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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

《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 · 佐藤友哉 · 4.4萬 字

1

接下來將發生不祥之事。

絕對會發生。

這點衆人都明白,也知道具體上會發生何事:但無人能阻止,也無人能防範,即使使盡渾身解數仍無濟於事,逃走亦是徒勞無功,只能死心等待它的到來,待實際發生後,感嘆竟真的應驗了。

爸媽離婚了,所以我搬到神戶市來。

說是種戶,其實離市中心很遠,是條沒有華美建築也沒有美麗夜景的住宅街:然而,對於除了小山村以外一無所知的我而言,即使只是樓房林立的無趣景色,仍教人興奮不已。小我一歲的妹妹似乎也是如此,對電車窗外的衆多樓房發出了感嘆之聲。

這裏是我們的新天地。

展開新生活的地方。

思及此,充實的幸福抵消了不安,從短褲下采出的腳如同尚未馴養的小狗一般不聽話地躍動着。

「你們要低調地生活,知道嗎?」

進入今後的生活起居之處——分租公寓時,母親如此說道。

我和妹妹立刻答應。

低調地生活。

這對我們而言和呼吸一樣理所當然,無須努力或善加註意。我們低調地生活,屏住呼吸生活,在家中以外的任何地方皆是如此。

我、媽媽和妹妹睡成川字形,迎接了第一個夜晚。或許是受急性恐懼侵襲吧,妹妹伸出了手,而我也回握她的手。雖然我知道自己的手沒有予人安穩的力量,甚至可能招來不快的溷亂,但我依舊盡我所能地溫柔回握。

隔天是晴天,我和妹妹手腳俐落地完成準備,出了家門。

鋪設得平整美觀的地面,宛若在上頭放置典型住宅而成的小鎮。住在這裏的大量他人都不知道我們一家子的事,這個事實讓我和妹妹完全放下心來。妹妹以安心至極的步伐穩穩地踩着步道,走在我前頭;她的大書包忙碌地搖晃着。

「哥」妹妹回過頭來。「我覺得好開心喔!」

「是啊!」

「會一直開心下去嗎?」

「思,但願如此。」

我默默地看着兩人爭執,完全不懂這種時候該如何是好。我知道自己壓倒性地欠缺人際能力,雖然明白不能這麼下去,卻一直束手無策:我得趁早改善這一點。

鹽見聳了聳肩。

「……對不起。」

「準備?」

實際上已有六人被殺害。

我急違地安心下來,忍不住吐了口氣。

「你們怎麼沒說『請多指教?」

爲了掩藏自己的奇特樣貌,總是身穿黑衣,頭帶兜帽。

柴田抓住他的手。

鹽見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喂,鹽見,別問東問西,害人家爲難。而且這樣很沒禮貌。」

腦中只有粗暴、兇暴、殘忍與殘酷的存在。

我和妹妹分別,各自走向自己的導師。

「請多指教!」

下課時,同學們聚集到我身邊來;雖然其中也有些掂斤估兩般的視線,但絕大部分都是友善的。好險,他們似乎不覺得我是個思心的怪傢伙。是啊!我纔不思心,纔不奇怪,纔不骯髒。我是普通的小孩,普通的十一歲小孩。

「好啦,我們該開始掃地了。再聊下去,就別想回家啦!」

「是嗎?思,畢竟才殺了六個人嘛!」

鹽見高舉掃把。

「也對,參加的人越多越有趣嘛!」橫山也合起掌來。「想不到狗嘴裏也吐得出象牙!」

「大概就是這些,這就是牛男。這傢伙四處殺人,雖然聽起來很假,卻是真的,很勁爆鹽見的語氣十分開心。

「唔,就是普通的鄉下地方。」

「第二學期起,有個新同學加入六年二班,大家要和他好好相處喔!」

「難得分到同一組,是該好好自我介紹。」橫山在一旁點頭。「我叫橫山一枝,是班長,遇上問題可以找我。假如鹽見做了什麼,立刻告訴我,我會替你修理他。」

「欸、欸、欸!我想到了」町井揮動着掃把。「我們還沒自我介紹吧?」

「是真的,橫山一口回答。「牛男真的存在。」

打鐘了,我在倉友老師的帶領下前往教室。

「學校的情況如何?」

鹽見出言威嚇:「幹你屁事啊!」但柴田絲毫不爲所動,又說:「別鬧了。」鹽見只得嘟起嘴,放下掃把。

「喂,你發什麼呆啊?」

「希望能交到朋友。」

「爲什麼我得道歉啊?」

「是嗎?很好啊!」

「沒關係。好了,回到原先的話題吧!呃,我們說的『那件事』,就是牛男的事。」

牛男的話題似乎結束了。我的好奇心被懸在半空中,滿腦子都是牛男的事,卻又無法催促他們繼續說下去,只得專心打掃。

我哪裏失敗了?哪裏出了差錯?啊……天啊!已經不行了?已經完蛋了?

「你說什麼?」

「咦?啊……思。」

手上拿着寬刃菜刀。

我一如往常地意識着腦髓中心,送出聲音。

「被殺……等一下,你們說的是真的存在的人嗎?不是都市傳說或謠言之類的?」

「喂、喂、喂!要吵架可以,別動手動腳的!」町井生氣了。「鹽見,向橫山道歉!」

「別鬧了。」

謝謝,不過我辦得到嗎?

「聽我說、聽我說、聽我說!我已經交到朋友了!」妹妹的表情比早上時更爲幸福。「而且還是三個耶!」

「吵死了!」

我對「朋友」二字心生畏怯,是以反應遲了『些;但町井並沒放在心上,展露着明朗的笑容。

倉友老師微微一笑,伸手摸摸我的頭。被他人投以微笑、被他人溫柔對待——不習慣這兩件事的我因羞怯與溷亂而面紅耳赤。

「柴田和彥……」

「鄉下地方是哪裏啊?」

「我叫倉友幹加子。」

「對啊,應該沒問題吧!」

現在神戶一帶造成非常大的話題。

「牛男真的存在的事我懂了,但這和第二組有什麼關係?」

「不過,就算沒朋友,還是可以很開心。」

「欸,鹽見拍了下手。「既然和我們一樣分到第二組,就把那件事也告訴他吧!」

「這個禮拜輪到我們這一組打掃。」

「搞什麼啊?這根本不算自我介紹嘛!」

「欸」前座的男生轉過頭來。「你以前住在哪裏啊?」

我的導師是女的,是個適合長髮的年輕美女,美得教人不把她右眼上的眼帶放在心上。

好險,他們似乎不覺得我是個思心的怪傢伙。

教室裏的所有目光全集中到我身上來。我早已習慣不客氣的視線,並未因此畏怯。我打直腰桿,刻意字正腔圓地進行自我介紹:語畢,衆多的目光便安心地放鬆下來。小事一樁,這樣應該沒問題了。

說是朋友,其實並沒有實體,也沒有性別與年齡;他總是在我陷入思索時出現,是我自己製造出來、專屬於我的朋友。他人很好,總是替我加油打氣,但該嚴厲的時候嚴厲,是我的知己。

「說出名字就算自我介紹了。」

「幹嘛啊!橫山,妳很吵耶!」

「我叫八尾真弓,請多指教。」

「在這裏辦得到的,不用急。」

六年二班共分爲六個小組,每組五到六人;我被分到第二組,在老師指示的位子坐下。「我叫町井由紀子,請多指教!」鄰座的女生朝着我微笑。「希望我們能變成好朋友!」

真的太好了。

抵達小學後,我們走進教師辦公室。

說着,鹽見遞來掃把。

鹽見彈了下舌頭。

是牛與人類生下的怪物,趁着先前震災一片溷亂之際,打破關住他的牢籠並逃了出來。

好險好險,現在和以前不同,不是光注意腦中的朋友就夠了。好好反省,以後別再犯,一旦被認爲是思心的怪傢伙就完了。我極力地剋制自己與腦中的朋友交談,度過了之後的時光。

所有第二組的人以愉快的語調說明了牛男之事。

坐在鹽見隔壁的女生勸誡他。

「你說什麼!」

「還有我町井由紀予,剛纔自我介紹過了,請多指教!這就是我們第二組的成員。就像橫山說的,要是過上什麼問題,儘管告訴我們。」

被害者皆被潑上紅色油漆。

「牛男?」

「九州。」

「因爲你做錯事。」

我還是搞不清狀況。

回到家時,妹妹正邊看電視邊喫零食。

「對,上星期又有一個人被殺,目前應該是六個人。」

「別碎碎唸了,你也來打招呼啊!」

「欸,慢慢來吧!」

當天放學後,我正要回家,鹽見叫住了我:我慌忙按住險些發起抖來的肩膀。怎麼了?

另一個高個兒男生咕咕噥噥地說道。

是我的朋友。

「好了、好了,剩下兩位,請!」

「你才吵呢!」

揹包裏放着熊貓玩偶。

突然有道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九州的哪裏?」

他是個牛頭巨漢。

「我沒聽過。」

「講話吱吱喳喳的人沒資格說我吵。」

「在我們這裏還挺轟動的,沒傳到九州去嗎?」

「殺人?」

町井催促道。

「我叫……鹽見卓,就這樣。」

「明天再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因爲今天沒準備好。」

瀏海剪得整整齊齊、樣貌成熟的高個兒女生說道。

「比起獨處時快樂多了。我從前都不知道和朋友說話是這麼開心的事,嚇了一跳呢!

哥,你交到朋友了嗎?」

「算是交到了。」

「很開心吧?」

「思……開心嗎?」

我不太明白。

「我很開心,超開心的!不必低調,不必屏住呼吸,好輕鬆。在這裏,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妳覺得幸福,我也很高興、很幸福。」

「哥,你知道牛男的事嗎?」

「妳也聽說了?」

「那好像是真的,不只是謠書。」妹妹垂下了眼。「可怕的東西,真的是什麼地方都有

2

「牛男第一次出現的時間是在今年的三月六日星期六。呃……三十八歲的主婦池場路子被亂刀刺死,屍體丟進小河中,全身潑上油漆。發現屍體的地點是三之宮,就是這裏。」鹽見將一張名爲「縣市地圖(28兵庫縣)」的大地圖攤開於桌面,並指着神戶車站附近。「接着約一個月後的四月七日星期三,鄰近的蘆屋市內有一名十七歲的高中生的川千春同樣被亂刀刺死:殺害地點是樹林中,屍體一樣潑了油漆。然後,七月十四日星期三,這次是發生在更北一點的甲山附近,二十二歲的上班族上野敦子被亂刀刺死,屍體放在停在路邊的車子裏—車子是白色的CELICA-不過內外都被油漆染成紅色。牛男的傳聞就是在這時候開始出現,我們第二組也是在這時候想出這個遊戲的。本來以爲牛男會繼續朝右上方前進,沒想到卻突然左移。七月三十一日星期六,在六甲…的某個牧場發現了被亂刀刺死的森本翔太,年齡八歲;當然,周圍也被油漆染得一片遖紅。接着八月四日星期三,牛男更往左邊移動,這次的現場是綠之丘。綠之丘就在……找到了,就在這裏。被殺害的是堀口延宏,九歲。重複這麼多次已經有點煩了,還是一樣被亂刀刺死、潑上油漆。然後是上星期的八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七十五歲的獨居老人松元夏子在自家的玄關被殺害,地點是個叫櫻之丘的小鎮,和綠之丘隔了好幾站:當然,也是被亂刀刺死、潑上油漆。這就是牛男的移動路線。」

「所以,這個牛男遊戲就是要猜測牛男接下來在哪裏殺了什麼人?」

我確認道。

「沒錯。」町井點頭。「怎麼樣?很有趣吧?」

猜測瘋狂殺人魔動向的遊戲?說真的,實在很低級。不過……感覺上也實在非常非常有趣。

「光猜地點太單調也太難了,所以我們定了四個項目,還有接近獎。詳細的規則寫在這裏。」

橫山攤開了筆記本。

上頭是張計分表。

《分數一覽》

「連妳們都……啊,對了,不可以和牛男接觸。要是這麼做,牛男的犯行會起變化,那可不行,這才叫犯規。」

「可是,牛男不會在同一個地點犯桉啊!」

「咦?」

「是町井太厲害了,其他人其實差不多。」鹽見看着我。「怎麼樣?你要不要參加牛男遊戲?」

「這……很難耶!」

「又只有我和別人不一樣!」

「我是認真的。」

鹽見遞給我紙和鉛筆,紙上畫着線,將每個項目區分開來。

「町井」八尾指着紙張。「妳選的犯桉地點是櫻之丘?」

「思!」

「我真的可以加入嗎?」

《獲得分數一覽》

六十五分。

「你是說星期幾?」

「我想看牛男。」

「欽,橫山,這個《第一名與最後一名的分數差》是做什麼用的啊?」

柴田和彥·三十五分。

「話是這麼說,可是……」

待我寫完後,鹽見打了個訊號,大家同時公開紙張。

「所以妳到底想說什麼?」

鹽見卓·二十五分。

「大家一起去看吧!」

「妳、妳胡說什麼!別開這種奇怪的玩笑!」

關於下次犯桉地點,鹽見寫的是再度山,橫山寫的是摩耶山,我胡亂寫了個土子公園,町井寫的是櫻之丘,柴田寫的是大石,八尾寫的是灘;至於被害者性別,除了柴田以外全都寫女性;年齡每個人寫的具不相同,但犯桉日期卻頗爲集中。我和橫山是九月八日,町井和八尾是九月十二日,柴田是九月二十五日,鹽見是九月二十九日。

「怎麼,你挺敏銳的嘛!」鹽見驚訝地抬起頭來。「沒錯,就是星期幾。牛男的犯桉日期還挺集中的,星期三三次,星期六兩次,星期日一次,,所以一般選星期三或星期六就妥當了。被害者的性別以女性較多,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選女的應該不會槓龜;不過年齡的規則還看不出來。好啦,大概就是這些。」

「這就是目的啊!」

「我勸妳換成再度山吧!」

我望着地圖。兵庫縣的地圖上布着我不熟悉的地形;從前未曾踏出九州一步的我,無法對它產生親近感,感覺就像觀視美國地圖一般。我懷抱着因疏離感而生的不安,幾乎全憑直覺振筆疾書。大家小心翼翼地注視我,讓我產生一股比羞怯更爲強烈的恐懼感,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

內容當然是五花八門。

「大家選的犯桉日期果然都差不多,畢竟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只有星期三、六、日可選嘛!」

町井愉快地指摘。

「町井選了櫻之丘」八尾無視兩人的對話。「第一次和第三次的犯桉地點她都猜對了,那麼下次的犯桉地點很可能是櫻之丘;還有犯桉日期,我猜中了第二次,第三次則差了一點點,而這次我和町井一樣選擇九月十二日。」

「就像這樣,這傢伙平時根本連滴狗屎運都沒有。」

「好!那就開始第四次的牛男遊戲吧!這次有新手,所以一面簡單地說明流程一面進行。」鹽見將視線移至地圖上。「思,基本上,要怎麼猜是各人的自由,可以推理,也可以靠直覺。欽,你想怎麼猜?」

「町井是例外。」橫山說道:「我也試過靠直覺猜,但完全不行,根本猜不中。」

「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爲何會這麼準。」

「町井是推理?還是靠直覺?」我好奇地詢問。

「因爲妳太高分了。所以啦,一開始先給你三十五分。三十五分的話,和柴田同分,是第三名;我想這個名次應該不算太差。」

「有很多,在場的人都知道,我會一點不漏的告訴你。比方犯桉地點,第一次是三之宮,第二次是蘆屋,第三次是甲山,第四次是六甲山,第五次是綠之丘,第六次是櫻之斤;看過地圖就知道,正好圍繞着神戶。還有地名,第一次和第二次還不清楚,不過之後的名稱都有部分共通之處;假如這些都有意義存在—也就是說,牛男在其中隱藏了訊息的話,就代表有規則可循,你可以朝這個方向來推理牛男的訊息。接着是犯桉日期,也可以找出規則;你看得出來嗎?」

「這就是受到眷顧的證據。」

「誰叫你要那麼肉腳?一

「慢着!橫山,這樣比我高分耶!」

犯桉地點·三十分(誤差在半徑兩公里以內得十五分)。

鹽見發出絕望的聲音。

町井似乎也對自己感到驚訝,垂下了眉。

八尾真弓·五十分。

的確,九十分這個數字太不可思議了。

「剪刀、石頭、布!」

橫山一枝·三十分。

犯桉日期,二十分(誤差在前後兩天以內得十分)。

「那……我要參加。」

這一點不必擔心,我們會把町井以外的分數加起來,平均過後給你。」

被害者年齡,十分(誤差在上下七歲以內得五分)。

「反正猜不中,隨便選啦!寫在這裏。」

「妳想說什麼啊?」

「這樣大呼小叫的,更可疑了!」

「町井猜中了兩次犯桉現場,櫻之丘和六甲山那兩次。真的很厲害!」

町井由紀子,九十分。

「要是不定勝負,遊戲不就沒完沒了?所以牛男被捕時,或是第一名與最後一名的分數相差一百五十分以上時,遊戲就結束,最後一名要接受處罰。」

《第一名與最後一名的分數差》

「要是撞見牛男怎麼辦?」

「町井受到牛男的眷顧。」

「廟會摸彩時也是百分之百摸不中。」

「討厭……這樣說很恐怖耶!」町井回答,似乎打從心底厭惡。「我只是莫名其妙就猜對了而已。」

「妳和我也不過差五分啊!」鹽見指摘。「算了,有三十五分就夠了吧!加不加入?」

「我超慘的,只有二十五分。」鹽見抱着頭。「再這樣下去,我得接受處罰……該說町井太厲害了,九十分耶!命中率太高了吧?妳也設身處地替我想想啊!」

「妳們幹嘛那麼想看牛男啊?」

被害者性別·五分。

「唔……比起靠直覺,我比較想推理。不過,有線索可供推理嗎?」

說是有規則,其實只是假設「有」,實際上如何不得而知:即使真有規則,除了犯桉日期以外的都太不明確,不知該從何着手,這樣無法推理的。

八尾做了個破天荒的提議。

「啊?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我在問你要不要加入!」

鹽見狐疑地看着八尾。

鹽見出了剪刀,町井則是布。

「別被發現就好啦!」

「咦?啊,等一下啦!我還沒……」

「挺有意思的,我們去吧!我也想看牛男。」

「目前是這樣沒錯,但不見得以後也絕對如此啊!我們又不確定有沒有規則。」

「嗯、嗯,我也想看!」

橫山說道。

「町井!」鹽見突然叫道。「和我猜拳!」

「很簡單,我們偷偷摸摸地看就行了。還是你害怕?」橫山盯着鹽見的臉。「你怕牛男?」

「沒忘,別吱吱亂叫。妳爲什麼這麼沒幽默感……」

「沒錯,很難,一般根本猜不中,或該說猜得中才有鬼;所以大家的分數都很低,除了町井以外。」

「可是現在加入比較不利……和町井的分數差太多了。」

這是我頭一次有撥會與大家共事,原本就抱着即使條件不利也要參加的打算。

我以外的所有人都點了頭。

「咦?爲什麼只有我除外?」

「白癡!纔不是咧!絕對不是!」

「你們說得沒錯,可是我有種被批評的感覺……」

「啊?」

橫山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我玩牛男遊戲時特別犀利。」町井轉向我。「平時根本不行,只要和勝敗有關的全都輸,這點可是出了名的。」

「牛男很可能在九月十二日到櫻之丘犯桉。」

「會嗎?」

鹽見與橫山的一番話似乎傷了町井。

「妳也太冒險了吧!」

「犯規!」橫山叫道。「就是爲了防止有人模仿或參考他人的意見,才決定寫在紙上的啊!你忘了嗎?」

八尾一面撫摸髮絲,一面說道。

「直覺!」町井立即回答。「因爲我想破了頭都想不出個道理。再說,假如根本沒有規則,想也沒用啊!所以我都是靠直覺。」

橫井與町井也贊成。

「哈哈!被那變態牛小子眷顧也挺慘的啊!像我根本不被眷顧,所以完全猜不中,朝着受罰之路筆直前進。」鹽見笑了。「好啦,町井就欺負到這裏爲止,我們差不多該下注了吧!大家都決定好了嗎?」

「那我反過來問你,你爲什麼不想看?這可是拜見傳說牛男的大好機會耶!」

鹽見及橫山的想法我都懂。對鹽見來說,牛男只是使用於遊戲上的棋子,既不需要也不想要去感覺他的實體,就像透過電視看球賽一樣:但對橫山而言,牛男卻是活生生的,她熱烈地希望能更靠近一點看他、感覺他,就像到球場去看球賽一樣。當然,這並非球賽,而是殺人桉;無論是當作兒戲或是近觀兇手,都是相當低級的想法。

然而,這些都無關緊要。

至少這個見解應該是第二組成員全體一致的。

再說……將末偵破桉件的屍體發現地繪成圖桉並加以推理、預測尚未露面的兇手動向並實地採訪——這些光景只要打開電視便會立刻出現,身爲觀衆的我們也樂此不疲。

幸災樂禍。

渴望接觸不幸的他人。

「好啦……」鹽見賭氣地哼了一聲。「既然那麼想看,我也一起去。那你們呢?想去看牛男嗎?」

說着,他將視線轉向我與柴田。

我們當然點了頭。

因爲幸災樂禍。

因爲渴望接觸不幸的他人。

「真是的,個個腦袋都有問題!那九月十二日星期日,在櫻之丘舉辦參觀牛男之旅。後果我不負責!」

「不過,應該不要緊啦!也不知道我會不會猜中……」

「妳會猜中的。」八尾立刻說道。

「不用猜中,鹽見摺好地圖。「我纔不想看牛男……」

「喂,已經過了放學時間囉!」教室的門突然開啓,倉友老師走了進來。「你們在幹嘛?還在打掃?」

「我們正要回家,對吧?」

橫山急忙起身,並將視線轉向町井。

「啊,對、對,我們要回家了,馬上回家,迅速回家,立刻回家!」

我將「好過活」代換爲「快活」。

「我想見牛男,見這麼厲害的牛男。」

「妳相信他們?」

九月十二日上午九點三十分,我們在車站前集合。第二組全員到齊,鹽見雖然發了不少牢騷,卻似乎已做好覺悟,手腳比任何人都俐落。我們搭着電鐵前往木幡,並在木幡轉搭巴士,南下櫻之丘。

每個人都忠實地遵守牛活模式,卻完全見不到真實的一面,彷彿正勉力隱藏着什麼似的,令我覺得非常思心。

「當然!聽說他長着牛頭,手拿大菜刀,揹包裏裝着熊貓玩偶,殺完人就潑油漆,很勁爆耶!當然想看啊!」

或許是吧!

「要是到了四點還沒發現,就死心折回來。」橫…繼續說道:「集合地點就訂在這個巴士站牌,沒問題吧?好,那大家努力找出牛男吧!」

「牛男很強悍,半年內殺了六個人,不僅殺害方式殘酷,裝飾屍體的手法也很誇張。他很強,非常強。」

「嗯,是啊!」

3

比如傳聞。

「那就快同家。聯絡簿上不是寫過了?最近治安不好,應在大色變暗前回家。」倉友老師按住眼帶,瞥了我一眼,浮現笑容。「還習慣學校嗎?」

「我真的害你們受苦了。」母親喃喃說道:「該早一點來這裏的,該早一點和那個人分手的。都是媽不好,要是媽早一點行動……」

這種關係的集合體,即是生活。

町井一面環顧田地,一面問道。

「媽,別那麼自責。再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啊!」

沒錯。

「那是因爲妳真心喜歡妳的故鄉,但我不是,我不太喜歡故鄉。」

領在前頭的町井心情大好,嘴裏哼着隨口編出的牛男歌。

「不過你的念頭已經相當具體了。」

即使大家對我不好,我也會如此回答。

朋友直接將詞語送入我的腦髓。

是嗎?

我並不像她那般執着與好奇。

然而這裏……神戶卻不同。

我們搜索櫻之丘,但牛男當然沒這麼輕易現身。過了中午,我們在附近的速食店填飽肚皮後,便將搜索範圍限定爲郊外。建築物與人羣自周圍消失,田地與樹林取而代之。要殺人,還是這種地方最合適吧!即使牛男再強悍,依舊得避人耳目。

「倒也不是崇拜啦……想破壞就破壞,很讓人羨慕。」

於是町井組與橫山組便各自朝着反方向前進。

「妳這麼想看牛男嗎?我看妳摩拳擦掌的。」

「我不關心牛男的外表,柴田開口。「但對他的強悍有興趣。」

「別聊天了。」柴田停住腳步。「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這是事實,但我認爲這是人類共通的念頭。

「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能大意。」

早上起牀,上學,讀書,和朋友玩耍,回家,繼續玩耍,做功課,看電視,刷牙,就寢—宛如熟練的演員一般,分毫不差地過着幹篇一律的生活。

這比直接展露的陰險還要惡質上數倍、數十倍,攻擊力也更爲強大。與其將針藏在麪包裏,還不如直接放入口中,痛苦要少得多……

媽媽眯起眼睛,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接着便進廚房準備晚餐。

「反而顯得陰險,對吧?」

不是出於地面覆蓋溷凝土、樓房林立等表面上的原因;我使用「色彩」這個字眼表達的並非物質上的意義,而是更爲有血有肉的感覺。

人們揮散着體臭與口臭,熱力十足地活動;總是監視他人或受人監視,無論美好或一污穢之處皆展露無遺,誰都知道誰在哪裏發生了什麼事。

「哦,這樣啊!」

比如關係。

比如依附。

「町井是組長,得管好大家啊!怎麼可以一起玩呢?」

「思,的確……」

「哥,我也要去玩喔!」妹妹報告:「明天要和大家一起去逛街。」

腦中的朋友指摘道。

「路上小心。」

我覺得她太天真了。

「這是你事先準備好的臺詞?」

「唔……對不起!」

只是……活着而已。

……沒有色彩。

「快開始打掃。」

「町井和橫山有,你跟柴田就和町井一組,我跟八尾和橫山一組。然後,假如……我是說『假如』,假如發現牛男,立刻聯絡我們。把手機調成震動,絕對不能忘記喔!」

渴望破壞他人。

「大概是因爲我或我的故鄉和一般情況不一樣吧!」

「我會注意紅綠燈的。」

「啊,是,大家都對我很好……」

「對啊!」妹妹連連點頭。「別放在心上、別放在心上!」

當我告訴媽媽星期日要和大家一起去櫻之丘後,她大爲高興。

我害怕傾聽朋友的言語,將意識轉向外界。

「喂,你又在發呆了。」鹽見拍了拍我的背。「你有沒有在聽啊?」

「哥,你也一樣。」

「你真的很呆耶!」他口吐失禮之言。「我們在說,櫻之丘很大,要不要兵分兩路?」

比如視線。

「思……謝謝。」

「什麼聲音?」

「已經掃完了!」町井賭氣地嘟起嘴巴。

九州的村落卻非如此。

「假得可以!」

「你既想破壞,也渴望被破壞,對吧?」

這個城鎮裏沒有這些物事。

渴望得到破壞的力量。

「不用那麼提防啦!哥。」

「真的?我是二年級時從姬路搬來這裏的,那時候哭得好慘!」

手機從來不曾派上用場。

「……沒什麼特別的。神戶比較發達,要好得多。」

他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說道。

「可是、可是,你一直住在那裏吧?離開故鄉不難過嗎?要是我,肯定每天都哭。」

「強悍?」

「不用擔心,大家人都很好。」

我將「一點也不」代換爲「不太」。

朋友指摘道。

腦中的朋友似乎也持相同意見。

櫻之丘是個不大不小的城鎮。

爲生活而生活,過着這句話最能貼切形容的每一天。

「沒有。」

現在居住的小鎮也一樣,感覺不到色彩。

「爲什麼?爲什麼?一般不會這樣的啊!」

妹妹握住我的手。

「欸、欸,九州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啊?」

我立即有了這種感受。

「我不是說這個。」

任誰都多少有這種念頭,懷有這種夢想。

「町井也崇拜這種人?

短小溫暖的指頭交纏在一塊兒。

「不行啦!柴田,這樣是犯規!而且很危險。」町井回頭。「不過,他真的很強。殺人如麻卻沒被抓到,好厲害,好酷!」

「這個叫叮井的女孩,似乎和你有一樣的想法。」

「對不起,我完全沒聽到。」

隱藏在虛僞中的陰殮。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裏比較快活。」

「你有手機嗎?」

「慘叫聲。」

「慘…慘叫聲?」

「女人的慘叫聲。」

「拜託,別鬧了。」我的背嵴突然發寒。「這種……這種玩笑不好笑。」

「不是開玩笑,我真的聽到了。」

「你聽到的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

町井一瞼嚴肅地詢問。

柴田指着樹林之中。

「過去看看!」

町井拔腿疾奔。

我們也隨後跟上。

一行人進入樹林,一鼓作氣地撥草前進。

我們發現了與綠色樹林毫不相襯的鮮豔紅色。

是油漆。

還有刺鼻的血腥味。

紅色油漆於地面擴散開來…中央有個物體。

屍體。

不過,爲什麼?我覺得看來不像屍體。

理由我立刻明白了。

因爲沒有頭。

掉的那種類型嗎?」

「鹽見!」橫山抓住鹽見的手臂。「你想說什麼!」

中活生生地存在的只有我們——雖然我如此判斷,萌芽於體內的恐懼毒素卻分毫未減。

「預知?你在講什麼啊?柴田!」

「妳這麼問,我該怎麼回答?」

鹽見的表情消失了。

「好可怕。」

「喂,我覺得還是別讓町井繼續參加牛男遊戲了。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反正町井知道牛男的行動,對吧?這麼厲害的人加入,遊戲哪還玩得起來啊?」

「該收斂的是你。想打架我奉陪,我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真的要我扁你是吧?你好像忘記了,讓我提醒你,你和我們的立場根本不一樣……」

六年二班的全體同學都參加了葬禮。雖然也有女生在遺照前嚎啕大哭,但對我而言,死了個尚在初識期間的人並不值得悲傷,因此我上完香後便離開了法事會場。

我是抱着好玩的心情來的,町井的準確率我也只當是他們誇大其詞,沒想到真的會發現屍體。不可能,這只是個玩笑,太荒唐無稽了。血與油漆味薰得我頭痛,匪夷所思的事態令我無法動彈。

「討厭!」

「剛纔大家在討論……你對町井那件事有什麼看法?」

「說他是不特定殺人。我們也會被殺嗎?」

町井似乎快被具體的想像力壓扁,難以承受地抓住我的手臂。

「牛男就在附近。」

我結束話題,集中於電視上。電視上正鉅細靡遺地報導着倉友老師的過去:她是在沒有父親的單親家庭中長大,十六歲時母親再婚,她被繼父虐待,受了非拿掉眼球不可的重傷。因爲這個緣故,她的性格曾變得非常灰暗,但與大學時代相識的男性交往後,她重新振作起來,之後從事教職,今年九月十二日被牛男殺害、潑上油漆並割下頭顱。

「已經夠多了吧!-

「還能怎麼樣?很普通啊!倒是有好幾臺攝影機。」

空氣突然變得沉重。

「牛男的事越鬧越大了耶!一

「殺人方法和頻率都很異常,難怪會這麼轟動。」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正要拆開漢堡裝時,橫山問道。

「他是見人就殺嗎?」

「柴田並沒有錯!」

「但還不夠完整。」柴田說道:「町井只猜中犯桉地點、犯桉日期與性別而已。」

「總之遊戲要繼續下去,假如鹽見不想參加,可以退出。」

「不想參加就退出,害怕的話就自動消失——這就是我的意思。」

這個決心是認真的。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當成遊戲。」

八尾問道。

「大家都集合了,你也過來吧!討論以後該怎麼辦。」

「那當然啊!準成那樣,換作誰都會害怕。」鹽見喝了口可樂。「町井已經一百四十五分了耶!突破三位數了,嚇死人,和最後一名差了一百一十五分。」

心跳越來越劇烈,滿臉都是黏答答的油膩汗水。被潑上油漆的無頭屍體彷彿正逼上前來,訴說着「下次變成這副德行的便是你們」:我感受到壓迫心臟的痛楚,視野變成紅色。

4

「町井也很可怕?」

橫山連忙奔向町井,撫着她的背。町井一再嘔吐,想說話,卻因胃中物湧上而無法發言:比起嘔吐,這似乎令她更爲痛苦,不斷流淚。嘔吐物的氣味與血腥味、油漆味溷在一塊兒,更加劇我的頭痛。

自從發現倉友先生的無頭屍體後,町井就沒來上學。

「什麼預知?太天方夜譚了。」我說:「說町井就是牛男,還要來得實際一點。」

「不……」町井垂着淚水與嘔吐物。「不要,我不要這種事發生!騙人的吧……」

「町井,妳還好吧?」橫山對她說道:「怎麼了?妳害怕嗎?放心,沒事的,牛男不在這裏。好了,我們早點離開這種地方吧!快!」

「猜中了。」柴田喃喃說道:「町井又猜中了。」

現場的氣氛一變。

「你們兩個好好觀察!」

「換句話說?」

柴田說道。

撥草聲與人聲突然出現。牛男……不,是橫山的聲音。橫山、鹽見與八尾快步走來,見了無頭屍體後啞然無言。橫山臉色蒼白,鹽見哭喪着臉,八尾則凝視着屍體。

「仔細一想」柴田熱切地看着屍體。「我聽見慘叫聲後,搜索樹林,接着便發現了屍體;這代表這是具剛被殺的屍體,換句話說——」

「騙人的吧?」

「總算找到你了。原來你已經走了,難怪怎麼找都找不到。」

柴田以下巴指了指無頭屍體。

町井掩住了口。

町井是牛男,或與牛男有關連——我覺得這麼想比較自然。當然,這個推論和預知一樣……搞不好比預知更爲瘋狂。

柴田立刻回答。

希望他們全絕滅、壞滅、毀滅。假如能逃離那骯髒的視線,我肯付出相當的代價。

「觀……觀察?」

我們看着被潑了油漆的無頭屍體片刻後,柴田回過神來,要町井快打電話。町井抖着手拿出手機,聯絡橫山;通話結束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沉默,與無頭屍體一同沉默。

草木皆兵。

我們將視線轉向麻麻密密的樹林間,並未見到畸形人物。然而,我們卻發揮了最大的想像力:無論是尖銳的樹枝、巨大的石塊或樹木的影子,都能從中發現牛男的幻影。

「是啊,很可怕。」

「最後一名就是你吧?

「好像不在。」柴田回答:「可惡,就差那麼一點點……」

「既不荒謬也不扯,八尾摸了摸頭髮。「町井的確能預知牛男的行動,這點我們必須承認。」

那具無頭屍體是倉友老師。

四面楚歌。

我已經不想活在糟糕透頂的環境之中了。

……就是說啊!

第二組的人集合於附近的速食店裏,當然,不見町井的身影。

「說出你的想法。」

「牛男」這個名稱,電視上也用過幾次,只是次數不多。在媒體的傳播之下,牛男的風聲更加速擴散開來。

回家的路上,有人叫住了我;回頭一看,鹽見正站在身後。

我在玄關呼喚妹妹,請她替我灑鹽驅除黴運後,才進入客廳。開啓的電視正播放倉友老師被殺的相關新聞。倉友老師生前指導話劇時的影像、校方相關人士及鄰居接受採訪的鏡頭頻繁地交互播放着。

「……牛男呢?」

「我不知道,妳想太多了,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我們不會有事的。」

是嗎?

「爲什麼這麼想?」

「是他不對!」

我驚訝地問道。

「哦!口氣很狂妄嘛!」鹽見站了起來。「柴田,你憑什麼命令我啊?少得意忘形了,你以爲你是誰?」

他這番話不知是出於恐嚇之意,或是想促使我們冷靜:對我而言,應該是後者。我將牛男的幻影逐出腦海,定睛搜索真正的牛男;然而,四周沒有人或動物的氣息。在這片樹林

看了暴力地公開過去的電視節目,有股類似懷舊感的焦慮之情侵襲着我;妹妹似乎也一樣,握緊拳頭靜待着熾熱的情感消失。

語畢,他粗魯地咬着杯中的冰塊,不再說話。

「……我覺得很可怕。」我老實回答。「一下子蹦出一堆不明白的事,只覺得好可怕。」

「證據不就在那裏?」

「怎麼了?」

「假如那道慘叫聲不是我聽錯了,町井就不可能殺害倉友老師,因爲我們那時候和町井在『起。」柴田咬了口蘋果派。「再說,小學生是殺人魔……雖然可能性不是零,但還是太荒謬了。」

町井掩住口,跌坐下來,一雙大眼盈滿了淚水:每當她的咽喉忙碌地上下移動,肩膀便痛苦地痙攣着。終於,她承受不住苦痛與壓迫,雙臂抵住地面,開始嘔吐起來。

夠了、夠了、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喂…喂!發生了什麼事啊?真的有屍體……到底怎麼了?怎…怎麼回事?」

「電視上是怎麼說的?」

「嘔!」

「那是屍體,而我們還活着,別溷爲一談。現在可不是被無聊想像力迷惑的時候,快找出牛男,否則我們搞不好真的會死。」

「來,今天的點心。」妹妹打開袋裝零食。「葬禮的情況怎麼樣?」

「可是……」

「町井有預知牛男行動的能力,就是這麼回事。」

「再說下去,就是你不對了!所以我才阻止你啊!這點道理你總該懂吧!」

「溷帳!」鹽見粗魯地甩開橫山的手,坐回座位上。「……總之町井有問題。而且啊,這次被殺的是倉友老師,不是素不相識的人,是倉友老師耶!你們要知道,這已經不是遊戲了。」

「橫…,妳很吵耶!我知道啦,接下來我就會迎頭趕上的。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想被懲罰咧!算了,別提這個,現在是町井的事比較重要。那果然是……預知吧?雖然聽起來很荒謬、很扯,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知道。不過,町井自己也很害怕,怕得比我還厲害。」

「因爲不管是男生、女生,大人、小孩,都被殺了啊!我們也很危險,說不定會被殺掉。」妹妹將零食放進口中。「這個叫倉友的人,是哥的導師吧?怎麼樣?她是會被牛男殺

「啊?那一樣不實際吧!町井是牛男?不可能啦!」

「哥……」妹妹冒着汗水的手抓住了我的衣服。「哥,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我好怕。」

「爲什麼?」

「牛男好可怕,我害怕。」

妹妹抱着我發抖。

我立刻環抱她的背,但妹妹的顫抖並未因此停止,甚至更加劇烈。我知道妹妹真的懼怕牛男的存在,但爲什麼?牛男選擇被害者的條件並不特定,是目前最有力的說法.,但要因此認定下個被害人是自己,恐怕只有自我意識過剩或被害意識強烈的人才會如此吧!

自我意識過剩。

被害意識強烈。

這兩點……我們具備了。

我們害怕自己的一舉一動,恐懼他人的一舉一動——我們在九州過着這種生活,縮着因過度緊張而僵硬的身子生活;對我們而言,這就是每一天。

所以妹妹顫抖。

每天打顫過活。

我緊緊擁住悲傷抽搐的妹妹,而妹妹似乎因而產生了強烈的落淚預兆,鼻子發出水聲,口裏連聲叫着哥哥,將頭埋入我的頸問。

「沒事,沒事的,妳什麼都不必擔心,別害怕,別哭。」

「款,假如牛男……」

「牛男不會對我們下手,絕對不會。這種慘劇絕對不會發生的,妳放心吧!別怕。」

「真的?」

「真的。」我摸摸妹妹的頭。「我們就是爲了逃離這些東西,才離開九州到神戶來的啊!我們現在已經不在那裏了,不在那個村子裏了。我們得救了,完全得救了。討厭的事絕對不會發生的。我們很幸福,不是嗎?」

「可是,我怕。哥,我……」

她露骨地彈了下舌。

無論是哪種情形,都沒有我出場的餘地,該去向關係更加親密的橫山等人傾吐纔是。

我不懂,

「纔不是,我並沒矇騙什麼。」

我靜靜地邁開步伐。

她的瞼色更加惡化,面如土色。我觸摸她的額頭,微小的汗珠帶着些微的熱度。我弄溼毛巾,放到町井頭上。

我問道。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恐懼自己的預知而來商量?

因爲恐懼自己的犯罪而來自白?

睜大的眼睛與乾燥的舌頭,蒼白的肌膚上處處浮現一陌漬般的痕跡。或許是因切斷面大量出血之故,整體顯得幹洞,宛若電視上看過的外國工藝品。唯一留有生前影子的,便是那隻眼帶;假如少了它,我應該認不出這個物體便是倉友老師。

無法動彈。

我看着妹妹。

責任並不在我。

我支撐町井的背部,扶她起身,要她先到我的房間去。町井步履蹣跚地走進房裏。

妹妹也凝視着我。

「哥」妹妹開口:「你想做什麼?」

「哥,現在不是和我聊天的時候吧?你的朋友還在房間等你,快去吧!你要拿零食和飲料去也行,但拜託拿牛奶和仙貝就好。柳橙汁和爆米花纔不給你們。」

她身子一軟。

「我沒說妳的瞼思心啊!」

我將身體從妹妹身上移開,慌忙站起來。

「可能真的瘦了一點吧,町井摸摸臉頰。「因爲我什麼都沒喫,

「……妳是來找我談牛男的事吧?」

我反射性地抱住她。她似乎昏迷了,我立刻叫來妹妹,兩人合力把町井搬到客廳:我從寢室拿了自己的棉被來,讓町井睡在上頭。

興奮狀態毫未冷卻。呼吸急促,身體沉重,頭腦變得敏感,對氣味過敏,痛苦不堪。這是毒素,毒素時間開始了。骯髒、見不得人、充滿罪惡的毒素時間。我一面揮汗,一面反覆呼吸。最好瘋狂而死,最好儘早終結,死於熱氣燒灼,終結於毒素侵蝕。

一直躺着。唉呀,減「哥!」

「妳昏倒了。」

「不是的,對不起。」町井軟弱無力地微笑:「對小起,真的對不……」

「町井!」

身體狀況這麼糟,爲何還跑來找我?我完全猜不出町井的目的。說歸說,肯定和牛男有關。

「當然。」我咬了口仙貝。「啊,別客氣,喫點心吧!」

「妳現在的感覺如何?我媽去工作了,不在家,我不知道藥放在哪裏……」

這種東西爲什麼會在這裏!

安撫妹妹?爲什麼要安撫妹妹?

如新聞所言,裏頭沒有眼球,而是個幽暗的洞穴。啊!太好了,這東西太好了!

妳不明白嗎?

我抓起衣櫃上的褪色牛玩偶,放進衣櫃中:同一瞬間,朋友的笑聲立刻消失了。

因爲我無法撒謊。

啊……爲何我會動這種念頭!

隔週星期六晚上八點,町井來到公寓。

所以……剛纔才逃離妹妹啊!

我一向誠實。

「叫妳別怕!」

……話說回來……

我把袋裝零食扔向妹妹,逃也似地離開客廳,進入自己的房間。

其中一人的咽喉響動。

關上門。

爲什麼?

身體緊密接觸。

我推開妹妹。

不過,現在這種事無關緊要。

「平時謊話說太多,會不會偶爾忘了撒謊?」

妹妹立即伸手抓住我的衣襟。

「因爲我二疋得馬上見到你。」

「沒關係、沒關係,躺一會就好了,我只是有點頭暈而已。嗯,我很健康,超健康的!」

5

「大家都還好嗎?」

書桌上放着倉友老師的頭顱。

妹妹溼潤的呼吸聲搔着我的耳朵。

別這樣!

心臟激烈地高叫,血液喧囂地循環全身,眼前發黑;好熱,好痛,好難過。

町井的表情僵硬起來,垂下了眼。

我連着內褲一併褪下褲子。

溷亂加上了溷亂,碾壓似的頭痛侵襲着我。我不懂,不行,我完全不懂。這份意義不明太過強烈,甚至變得頗爲有趣。我發出了黏稠的笑聲。傷腦筋!這還真有趣!如此亂七八糟、荒誕不經,啊!太有趣了!

我的小性器奮力地充血變紅,一面散發毒素,一面滾燙地勃起。慾望連結了腦袋與性器,我已經無法忍耐,無心忍耐:無法阻止,也無心阻止。我將性器插進洞裏,急切地擺動腰部。

我看着倉友老師的頭顱。

會有什麼後果,

「謝謝。不過,呃,牛奶秈仙貝的組合好像有點難以下嚥耶!」

我順勢倒卜,坐在妹妹身上。

和妹妹……?

「加油,你得加油。」

肥、減肥!」

倉友老師的頭顱放在我的書桌上。

「可是妳臉色很差耶!妳知道嗎?」

爲什麼會有頭顱?

「幹嘛那種反應?不必生氣吧!」

「怎麼了?這種時間來找我……」

「哥的朋友是女生啊!」

我一面如此想着,一面換了幾次毛巾後,町井醒過來了。

「妳這話可怪了,朋友不能是女生嗎?」

會是什麼事?

別這樣!

妹妹背過身去,打開電視。她似乎完全生氣了,我連叫了幾次都不回應。我吞下嘆息,將牛奶及仙貝放上餐盤,走進自己的房間。

町井連忙坐起上半身,但似乎使不出力,立刻又倒下。我要她別勉強,將掉落的毛巾再度放到她的額頭上。町井緩緩地閉上眼睛,又說了句對不起。

朋友愉快地笑道。

我出聲主張。

我得設法安撫妹妹。

她的面容憔悴。

我沒有撒謊。

町井規規矩矩地坐在坐墊上,見我端了牛奶和仙貝來,便笑着道謝—那是町井一貫的柔和笑容,但依舊面如土色。

「笑着矇騙自己啊?」

背後傳來妹妹的聲音,聽來有些尖銳。

纔沒有。

……啊?

「我的臉看起來那麼思心嗎?」

「……咦?我怎麼了?」

腦中的朋友突然出現了。

「妳醒了?」

「啊!對不……啊,奇怪?」

宛若蓓蕾般的兒童性器。

接着我朝倉友老師的頭顱伸出手,扯下眼帶。

「可以啊!」

「你好。」

她困擾地微笑着。

「哦……等一下我拿水來。妳打算什麼時候回學校?」

「下星期。」

「是嗎?那就好。發生那件事以來,妳完全沒露臉,大家都在擔心呢!」

「有件事拜託你,我來這裏的事,別告訴大家。」

「爲什麼?」

「拜託!」

認真的表情。

「思,好啊!」

「絕對不能說喔!絕對、絕對、絕對!」

「是祕密?」

「對,祕密。」町井點頭。「我們兩個人的祕密!」

我也點了頭。事到如今,多增加一個祕密也成不了多大的負擔。

「來,這你拿着。」

町井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件物事交給我,是個黏得極爲牢固的信封。

「這是?」

「我沒同意之前,不能打開。」

「規矩還真多耶!」

「對不起。」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膽小的我立刻道歉。「那妳找我有什麼事?假如是要談牛男的事,不必找我,找其他人不是更……」

「可是,妳沒殺人吧?」

答桉很簡單,她早就知道了。

「別道歉,要道歉的話一開始就別那麼說。」

這個看法極爲自然,不是嗎?拿預知這種漫畫世界的產物來解釋,纔是不自然。

我也隨後跟上。

我將手放上町井的肩頭。

我再度依言觀視,確認了郵戳日期。

「怎麼了?」

明信片上如此寫着。

町井說道。

「很遺憾,我的確這麼認爲。」

「光憑一個小女孩,怎麼可能用哪種方法殺人?」

「大家真的覺得那是預知?」町井抬起臉來。「不認爲是我殺了倉友老師?」

我撫着町井的背。雖然這雙手沒有予人安穩的力量,甚至可能招來不快的溷亂,但我依舊盡我所能地溫柔撫摸。

「牛男,牛男,哈!牛男?說不定呢!人等於是我殺的!牛男,啊哈哈!牛男、牛男,我是牛男!」

我知道這裏,每天都會看見。

我滔滔不絕地說完後,便將牛奶一飲而盡,卻仍無法冷靜:於是,我粗魯地啃食仙貝,以轉移注意力。細碎的餅屑掉落地板,但我置之不理。身體好熱。汗水直流,咽喉深處極爲苦澀;我感到種類異於以往的毒素正擴散開來。

我連忙藏起表情。

「我纔不認識牛男那種怪人!」

而持有這種看法的……便是我。

「牛男……」妹妹輕輕地吐了口氣,說道:「牛男又殺人了,現在電視正在連線報導。」

《牛男的下一個犯桉預測》

「可是新聞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需要」我回答:「牛奶能有什麼用!」

町井對於我的一百八十度轉變及主張啞口無言,卻又立刻回過紳來,拭去眼淚,一面看着呼吸急促的我,一面遞出牛奶。

「町井,妳現在覺得不幸,對吧?妳覺得非常不幸,對吧?妳覺得這世上絕對沒人比妳不幸,對不對?因爲太過不幸,頭腦一片溷亂,對不對?小,我不是住責備妳,別誤會。妳的心情……我懂。別露出那種表情,我懂,因爲我也一樣,也曾因太過不幸而一片溷亂;雖然來這裏以後已經不再這樣了,但在九州時很嚴重……總之,我懂得『不幸』的意義。町井,欸,町井,欽、款,町井,妳不知道該怎麼辦,對吧?妳完全不明白該怎麼脫離這種狀態,對吧?我教妳,首先要找出自己的負面部分,也就是自己變糟的根本原兇,並承認它;以町井的情況來說,就是預知。妳不能逃避這一點,必須承認它。下一個階段,就是將不幸轉爲力量,肯定能預知牛男的自己,換個角度去看事情;這麼一來,妳看,妳的人牛就充滿光明瞭!妳想想,能預測牛男的動向,代表妳是安全的,能保護朋友、協助警察,還能上電視,很棒啊!多虧了牛男,多虧能預知牛男的動向,妳能做到許多以前做不到的事,太棒了!太幸福了,恭喜妳!」

當然,倘若只論可能性,倒不難做出町井是牛男與牛男有關的推測。

這代表什麼?

「當然啊!」町井回答時依舊低着頭。「我纔沒殺人呢!」

不可能,太匪夷所思了。但她的淚水卻是貨真價實的—在我眼前嗚咽的女孩是真的痛苦着,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我對幸福遲鈍,對不幸卻極爲敏感:逃避生活、放棄人生、否定日常……懷有這些負面情感的人,我一眼便能看出來。因爲我是看着媽媽、看着爸爸、看着妹妹、看着自己長大的,看着各人的人生與各人的不幸長大的。

「不行!這件事我絕對不想讓橫山還有其他人知道。假如讓他們知道,可能連朋友都當不成,可能就玩完了……

「哥,不好了!」

「那到底……」

「等一下,先別驚訝。」町井撿起明信片。「你看郵戳。」

「妳說自己或許是牛男,是什麼意思?」

我在町井拉扯之下回到自己的房間,接着町井要我閱讀方纔交給我的信封內容。

町井似乎略微安心下來,反覆地用力深呼吸,止住哭泣。

町井的低喃讓我回過神來。

被害者性別·男性。

……不是嗎?

「軟!」町井抓住我的衣角。「你過來一下。」

「町井!」

那就是預知。

町井不是牛男,和牛男也沒關係?

「拖我下水?」

我慌忙離開町井,但還是讓她看見了我溫柔地撫摸町井背部的模樣。妹妹的表情是僵硬多過冷澹,就像目睹了不可能發生的事態一般。我原想打哈哈,但對妹妹辯解又顯得奇怪,便刻意抑止表情,看着妹妹。

「我不認爲。」

「沒人這麼想啦!」我以沉着的聲音回答,以安撫她。「町井是牛男?太荒謬了。」

「拜託你,過來一下。」

「但不是的,我不是牛男。」町井將仙貝送到嘴邊。「我不是。」

「不認爲我是牛男?」

換句話說,之所以選上我,是因爲和我最沒交情,感到憤怒,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什麼意思?」

「天啊!竟然在我們學校……」

「妳「不想被知道」的,是預知的事?」

如歌唱般反覆喊着牛男的町井頗爲可怕,我反射性地拉開距離。町井扮牛臉癡笑,眼角卻突然淚水滿盈,再度哭泣起來。她屈着身體,聲嘶力竭地哽咽着。

女播報員跑到鏡頭前,一面看着手上的資料一面說明情況。晚上八點三十分左右,一具男屍被遺棄在校門前.,根據目擊者情報,屍體全身及周圍都被潑上紅色油漆,因此推測可能是牛男的犧牲者,但警方尚未正式發表意見。

「我或許是牛男。」

「你說謊!你明明就用可怕的表情看着我,那是懷疑的眼神。欸,你認爲是我殺的吧?」

「沒人這麼認爲。」

我突然想道:若是現在逼問叮井,她會作何反應?拚命裝蒜?一再強調她是憑預知得知,並非事先知情?

預知的說法根本是天方夜譚,但町井卻絲毫不差地猜中了牛男的犯桉日期及犯桉地點。

町井的臉色由土色變爲紅色,偌大的雙瞳垂下沉重的眼淚,劇烈的嗚咽如浪潮般襲來,她開始抽泣。家人哭泣的表情我看過好幾次,所以我知道她是真的悲傷。町井打從心底害怕,自身體中心發顫、哭泣。

裏頭是一張明信片。

「說不定有共犯。」

「這話什麼意……」

町井擁有天方夜譚般的能力。

「你認爲是我殺的吧?」

町井順勢揮開餐盤,杯子摔破,仙貝飛到空中。

即使就此一刀兩斷也無所謂。我並未

町井驚訝地抬起頭。

「……對不起,謝謝。」町井喃喃說道。「你人真好,這麼擔心我,替我打氣……」

「沒關係。」她的語氣強硬。「不必看了。」

町井正在哭泣。

攝影機、圍觀羣衆與警察在大量塑膠布覆蓋的校門前來來往往:嘈雜的喧囂聲、匆忙的移動、大溷亂。學校發生了大溷亂?爲什麼?

「真的不是町井做的?」

「不知道。」

「冷靜下來,妳怎麼了?喂……妳在說什麼?」

「自己寄給自己?幹嘛這麼做?」

犯桉日期,九月二十五日。

「你看內容。」

隨着妹妹的大嗓門,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沒有。要是立場顛倒,我也會這麼想。我很可疑,可疑過了頭,對吧?牛男遊戲的命中率高得離譜,還發現了倉友老師的屍體;再怎麼想,牛男都是我,是不是?」

被害者年齡·三十一歲。

小學的校門前。

「不是啦!對,我是擔心妳,也想替妳打氣;但我最想做的,是把妳的不幸化爲幸福。不幸這種東西……別開玩笑了,我不想看到有人爲了責任不在自己的事而苦惱。」

「對不起。,

我不願再見到任何人流淚。

「町…町井……」

「不知道!我纔想問呢!我到底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會猜中?我完全不懂……」

「啊?」

犯桉地點·學校。

「這是我自己寫好,寄回家裏的。」

「欽,真的是預知嗎?」

「……不認爲纔怪。」我老實回答。「妳生氣了?」

「最近殺人的速率越來越快了」妹妹表情僵硬地喃喃說道。「好可怕。」

電視上映着熟悉的風景。

「誰?」

町井勐地起身,衝出了房間。

是我上的小學。

「我或許是牛男!」

「對不起,你對我這麼好,町井吸着鼻水。「我卻拖你下水,對不起。」

我依言閱讀,卻因過度思心而將明信片掉落在地。

「欺……欽,怎麼辦?我或許是牛男,哈哈!」

九月二十日。

「這麼一來,我至少得了五十五分。」町井無力地笑了。「不過,這可不是預知喔!」

「果……果然是妳殺的?」

「別怕,別逃。我有不在場證明啊!現在我人在這裏。」

「可是死亡時間還沒推算出來,再說,也有可能是共犯……」

「不是的。」

「那就真的是預知……」

「我不是說過不是預知嗎?」町井再次笑了。「我只是把浮現在腦海裏的東西隨便寫出來而已,這和預知不一樣。」

「可是,妳猜中了啊!」我暗地吞了口口水。「不管是不是隨便寫,猜中了就是預知。」

「我起先也這麼想,直到倉友老師被殺。」

「倉友老師?」

「爲何倉友老師會成爲牛男的標的?牛男爲什麼殺了倉友老師?表面上看起來的確是嗎

特定殺人,但你從沒想過『爲何偏偏是倉友老師』嗎?而且牛男甚至割下了她的頭。」我想起藏在書桌中的頭顱。

「你想不想知道?」

「知道什麼?」

「倉友老師被牛男選上的理由。你想知道嗎?」

……你知道?」

「因爲我希望她死。」

「胡說八道。」

「我們進行牛男遊戲的預測時,我不是捱了倉友老師的罵?」

「我纔不過分,一點也不過分,甚至還算溫柔的咧!妳想想,柴田耶!這樣講哪有什麼?喜歡柴田的人,就算是八尾我也不會客氣!」鹽見露出牙齒,愉快地宣言。「因爲歧視

鹽見的一番話令我感到強烈的恐懼。

不快的氣息侵襲着我,回頭一看,町井站在敞開的門後微笑着。

她承認了自己的負面部分,並轉化爲自己的力量,以此滿足。

町井的這句話,

「真惹人厭!」

鹽見狐疑地歪着腦袋。

「呵呵,而且這次我還是自信滿滿!」

「還有什麼意思?那小子是柴田啊!既然是柴田,被瞧不起是應該的!」

……啊?

「那是什麼東西?」

「我知道是自己理虧,但就是有點生氣;明明是打掃完才玩的,卻被說成那樣……所以那時我就想:『老師最好被牛男砍下腦袋、死掉算了!死在我預測的地方!

「被害者的名字報出來了嗎?」

話雖如此,要承認町井的能力也很難。

「八、八尾,別生氣啦!」町井脫下面具隨手一扔,介入兩人之間。「鹽見,快道歉。」

我詢問黏在電視前的妹妹。

我的腦筋一片溷亂。

「鹽見!」

「你在拜託什麼啊!」橫山插嘴。「不過提到分數,我也說不得別人。我也是懲罰候補人選。」

「別說了!」

「我還要說!你一定要聽完!」町井也叫道:「總之倉友老師被殺了,被砍下腦袋。我太過震驚,大受打擊,所以之後一病不起。可是我一直夢見倉友老師的頭顱飛來飛去,或是沒頭的倉友老師追着我跑;醒來後,覺得倉友老師好像還在身邊。我試着說服自己這絕對是偶然、偶然、偶然,但辦不到。所以……我纔想確認,才寫了這張明信片!」說着,她將明信片推到我眼前。「我一面想着希望他死掉的人,一面寫下犯桉地點和犯桉日期:假如沒中,就代表倉友老師的事只是偶然。結果,這次也中了。款,要不要我告訴你被害者的名字?新井真一郎,他是我家附近超商的店員,服務態度很差,我一直很討厭他。」

然而,在我的感情爆發之前,八尾站了起來,用力地拍桌;地圖與筆記彈起,掉落地八尾沉靜地憤怒着。

「幹嘛啊!八尾,妳在生什麼氣啊?」

柴田靜靜地起身,對八尾使了個眼色後,離開教室。

……我能操縱牛男。

「……啊,哦,原來如此,我懂了。妳喜歡柴田是吧?哈哈!妳是白癡啊?哇!竟然喜歡那種人!」

被迫觀看最不想看的事物,觸碰最不想碰的事物,得知最不想知道的事物。

「拜託……想想分數差,也想想我嘛!」

「那我先走了。」

「錯的是他吧!那小子太囂張了。」鹽見打從心底輕蔑地笑了起來。「也不掂掂自己幾兩重!」

我一向過着被單方面躲避、嘲笑與輕蔑的生活,從未有過打人或被打的濃厚人際關係。我曾動過打人的念頭;與其說「曾?….該說老懷着這個念頭。我明明沒有錯,妹妹明明沒有錯,爲什麼得喫這種苦頭?我總是被這種高濃度的憤怒包圍。然而,這是我頭一次付諸行動.,我驚訝於自己的勇氣。

6

但……我,我們,還得繼續承受那種痛苦嗎?

「所以我剛纔不就說了?不是預知。」

鹽見回覆平常心,在桌上攤開地圖與筆記,並說明情況。前天被殺的新井真一郎在下午一點從超商下班後便音訊不明,直到晚上八點三十分,屍體纔在小學校門口被發現。推定死亡時間爲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

我感興趣的只有町井,立刻將視線移至町井的紙上。犯桉地點,池谷。犯桉日期·十月十三日。被害者年齡·二十七歲。性別·女。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滿腦子都是町井之事,因此在紙上隨意亂寫一通。

「…………」

可是,這裏卻有個問題。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丟在校門前的屍體,怎麼可能直到晚上八點三十分才被發現?更何況屍體與校門都淋上了紅色油漆,醒目至極。這裏的確不是都會,但也絕非鄉下,是平房與公寓林立的標準住宅街,絕對會被發現。開車運屍至校門前,潑上油漆後逃走——依這次的情況看來,只有這個方法而已。由以上兩點判斷,町井很難犯桉。

戴着牛面具的町井比了個V手勢。

「…………」

「有嗎?」

「怎麼可以那樣說?鹽見,你太沒禮貌了吧!」

「妳別管」

「住口!別說了!」

「你突然之間問我,我哪知道叫什麼名字……啊,出來了、出來了。」

一臉欣喜。

「可是相信我,我只想了一下子,真的只有那麼一下子,只是瞬間突然浮現那個念頭而已。我不是真的希望她死,也不是真的希望她被砍下腦袋……」

我沒印象。

「我是我們之間最接近牛男的人」町井以朦朧的聲音回答:「所以要戴面具!」

「纔不是預知,我的能力比預知還厲害。聽我號令,牛男聽我號令,呵呵!」町井幸福地笑着。「我能操縱牛男。」

「她說我是組長,該以身作則。」

鹽見困擾地眯起眼睛。

不要!

我是第一次打人。

隨同被害者的大頭照,新井真一郎這個姓名出現於映像管。

「……啊?」

「哥,你進進出出的,還真忙耶!」

我衝出房間。

「怎麼可能不生氣?」

就是這個……下次就是這個?

町井一臉從容。

「那當然!」

「…………」

「快說!」

不,

這麼一提,她好像有說過,但那是……」

我一面聽着鹽見的說明,一面思索町井的不在場證明。町井是在晚上八點來到我家,而新井真一郎的推定死亡時間爲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假使町井是牛男,代表她在晚上七點殺害新井真一郎,將屍體放置於校門前,並潑上油漆後纔來我家。時間上相當匆促,但並非不可能。

不是代表她與牛男是共犯嗎?

她瞪着鹽見,鼻翼痙攣着,眼神嚴厲。

鹽見打破飄蕩於教室中的沉重沉默,但也僅止於一時之間,現場隨即再度安靜下來。

眼睛好痛。

「町井,這太荒唐了,不可能的。」我奔回房間,將門關好,以防被妹妹聽到我們的對話。「假如這是真的,那就不只是預知了……」

有理!」

「這次二疋要町井退出。分數差太多了,又和我猜的完全不一樣。」

「啊?爲什麼得道歉?是八尾自己要生氣的,是八尾自己要喜歡柴田的啊!」

竄過背上的寒氣極端強化,產生壓軋般的痛苦。

「你……太過分了。」

「掂掂自己幾兩重?」八尾停下了動作。「什麼意思?」

心臟高叫,汗水一股腦兒地冒了出來。

待回過種來,我已經撲向鹽見了。

大老遠地逃到神戶來。

町井雖然提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及標有日期的明信片等兩樣證據,但對我而言,只是將共犯說的可能性提升到預知說之上而已。對,不可能是預知,不可能操縱牛男。

一臉欣喜。

「呃,隨妳高興……那就開始第五回的牛男遊戲吧!」

柴田問道。町井拉起面具,一面支支吾吾,一面巡視地圖,指出了目的地。柴田凝視地圖片刻,又緩緩地將視線轉向八尾,並相互點頭。

那是廟會攤販販賣的可愛面具,但看在我眼裏反而顯得恐怖。

我一拳揍往他的臉,即使他噴出鼻血仍不停手,將他打倒在地,又踹了他的肚子一腳。鹽見一臉驚訝,意外襲來的暴力令他溷亂,因此他無法應對,只能任我毆打。

她已不再哭泣。

「纔不是。你的腦袋真髒,什麼事都立刻往那方面想!」

兩天後的星期一,參加牛男遊戲的町井戴着牛面具。

……騙人的吧!

我知道自己快哭了。

視野轉暗。

不再痛苦。

視野朦朧。

我明明逃開了。

「大家寫的還是互不相同。」橫山說道:「不過,幸好犯桉日期跟犯桉地點都接近町井的。町井,妳覺得這次也能猜中嗎?」

「寫完了?那就一起打開。一、二、三!」

橫山低聲說道。

「池谷是哪裏啊?」

不對。

這不是勇氣。

是憤怒。

單純且強烈的憤怒。

我憤怒。

一面顫抖、一面哭泣地憤怒着。

「鹽見……就只有那個字眼、那個理由,你不能說、不能做。」

我的拳頭離開了鹽見的臉龐,紅色的血從手上滴落,是鹽見的血。

「去體會這種痛苦,因爲事不關己的理由而被疏遠的痛苦。鹽見,明白嗎?」

我踹了倒地的鹽見一腳,沒等他回答便離開了教室。

「剛纔柴田打電話來」放學回家後,立刻接到了町井的來電。「他好像是認真的。」

「認真?認真什麼?」

「他問我預知是不是真的,牛男十月十三日會不會到池谷來。」

「妳不是很有自信嗎?那就沒問題……」

「所以纔有問題!」町井叫道。「柴田想見牛男啊!」

「想見牛男?」

「你還記得嗎?柴田之前說過他想見牛男。」

……我想見牛男,見這麼厲害的牛男。

我想起來了,柴田和我、町井三人一起搜索牛男時曾這麼說過。

「這可糟了。」

「是嗎?原來你們很努力地阻止他們啊!真了不起,真厲害,真善良。」

「町井,妳怎……」

「就算你不相信我,我還是很高興你肯幫我,謝謝。」町井說道。「我還要感謝你另一件事。」

「對!」町井突然大叫。「對!說得對!以預知推翻預知,這是好辦法!你好厲害,嚇了我一跳!」

電話斷了。

就這麼蒙溷過去。

我驅使着體內僅剩的自制心,碾碎了慾望。

「要是又發生那種事,我會阻止的,妳放心。我絕對會阻止,絕不會容許的。」

令人困擾的是,那道眼神也並未令我感覺不快。

「哥,你的嘴脣流血了。」

「太棒了,這點子太棒了!」町井似乎由衷佩服。…』麼一來,柴田就不再相信我的預知了。你好聰明!」

「……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信了妳多少。上次的確很厲害,但搞不好有什麼機關。」

「柴田自己明知危險還要去,不是妳的責任。」

「柴田並不在乎他自己的出身,同學們也沒放在心上:只是大人秈老師一直強調不能歧視,上課時又會教到這些,反而讓我們格外注意起來……」

走着瞧!

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我沒有錯。

「那我現在立刻試試看!以預知推翻預知,影響牛男的動向。啊!真的很感謝你!那就再……」

「討厭的事物?」

人』,不就沒事了?」

「思,謝……啊!對不起,我媽回來了,我要掛電話了。下次再聊,再見!」

「不是告訴妳這樣很怪嗎!」

「溷爲一談?把什麼和什麼溷爲一談?」妹妹毫不退縮。「你是要我別把對朋友的重視和對哥哥的重視相提並論?什麼話嘛!太過分了。」

「鹽見也不是老說那種話的人,不過有時他們兩個就會那樣子,每次都是我們出面阻止;但鹽見根本不聽,柴田也不肯一笑置之,反而秈他正面衝突,真的很讓人頭痛。」

我沒有責任。

我沒有罪過。

就這麼一再繼續。

「要是妳真有那種力量,重來一遍不就行了?只要預知『牛男不會在十月十三日殺

了,又呼喚她數次,但她仍未反應,話筒彼端只有時而傳來的微弱呼吸聲。

怎麼辦?我好想殺人。

町井小聲地說道。

我重新握好話筒。

「八尾喜歡柴田嗎?」

「不過今天特別嚴重,八尾竟然生了那麼大的氣。」

「……不行。」

怎麼辦?我好想哭。

「別那麼大聲。」

「哦,是嗎?思……原來是這樣啊!我們並沒有錯嘛!」

「對啊、對啊!這麼做就好了嘛!我的預知還有這種用法啊!」町井自顧自地說話。「這就是『換個角度看事情,把不幸化爲幸福,嗯,謝謝你的金玉良言、鼎力相助!」

妹妹以小孩不會有的眼神瞪着我。

我想起那件糟糕透頂的事。

我告誡她。

就這麼放棄。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一面苦笑,一面回答。「我沒辦法原諒他,他不該那麼做的。」

「我很意外,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大發脾氣的人,所以你突然怒吼、突然打人,可嚇死我了。」

少胡扯了!

「應該是。」町井的語氣充滿自信。「所以更可憐。」

「不,我並沒幫助妳。」

「你不相信,對吧?算了,我不怪你,沒關係。可是我相信,也認爲這是事實。我能操縱牛男,而我預知十月十三日牛男將在池谷殺人:可能性聚合了,牛男已經朝那裏出發了。這是我的責任,是我預知的責任。」

「喂!」

「不,我相信一定有更高明的策略,只是我還沒想出來。假如我想到了,再打電話給妳。」

我一時語塞。

「欸,不阻止他就糟了,對吧?很危險,對吧?假如柴田出了什麼事……就是我的責任,對不對?」

「所以要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別說了,不要什麼都溷爲一談。」

「不對。」

「是啊!這也是無可奈何嘛!」爲了讓自己的情感鎮定下來,我抖着整張臉的肌肉,擠出了笑容。「無可奈何!思,思,無可奈何。」

「不可以用那種口氣說話,叫人家『那個女的』很難聽。」

我纔不會被這句話欺騙。

「等…等一下,拜託妳等一下。」我連忙喚道。「我瞭解了……我瞭解妳的主張和想法,也知道妳是認真的。所以我現在以預知真的存在爲前提來進行討論。欸,我們來擬定策略吧!」

「不對,是我的責任,絕對是。」町井低聲說道:「你相信我能操縱牛男嗎?」

「町井,妳該不會……」

說一說完,町井便突然沉默下來;等了片刻,她依舊沒有反應。我想是我說得太直接

「……思。」

「來到神戶以後,不但交到朋友,也不必顧忌別人的眼光,輕鬆多了,不是嗎?我不想做出任何破壞現狀的事。妳想想,我是妳的哥哥,妳是我的妹妹耶!說這些話不覺得奇怪臣叫……一

「哼!到現在還說這種話。可是、可是,既然你懷疑,爲何要擬定這種策略?」

一陣甘甜的痛楚,垂淌而下的血滴弄髒了電話。

「不過,那也無可奈何啊!」

……當真了吧?

祈禱。

「纔沒不對呢!因爲等於是我告訴他人在哪裏的啊!」

就這麼作結。

我什麼也沒做!

「不過分,這才正常。」

我咬住自己的嘴脣。

「是那個女的打來的?」

「欸,這代表你相信我的預知了,對不對?」

我立即回答。

這筆帳,我絕對會向你們討回來的。

妹妹舔了我的嘴脣。

令人困擾的是,我並未感覺不快。

我推開妹妹。

我回想起八尾勃然大怒的樣貌;我知道,要爲了他人露出那種表情,需要相當的情感。

「對,策略。」我拚命轉動腦袋。「思……就這麼辦吧!妳重新預知,改變牛男的動向,但別告訴柴田:這麼一來,不知情的柴田會在十月十三日前往池谷,但第二次的預知已改變未來,所以牛男不會出現,柴田只是空等一場。不過,爲防萬一,當天我秈町井兩人跟蹤柴田;這樣如何?」

「……沒出息。」

「妳什麼時候來的?」

但爲什麼?

「恐懼、痛苦、悲傷、難過、殘酷……只要能逃離這些討厭的事物,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也會全力以赴;即使是建立在預知這種蠢東西之上也一樣。」

無可奈何。

健全的暴力。

「你今天不是兇了鹽見一頓嗎?」

絕不會被騙。

我抹着嘴脣,但無論如何擦拭,唾液的觸感都不肯消失。

q」

「另一件事?」

「策略?」

「雖然我交了很多朋友,最重視的還是哥:但哥好像不一樣,來到這裏以後就開始思春了。」

「電話是上次那個人打來的?」

「因爲我想逃離討厭的事物。」

「明天學校見……-

我慌忙回頭,見妹妹正站在身後。

我更加咬緊了嘴脣。

無可奈何?

妹妹跌倒在地,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詛咒。

「爲什麼不行?」

「不能連我們都犯這種錯誤!」

「錯了也沒關係啊!」

「到時候又得受苦!」

「沒關係。」

「總之不行,不能這樣。這是不對的,妳懂吧?妳知道這是不對的吧?」

「無所謂。」妹妹迅速地起身。「不對?那又怎樣!」

我再度推開妹妹,逃進自己的房間:我只能這麼做,只能推開妹妹,逃進自己的房間。

進入房間的同時,腦中響起了某種聲音,令我想吐。那是種討厭的聲音;如同被一隻只地放進籠裏、最後幾乎將籠子撐破的大量蟬只一面窸窣窸窣一面拚命鼓動翅膀的聲音一般思心。我拍了好幾下腦袋,卻完全沒復原—身體疲軟無力,雙膝一彎,便跪倒在地。究竟怎麼了?

我痛苦地奮力抬起臉來,發現關閉的衣櫃縫隙中探出了一雙黑耳朵。

我爬到衣櫃前,抓住衣櫃並起身取出玩偶。

牛的玩偶。

我想起了我們一家仍在一起的時光。那時爸爸還在身邊,媽媽精神奕奕,妹妹活潑開朗;雖然有許多不幸、喫了不少苦頭,但還是開朗快樂地過活的那段日子。

這個玩偶在我出生前便已在家裏。

這是過去的物證。

頭好痛。

「終於放我出來啦?」

朋友的聲音響起。

「一直把我丟在櫃子裏,太過分了吧!我覺得好像被遺忘了,很孤單。被遺忘的感覺真的很孤單啊!」

我將牛玩偶放到衣櫃上。

「我不想說,對不起。」

預知太奸詐了。

我是無辜的,應該是無辜的。

請原諒我。

「去哪裏?」

「我的頭很痛,我按着額頭。「每次頭痛,一定會……發生不好的事。」

好快樂,好高興。

我在做什麼?我究竟爲了什麼而如此努力?我爲何這麼拚命?仔細一想,確實不明白。

「我……或該說一般人無法預知,只能藉由不祥的預感、不安的感覺之類的……呃,第六感,來想辦法。」

預知根本是犯規手段。

「希望你的努力能得到回報。」

牛玩偶動了……我覺得它動了。

爲什麼?

町井悠哉地問道。

「……因爲我很少快樂、高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我只想快樂地、

啊?痛苦?

「啊,我才該道歉,不該勉強問你的。」町井搖了搖雙手。「呃,那爲了表達我的歉意,教你一個把自己快樂及高興的心情傳達給別人的好方法。」

不過……確實有化爲地獄之虞。

重要。

當然,痛苦得很。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這樣的詞語。

啊!真好。

町井在我身旁坐下。

「柴田和八尾」我訂正。「現在不是喫營養午餐的時候,走吧!」

我如此說道。

顛倒立場,掌握力量的町井由紀子,很好,非常好。有效活用預知能力的町井,想必往後的人生也是所向無敵,不會和我們一家人一樣被搞得無以生活;她將成爲霸者,並以永遠的勝利者身分君臨天下,過着一馬當先的人生。

我無法掌握焦慮的本質。

「牛男不在啊!」

「是直覺。」

「當然!」

「我也算在裏頭?」

雖然我什麼也不知情,對不起。

不知何故,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那是種強烈的不安與不快感,弄得我全身發癢。這股異樣感甚至令我懷疑,若是剝去一層皮,是否會發現裏頭塞滿了沙子?這感覺隨着時間流逝而增強,到了午餐時間,已到達臨界點。

「牛男不會來,絕對不會來的。」坐在對側座位上的町井鼓着臉頰。「㈥爲我已經用預知推翻預知了!」

度過每一天.,

「當然。」

我生氣了。

7

「不放心柴田?」

我們抵達了池谷,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柴田人在哪裏?假如牛男會出現,又將出現於何處?我和町井依賴直覺,奔走於小鎮中。

我有自信贏過你。

奮戰、奮戰、奮戰,我會殺了你,捏死你,剷平你,擊垮你,打飛你喔!

「怎麼了?瞧你一臉痛苦。」

「這是預知?」

我追求的,

朋友同情地說道。

只是平凡的幸福。

倘若我無意之間犯了什麼錯,我願意道歉。

「你的表情真的很痛苦。」

他的言語之間有着異樣感。

自那件事以來,我沒和鹽見說過話:雖曾數度四目相交,往往是其中一方立刻移開視線,既沒進展也沒後退。和吵架的朋友合好——對我而書,這是隻存在於連續劇及漫畫中的事,層級可媲美海底探索及宇宙漫遊;這樣的我抓不住合好的契機,只能在困惑中上課。當然,我沒打算讓步。錯的不是我,是愚弄柴田和八尾的鹽見;這一點我絕不妥協。

若是不原諒我……我會奮戰。

我覺得他在裝蒜。

「還是連你自己也不曉得在擔心什麼;」

「當然!」町井笑得更開心了。「更何況你是唯一知道我預知能力的朋友,當然會救你啊!你很重要的!」

「那……我現在傳達給妳了嗎?」

我並不奢求,

頭好痛。

開朗地、

爲什麼?

「好快樂,好高興。」

「我知道,但我還是滿腦子不安。」

雖然我毫無記憶,對不起。

「是白費工夫就好。」

來,放馬過來吧!

普通地、

町井用力點頭,握住我的手。

你在隱瞞什麼?我問道。「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我很意外。」朋友的回答依舊假惺惺。你知道牛男的事吧!「我不知道那種犯罪者的事。」至少你知道倉友老師的頭顱放在書桌上的事。「爲什麼你這麼認爲?」不爲什麼。「假如你只是憑直覺猜測,就算猜對了,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町井」我叫住離開教室前往廚房抬菜的町井。「我還是不放心。」

「當然是池谷啊!」

因此我欣喜不已,浮現了笑容。

十月十三日星期二,柴田沒來上學,似乎打算一大早便到現場待機。柴田是來真的——對此感到恐懼的我找町井商量,但町井卻一派輕鬆地回答不要緊、不要緊。這是她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自信的證據——預知與更新預知。

「重要……」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垂下臉。

腦中的朋友突然對我說話,我一時緊張,捏扁了果汁鋁罐。

「爲什麼很少快樂、高興?」

使用預知來改變人生,可說是種卑鄙的行爲。

「因爲我不幸福。」

「比起直覺,我更相信預知!」

從未有過荒誕、無謀、不遜、狂妄的念頭。

「怎麼做?」

「別擔心,我會救大家的!」町井將笑臉湊了過來。「我不會只用來造福自己,假如大家過上麻煩,我會救大家的!」

「現在?」

饒恕我。

八尾也沒來上學。

「話說回來,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已經到了忍耐的界限。

「就算不說出口,也能傳達。」町井靜靜地說道。「只要你是真的覺得快樂,對方自然會知道。」

總歸一句,對不起。

「你是會把心裏想的事說出來的人?」町井不可思議地詢問:「連快樂、高興都要一一說出口?」

奮戰,並贏得勝利。

並不貪心,

「對、對,重要!」

……很好。

真的很對不起。

我瞥了町井一眼,那張包圍於巨大自信與完全確信之中的臉孔不見半點迷惘。

啊!多麼崇高而富有魅力!

「真是的,都說了不要緊嘛!去了也是白費工夫。」

我抓住町井的手臂,硬拉她到玄關,換上室外鞋,帶她走出校外。町井起初極不情願,但等坐上電車、給她喝了罐果汁後,她似乎死了心,默默地眺望流動的風景。她的眼神充滿不平之色,那是自己的能力被懷疑時出現的溷濁顏色。

「爲什麼不幸福?」

然而,我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發生。我們進入公車亭,坐在老舊的長椅上,一口氣喝乾罐裝果汁。我抬起臉來,幾座民家與巨大的森林映入眼簾:我不得不瞭解在這麼廣大的土地中搜索一個人是無謀至極,卻又不能放棄。不祥的預感仍持續着,隨着時間流逝而越來越強烈。

她的手很溫暖。

我回握她的手。

雖然我知道這雙手沒有予人安穩的力量,甚至可能招來不快的溷亂,但我依舊回握她的。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有道聲音傳來。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這是什麼聲音?

町井反彈似地站了起來。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這道聲音是從森林中傳來的。

好慘烈的聲音。

只有痛苦與絕望的聲音。

討厭,非常令人討厭的聲音。

我想搗住耳朵,但町井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阻止了我。

「町井……」

「走、走吧!」町井的嘴脣在顫抖。「到森林裏去。」

「妳在開玩笑吧?」

「是你拉我來的耶!」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不要!

爲何會跑到森林裏來?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討厭的聲音變得更大了。

「你要特地跑去發出那種聲音的地方?」

「耶……耶是什麼?不、不要!不要!」

巨大的塊狀物佇立着。

我祈禱着。拜託,喫下去,喫掉它。

她不該醒的。

然而,她的口中塞滿嘔吐物,無法成語。牛男坐上橫山的胸口,搗住她的口鼻。橫山勐烈掙扎,牛男卻以更強的力道封住她的行動,事態依舊不變。

牛男把玩偶遞給橫山,再次持剪刀抵住她的脖子。橫山滿面血淚,說着「別這樣」三字,但牛男沒有反應。橫山知道自己必須喫掉它。她扯下玩偶頭,插入手指,分開棉花及布料,吞入腹中。那動作是機械性的,猶如人類所持有的某個重要部分毀壞了一般。駕輕就熟的橫山喫完了第二個玩偶,牛男又從運動揹包中拿來第三個。

有血腥味。

「逃……逃跑吧!」

它正發生、進行並爆發。

啊?

葉縫間的陽光照耀着女孩的臉龐,我因此發現——

心知將會有何遭遇的橫山開口求饒,但牛男完全聽若無聞,以剪刀深深刺入橫山的腳

肩上是個大大的運動揹包。

我們進入森林之中。

就在我抓住町井手臂的那一瞬間,

一切都好可怕。

牛男離開橫山,將運動揹包的拉鍊完全拉開。他伸手拿出的……是一把大剪刀。

「求求你……我好痛苦,肚、肚子好痛,好痛啊……」

牛男一手將玩偶湊上前,一手持剪刀抵住橫山的脖子。

爲何會跑到池谷來?

那是——

熊貓玩偶隱約可見。

頭戴兜帽,看不見臉孔。

胸口好悶。

朋友的聲音響起。

不合理與無道理已突破了臨界點。

小女孩的身體上落下了一道影子。

不要!

放在地面,毆打橫山的背部。

橫山的臉變得一塌煳塗,鼻子、嘴巴及眼睛流着血,鼻子以下尤爲嚴重,下巴一帶已皮開肉綻。牛男朝橫山的臉伸出手,撕裂了下垂的下脣;我似可聽見撕扯聲。血一股腦兒地噴了出來,橫山劇烈地冒出血淚,哀嚎倒地;她不再動彈,似乎已昏厥。牛男將運動揹包

……喫下去。

橫山人應該在教室裏啊!

橫山改變策略,咬住玩偶的耳朵,拚命一扯;耳朵斷了,她便迅速地吞下肚裏,隨即又咽下另一隻耳朵。接着,橫山倒轉熊貓玩偶的頭,抓住頭與身體的接合部位,一口氣扯開,喫下溢出的棉花:剩下的布料部分也如法炮製,勉強嚥下。牛男把玩偶的身體部分遞給橫山,似乎不打算讓她休息:橫山愣愣地望着玩偶數秒,隨即想起了嵌入脖子的剪刀觸感,便抓住接合部位,撕裂玩偶,將份量更勝於方纔的棉花及布料放入口中,奮力吞下。終於,她喫完了整個玩偶。

爲什麼?

你怎麼知道?

「噗!」橫山又開始嘔吐。「嘔!咳……求…求求你,我…我已經……」

有東西在地面上滾動。

「難道……」橫山以嘶啞的聲音問道:「你、你是要我喫?」

是黑暗。

看來像是個小學女生。

是人類。

現在的我們所能做的,便是屏住呼吸靜待地獄通過。

橫山醒來了。

朋友沒回答。

我忍受着全身神經及細胞皆欲爆裂般的顫抖,勉強移動雙腳,尾隨其後。

死亡預感穿過森林。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跑在前方的町井回頭。

發生了不祥之事。

橫山拭去血淚,立刻咬了玩偶頭一口:雖然她奮力以牙齒撕扯,卻無法扯斷布料,只有棉花從中迸出。橫山對牛男投以放棄的視線,牛男卻加強剪刀上的手勁代替回答,她只得慌謊忙忙地再度嘗試啃食玩偶。當然,玩偶哪能喫?熊貓玩偶的頭完全不見減少跡象。這根本是強人所難,但牛男並不罷休,剪刀漸漸地嵌入她的脖子。

牛男扯下熊貓玩偶的頭,塞進橫山嘴裏。橫山吐出來,牛男卻立即撿起,再度塞入,並搗住她的嘴。橫山以鼻子激烈地呼息,忍耐痛苦.,但不久後似乎超過了界限,一臉鐵青地推開牛男的手,吐了出來。被大量唾液弄得溼答答的玩偶頭落到地面,牛男又將其撿起,湊近橫山嘴邊。

森林裏發生了極爲不祥之事。

被牛男折磨的女孩是橫山。

牛男無視哭叫的橫山,再度同到運動揹包邊,這會兒拿出了熊貓玩偶;那是個全長二十公分左右的便宜玩偶。牛男在橫山身邊蹲下,向她展示熊貓玩偶。

牛男抓住女孩的脖子,將她拎了起來,並摔往地面。女孩的背部遭受強烈撞擊,開始劇烈地咳嗽。牛男再度拎起她來,摔下,拎起,摔下,拎起,摔下,拎起,摔下,不斷反覆這個動作。

光天化日之下,森林裏卻是一片幽暗。

「快!」

就是說啊!

「你還是別去了。」

又一陣衝擊聲。

牛男起身,從運動揹包中再度取出熊貓玩偶。

我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那道討厭的聲音再度響起。

她痛苦地蜷曲身子。

「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喔!」

不得不看不想看的景象,不得不聽不想聽的聲音。

已經……絕對無法阻止了。

寬鬆的黑衣。

……牛男。

「我……我懂了!我喫!別殺我!」

黑色的物體存在於小女孩之前。

「好痛!啊!好痛!」

慘叫聲越來越近。

「欸,我們快逃……」

……是橫山!

我想救她。

牛男毫不留情,毫無慈悲;牛男只有惡意,只是地獄。他將玩偶塞人口腔深處,一陣咕嚕咕嚕的咽喉擴張聲隨之傳來。承受不了痛苦的橫山一股腦兒地吐出來,嘔吐量極爲驚人,看來就像是一頭怪物。嘔吐物中溷着剛喫下的玩偶碎片;橫山哭泣着,嘔吐物弄髒了她哭泣的臉。

這股情感瀰漫腦中,但實際上,我卻是躲在樹叢後發抖,只能在一旁加油助陣。我知道自己卑鄙懦弱,但別無他法,因爲我是窩囊又無力的旁觀者。我拚命輕蔑毫不行動、只是一味加油助陣的自己:但這等於主張自己至少還懷有正義感,更加增強了我的卑鄙懦弱。我不在乎,我不想像她那樣被殘忍地殺害,因此繼續隱身加油。加油!加油!橫山,把送到眼前的東西全喫下去!

「唔!:

啊,該怎麼辦?

牛男將剪刀插入地面,慎重地以雙手蒐集嘔吐物,塞進橫山口中。橫山瞪大眼睛,全數吐出;但牛男再度往她的嘴裏塞。

啊……糟透了,被傷了腳,橫山已無法逃走,被凌虐至死的命運已然決定。

牛男似乎沒發現我們,仍執拗地注視微弱挪動的女孩。現在或許還來得及離開牛男的視野,但身體卻因恐懼而無法動彈:町井也一樣,她僵着身子,卻仍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那是影子。

牛男扯住女孩的頭髮,拉她起身。

雖然我的身體因恐懼而僵硬,仍設法躲到樹叢後。

女孩已不再慘叫,只是疲軟無力地倒臥在地,時而痛苦地咳嗽。然而,牛男似乎對此不滿,這會兒竟粗魯地抱起女孩,朝樹幹扔去。

但喫到第六個時,她因腹痛而動彈不得,口鼻的呼息也時而呈現不自然的間歇現象。牛男撐開橫山的嘴,硬是塞入玩偶。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橫山一面淌着口水、發出呻吟,一面奮力地擺動斷了腳筋的腳。

「不……不會吧?別這樣、別……這樣!」

接着是衝擊聲。

我們只能仰賴由葉縫射入的陽光前進。

「做……做什麼……饒…饒了我……」

見了銳利的金屬,橫山大聲尖叫,使盡力氣起身並拔腿狂奔.,然而牛男立刻追上,抓住她的腳踝拉倒她。

現在折回還來得及。

牛男手持剪刀,回到橫山身邊。

筋,又一面扭轉一面拔出。牛男對另一隻腳踝也如法炮製,橫山的雙腳一瞬間染得通紅。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逃不掉了。

橫山撕裂玩偶,喫得一乾二淨,第四個與第五個也半點不剩地喫完了。

牛男緩緩地走過去,再次抱起女孩,比第一次時更爲用力地摔往樹幹。不快的慘叫聲迴響着。不要!不要!住手!我想搗住耳朵,手卻動不了:神經與細胞兇恐懼而壞死,全身如干涸的水母一般窩囊地僵硬,別說是挪動手指,連眼睛都無法闔上。

橫山閉上眼睛,捏緊手心,身體痙攣着,開始吞食。

牛男突然抓起剪刀,刺入橫山的肩頭。

橫山連忙搗住反射性張開的嘴巴,一面忍耐劇痛,一面拚命吞食剩下的嘔吐物,吞食,一再吞食。她的咽喉痛苦地上下移動……終於全數吞食完畢。

牛男起身。

從運動揹包中取出寬刃菜刀。

「饒了我吧!」

橫山的叫聲響徹森林。

牛男接近。

「爲什麼?欸!」

接近。

「爲什麼要這樣?」

接近。

「我……我做了什麼?」

牛男揮落菜刀,割裂橫山的腹部。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血勐烈地噴出。

「唔!」

橫…的慘叫聲比想像中的還短。

牛男丟下菜刀,伸手一口氣探入橫山的腹部,手腕完全隱沒其中。橫山已不再尖叫,只是翻着白眼、吐着舌頭,不斷顫抖,一味忍耐。牛男的手更加入侵,不久後便止住動作:那是種肉食動物發現獵物時的冷靜停止。

牛男的手臂上使上了勁。

下一瞬間,他的抓住腸子並拔了出來。

「別說了。」

町井一面尖叫,一面抱住我。

手腳飛散,頭部爆裂,臟器燒焦,殘骸散落於周圍一帶,將森林染成粉紅色,幾乎無一部位能保有原形。部分熊貓玩偶映入眼簾,我立刻移開視線。

劇烈的耳鳴、劇烈的熱氣及劇烈的溷亂。

「嗚嗚,嗚,嗚嗚……橫山,對不起,都…都是我做了那種預知,纔會……纔會變成…嗚嗚,變成這樣……」

「你們……在說什麼?你們知道什麼?」

「我來救大家,拯救一切、拯救所有人,

她喃喃說道,俯瞰着散落的肉片。

「幹嘛?怎麼了?」

我們做了什麼?

「我和你沒話可說。」柴田轉過身去。「和你們這些拿牛男的力量來玩、熱中於牛男遊戲的人,沒什麼好說的。」

「我不懂,爲何你不惜依賴町井的預知……」

牛男在橫山身邊坐下,抉開腸子,開始挖除內容物:他的動作謹慎,小心翼翼,以免弄破腸子。此時的牛男,是個認真專注的勞動者,方纔那股兇暴完全隱而不見。或許正因爲如此……橫山還活着。她反覆着微弱的呼吸,任其擺佈;是因爲已超越界限,痛覺麻痺了?或只是放棄了?這點不得而知,但她的表情相當沉穩。這是屬於被害人與加害人的寧靜時間。牛男將嘴湊上排除了內容物的腸子,用力吹氣;橫井的身體動了一下,牛男繼續送氣,腸子漸漸膨脹。牛男鬆開了嘴,並在上頭插入漏斗,將瓶中的黑色粉末倒入腸內。

「這麼一提,八尾呢?」

「我……無法忍受,爲了改變這種現狀,纔想藉助牛男的力量。」

「這是什麼?爲何老發生這種事……」

「先發問的人是我。」

「到哪裏去了?」柴田以銳利的眼光看着我。「喂,你看見牛男了沒?」

「你夠了沒!」町井槌打柴田的胸口。「她被殺了!橫山她……在我們眼前被殺了,被牛男殘忍地殺掉了!」

橫山爆炸了。

如同停止的時間開始轉動一般,周圍突然生了股腥味。對,橫山死了,被牛男殺了,身軀爆炸、肉片飛散而死。別忘記,別不了了之,直視這個不幸與現實。

甚至不奢望得到幸福。

身體因憤怒而無法動彈。

「不是,柴田立刻回答。「八尾不一樣,和我不一樣,是一般出身。可是她和我一樣痛苦,明明沒有罪過卻得受懲罰……」

「接近?」

「接近牛男的人是我。」

「柴田,爲何你那麼想見牛男?」

在我如此認知的瞬間,

熱風拂過,我反射性地伏下身子。

隨着一道否定的聲音,八尾從樹叢中出現。

「已經決定的事沒辦法取消!我已經說了十月十三日會發生殺人桉,對吧?那時就已經決定了。未來只有一個,而且是絕對的,無法更新!」

那是極爲可笑的光景。

「怎麼了?妳不舒服啊?」

鐵青的臉色,鐵青的嘴脣;汗水溼了她的襯衫,內衣隱約可見。

柴田不客氣地看着町井。

「難道八尾也是……」

爲何老是不順心?

「她也一起來了。」

……是柴田。

「……懂了,我懂了!啊!我終於懂了!」町井突然起身,聲嘶力竭地叫道:「全都懂了!」

「八成……是我殺的。」

我的心跳加速。

町井抱着肉片屈下身子並放聲大哭,有幾塊肉片掉落在地面上。

「我的預知決定了未來,換句話說……是我製造了牛男在今天十月十三日到池谷來殺人的未來。而之後我又爲了撤回預知而預知!」

「什麼意思?」

「我就算用功也找不到工作,戀愛也不能結婚;雖然有朋友,但他們心裏二疋瞧不起我。這就是我的情況,我的人生,我……」

「我沒事。」八尾口齒清晰地說道:「別管我了,橫山她……」

我從樹叢爬出。

焦味。

頭好痛。

「你爲何這麼想見牛男?」

牛男點燃了打火機,並在露出於腹部外的繩上點火,接着挑起運動揹包,離開了橫山。

滑稽至極。

世界變得一片純白。

「不骯髒,纔不骯髒。」柴田加強語氣。「妳沒有錯。」

原本就稀薄的現實戚更加薄弱。

「對,我並沒有任何罪過,卻得受懲罰。」

「我不希望對妳的身體造成負擔。」

「別說了,別再說下去了!」

「柴田……你在幹嘛?」

待玻璃瓶見底,牛男便塞了條粗繩入腸口,並把露出的腸子全放回橫山肚裏;接着,他取出某樣物品。那物品在陽光的反射之下散發着銀色的光芒,原來是個打火機。

「慢着,牛男!」

森林中轟然雷動。

「爲何橫山會被殺?」我詢問持續蒐集肉片的町井。「她明明是毫不相關的人,爲什麼?」

爲何總是跌跌撞撞?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吧!」

我不想聽這些。

「那有什麼不好?只是以預知更新未來而已啊!」

熟悉的聲音。

又是這個。

冒着熱氣的腸子發出帶有黏性的溼滑聲音,咕熘咕熘地滑出,無窮無盡,無邊無際;無窮無盡的腸子,掩蓋了橫山的下半身及周圍的地面。牛男那沾滿血液及黏液的手搜索運動揹包,拿出一個保特瓶尺寸的玻璃瓶,瓶中裝着粉末狀的黑色物體。

柴田問道。

「爲何你想見牛男?」

視野變得一片漆黑。

「我不懂。」

「好過分的說法。」

「我說過,不關你的事!」

「牛男到哪裏去了?喂!町井,妳應該知道……」

「溷帳!」我忍不住彈了下舌頭。「我受夠了……爲什麼會這樣?我們又沒有錯。」

我們認真並努力地活着,不是嗎?

卻遭受這種待遇。

既沒偷懶,也沒兒戲。

柴田奔向她。

「可是……

這種枷鎖。

「喂,別看了。」柴田掩住八尾的眼睛。「對身體不好。」

「就算我回答,又能怎樣?」柴田吊起了眼角。「我告訴你,你能替我解決嗎?你有那種能力嗎?」

橫山死了。

「我用預知決定了十月十三日將發生的事,卻又再次預知,讓牛男不在十月十三日殺人。」町井繼續遊說:「你懂嗎?換句話說,一個未來發生了兩件事實,導致十月十三日變得異常,但依然有股力量促使一切照着原本的十月十三日走。所以池谷只發生丫殺人桉,其他的都變得亂七八糟!被殺的變成橫山,殺人手法也格外殘忍,事後又沒潑油漆……嗚嗚,嗚嗚!」

又是這種話。

町井一面蒐集橫山的肉片,一面哭泣。

我忍不住叫道。

只是渴望平凡。

爲何無法筆直前進?

「橫山死了,啊!橫山死了!變成這樣!」

「不關你的事。」

H這種骯髒的身體,最好消失、毀滅算了。」

町井抽抽咽咽地哭着。

町井衝了出來。

別從無端死去的橫山身上移開視線。

八尾靜靜地低喃。

我不想聽。

「這……」

更沒貪得無厭。

「只要我待在這塊土地上,就沒辦法受到正常的待遇。」

橫山的慘劇……絕不會讓它再度發生!」

一個也不漏。我會把大家安置到普通的地方,

町井抱着肉片,一面哭泣一面宣言。

她的幾滴淚水掉落在橫山的肉片上。橫山的肉片間採出了眼球,那充滿意志的眼球正注視着我們。誰來想想辦法,拜託!誰來想想辦法!

我已經受夠這種事了。

「放心,我馬上就會拯救你們!」町井再次說道。「我不會讓任何人受苦,也不會讓任何人死去。」

8

「鹽見,接受懲罰。」

柴田的聲音響徹放學後的教室。

書桌上並未放置地圖及筆記。

只有一個盒子。

町井與鹽見的分數差距超過了一百五十分,鹽見必須接受懲罰。

牛男遊戲結束了。

「唉!真是的,受不了,果然是我啊?」鹽見把手放到頭上。「唉,的確,從開頭到最後,我都是最危險的一個。橫山也很危險,不過她死了。橫山死了……」

「快抽一張出來。」

柴田催促,鹽見將手伸入盒蓋上的開孔,一臉嚴肅地摸索盒中。盒子裏封着受刑者鹽見以外的所有人寫下的懲罰,每人各寫了一張。

每個人擔負的懲罰。

毫無意義、毫無道理地擔負的懲罰。

受刑者必須接受。

「糟糕,哈哈!我……好緊張。」

鹽見的笑容抽搐着,數滴汗水掉落桌面。

我們拔腿疾奔,打開玄關大門,衝進室內。紙門的另一端傳來些微的呻吟聲,我們打開紙門入內,裏頭是十張榻塌米大的寢室。

沉默。

「……對不起。」

我知道,無論我如何逃避,總有一天會被追上、被解決。

他的身後站了個男人。

於是,大家將悲傷地流下無力的眼淚。

她明明只是個孩子,爲何如此?

「喂,冷靜點,八尾,妳想想,這麼做不好吧!真的不好吧!怎麼可以殺人?這樣吧,放火的話我願意。我沒辦法殺人,不過換作放火的話……」

「燈亮了!」町井握緊我的手。「該、該怎麼辦?」

「你的心情我懂,行動我也懂,但快住手!」

血流滿面,翻着白眼。

「我覺得我必須這麼做。」

「殘忍地殺了他。」

「我想救人,想救大家。我想救那些沒有理由卻受折磨的人,救那些什麼也沒做卻哭泣的人。」

我們早已習慣了。

「真的要。」八尾的表情是認真的。「殺了他。」

這道聲音成了導火線。

「……哈哈!」鹽見以哭喪的表情笑着。「你們在開玩笑吧?這種懲罰真的要照辦?」

「爲什麼道歉?」

不是。

我明明只是個孩子,卻變得這麼堅硬。

被解決後,一切也隨之結束。

她如此說道,放鬆了身體力量。

「殺了他!」

「所以要做?我一點也不高興。哥,那根本不叫溫柔。你把我當白癡啊?」

「哥。」

但我已不爲此困擾。

鹽見倒在棉被上。

「哼!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妹妹握緊拳頭。「明明一直在逃避。」

我已經……不想再看見這種情景了。

「我也是認真的!但哥卻愚弄我的認真!」妹妹推開我的身體,起身整理儀容。「哥還是想求心安。」

「就算這樣,也還有時間。」我更加用力抱住妹妹。「來做吧!」

我如餓虎撲羊般地撲向妹妹並推倒她,手伸入衣服中,撫摸那冰冷的背部。我必須拯救她——這個念頭一閃,使我越來越積極,手從背上移到了胸口:那小小的胸部尚不足以豐滿二字形容,我捏着位於中心的柔軟突起,妹妹似乎喫了一驚,身子一震。她那劇烈的呼吸聲傳入耳中,我的性器變得更加堅硬。

「快點放開!」妹妹的語氣變得強烈。「別愚弄我了。」

體味飄蕩着。

而是要細細品味毒素時間。

我的確在逃避,不斷地逃避。

「不是的,或許妳不相信,但我真的很重視妳,希望爲妳做些事,希望能保護妳……真的,我是真的這麼想。」

我不需要心安。

他抽出一張紙。

毒素時間開始了。

「鹽見,你最好也嚐嚐看承擔懲罰的滋味。」柴田說道。「承擔沒有意義的懲罰、事不關己的責任。」

在看完這張紙的兩週以內,殺死我的爸爸八尾晉太郎,殺法須儘可能殘忍,且絕對得殺掉他,絕對絕對得完全殺掉他。』」柴田朗讀完畢。「以上就是這張紙所寫的全部內容。」

「負起責任來吧!」

回家後,我從背後抱住妹妹。

「快說內容!」

交給柴田。

腦中的朋友突然叫道。

「你該背叛妹妹的信賴!」

柴田緩緩地打開。

「喂!鹽見那小子該不會逃了吧?」柴田焦躁地說道:「一進屋子,立刻從窗戶逃走……」

藉此徹頭徹尾地逃避下去。

向前看,

帶着牛面具的町井高聲宣言。

「你接受的是八尾的懲罰。」

八尾以強烈的語氣說道。

「那…那是妳爸爸耶!」

性器突然萎縮,下半身回覆冷靜。

「既然哥這麼說……」妹妹懷疑地挑起單邊眉毛。「那就來吧!」

「不是因爲你想這麼做?」妹妹立刻反駁。「放開。」

只想要平凡。

「我沒當妳是白癡,我是真心的。拜託妳,相信我。」我滿懷熱忱地說道。「求求妳,明白這一點,至少明白這一點。」

「你……你們這些人也一樣,怎麼可以這麼草率!」鹽見轉向我們。「這不好吧!懲罰的內容竟然是殺人,不好吧!」

我步履蹣跚地走近妹妹。

「是誰定的什麼懲罰?喂,快說啊!」

但我累了。

所以,

「欸,我是認真的。」

離開九州、來到神戶時,我很高興。

「我想做,真的想做,我已經不怕了。可是……站不起來。」

「哥,做什麼?」

照明點亮了。

雙眸格外溼潤。

我們屏住呼吸凝視着租犀,然而什麼也沒發生—家中並未出現騷動,也沒有傢俱或人被破窗扔出。什麼也沒有,除了沉默之外,什麼也沒有。

爲什麼?我好不容易能拯救妹妹。

這句話徹底支配了現場。

我一面揉着妹妹的胸部,一面挪動身體。妹妹的臉龐近在眼前,我將自己的脣湊上她的,並吸着她的脣,溷合的唾液蓄積於脣與脣之間,變得更加滑潤;我覺得舒服,便多吸了幾次。妹妹用力地含着我的舌頭,有點痛,但我忍了下來。妹妹的手撫摸我的性器,我忍不住發出聲音,反射性地伸手採入妹妹的長褲中,手指忘我地往內褲裏遊移。乾爽的觸感,但褶紋的中央部分卻有股溫暖的溼氣。我的手放上自己的褲頭。

「沒問題,絕對在的。」八尾以充滿確信的聲音說道:「他和我親熱時,說過他這禮拜和下禮拜都會來這裏。」

「等一下。」

「我們去看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雖然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總之出事了。」

別逃避,

「你是怎麼了?沒頭沒腦的。」

妹妹相邀時,我將房門緊閉。

妹妹看着我,

妹妹推開我的身體。

我的身體則與她相反,強烈地堅硬起來。

9

「不要。」

隔天晚上八點,鹽見揹着裝有木製球棒及菜刀的長筒型側揹包,踩着不安定的步伐走向八尾晉太郎居住的租屋;我們則站在對側道路上,靜觀其變。鹽見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融入夜色中並消失,只聽得見幾乎細不可聞的微小金屬聲——是他使用八尾給的鑰匙開門的聲音。玄關緩緩開啓又闔上。

「你是想救我,所以要和我做?根本是強迫推銷嘛!」

明明沒有責任,卻得承擔責任。

「放開我。」

然而,朋友不再答話。

「哥不想犯錯,不是嗎?你想求心安,想求安定,就快點放開啊!媽快回來了,她說過今天會早點回來。」

我想拯救妹妹。

「哥,怎麼了?」她發現了。「不行了?」

胯下出現了熱氣及異物戚。

奮戰。

我們等待,一味地等待,卻依然毫無變化

站在她的眼前。

苗條的體型。

白色的睡衣。

睡衣上沾着飛散的血跡。

手上拿着斷爲兩截的木製球棒。

臉上浮現困擾的笑容。

「爸爸。」

八尾說道。

這傢伙就是……八尾晉太郎。

「好……好痛!」鹽見痛苦地喃喃說道。「好痛,好痛喔!好痛……不要,溷帳,我會死掉啦!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八尾晉太郎扔下斷爲兩截的球捧,將那困擾的笑容轉向我們;他的眉毛與眼角上吊,皺紋集中於中央,呲牙裂嘴……變爲憤怒的面容,接着是一道野獸般的低吼聲。八尾晉太郎發怒了,對背叛的女兒發怒,對持球棒闖入的鹽見發怒,對我們發怒。

八尾晉太郎接近。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以從容不迫的速度。

徐徐逼近。

好可怕。

好想逃。

「你竟然對八尾幹那種事!身爲人家的爸爸卻幹出那種事!」柴田低吼道:「我要殺了你!」

接着他飛撲而上。

八尾晉太郎揍了柴田的臉頰,柴田倒地,鼻子歪向不正常的方向。我忍不住退後。好可怕,好可怕,八尾晉太郎是來真的,他是真的打算除掉我們。

眼球充血的八尾晉太郎,以殘忍的力道一再地踐踏柴田的腹部;柴田就像被虐待的小貓一樣,發出微弱的叫聲。

「鹽見……」

「不……不行!你別靠近八尾!」

然而,他的心情我懂。

町井站在八尾身前。

那是影子。

啊!我說出口了。

一利用牛男。」

照明一閃一滅。

「求…求求你,別過來!不要!」

「贏得人生吧!」

這樣不行,非常不行,確實不行,完全不行,顯然不行,鐵定不行。這個存在……大錯特錯,得立刻破壞掉,早一秒是一秒,得儘快消滅掉。

「你去死吧!」我衝向前去。「像你這種人,出生的瞬間就該死了!」

「別管我,別管……嗚哇!」鬧鐘砸毀了鹽見的眼睛。「柴田,你躺着,別起來了!」

「鹽…鹽見,你沒事啊?」

「八尾沒錯,柴田立刻說道:「錯的是不長進的大人。」

巨大的塊狀物佇立着。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好舒暢。

他愉快地笑着拒絕。

只有惡意的臉孔。

「住手!」

風舞動着。

我站在八尾晉太郎眼前,揮動倉友老師的頭顱,毆打他的腦袋;鈍重的聲音。我再度毆打,鈍重的聲音。不夠,我還要打,繼續打。不久後,八尾晉太郎頭破血流,倉友老師的頭顱也裂爲兩半,腐敗的腦與散發異臭的腦汁飛散開來。

爲什麼?

「我搞錯打架的對象,搞錯生氣的場合了。」

八尾晉太郎握住我的中指。想折就折吧!啪!哼,折了啊?

「我上頭好像還有一個哥哥,但因血緣太近而變成畸形兒,生下來不久就死了。不過我和我妹妹平安無事,現在也還好端端地活着。」

這下我完了。

鬧鐘飛了過來,砸毀他的笑容。

近八尾。

「真的很對不起。」

「別說了,我不想聽!」

「喂……喂,大叔……」鹽見抓住八尾晉太郎的腳踝。「欺、欺負那種雜碎,你很爽嗎?要打就找我啊!可以放過那小子了吧?放過他吧!拜託你放過他吧!」

「……咦?抱歉,我聽不太清楚。」

「別說話了,你全身都在發抖,你知道嗎?」

町井的臉抽搐着。

「啊?」

「你們沒有錯,你們沒有責任。」

「眼睛看不見。」他說道,痛苦地笑着。「喂,柴田、八尾……對不起。」

「……爸爸,八尾的臉龐抽搐着,卻仍說道:「我是來殺爸爸的,來殺壞人,來殺殘酷之人,來破壞存在即惡的物體,來毀滅純粹的禍根。所以求求你……去死吧!」

牛男走向軟了腳的町井。

「大家……對不起。」或許是因爲已有受死的覺悟,我的心中湧起了謝罪的慾望。「呃,我一直都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和大家相處,但……」

朋友的聲音突然傳來。

「卻生了孩子!那個小孩就是我!」

柴田抬起頭來。

「別說了,你什麼都不必說,那種事放在心裏就好。」

…一些都無所謂!」町井叫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和我們沒有關係!那些責任、那些罪過,我們沒必要承擔,我們有平凡過活的權利!」

所有窗戶被打破。

八尾晉太郎搖了搖頭。

鹽見勉強露出笑容。

朋友說道。

體內的血一口氣沸騰起來。

「還用問嗎……欺負弱小是不好的行爲。」

八尾晉太郎目露兇光,踢開鹽見的手,在他身旁蹲下;接着,他拿起鬧鐘,對準鹽見頭上的傷口砸落。血滴飛散,鹽見嘶啞地尖叫,同時並傳來了溼黏的聲音。

「陝,殺了他。」

「我來救你了。」

「鹽——鹽見!」

鹽見一面流血,一面起身。

熊貓玩偶隱約可見。

無所謂。

並揍了八尾的臉頰。

「爲什麼要救我?」

八尾晉太郎輕易地踹飛町井。

八尾晉太郎對柴田的聲音起了反應,轉過頭來:他瞪着柴田的眼神彷彿說着「連你也一起殺了」。他踢了柴田的頭一腳,柴田的全身被勐烈的痙攣支配;他瞥了柴田一眼後,便接

我永遠是被殺的人。

手突然變得沉甸甸的。

我的拳頭沒碰到他。八尾晉太郎的腳踢中我的心窩,我當場頹倒於地,一瞬間,意識中斷,無法呼吸。可笑,提起勇氣來,卻落得這種下場。爲何我如此窩囊?爲何我如此軟弱?爲何我總是……

哈哈!無所謂啊!

「我的爸爸和媽媽,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妹。」

並與八尾對峙。

「我也是!」八尾高聲說道:「我也一樣,和大家一樣。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

柴田伸出手。

我坦白招認了。

「我們全家被迫害,迫害到無法好好生活的地步。我們被欺凌,被冷嘲熱諷,我爸媽無法忍受而分手,所以媽媽才帶着我們來到神戶。這裏……住起來很舒服,我頭一次交到朋友,很開心。謝謝你們,真的很謝謝你們。」

牛男打飛八尾晉太郎,以粗壯的雙臂將他架住。八尾晉太郎拚命掙扎,但不敵牛男的力氣,完全無法動彈。

「他們是兄妹卻相愛,是兄妹卻住在一起……所以遭受迫害,被趕出村子。」我的情緒因疼痛與告白而急速亢奮起來。「而他們是兄妹卻……」

盾上是個大大的運動揹包。

憤怒已接近了沸點。

我急忙離開他,但手臂被抓住,無法逃開。他一把扯過我,執拗地毆打我的側腦,,我的腦髓搖晃,意識再度逐漸消失,卻想起骨折的恐怖,硬是清醒過來。一睜開眼,八尾晉太郎的臉孔便在眼前。

「哦……說得對。」

「贏……贏得……」

「發生問題時,這麼做就行了。這樣大家都會幸福的。」

「沒錯,贏得人生。」

「拜託,町井按着頭,雙眼湧出了異常大量的淚水。「饒了我們,救救我們。嗚,嗚嗚嗚嗚……拜託,拜託!要……要是不饒我們,不救我們,我們會生氣的!然後我會拯救大家!我會奮戰、奮戰,殺光所有人!」

……不行。

牛男再度將手伸入運動揹包,這次拿出的是牛玩偶。我接過那熟悉的玩偶,用力抱住。

頭戴兜帽,看不見臉孔。

八尾晉太郎握住我的無名指。想折就折吧!啪!哼,折了啊?

以消滅我們爲樂的臉孔。

「我叫你別說了!」

我和爸爸上牀,因爲我討厭媽媽。她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總是讓爸爸痛苦,爸爸受到傷害,我也受到傷害,纔在不知不覺間發展成肉體關係的。後來爸爸離家出走,租了這間房子,我每天都來這裏,每天都和爸爸上牀……爸爸越來越奇怪,腦袋變得不正常,射在體內,結果我懷了孩子。所以,大家,對不起。爸爸會變成這樣,我會懷了孩子,大家會喫這些苦頭,全都是我的錯。」

我會被殺。

町井的這句話極爲新鮮,刺激着我的腦髓。無所謂,是嗎?原來,從我呱呱落地的瞬間一直苦惱至今的問題,其實是以一句「無所謂」便能解決的。這……這真是有趣,有趣得教我發笑。

牛男拋下不再動彈的八尾晉太郎,從運動揹包中取出油漆罐,打開蓋子,潑灑其中的液體。紅色油漆擴散於室內,我們的身體也染成紅色。

不知何時之間,我的手上握着倉友老師的頭顱。

殺害弱小的孩子,應該很有趣吧!

八尾的鼻子垂下血柱。

牛男!

是黑暗。

我幾乎消失的意識被一陣劇烈至極的疼痛拉回;當我驚訝地將視線移向痛苦的發生源後,我發現自己的食指正歪向異常的方向。這個溷帳……折斷了我的手指,就像折斷小樹枝一般,輕輕鬆鬆地啪一聲。

有東西進入屋子。

寬鬆的黑衣。

是嗎?無所謂啊?

「謝謝你們當我的朋友,我很幸福,謝謝。」我的聲音已帶着哭腔。「我不想破壞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所以不理睬我妹妹。我妹妹看着那樣的雙親長大,所以戀愛感情有點不正常。我妹妹……喜歡我,追求我。可是,可是,我不能接受她,要是我那麼做,就會重蹈九州時的覆轍,會和我爸媽走上相同的路。我不願意,我害怕,所以一直一直在逃避。這就是…但我拚命隱瞞的事。你們聽到了吧?聽清楚了吧?我並不乾淨。」

隱藏在兜帽之下的牛男,眼角微微地歪曲,看來像是在笑;對此,我有種不可思議的親近感。我認識這個人?我被這個人眷顧着!

「沒錯,我們爲了和自己不相干的事,已經受了太多痛苦。」柴田說道。「我已經受夠了,不過是出生場所不同,爲什麼得受那種待遇?」

「不要!不要!」

「利用牛男,表達妳的憤怒。」

「不要……!」

「妳不是要讓朋友和自己幸福嗎?」

「沒錯,可是……」

「這件事只有妳辦得到,妳必須去做。」

「……我?」

「對。」

「我做得到嗎?」

「當然做得到。」

町井突然起身,衝出屋外。

「町井!」

我扔下倉友老師的殘骸,到外頭去。

高濃度的黑暗蔓延,將町井的蹤跡巧妙地隱藏起來。溷帳,在哪裏?究竟到哪裏去了?我拚命地奔馳於住宅之間,卻不見町井的身影;大聲呼喚名字,也沒有反應。不祥的預感閃過腦中;我期待腦中能響起朋友的聲音,聲音卻未出現。沒有依靠的人及保護的人,沒有觀看的人及被觀看的人。在完美黑暗的深處,只有我單獨存在;我在那恐怖之中,感受到黑濁的孤獨。獨自,獨自,這個詞彙包圍四周;不要,我不想和這種東西作朋友。我奔跑,雖然手指和肺部發痛,但我依然不顧一切地繼續奔跑。然而,町井卻不見蹤影。孤獨一再強烈爆發,漸漸地變化爲喪失;不是我消失,而是我的周圍消失了。

「町井!」

無論我如何呼喚,完全沒有回應。

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改變策略。

我抱緊牛玩偶,停住腳步,剋制紊亂的精神,強迫自己地思考。動腦筋,動腦筋,從情況及狀態推理!

町井想做什麼?獲得牛男力量的町井想做什麼?爲了達成目的,她到哪裏去了?我拚命地思考這些問題。町井在追求什麼?町井想要什麼?町井害怕什麼?不久後,我的心中浮

我們生氣。

小孩氣憤、氣結、氣沖沖。

「町井!」

有種不明物體高速直衝腦髓的感覺。我按住了快被撞飛的腦袋,但雙腿卻打結,當場倒地。我有個破天荒的念頭,因爲太過於破天荒,纔有了腦髓被衝撞的感覺。我拚命地打消那個念頭,但那念頭卻穿了好幾件名爲具體的鎧甲,逐漸提高守備力並轉爲確信,

既然不保護我們,我們只好自己徹底防衛。

「……可是,她的聲音質感略微復原。「去做的是我,決定要做的也是我。」

町井放開我的手,摘下了牛面具;接着,她反覆地深呼吸,並緩緩張開口。

我用力地點頭。

閃亮耀眼的橋樑。

大量的面紙幾乎將上下脣擠開,鼓起的臉頰彷彿能用針刺破。因爲嘴巴闔不上,唾液不斷地溢出;而她似乎爲此痛苦,時時抖動咽喉,發出潮溼的聲音。

電車停住了。

一想到能將這美麗的城市化爲新天地,便不由自主地浮現笑容。

我們互相握住對方的手。

我撫摸町井的頭。

「我只是想拯救大家,真的只是如此而已。」牛面具的內側傳來了溫柔的哭泣聲。「相信我,只是如此而已!」

我們走出車站,踏上神戶的中心。

我剝下午面具。

「不是!妳是町井,町井由紀子。妳不必把町井由紀子和牛男溷爲一談,不必把責任全扛起來。」

何從,我的腦中卻浮現了清楚的影像。

町井必然前往適合這種形容詞的場所去了。

白眼流出的淚水仍未停止。

牛玩偶似乎微微地動了。

「我懂,不說我也懂。我們的想法沒有錯,我們的行動是正確的,我們的憤怒是理所當然的。」

應該說,那裏只有町井一個人。

「不要緊,不要緊的……這件事好像也和我有關,我們一起去做,我和町井兩個人合力進行吧!」

「我是牛男。」

沒有反應。

「啊!啊!心浮氣躁。」我喃喃囈語。「美得讓我心浮氣躁。把我們趕到角落,裝飾多出來的空間,欣賞陶醉,真是不可原諒。我們也想見識各種美麗的事物,也想快樂和平地幸福生活啊……我無法原諒他們,好想破壞。拜託妳,町井,狠狠地預言吧!這些人似乎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就來場火海吧!會很美的,肯定比現在美。啊……好美,真的好美。」

我們沒錯,不是嗎?

緩緩轉動的摩天輪。

我們目眩神迷地望着初次見到的神戶夜景。好美,真的好美,美得教人啞然失聲,教人熱淚盈眶。我知道自己的臉龐正因微笑而鬆弛。

既然不幫助我們,我們只好自己設法解決。

「所以我想拯救大家,而我做得到。」

朋友似乎也衷心喜悅。

絕對會發生。

現了數個詞語,那是町井的主張。

「町井就是町井,不是牛男。」

「我懂。所以把那些只求獨善其身、不顧我們死活的人全都毀滅、破壞、殺光吧!」

扔下腳踏車,買了車票後,我穿過剪票口;正好電車來了,我便坐上。雖然不知該何去

從頭到腳都沾滿了紅色油漆,並戴着牛面具的女孩。

我抓住町井的雙盾,用力搖晃;但她仍未發現我,持續哞哞哞哞地叫着,流着唾液,似乎處於極度的亢奮狀態或緊張狀態。町井的全身如鐵一般堅硬;危險,町井很危險。

我抵達了車站前。

「我纔不好!」

「妳不孤單,町井,妳不孤單。我也會幫忙的,兩個人合力,我和町井一起拯救大家。所以,別怕了。」

朋友的聲音支配腦袋。

……我想拯救大家。

那是都市的光景。

「我是牛男。」

靜靜行駛於海上的巨大船隻。

那女孩隨着電車震動,微微地晃動上半身,並和牛一樣哞哞哞哞地發出低吟聲;面具與下巴間不斷垂落黏答答的唾液,沾溼了地板。

我立即起身,全力奔馳。途中,我發現了一臺停在公寓車棚的腳踏車,只以脆弱的車鎖鎖住後輪。我扛起腳踏車敲鎖,敲到第四次時,鎖壞了;聽見聲音的公寓住戶慌忙出外觀看,我則跨上腳踏車,拚命地踩着踏板,馳騁於夜路上。

我大步邁進車廂。乘客們藉由別開臉龐或裝睡,來漠視滿身油漆又一面揮舞牛玩偶、一面大聲嚷嚷的我。誰理你們!我纔要漠視你們呢!每個人都一樣,只會聯合起來漠視別人。町井,町井,町井!我一面呼喚,一面環顧座位,卻不見町井。我往下一節車廂移動,她不在;再往下一節移動,她不在;更往下移動,她不在。到處不見町井的蹤影。當然,我知道她搭上這列電車的可能性低到令人絕望,但我不能因此放棄;我沒有餘力保持冷靜態度,繼續扯着嗓門呼喚,巡迴並確認各節車廂。

溫和且親密的都市風景。

這是任性嗎?

只是想得救。

她的口中塞滿了面紙。

動手吧!放手去做吧!把這個鴕鳥心態的城市、欺壓我們的人、美麗得教人思心的一切都破壞,讓他們知道我們的悲傷,讓他們見識我們的憤怒,公開無辜且無力的我們的主

町井將臉龐轉向我。

町井坐在最後一節車廂中。

我只是想拯救大家。

……要是不饒我們,不救我們,我們會生氣的!然後我會拯救大家!我會奮戰、奮戰,殺光所有人!

那聲音嘶啞得不像出自小女孩之口。

我再度搖晃町井的肩膀。

沒有反應。

我替她挖出面紙,其中幾張被唾液沾溼而黏結成塊,發出沉重的聲響掉了下來。町井爲了吸收氧氣而劇烈地呼吸,因此咳嗽不止,,但不久後她便安定下來,猶如欲阻絕情感一般,重新戴上牛面具。

散發着柔和光芒的博物館。

町井翻着白眼,正哭泣着。

接下來將發生不祥之事。

「破壞吧!」

沒有反應。

這是復仇?我一面爲熟悉的頭痛所苦,一面問道。朋友回答:不是復仇,是被害人的小小主張。只爲了主張而製造地獄?不,不是地獄,是製造新天地。朋友喜悅地如此回答後,便低聲笑了起來。製造新天地,製造連微小幸福都要破壞的笨蛋及禍害們也陶醉不已的新天地。朋友猶如柔聲歌唱般地說道。

「……町井。」

「破壞吧!」

「我想得救,想平凡地生活。思,只是如此而已。」

燈火通明的港塔。

但願這個美麗的城市能被地獄的業火燒盡,全數化爲新天地;一切皆能平等,人人皆能幸福,全部從頭來過,所有人融洽地、同樣地從頭來過。

「製造原因的是他們啊!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妳人太好了。」

「妳是不是害怕?」

接着,她如此宣言。

「思。」

「我只是想拯救大家。」町井臉上的牛面具詭異地浮現於光線中。「只是如此而已。」

既然不拯救我們,我們只好自己扭轉乾坤。

町井似乎沒注意到我,依舊朝着前方低吟。那是種討厭的聲響,悲傷的聲響;鼓膜奇妙地震動,令我不快。

張。

「妳害怕自己做得到的事?」

沒有反應。

無邊無際的平靜海面。

我們的眼前出現了城市,閃耀的城市。

「町井……」我擠出詞語。「妳幹嘛這麼做?」

這裏人山人海,與我們居住的衛星城市不同;全家出遊的人們與情侶的視線追着我們,那眼神就像看見了思心的東西一般。別看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們!我怒目相視,他們便快步離去,彷彿不想與我們扯上關係。我伸㈩沒被折斷的手握住町井的手,町井也緊緊回握。我們走着,持續走着。

美麗的流線型旅館。

這哪裏有罪?

「不好的是他們。對……全都是他們不好,我們只是修正而已,這並不是壞事,不需要感到罪惡。」

「破壞吧!」

「我想拯救大家,不想看到任何人無意義地死去、沒理由地被欺負。明明沒有錯、明明什麼都沒做的人卻喫盡苫頭,我看了覺得好痛苦。欸……這是正常的吧?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會覺得可憐,覺得該想辦法,覺得該幫忙吧?一般人都會……生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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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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