求支援後,發現牀下探出了條白色手臂,彷彿在說着:快把我從這裏弄出去!他拉出少女的屍體,不由得大叫一聲,因爲她長得和死去的妹妹一模一樣。
一瞬間,她對弟弟的怒氣及殺意再度湧現,回想起自己的使命:她要將這個明明有血緣之親卻與自己大不相同、每天過着嬌生慣養生活,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撿屍體的弟弟推入不幸的深淵。
女人越來越覺得有趣,繼續威脅:她決定要讓弟弟傷透腦筋,說要讓他嚐嚐自己所受的百萬分之一痛苦。
開槍,沒停止,開槍,沒停止,開槍,沒停止。
但父親豈止沒打他,甚至開始流淚,說會變成這樣全是自己的錯,自知贖不盡這份罪過,但即使女兒不會兇此同來、妻子不會因而痊癒,自己仍會反省到死亡的那一刻,並表示真的很抱歉。
警官立刻回覆意識,扛着少女的屍體逃脫:警車爆炸並燃燒起來,警官與屍體被暴風吹得老遠。
他不想回家,不能回家。
下雨了,但他依舊不想回家,便淋了一陣子雨;終於,他耐不住孤獨與寒冷,纔回家去。
女人雖然驚訝於自己內心的感情,卻不否認;她再度握緊菜刀,衝向其中一名警官。
女人拿出手機,弟弟問她打算作什麼,她回答要叫警察來。
然而,他連這點決心都無法貫徹。
警官的動作雖然生疏,槍口卻對準了女人。
女人因弟弟的危機而精神錯亂,爲了保護弟弟,她甚至願意用上自己的性命。
習慣被命令的女人反射性地點頭,將菜刀丟進流理臺,並把屍體藏進牀下。
饒是如此,他依舊伸着手,顫着被血及花瓣染紅的手,大叫:妳去哪裏了?但少女是屍體,沒有任何反應。
妹妹不會游泳,即使會遊,也不可能逆着高漲的湍急河水回到陸地。
他讀書、交女朋友、上大學、就業,逐步建立安穩的人生。
女人間他怎麼回事,他說警察來了,,她大喫一驚,連忙辯稱不是自己叫來的。
弟弟將食指放上嘴脣,要女人藏起屍體及菜刀。
弟弟一面尖叫一面撲向她,她豈會輸給哭喪着臉又手足無措的軟弱男人?女人一拳打飛弟弟,面露笑容,滿心愉快,愉快到了極點。
女人掀起嘴角冷笑,揚言將對外宣揚此事;弟弟臉色蒼白,焦急地制止她。
結果,母親瘋了;當母親人院,家裏只剩他和父親兩人的那一天,父親要他正座。
女人重新挺刀衝向警官,警官反應過來,反射性地將槍口朝向她並開槍。
母親報警,立即展開了搜索網,附近的居民也幫忙找了三天三夜,卻找不到妹妹,甚至連半件遺物也沒發現,葬禮便在沒有遺體的情況下舉辦。
他見上司專心開車,並未注意自己,便從背後撲向上司。
他無視駕着警車前來的上司而逃走,卻因負傷又抱着屍體,動作緩慢,隨即被迫上並被壓制。
他以爲會捱打,會被打到齒斷脣破、滿口是血、眼皮腫脹、網膜剝落而失明;他爲此高興不已。
弟弟下跪叩頭,女人又命令他爲過去養尊處優之事謝罪。
女人一腳踢開弟弟,並對流着鼻血、四腳朝天的他吐口水,表示絕不饒恕養尊處優的他,要送他到充滿痛苦的地方去。
警官拚命抵抗,但仍被制伏,與屍體一同被推進警車後座。
警官拔出插在肩上的菜刀,呼喚倒在血泊中的同事:同事沒回應,因爲已經死了。
公寓外傳來警車的警笛聲,警官知道支援人手已抵達,便以毛毯裹住少女的屍體,抱着她走出屋予。
他希望有人將他責罵得心臟欲裂,希望有人對他怒吼得震耳欲聾,希望有人責怪他爲何擅自認定救不了人而沒下水。
當時他們兩人一起去釣魚,雖然河水因前一天下雨而高漲,他們卻完全沒放在心上。
女人的菜刀刺中警官肩膀,警官以一記掃腿掃倒女人,但女人的動作依舊沒停止,伸手欲勒住警官的脖子,卻在僅距數公分之時死亡。
見了室內的情況,上司判斷警官是因射殺了一般百姓而陷入錯亂狀態,出言勸慰他後,才發動巡邏車。
警官反射性地推開少女的屍體,下一瞬間,他與小貨車相撞,額頭及眼珠破裂:花店小貨車翻倒,沒系安全帶的送貨員因頸骨折斷而死。堆在小貨車上的花散落一地,灰色的瀝青染成紅、白、藍、紫色,包圍於芳香之中。
正當此時,對講機響了,女人與弟弟停下動作。
弟弟企圖制止警官,卻立刻被摔出去;他仍欲起身,警官見狀便將他射殺,腦漿及血的溷合物從他額頭上的洞裏溢出,連開槍射殺的警官本人見了都大喫一驚,一屁股跌坐下來。
警官觸碰與妹妹一模一樣的屍體:心跳急遽加速:接着,他一面哭泣一面道歉,不斷說着:對不起,我這個殺人兇手竟然還活着。
警官失望、絕望,沒人發現自己的罪過,沒人教訓向己;他覺得當時自己該跳河死去,便到河邊尋死。
警官在黑暗中移動雙手,奮力尋找少女的屍體;但臉上及肩膀的出血過於嚴重,令他當場倒地。
見弟弟不回嘴,女人更是順着竿子往上爬,以報警要脅,命令他下跪叩頭。
沒人責怪當時年僅十歲的警官,但這反而令他感到痛苦。
肩膀的出血使他的視力與體力減弱,但他毫不在乎地繼續下樓。
他站在河邊好幾個小時,卻無法動彈:死心回家後,他因窩囊而哭,又因悲傷而嗤笑。
只不過,如今這種自嘲也已流於形式,他心知肚明,因此更加嗤之以鼻,而這當然也是形式的一部分。
上司緊急煞車,警車轉了個大圈,直接撞上電線杆。
渾身是血的女人已站在警官面前,警官扣了好幾次扳機,子彈已然用盡。
警官聽見喇叭聲在近處響起,抬起臉來,眼前是一面車牌;原來是閃避衝入對向車道警車的花店小貨車。
對講機又響了一次,弟弟抹去鼻血及口水,躡手躡腳地走向玄關,從電眼確認,並彈了下舌頭。
妹妹的身影已然不見,只有呼救聲傳來,但不久後聲音也斷絕了,只剩下河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