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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望

《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 · 佐藤友哉 · 1.1萬 字

1

慾望

Oh--渴望一切的我0;HoffDylan/慾望1;

「再不動,就殺了你們喔!」

瀧川惠子在上課中講話,我轉頭正欲告誡她,卻見春井文慧拿着把怎麼看都像是衝鋒槍的黑色油光物體對着學生們。坐在靠窗第一排座位的春井文慧手中那非現實又非平民的東西,破壞了蔓延於午後教室每個角落的粉狀睡意及倦怠。幾個學生指着春井文慧,一面失笑一面說道:「妳是白癡啊?拿那個是什麼鬼東西?」春井文慧垂下原就下垂的眼角,浮現微笑,並扣下衝鋒槍扳機。硬邦邦的連射聲於教室中響起,坐在中央的學生們如骨牌般依序倒下,頭部碎裂,胸口噴血,嘴裏發出痛苦與驚愕的慘叫聲。紅色塊狀物於瞬間出現。

帶着鐵質與酸味的刺鼻臭氣混着硝煙的味道,於教室中擴散開來。

無人動彈。

這麼露骨的物體,這麼明顯的刺鼻氣味,這麼清楚明白的事態,這麼大刺刺的存在……剩下的三十幾個學生都察覺到了,卻沒人試圖移動至不受衝鋒槍威脅的場所去。有的人對屍體投以熱烈的視線,有的人凝視着攻擊者春井文慧,有的人則熱中於檢查自己的身體可有多出幾個洞,但沒人企圖逃跑。這不是出於認知不足,而是出於經驗不足。雖然屍體及槍擊等晝面早在新聞中司空見慣,但沒人實際體驗過屍體與槍擊:雖然瞭解且見過,卻沒體驗過——在這種場合,這個事實與不瞭解同義。春井文慧從椅子上跌落,她一派悠哉地爬起身來,難爲情地笑了。瀧川惠子啼笑皆非地指正:「槍要放在腰邊,用雙手開槍,不然會被後座力彈開。」春井文慧則做了侗莫名其妙的辯解:「不,我只是想模仿一下哀川翔。」

「春井!」水村理志高聲怒吼:「妳要開槍前先經過大腦好不好!」他指着前方的屍體。

「差一點就射中我了!」

「不會,沒問題啦!我練習過丫。」

「被後座力彈開的人還敢說沒問題?」

「我不是說了?那是因爲我想學哀川翔……」

「管妳是哀川翔還是阿諾史瓦辛格,都不準學!」

「啊?你好殘忍喔!」

春井文慧似乎衷心感到遺憾,垂頭喪氣。

「妳太靠不住了,我過去妳那邊。」

水村理志慌忙奔向春井文慧身邊,殘存的學生們只是看着兩人交談,依舊沒任何動作。

大好機會擺在眼前,卻不採取行動;發愣的表情、恐懼的表情,甚至還有人竊笑,彷彿認爲這是個玩笑,最後會…現令人捧腹的結果似的。教室微爪油焦一般的黏質沉悶氣氛包圍着。

「好,這樣就安心了。」站在春井文慧身邊的水村理志說道:「開槍吧!」

春井文慧把槍放在腰邊,這會兒開始大範圍亂射。學生們身上多了好幾道彈孔,血液與慘叫聲四散,屍體以極快的速度被製造出來。學生們見了第二次槍擊,總算認清事態——得逃跑,必須早一刻離開教室,遠離槍林彈雨。

「這樣大家不就真的逃走了?」

「說要烤蛋糕給我喫,害我期待了一下,沒想到拿給我的卻是像仙貝一樣的謎樣物體,那種東西哪能喫啊!一

什麼反應會高興,什麼態度會生氣,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採取哪種行動會喜上眉梢,說哪種話會沉下臉來……我們與他人接觸時,無論交情好壞,總是以此爲判斷基準:這是溝通的潤滑劑,也是維持關係的安定劑。我們將過去經驗得來的對方情報轉化爲資料庫,並加上喜怒哀樂的參數,一面側目確認一面交談,藉以發展或維持關係。

水村理志無謂地摸着腦袋。

灌川惠子、春井文慧、水村理志、酒木優一,都是我班上的學生;雖然我接觸他們不過四個月,但他們並非棘手的問題學生。以短槍射殺同學的灌川惠子,是標準的現代高中女生,將衝鋒槍放在二芳、喫着餅乾的春井文慧,則是受同性疼愛的寵物型女孩,,投以銳利監視目光的水村理志雖不起眼,卻是常見於開朗團體中的男孩;以手槍打爆同學臉孔的酒木優一安靜、不醒目,人格同樣極爲普通。他們沒有麻煩或異常之處,是最不用費心照顧的學生——數十分鐘前,我還這麼認爲。

「啊!」

灌川惠子與水村理志交換着不祥的話語。

「饒了偶吧!」

「有什麼關係?」瀧川惠子說道:「起頭就是要搞得盛大一點啊!這樣大張旗鼓纔對。喂,春井,妳也助陣一下吧!」

制服立時染紅,她在離門口兩公尺處倒地。

快發現我們!

這令我困擾。

但面對無法理解的人——亦即無法將性格數據化的人時,這種方法自然不管用,必須視現場的氛圍或對手的感覺來瞬間推測與應對;倘若對方是初識的人還好,只須在談話過程中掌握其性格,並提升參數的確實性即可。

「妳正在拉低生存指數喔!」

只是如此。

被推到教室後方的我們拚命地想了解情況,理解到的卻只有幾個十六歲的孩子手持殘忍的槍械站在眼前這一點,其他的完全不明白。我偷偷地將視線移向三人,沒人往這方向看;從這裏到門口的距離約五公尺,起身、奔跑、逃出。不,這太難了,對方拿着槍,就算腳程再快也無法逃離子彈;更何況我穿的是高跟鞋,只怕地球上再沒比這個更不適合跑步的物體了。不可能逃走,那就……求救。我朝着胸前口袋中的手機伸出了手。

「……不要!啊,啊啊啊!」蹲在我身邊的女學生在尖叫的同時站了起來。「不要!啊啊啊啊啊!」

「酒木那小子,根本是在揮霍子彈嘛!」

「欸……欸,文慧!」蹲在左端的女學生宛如坦露腹部以示服從的狗一般,對春井文慧投以討好的表情。「我……我不太瞭解狀況,不、不過,呃,放了我嘛!」

我們七人依照命令靜靜地起身,朝教室的窗戶移動。學校操場中有着成功脫逃的大量學生與警車;見了三臺警車與數名警官,一陣安心的風吹過我與六個學生的心中。公權力來了,不會有事的——這股強烈的確信給了我們勇氣。這種據地對峙的桉件裏,從不曾有過犯罪者勝利的前例。

我們對於輕易出現的屍體感到驚訝與恐懼,發出瞭如嘶啞鴨子合唱般的難聽慘叫聲。

「灌川好像殺手」春井文慧微笑。「會在三池的作品裏出現的那種,說不定能像竹內力一樣發出元氣彈呢!好期待!」

警官們一面以無線電聯絡,一面仰望學校;爲了對上他們的視線,我們將臉貼在窗上,拚命地移動眼球。

2

「你們也想看吧?可以到窗邊看,慢慢站起來。」

「偶又沒休臭!」

「逃走的沒想像中的多。」瀧川惠子注視着敞開的門。「真是的,枉費本姑娘一開始就好心提醒:『再不動,就殺了你們喔!』」

異常的異常。

他們的臉爆裂了。

「對啊!我們是朋友吧?」女學生的雙眼因戰慄而睜得老大,但嘴角卻形成柔和的微笑,彷彿表現着友情一般。「那……那就放了我嘛!欽,文慧!放了我嘛!」

水村理志討食物,春井文慧便丟了一個給他。水村理志看清是什麼餅乾後,失望地喃喃說道「無尾熊餅乾啊?」才晈碎了喫。

瞬間沉默下來。

她朝着門口狂奔。

然而,爲時已晚。

瀧川惠子收起短槍。

「不行,我要拉到妳哭出來爲……」

……怎麼同事?

不懂想表達什麼的人。

救救我們!

「沒禮貌,說得這麼難聽。」瀧川拉扯春井文慧的臉頰。「小心我把妳的臉拉得像剛烤好的麻薯!」

水村理志豎起大拇指。組裝完來福槍的酒木優一併未反應,只是默默地離開教室。

「啊,我也要!」

「VCinema的話題我聽不懂,別說了。」

「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都不聽人家說話耶!」

「爲什麼?因、因爲我們是朋友啊!妳想想,我們不是常一起出去玩嗎……妳忘了?」

「瀧川說得不清不楚的」春井文慧將衝鋒槍放到桌上。「我覺得說『再不逃就開槍了!』比較好懂。」

而存在於眼前的三個學生……無庸置疑地,是屬於這種種族。

「你們……」我忍不住開口:「你們爲何要這麼做?到底想……」

我聽見一陣金屬聲,回頭一看,酒木優一正迅速地組裝某樣物品。待物品漸漸成形,我認出了那是什麼。那是……來福槍。我們同時感受到存在於前方的希望與出現於後方的絕望,被嘴裏塞滿泥巴似的痛苦折磨着。

酒木優一維持舉槍的姿勢,起身走向門口。學生們見狀,一面尖叫一面作鳥獸散,膽怯的腳步聲形成地鳴撼動學校。酒木優一快步走向震源,走廊傳來射擊聲與慘叫聲。

然而,這世上的確存在着無法以自己的理解能力掌握的人。

春井文慧將餅乾放入口中。

到底是怎麼回事?目前展開的這場好萊塢電影般的大騷動,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不是現實,是個太過愚蠢、太過荒謬的世界。我無法輕易承認這是現實,這是我的常識、我的資料庫中所不存在的事態。

這樣就行了吧?」灌川惠子瞥了我們一眼。這下機動隊肯定會…動,不過規模大小就很難說了。」

或該說令我恐懼。

「我想這樣你們應該明白了,最好別採取任何奇怪的行動。還有,也不准你們隨便講話喧鬧。你們應該想多活一點時間吧?」水村理志的一番話使衆人沉默下來。「話說回來,瀧川,妳開槍的技術變好了耶!」

「不過再怎麼練習,點心就是做不好。」春井文慧悠哉地說道:「要是有戚風蛋糕不膨脹比賽,瀧川肯定能拿到世界冠軍!」

「老師」瀧川惠子立刻回過頭來。「我認爲妳最好別做一些降低生存指數的傻事。」

「妳沒聽到水村說不準隨便說話嗎?」灌川惠子一面替短槍上膛,一面說道:「不聽別人說話,是種罪過。還是妳真的沒聽見?但就算沒聽見,也是妳的責任。」

「唔?」春井文慧的視線沒離開電視。「爲什麼?」

「搞什麼,原來妳根本沒打算放他們走嘛!」

「怎麼可能忘了?我記得很清楚。上星期我們一起去逛百貨嘛!前天也去了遊樂場。」

「哦!來了來了」水村理志愉快地敲着玻璃窗。「各位引頸期盼的警察大駕光臨了!」

語言不通的人。

意義不通的人。

聽見水村理志的聲音,我抬頭一看,原來是酒木優一。他以冷靜得教人生厭的眼神凝視背部中槍而倒地的女學生,接着迅速取出塞在後側褲袋中的手槍,朝她的後腦開槍。

「不是啦,我是叫妳去幫忙!」

不懂想做什麼的人。

「妳說什麼,我聽不懂。」

開槍的是坐在最後一個位子的酒木優一。

「那妳就去喫別的東西啊!」

聞風而來的學生們正從門外探頭窺視。發現屍山的學生們似乎不知該作何反應,如同未妥善調教的海狗一般露出滑稽的表情。

待理解事態的學生們逃出門口時,教室已被二十具以上的屍體染紅,帶着鐵與酸味的氣味強烈得不是方纔所能比擬。死亡的味道,揮之不去的死亡味道,無法逃離的死亡味道。

「大鬧一場吧,酒木!

沒有過一絲懷疑。

瀧川惠子從懷中取出短槍。

不懂在想什麼的人。

「啊,回來啦?」

「才這麼一點人,根本不夠看嘛!」、「是啊,根本不夠看。」

瞬間,射擊聲響起,警車的擋風玻璃應聲破裂,受驚的警察與圍觀人羣大亂。槍聲再度響起,一臺警車似乎網引擎中彈而噴火;圍觀羣衆更加騷動,警官轉過身制止他們。槍聲、槍聲、槍聲,警官的後腦依序爆裂。槍聲,子彈似乎打中圍觀民衆的中心,只見人羣如波紋般地開了一僩洞,並逐漸擴大。槍聲,圍觀羣衆朝四面八方逃竄。槍聲,學生死亡。槍聲,教師死亡。四散的羣衆一面大叫一面逃走,聲音甚至傳到這裏來。

快看這裏!

「唉呀,還有生存者耶!」瀧川惠子瞥了因恐懼而痙攣的我一眼。「這裏到處都是屍體味,受不了,我們換個地方吧!老師。」

感情不通的人。

「當然啊!我練習過了。」

然而——

隨着一道槍聲,女學生倒地不起。

春井文慧拿起衝鋒槍,猶如剛出生還不太會跑的小馬一般,一面蹦蹦跳跳,一面走向止廊。隨着一陣答答答答答答答的規律槍聲,某種被迫吞下恐懼般的扭曲慘叫聲響起。水村理志叫道:「別射到酒木啊!」又一陣答答答答答答答聲如同回應般地傳來。

春井文慧指着門。

3

「哦!這是盲點。」

春井文慧將餅乾盒放下地板,如此宣言:「不行!」

「我已經在喫了。」

我和八個錯失逃亡時機的學生一起被集中至三樓的一年C班中。水村理志與瀧川惠了從窗外監視着我們,春井文慧一面喫着餅乾,一面打開設置於教室的電視,觀看午後的歪鬥秀,而酒木優一自方纔便不見人影。

槍聲隨即響起。

「料理和我的個性不合。」

「酒木,加油!」

無法理解的人。

我完全不能理解。他們的行爲及反應都輕易地超出我的理解範圍。爲何他們能一臉理所當然地射殺同班同學?爲何他們的態度猶如遠足一般?我試着將自己認識的所有情感套用在他們身上,但在高濃度的恆夜之中,卻未曾出現絲毫的理解之光。不解對方的情感——這是極爲可怕的事態。在我三十一年的人生之中,曾過過好幾個無法共感的人:但我只須無視他們即可,精神不曾被恐懼燒灼,身心不曾爲此受創。我並未軟弱到因人際關係而受傷的地步。

「慢慢後退,回到原先的位置。」水村理志將視線由窗戶移開,轉向我們。「喂,愣在那裏做什麼?不行喔!不聽我們命令,就要你們的命。」

然而,我們並未移動,因爲無法移動。名爲恐懼的漆黑毒氣纏繞全身,肌肉緊縮凝固,猶如上丫石膏一般,連根指頭也無法動彈。我們被強烈得無法屈服或隸屬的恐懼心支配,寸步難移;我們七人軟弱無力,如同被捕獸夾捉住、動彈不得地過了四天的兔子,又像巢穴裏湧人大量流水而溺死的螞蟻。

「唉,傷腦筋耶!快動啊!」水村理志從手提袋中取出散彈槍。「還是你們想反抗?也可以啊……不過誰敢這麼做,我就要其他人負責。你們學過吧?這就叫做連帶責任。快!」

槍口朝向我們,我們勉強移動身體,回到原先的位置。呼吸困難,黏答答的汗水擠出毛細孔,妝開始剝落,令我十分不快。

「欽、欸,把屍體處理一下嘛!總不能一直放在這裏啊!」

春井文慧發出撒嬌聲。

「說得也是。呃,那……你過來。」

水村理志將槍口朝向某個男學生。

「哇啊啊啊啊!」男學生淌着大量鼻水,額頭抵在地板上。「對、對不起!饒了我吧!」

「拜託,我什麼也沒做啊!喂,你可不可以幫個忙啊?我想請你收拾屍體。」

「……咦?我……我嗎?」

「能不能替我把屍體去到走廊去?放在這裏會發臭,好啪,聽怖了就快去啊!、

下眼瞼蓄滿淚水的男學生疲軟無力地起身,顫抖的舌頭頻頻舔着溼濡的薔薇色嘴脣,將兩具屍體拉出教室。地板上留下了如擦拭過濺落油漆般的紅色痕跡。

「春井,妳該關電視了吧!」

「遵命。」

春井文慧砰然起身,將電視關上。歪鬥秀的聲音與影像消滅,教室被寂靜包圍。

這樣的沉默被破壞了。

奮力奔跑於走廊上的聲音。

隨之響起的槍聲。

最後是慘叫聲。

「你、你,還有你,站起來。」

所以說,老師認同恐怖行動嗎?」

「想逃啊?」水村理志瞥了被逮住的男學生一眼。「我只叫你把屍體丟到走廊上,可沒提起樓梯二字啊!」

水村理志再度拿起擴音器,打開窗戶。

水村理志瞥了我一眼,說道:「這下稀有價值又上升啦!」並重新拿好散彈槍。我的精神在絕望與緊張的破壞之下而崩潰,布幕緩緩地落下……慢着,不行,別睡着,別倒下,別昏迷!若是在此結束,我就死定了。我不能輸,不能放棄,不能發瘋。爲了防止意識更加下降,我狠狠地咬了下舌頭,幾乎晈出血來。

「我沒說謊。」水村理志開槍,破壞了擴音器。「看吧?」

這是首要之務。現住語言還不通,但若是就此放棄交談,我鐵定會沒命。我得全心全意並全力擊垮這幫人,現在正是擊垮他們的第一階段。過度的緊張使我呼吸困難,但我依舊與不可解的存在們對峙。

男學生一面流血,一面蜷縮着。「不聽話啊?思,我還挺喜歡這種不聽他人說話的態度,很有歧視主義的感覺。」

「其實我們也不需要人質啊……咦?老師,妳的表情好嚇人啊!」我的目光不小心對上水村理志,連忙移開視線,但爲時已晚。「有話想說,有問題想問,就請清楚地說出來吧!

「哼哼,『天皇陛下何人也,矢澤永吉何人也,哀川翔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春井文慧刻意朝衝鋒槍口吹氣。「還是哀川翔最棒!」

「當然。好了,請儘量發問吧!」

「沒什麼理由。」

「囉唆,聽得懂就好。好啦,丟屍體同學,把這兩個因你枉死的人丟到走廊上吧!」

我的左邊染成深紅色。三人份的血液四濺,導致四周籠罩着一股鐵鏽味。聞了血腥味的我處於麻痺狀態,神經因過於麻痺血變得和無論如何觸摸戳刺亦了無知覺的腳底一樣遲鈍。結束了,有某種物事結束了。

「哪裏怪?」

那是絕不可能的世界,名爲空洞的思考:就算把地球翻過來,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金錢、怨恨、情愛糾葛……殺人的理由大抵脫不了這些,恐怖行動不過是摻雜了政治思想及規模較大,其實基本上是相似的。或者……是所謂的無理由殺人?我纔不會用這個名詞逃避。就算是「異世界」來的主角,也還有個差強人意的理由存在:即使是因爲想嘗試殺人滋味而犯下殺人罪行的少年,至少也有個名爲殺人的殺害動機。

或許這能解救我們。

「人太多反而麻煩,這樣不是正好?」

出布的兩人成/蜂窩。身上滿目瘡痍、鮮血直流的兩個學生表情呆愣地並肩佇立,似乎尚未認清事態;然而,待他們互相確認彼此的情況並明白自己的下場後,便一聲不響地倒地身亡。

「那個一堆人圍觀卻沒人在聽的演說?要是你學他,我肯定會起雞皮疙瘩,而且絕不是因感動而起。」

灌川惠子從手提袋裏拿出小型擴音器,交給水村理志。

值得一試,值得嘗試以言語進攻這個擊球點。

「沒有要求!」

「哼……你想說你們是空洞的?」我纔不會輸,我要說服他們,開導他們。「你一直強調這一點,但你們纔不是呢!閒爲你們採取了行動,行動的背後絕對存在着理由。」

「暫停。」澆川惠子中斷對話。「來了。」

布。

「什麼話……怎麼可能?」我一面忍受被射殺的恐懼,一面說道:「怎麼可能沒理由?沒有任何主義或主張,哪會做出這種……」

「沒有動手的理由,怎麼下得了手?」

老師不是常這麼說?「人與人要互相瞭解,得先交談:所以各位同學,不要害怕,儘管交談吧!」」

「妳到底幾歲啊?」水村理志苦笑。「不過數目還挺多的,超乎我的想像。他們打算完全包圍學校?」

心中的黑暗?心理創傷?對於漫無盡頭的日常生活感到厭倦?單純的娛樂?反抗社會?政治行爲?靈魂問題?祭品?發作性的衝動?用什麼詞語表達都無所謂。總之,肯定有某種理由存在;沒理由,哪能做出這種事?即使他們四人是瘋子,也有瘋子的理由存在。他們無法逃離理由。只要知道理由……就能理解這幫人。

「沒有!」春井文慧拿着餅乾盒,在教室內四處走動。「完全沒有,一點也沒有!」

「其實……其實你們有目的吧?」我一面忍受舌頭上的痛楚,一面說道:「有意義或理由,對吧?」

「待會再說啦,老師。」

「有主義或主張就可以做這種事啊?哦!原來老師認同恐怖行動啊!的確,光看行爲的話,恐怖行動是最直接的手段;要對抗比自己強大且無法抗衡的存在,這是唯一的方法。

衝鋒槍開火。

「這演說真是亂七八糟。」灌川惠子啼笑皆非地說道。「什麼安安啊?」

毫無意義也毫無理由地佔據學校?太荒唐了。在我的思想中,這種概念並不存在。

酒木優一抓着被射穿了腳的男學生頭髮,回到教室。

當然,沒人鼓掌。

灌川惠子點了三個學生,那11,人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們不知如何是好,卻知道肯定大事不妙。大量的汗水、眼淚與其他液體讓他們從頭溼到了腳。我一面慶幸自己沒被點到,一面靜觀不幸祭品們的下場。

我們鼓起如雷的掌聲,一面對男學生投以憎惡及憤慨的眼光。連帶責任、連帶責任、連帶責任;就像被餵食了壞東西的鴿f一樣,這個詞彙四處亂飛。連帶責任、連帶責任、連帶責任…心臟瓣膜損壞,血液以異常流量流動於全身,一股強烈的暈眩感侵襲着我。連帶責任、連帶責任、連帶責任;耳鳴令我聽不見任何聲音。連帶責任、連帶責任、連帶責任;好痛苦,真的好痛苦。連帶責任、連帶責任、連帶責任……

「傷腦筋耶!」水村理志哼了一聲。「算了,我隨便講講好了。」

「你……你們有什麼思想?」

三人間言,面面相顱。

「好,聽我的號令開始,不出的人會死喔!剪刀、石頭、布!」

沒有促使自己採取「殺人」行動的理由,要如何殺人?未免太奇怪了。要「殺人」,先得有「殺害」的念頭;當一個人動了「殺害」念頭的瞬間,便成了「殺人的理由」。所以,沒有理由之類的戲言是不可能產生的。

他立即回答。

「我不是在討論這個問題:

「我在樓梯碰見他,酒木優一一把丟開男學生。「所以開槍。」他立起來福槍,接着便在門前坐下,立即披上了堅硬的沉默之殼。

「嗚!啊啊啊……饒、饒了我……饒……」

「唉呀,我是想表現得可愛一點嘛!還是妳覺得該像三島由紀夫那樣演說纔好?」

「有什麼疑問請儘量說出來,別客氣。啊,妳不必擔心我聽了問題的內容會惱羞成怒。又不是漫畫裏的角色,我不會做出那種白癡反應的,也不會加害老師或其他人,我保證。」

「老師想知道什麼?明明什麼也沒有啊!」

石頭。

「慢、慢着!」人質之一的男學生勐然起身。「那人質根本沒意義嘛!你……你們打算把我們怎麼樣?不拿來當談判道具,要、要做……」

水村理志走向窗邊。

「呦!好酷喔!」黏在窗邊的春井文慧,眼神就像觀賞花車遊行一樣。「機動隊真的超厲害!機動隊真的超可怕!唔,讓我想起淺間山莊。」

春井文慧舉起衝鋒槍,隔着玻璃窗開火。

「很奇怪嗎?」

「我是說你們做這些事不可能沒理由,不可能毫無意義地採取這種無謀的手段。」

「說謊,你在說謊。」

我因恐懼而沒開口。

水村理志拿起散彈槍,朝着天花板發射。

接着說道:

「連帶責任發動。」灌川惠子上前:「不過,先鼓掌歡迎英雄的歸來吧!來,鼓掌!」

我要將這幫人拉到與我語言柑通的領土上。

人質只剩下我一人。

「不可能的。」我說道:「沒有要求?那是不可能的。」

「各位警察,你們好!各位記者,你們好!講得可愛一點,大家安安!」水村理志打開窗戶,將擴音器放到嘴邊大叫。「佔據這裏的是水村理志、灌川惠子、春井文慧及酒木優一四人,都是市立丘嶽高中一年D班的學生。啊,附帶一提,我就是犯人之一的水村理志。我想各位應該都知道了,我們擁有槍械!還有一點不知各位曉不曉得,所以我事先聲明,我們有人質。」如此宣言後,春井文慧與灌川惠子便拉着丟屍體同學,將他的臉孔壓在玻璃窗上。「我們不會手下留情。」答答答答答答答。丟屍體同學那被射入大量子彈的後腦,就像被狠狠踐踏過的果實一樣稀爛。「就像這樣,我們是會殺人的,而且不限於人質!」斷斷續續的槍聲持續了十幾秒,應該是酒木優一在校舍某處開槍吧!「我們會隨心所欲地殺害人質並攻擊你們,等到被害者越來越多,你們開始擔心人質安危,再也沒空顧慮犯人是不是未成年時,歡迎隨時攻堅,我們會殺光人質再自殺!話說回來,我想這應該是最快速且最少人受害的解決方法。」

露出困擾的表情。

「你說謊!」

我仲長脖子確認窗外,卻只能看見午後的藍天,無法確認左右我們未來的機動隊身影一突然間,我聞到一股刺鼻的腥味:回頭一看,丟屍體同學回到教室的身影映入眼簾。這麼一提,沒見到酒木優一的人影。

「鼓掌!」

布。

扣下扳機。

三人急忙點頭。

「爲什麼開槍?」灌川惠子問道。

「當然啊!」

春井文慧緩緩地轉向我們。

「……真……」我的聲音變得嘶啞。「真、真的嗎……?」

「來,給你。」

警方有了回應,一道以擴音器擴大的中年男聲傳來;那聲音說明自己的姓名及所屬單位後,詢問犯人的要求爲何。

「……就算你們沒有要求好了,但總該有理由。」

「那……爲何要做這種事?」

4

「就說了沒有嘛!剛纔不也對警察說過?我們沒有任何要求,沒有主張,沒有思想,也沒有怨恨。

「爲何這麼認爲?」

說完,他便放下擴音器,關上窗戶。

「我知道。」水村理志微笑,那是張熟悉的笑臉。「我是故意的,故意這麼說的。」

無理由殺人並不存在。

語畢,衝鋒槍攻擊亦隨之停止。

被冠上了「丟屍體」之名的男學生並未反抗或回話,像瀕死的爬蟲類一般一面爬行、一面抓住新出現的兩具屍體。以腹部爬行的男學生臉上,找不到一絲表情;那是張如臨末日的臉孔,放棄了所有事物、所有認知及所有希望的臉孔。

「接着請你們三個人猜拳,輸的人被殺,剩下的兩人得救,平手算輸。懂了吧?」

「應該是「洗刷污名」啦!」春井文慧糾正。「水村,你真笨耶!」

「我們沒有任何要求!」水村理志以不遜於破壞聲的大嗓門叫着。「不做任何要求,不對話,也不談判。我們只會繼續佔領這裏,就這樣,只有這樣。我們沒有要求,不會要你們給予什麼或做什麼,所以請你們也別提出要求,完畢!」

「我沒說謊。」水村理志一臉困擾地盤起手臂。「喂,春井,我沒說謊吧?」

「這麼一來……只剩五個人啊?」水村理志點算生存者。「不過其中一個已經崩潰了。」

「妳誤會了,我們並不是恐怖分子。」

「不過我們就是做了啊!沒意義也沒理由地做了。對老師而言,我們是不可能的存在嗎?」

「再請你幫忙丟一次屍體吧!」水村理志對腳被射穿的男學生說道,,「這是挽回污名的好機會。」

沒有理由是無法殺人的。

……沒什麼理由?

「老師」灌川惠子的嘴角微微上揚。「老師,妳誤會了。我們的行動並非出於冠冕堂皇的情感,只是……思:心血來潮而已。」

「沒有人會因爲心血來潮而做出這種事!你們一定有某種理由,只是一廂情願地認定自己是空洞的,或是對自己說謊。其實你們……」

「真是的,我真拿妳沒輒耶!」水村理志嘆了口氣。「老師,老實說,我對這個世界已經厭煩了。每天都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讓我煩到了極點;一想到得重複類似的每一天直到死亡爲止,就快瘋了。我膩了,就算喫好料、睡正妹、看電視、看漫畫、刖功、睡覺,也無法填補這份空虛,所以我才做這種事。和機動隊爲敵,感覺上很好玩,不是嗎?現在應該是我人生中最有趣的一刻吧!在一連串的無聊與平凡組合而成的人生中,這是我頭一次感到充實。佔據學校的動機,就是想逃離這種無聊的日常。好,換手!」

說着,他拍拍灌川惠了的肩膀。

「我從以前就很憧憬殺人。從小,我一直很想體驗拿刀刺進他人身體、開膛剖腹、拉出內臟、削肉斷骨的滋味;而這個慾望與日具增,上小學的那一年,我抓了幾十只蟲,一口氣磨成爛泥,拿來做丸子,還解剖活着的野貓來玩。不過這樣還不夠,我想殺人,我想破壞人體,我想把人大卸八塊。這個慾望……已經無法停止了。佔據學校的動機,就是爲了虐殺人類,滿足慾望。好,換手!」

說着,她拍拍春井文慧的額頭。

「呃,呃,呃……我想對社會大衆主張自我!我想表現自己的存在,讓他們知道我在這裏。佔據學校的動機,就是爲了讓世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好,換於……嗚,沒人可換!」

「妳滿意了嗎?」水村理志一臉麻煩地說道:「老師追求的就是這類告白吧?妳想找出的,就是這類背景、這類真相吧?然後去理解、認同,並說服我們,對吧?要是妳覽得剛纔說的那些不夠,我還可以編出更多花樣來。比方說……我被爸爸性虐待,但媽媽坐視不顧,我太過痛苦,情緒爆發,帶着豁出去的念頭佔據學校;灌川小時候車禍撞壞了腦袋,以爲自己是荷爾米蘭迦神的使者,爲了讓那個神降臨地球,必須貢獻大量血液,因此佔據學校:春井其實是蕾絲邊,入學時就已經愛上老師,但某天在老師的皮包中發現保險套,絕望得想破壞一切、和老師死在一起,所以佔據學校:酒木其實擁有無與倫比的強烈性慾……」

「夠了、夠了,可以停了。」灌川惠子制止他。「呃,老師,爲了慎重起見,我聲明一卜;我既不是殺人狂,也沒信仰什麼荷爾米蘭迦神。」

「我也不是蕾絲邊!」

春井文慧在一旁蹦蹦跳跳。

「我們的行動背後,並沒有老師所期待的那些波瀾壯闊的故事。所以老師,就算妳用探索者的目光來試探我們也沒用。我一再說過,我們沒有任何要求。」

「……即使如此,別認輸,別認輸!別輸給這些小孩的話語!「還是無法推翻你們的行動帶有理由的事實。沒有理由是無法行動的;沒有積極的念頭,是無法產生行爲的。」

「欽,老師,灌川惠子接近我。我不會輸的,不會被騙的!「妳走在未知的場所,碰上了岔路;妳會選擇往右走,還是往左走?」

「搞什麼?心理測驗啊?」

「妳會選哪邊?」

「右邊。」隨便回答吧!「那又怎麼樣?」

「爲什麼選右邊?」

「哪有什麼理由……」我到此時才發現中了奸計。「無聊!這是兩碼子事!」

「是同一碼子事。妳閒來無事逛書局,賣了小不知作者與作品名稱的書,有理由嗎?

「總之,我們沒有要求,也沒有慾望;不打算活下來,也不打算勝利,因爲我們只是漠然地這麼做。所以,很抱歉,老師無法獲救。」

槍聲響起,應該是酒木優一開的槍。聽見這道聲音的三人帶着挑選販賣機飲料時的表情選取槍枝,踩着在空蕩電影院裏挑選座位時的步伐走向窗邊,宛如朝寬廣河流投擲石子似地開槍。水村理志、灌川惠子與春井文慧的表情一樣空洞,沒有高昂與昂揚,沒有後悔與悔恨,完全歸零的表情。我發現,那是隨意找家咖啡館、隨意點選飲品時的表情。

「這種道理根本不適用,絕不可能會……」

妳在散步中突然抬頭仰望天空,有理由嗎?沒有理由,對吧?我們的行爲也和這些差不多,就是漠然地這麼做了。」

「別依老師的主觀、老師的認知及老師的數據來說。」水村理志說道:「我們就是這樣,沒辦法啊!我們就是……漠然地做這些事,沒半分誇大也沒半分虛假,真的就是漠然。」

「無法理解嗎?」灌川惠子以讀不出感情的眼眸看着我。「不過,這不是因爲老師是大人而我們是小孩。我想老師應該知道,總有些人的思考迴路是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不管再怎麼聽他說話、再怎麼接近他,都無法理解。這種人必然存在,而我和老師只是碰巧處於這種關係而已。我們也一樣,無法瞭解某些人的想法。很遺憾,妳只能死心,我們是無法相互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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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孩子們的憤怒憤怒憤怒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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