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豬八戒倒打一耙,是我在等你喲
《球形季節》 · 恩田陸 · 1.5萬 字
進入了暑假。夏日的好天氣持續着。
美野裏開始了暑期生活,與此同時,亞由美也回了仙台。「要告訴我以後發生的事情的經過喲。」亞由美朝美野裏悄悄扔下了這句話。儘管「嗯」地點了頭,到底會不會有「經過」,美野裏的心裏沒有譜。
拳腳相向的吵架過後,第二天兩人的照面,果然讓人感到尷尬,不過另一方面,想說的都說了,心情也很痛快,美野裏和久子之間也沒有了疙瘩。但是,兩個人都有了顧慮,依然在自我反省,互相都不提藤田的話題了,就這樣迎來了暑假。
到了長假,有人會產生想去海邊玩、駕車遊、到遊樂園去等等的「行樂念頭」,但是美野裏卻沒有,每天能夠待在家裏就等於是進了天堂。
早起後給花澆水、做水果凍、喝大麥茶、午飯喫點冷麪、散會兒步、嘰嘰咕咕地誦讀點書、睡完午覺後喫果凍、想起來的話再塗一陣子暑假作業。連她都覺得自己是個好伺候的人,但是她也想過,對自己而言,再沒有比這些更能讓她感到幸福的事情了,從今往後也可能再沒有這樣幸福的時光了。
自己的房間、考慮了營養搭配的熱騰騰的飯菜、什麼也不用發愁就會有人替自己安排好生活、被確保了的寬鬆的時間、喜歡的書、只屬於自己可以利用的時間。這樣我就十分滿足了,不想要更多的什麼自由。可是,從今往後就不能再這麼清閒自在了——每當美野裏到門外去取晚報,看到太陽兩沉,就會實實在在地感受到,這種幸福的時間在一天天地減少。但足,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這僅僅只是隱隱的痛而已,真正的疼痛要在好些年之後纔會到來。也許在某一天,自己在爲丈夫和孩子準備飯菜的時候,那種鑽心的疼痛纔會突然來襲吧。
進入八月後,地歷研會舉辦實地調查活動,這成了每年的慣例。三年級學生只要志願參加即可,主要以一、二年級的學生爲主。不過,大家都在背地裏稱此爲「片平福利旅遊」,總而言之,是向一年級學生傳授何謂實地調查,把谷津的史蹟和遺蹟走馬觀花地看一遍,是一次當天即可往返的徒步旅行。那天成了顧問片平老師一個人盡情施展才華的舞臺,他會一整天滔滔不絕地向大家表達他對古代浪漫情懷的嚮往。弘範他們會經常模仿片平老師的樣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陶醉於自己洪亮的聲音中、綿綿不絕地做着解說的片平。旅行途中,片平有個竅門,那就是讓一年級學生成爲自己的觀衆,而讓二年級以上的人若即若離地在周圍徘徊。
今年舉行活動的這一天非常熱。從早上起牀開始,似乎已經照耀了十年的太陽,把院子裏的芙蓉花炙烤得火紅火紅。
呀呀,要死嘍。
美野裏皺着眉頭看了看牆上掛着的溫度計。儘管還不到上午八點,氣溫已經快升到三十度了。當美野裏再一次回頭看牆壁上的溫度計的瞬間,感到一種令人懷念的奇妙心動。
美野裏也曾經有過一次這種奇妙的感覺。
總覺得這一天,從早上開始,腦子裏就一直有像小蟲舞動翅膀時發出的嗡嗡聲,而且越來越大,讓美野裏感到昏昏沉沉的。
在一高校舍前集合的時候,美野裏感到身體裏的水分已經被蒸發乾淨了。精瘦的片平,留着一頭像獅毛般蓬鬆的白髮,穿着麻紗的開領襯衫,配上全棉的西裝褲,一副涼爽的打扮,似乎已充分認識到自己是今天的主角。老師好精神呀,美野裏在心裏佩服着。一定是在吸取我們的能量吧。
行程還是老一套,先從如月山的七巨石開始。片平從一開始就開足了馬力,把手放在石頭上,仰望青天,不打一個磕巴地解說起石頭的文化、日本古代的石頭遺蹟、石頭信仰……
「——日本人的石頭信仰,和巨樹信仰一樣,它的特徵是:始終對自然形成的石頭有種信仰。對於已經存在在那裏的石頭,人們或者將之比作什麼,或者像這樣對石頭原有的姿態進行膜拜,都是日本人的習慣,搬動石頭或是對石頭進行加工那是大忌諱。日本各地都有因爲搬動石頭而發生災害的傳聞,被搬走了的石頭又回到原來的地方,這類傳說也是隨處可聞的。比如著名的奈良明日香村的龜石等,也是說一旦動了它,周圍一帶就會沉沒到海洋裏去,這些傳說實在是太多了呀。在谷津也有類似的說法,說移動了石頭後,它四周的土地就會化成海洋——據說谷津原本就是一個湖泊,所以,這種說法也並非是完全沒有根據的…一」
從樹葉間灑下來的陽光直撒在美野裏的臉上,她精神恍惚地聽着片平的演講。一年級學生認真地記着筆記,蟬鳴聲喧鬧不已,悶熱極了。太陽好像要把這個鬱鬱蔥蔥的如月山的內部水分源源不斷地蒸發似的。
學生們一個跟着一個開始朝下一個目的地進發,美野裏漸漸落到了隊列的最後,尾隨着前面的同學。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是山裏的居民,靠山來維持生計的和靠耕種來維持生計的人們之間,也存在着明顯的界限…一」
傳來片平誦經一般的聲音。
好熱,真的好熱。現在到底有幾度了呀?都還沒到中午呢。
一定是我還沒有「進步」呀,我還不能一直待在這裏,我還不是適合這裏的人呢。
正要從美野裏身邊擦肩而過的少女,注意到了她的面容,苗條冰涼的手抓住了美野裏的手腕,從草帽下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
美野裏能夠通過搖曳着的空氣,看到在前面不遠的堤岸上,片平用手指着周圍在解釋着什麼。怎麼大家都能如此平心靜氣地待着呢,在這炎熱得讓人渾身發軟的高溫下……
感覺這個世上只有自己一個。品嚐到這種感覺的話,不論是誰,一個晚上就能夠成長。
「大媽。」
「看你突然東倒西歪地走進樹蔭,倒了下來,可把我嚇壞了。」
裕美不知不覺地叫喊出來,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憤怒令全身不停地顫抖。
「你這樣可不行。不能在這樣的天氣下面,在這種地方東倒西歪地走。那個東西要來了呀。」
大媽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啊,是丹野呀……
通過自己的力量來實現祈願或改變命運的孩子,能通過自己的奮鬥來開拓的孩子,在當今的社會里,到底有幾個?他們希望決定,希望巨大的力量來滿足他們。到底由誰來實現呢?在谷津是藤田晉。真的是這樣嗎?
從那以後,丹野就經常跑到這裏來。到這裏,時而在原野上轉轉,時而讀讀《聖經》,這是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的惟一樂趣。但是,這個地方好像也未必歡迎她來似的。她在這裏待了一會兒之後,儘管本人希望再多停留一段時間,可是身體遭到了拒絕,不知不覺中就被趕了出去。
我們已經厭煩了每天受人管制的日子。到遙遠的彼岸爲止,恐怕到死亡的瞬間爲止,都已經有人爲我們鋪好了軌道。在課本的字裏行間,在電視的新聞畫面裏,在早晨穿的鞋子裏,都能看到這軌道。
美野裏知道,那個被光照射着的地方,就是自己曾經所屬的「現實的」世界,它顯得特別白晃晃而又遙遠,像是望遠鏡裏看到的世界那麼虛假。美野裏又朝前方望去。
這段時期,一之瀨裕美在「那裏」度過的時間越來越多。第一次是丹野帶着去的。開始時,兩個人一起在那裏度過的時間比較多,最近,一個人在路上走着,冷不防地就會拐到「那裏」去。爲什麼至今爲止自己就沒有注意到那個地方呢,現在想起來覺得很不可思議。恐怕,我過去被「狐狗狸」困住身體的時候,是不是就是來到這裏了呢?因此,從那以後,自己就下意識地避免到這裏來。
美野裏閉着眼睛依舊靠着樹幹,全身一點兒也不能動彈。與其說像是被捆住了,倒不如說是被可怕的重力貼在原地更爲準確。真弄不清楚自己是橫着的呢還是豎着的,是睡在地面上的呢還是倒掛着。雖然美野裏閉着眼睛,但是能夠看到一切。河岸上一個人也沒有,空空蕩蕩,不僅是視野裏不存在,就連這個世上也空無一人。能夠看到天空中有個巨大的光環,靜靜的,像是把石頭投入水池後散開的水紋那樣,它迅速地擴展開去,消失了。
「當時也感到很害怕,每天都到如月山上去拜佛。不過有一次實在忍受不住了,就把一高給燒了。」
有東西在裕美心中綻開了,她情不自禁地衝上去,緊緊抓住了大媽。大媽矮小的身材堅實地接住了裕美,那是令人懷念的、柔軟的、好聞的味道。
「嗯,是呀,坂井,你沒事吧?」
學生們現在還帶着小箱子攀登如月山——磁帶,帶着灌錄了自己聲音的小盒子——然後把它託付給巨大的力量。它會聆聽自己的祈願——讓它來審判自己。執行審判的是誰?是那個…一藤田晉。
片平的表情似乎表明他鬆了一口氣。
他自然地衝着他們打招呼,像是見到了老朋友。
美野裏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四下觀瞧,這是現實世界,草的氣味,脊背貼着的冰涼的樹幹,在紅河恬靜的堤壩的遠處,是注視着他們三人的低年級學生,從河岸上吹來的乾燥的風,碰到了額頭上的汗珠。但是,美野裏還是不能信服,手腕上還留着那陣冷風,和那個讓自己起雞皮疙瘩的感覺。那雲、在腳下流淌着的黑色水流、搖擺的鞦韆。像是要刺破天空的教堂屋頂,巨大的鐵塔,以及在空中擴展的光環。那個栩栩如生的現實感,到底是怎麼回事?它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我有事要麻煩你們。」
「大媽。」
而且在那裏,好像時間和空間的概念被扭曲了。實際上,丹野第一次見到潮見兄弟是在一年半之前。那時他們還在上小學,當兩個人意識到母親虐待忠彥而沒有虐待孝彥的不久之後,就來到了這個地方。儘管兩個人來這裏很久了,但那麼久以來雙方都從未碰過面。
哎呀,是我。不是中暑了吧。
「氣味?」
或者應該說,裕美感到這個地方有難以言表的魅力。這裏總是充滿了鮮明的現實感;在這裏,沒有裕美平日生活中感覺到的那種裝模作樣、輕浮淺薄,不存在沒有什麼值得信賴的空虛感;她能夠強烈地感受到吹過來的風,潮溼的空氣的味道,每走一步時頑強的生命力,現在只是這樣走着,自己真的只是一個動物,僅僅是作爲一個生命體存在着,粗獷的能量在自己的體內翻滾,它正進行着巨大的冒險,她感到自己的心情高漲得無法形容。裕美和丹野互相體驗着這樣的實感,她們可以花上好幾個小時在這片原野上徘徊。
「你,沒事吧?臉色好像不太好,都搖搖晃晃了。」
美野裏用癡呆的聲音說道。
「從春天起,自從那個奇怪的謠傳開始流傳後,都快要瘋了呀,什麼東西都喫不下去,感到自己的全身漸漸地變得有焦糊味兒了,」
突然,聲音消失了。
「不過……」
「美野裏,能動嗎?老師,我送美野裏回家吧。請您繼續講課吧。一年級的同學們都在等着您呢。」
「應該待夠了吧,回家去吧。你媽擔心死你了。」
兩個人在荒野上走着,時不時地看到各種各樣的人。熟識的老師、家附近魚店的老闆、小孩子等等。他們表情呆滯,只是在荒野上走了一小會兒,就忽然消失了蹤影。
這就是他們和藤田晉的第一次相遇。
三個人坐在荒野上談論事情的時候,看到一個少年慢慢地從山的那邊走來。三個人大喫一驚,因爲儘管有人是渡河而來的,卻從來沒有人是從相反的山的方向來的。即便是這三個人,也對接近那山產生了強烈的抗拒感,因爲他們感覺那裏存在着超乎他們理解能力的、出乎意料的巨大的東西。那個少年來到目瞪口呆的三人面前,他沉着而冷靜,猶如水一樣。
「哎呀,是老師。」
這樣的想法突然在心中浮現。
光環的突然消失,使周圍一下子變得暗淡不堪,像是接通了喇叭的開關一樣,響起了汪汪的類似於狂風或激流般的猛烈聲音。溫度急劇下降,美野裏感到手腕上起了雞皮疙瘩。
蟬鳴聲漸漸遠去,美野裏一行人走到了紅河岸邊。
風溼漉漉的,充滿着美野裏不熟悉的遠古野性的氣味。風仍是清新的,美野裏用全身的細胞呼吸着。
對呀,這位大媽一定有來這裏的能力呀。因爲小時候,就是大媽把我從這裏帶回去的。
裕美髮泄一般大叫之後,就把臉轉了過去。
突然回過頭來,只有那裏,才能看到照着太陽的綠油油的榆樹,還能看到那棵樹的底下,自己躺在那裏。
「美野裏。」
「我——我……一直都很害怕。我注意到那個味道是從我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像我這樣的孩子不會就這樣自燃了吧?——我過去曾經看過一本書——世界七大謎團——有種人一瞬間會在沒有任何火種的地方發生自燃,直到燒盡了骨頭爲止——據說,焚燒完後還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我也會變成那樣啊?自己會不會把自己燒掉呀。」
☆
美野裏像在夢中回答問題那樣,她以一種似乎事不關己的語調說着。
丹野拽着美野裏,來到生長在堤壩上的巨大老榆樹下面。謝天謝地,這裏能夠躲避太陽光的照射,美野裏馬上就癱倒在樹根旁,閉上了眼睛。她感覺不到丹野坐在身旁的動靜,她一定紋絲不動地坐着吧,美野裏覺得像是一個石像坐在自己身旁,變成了石頭一樣呀。「是呀,是這些魚兒們搞錯了。」是我們錯了嗎?是什麼錯了呢?還是,從今往後將要犯什麼錯呀……
認爲什麼都沒有,那是美野裏的錯覺,能看到在河對岸的草叢間,有個可供四人乘坐的白色鞦韆在擺動着。兩個少女面對面坐在上面,正談論着什麼。啊,是裕美和丹野。美野裏不由自主地叫了起來。看上去,兩個人像是親密無間的姐妹一樣。在搖擺着的鞦韆的更遠處,能看到孤零零的「妖怪工廠」和教堂的屋頂。啊,這裏也是谷津呀。是過去的谷津嗎?美野裏聚精會神地觀察。嗨,裕美跑到這樣的地方來了呀,所以纔會變得失魂落魄的。美野裏想召喚裕美。在這裏叫她,她一定聽不到吧,非得過這條河不可。
剛纔就是「那個東西」嗎?美野裏突然這樣猜想。
蟬鳴聲、風聲都消失了,變成了完全無聲的狀態。
可是,好像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能過河。
可是,這裏就是想要躲開的地方嗎?
丹野靜的眼睛,像是要從美野裏的眼睛一直深深地刺入她的內臟一樣,美野裏身不由己地想要逃開。
「福田屋」的大媽雙手叉在背後站在自己的面前。
「太好了,太好了,甦醒過來了。」
「啊,我想再休息一會兒就可以走動了,感覺好多了。」
「咦,丹野呢?不是坐在這裏嗎?」
裕美嚇了一跳,原以爲這裏是沒有其他人的世界。
「美野裏,你沒事吧?」
「大媽會理解我的吧?這裏是真實的,這裏才讓人感到心情愉快,在這裏,我才能感到很自然,也不會被那種燒焦的氣味所困擾。」
「你在說什麼呢?丹野又沒來過。」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呢。」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裕美皺起了眉頭。丹野在一開始就說過,我也不太清楚。
是「原來的谷津」呀。
在大媽的身後,黑暗的山峯鋪展開去,枯萎的荒野在延展,大媽像是從它們之間浮現出來似的站在那裏。能夠清晰地看到大媽臉上一條條的皺紋,罩衫上一點一點的污痕。
即使是美野裏,她也想,如果可能的話,希望還是由某人來爲自己做出決定,這樣最好。自己該做什麼纔好,什麼是對自己來說最好的?希望某人會對自己這麼說:啊,是坂井呀,這個對你挺好的,挺適合的,最好了。
美野裏好像看到搖擺着尾巴的魚兒發光的身影一閃而過。美野裏喫了一驚。四下張望了一會兒,那邊是被杉樹圍繞的濃綠的山路。
啓一郎好像覺得美野裏還沒有完全恢復意識。
裕美驚訝地抬起了頭,大媽冷靜地看着她。
裕美有時能看到河對岸母親的身影,她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啊啊,果然媽媽也可以到這裏來呀,裕美暗忖。不過,那都是一瞬間的事情,媽媽沒有渡過河來,不一會兒的工夫就消失了。讓她喫驚的是,最近她看到了美野裏的身影。某一天,美野裏悵然若失地站在河對岸,而且.她認出了自己,甚至想要過河來。一般的人都只是在河對岸現身,也僅僅是很短的時間,都不會注意到河這邊的裕美等人,可是,美野裏一出現,就立刻清清楚楚地認出了裕美的身影。可是,她像是被身後的什麼人給叫住了,轉過身去,就突然消失了。
「——這一帶也有山犬信仰——和犬神還是有點區別的——嗯,是有區別的。這是所謂『卦』的一種吧,讓山犬來裁定罪犯什麼的。比如說有兩個嫌疑犯的時候,就讓這兩個人同時爬上山去,手裏還分別帶着小箱子。據說好像在遇到山犬之前,真正有罪的人的箱子,不是丟失就是會損壞。就像這樣,可以說是某種形式的裁決吧,把決定權交給超自然的神靈,這是從遠古以來民衆的智慧……」
裕美邊走邊想,今天一個人都沒有,今天就我一個人在這裏。
估計是「原來的谷津」吧。
裕美看着大媽的眼睛。
但是,我們又懼怕在此之上的自由。不,這種說法不正確。是懼怕着隨之而來的責任心和決斷力。不是給你自由了嗎?那自己決定一下吧。不是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嗎?不是很討厭學習嗎?自己的人生或是什麼的,那快點開始如何?要犧牲什麼、要靠什麼生存下去、成爲什麼樣的人、走左邊還是右邊?喂喂,快點開始怎麼樣?所謂能夠決定什麼的人,不是具有特別得天獨厚的人,就是生活非常窘迫的沒有什麼可以選擇的人。可是,在這個世界上,不屬於這兩類的人佔了絕大多數。
美野裏突然睜開眼睛,全身淌着汗水,額頭上放着冰涼的溼毛巾。太陽一下子火辣辣地照耀着,四周充滿了蟬鳴聲和公路上汽車的噪音。片平和菅井啓一郎表情擔憂地注視着美野裏的臉龐。
美野裏站在黑色的水流中,感到很冷。風迎面撲來,天空中佈滿了陰沉沉的烏雲,能看到遠處黑暗的山峯。她想,有什麼東西在那裏。腳下癱倒着枯萎的草,在草間,黑色的水流又急又細地流淌而去,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荒野在眼前擴展開來,視野範圍內沒有任何東西,只有承載着電纜的巨大黝黑的鐵塔,筆直地朝着遠山而去,像多米諾骨牌那樣排列着,實在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啓一郎帶着不安的神情說道。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美野裏拖着沉重的腳步思考着。
在這樣的天氣裏,如果不注意,那個東西要來的呀。
丹野,是在全家人遭到殺害而受到警察保護的那夜起,才一口氣渡過了河,來到這裏的。
誰也不能理解我的感受,不管是關谷還是丹野,從今往後可能一輩子都會這樣。冷不防地,尖銳的疼痛翻湧上來。
一定是——谷津的人們從過去就注意到了這個場所的存在。所以,谷津這個地方就會飄蕩着那種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氣氛。對於到這裏來的人而言,這裏纔是「實際的」,清醒的狀態。不知道哪個空間是「真實的」。但是,對於已經發現了另一個世界的人來說,那種問題都是無所謂答案的了。
如全知全能的神靈一般的太陽,把地面上所有的東西都烙上了印記,光的粒子在樹木和水面上跳躍。這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過的風景。美野裏所屬的小組成員成羣結隊地走在河岸邊,從他們的正面迎來一位少女。草帽深深地戴在她的頭上,一副非常涼爽的樣子,白色的襪子特別顯眼。美野裏有點頭重腳輕了。
那個少年到底是何許人物?只要他樂意,他就可以自由地進出這裏,想在這裏待上多久都行,他是「進步」的,被這片土地所期待。
接着,半年前的某一天,他來了。
如果沒有受到什麼特別強烈的刺激或者反作用力的話,像我這樣的普通孩子是來不了這裏的。丹野這麼解釋。
不過,我至今爲止一直都是一個人。
這一天谷津的最高氣溫,是三十六點五度。
這個荒涼的世界,原始般的世界,自己只是進化過程中的一介生物,這是一個小小的事實。宇航員在太空飛行的時候,是否也會有這樣的感覺?要是永遠都碰不上任何人,就這樣不斷行走在這個荒野上的話,我會怎樣呢?我會變成什麼呢?忘記語言,忘記事物的名稱,意識不斷擴散開去,融化進空氣裏。最終變成其他的生命體,變成「谷津」的一部分,然後這也給平日裏的谷津帶去影響,也許早晚又會在下一代中像我這樣的,不,比我更具敏銳感覺的少女的夢中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似乎能夠聽到太陽暴曬的火辣辣的聲響,那種聲響漸漸地變得越來越大,大到令人難以忍受的程度,它充滿了四周。
裕美總是在有如颱風就要來臨的陰沉的天空下,在荒野上邊走邊環顧着。這個地方的確充滿了肅殺的氣氛,沒有一點趣味。不過,也不是那種不想再來的地方。
「裕美……」
聲音從耳後傳來。是個熟悉的聲音。真討厭呀。我得趕快過河叫裕美……
大媽質問道。裕美突然想起來,這是第一次告訴別人關於味道的事情。
「喂。」
裕美像個孩子一般抽抽搭搭地哭着,斷斷續續地喊叫着。
「我能理解。」
大媽輕哄着她。那柔和的聲音,讓裕美愈發堅信大媽一定能夠理解自己,委屈的哭聲也越來越大。
「我知道,你在準備成爲大人,卻還在懼怕自己會不會是異物呀。你憎恨使自己變成異物的這個世界,憎恨也許會驅趕自己的這個世界,還有,你憎恨着被趕出來的自己。這都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呀。你不是異物,也沒有異常的情形。像你這樣大的孩子,大家都是這樣的。」
大媽用低沉的、卻強而有力的聲音鼓勵着裕美。
「——這裏並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這裏是個令人愉快的世界,可它對於我們來說不是個必要的地方。」
「這裏是什麼地方呢?」
裕美邊擦鼻子邊用沙啞的聲音詢問。
哈哈,是什麼地方呀,大媽只是用乾巴巴的聲音笑了一笑。
「我知道,這裏是大家黑暗的夢境所在——總之,在很久以前就有了。而且,來到這裏的人,能來的人,大家都會跑到更遠的地方去。之前一直在自己身邊的人,都跑着離開了,失去了蹤跡。這隻會變成難以理解的別樣的東西。變成別種東西后有回來的人,也有沒有回來的,至少回來的人是不幸福的。你一天天地和這個地方親近,到時候一定會回不去的。然後,你就會忘記谷津、忘記我們,也許還會到山的那一邊,你想那樣嗎?」
裕美冷不丁打了個寒戰。
忘記,忘記大家。家人、朋友、關谷……
她禁不住猛烈地搖起頭來。
我還是不能那樣做。
剛纔還能感受到的爽快感,剎那間變成了討厭的褪了色的東西。
我要回家,回到那個充滿光線、無聊、令人懷念的城鎮裏。
裕美抬起了頭,兩個人就這麼擁抱着,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投向眼前一望無際的草原。潮溼的風從她們背後威逼似的刮過。
「再看最後一次吧。」
裕美孤零零地說了這麼一句。
大媽沒有表情,一定回想起了往昔的自己。
裕美不由得體會到對熱衷的遊戲產生了厭倦時的虛脫感。
兩個人站在那條黑色的急流邊。雖說它的寬度不超過三米,但像是在拒絕人類一般,洶湧地翻滾着。藤田開始還抓着關谷的手腕,後來他好像按捺不住了,率先輕而易舉地躍過了湍流。就像那時候一樣。
「那以後,你又去了那裏好幾次吧?」
☆
「真是的,我以爲你永遠都不會再想起來了。我們春天碰面的時候,你還大言不慚地嚷嚷『那是我的指定席』呢,這裏不應該是『我們的指定席』嗎。」
剎那間藤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卻很快就恢復了冷靜,微微聳了聳肩。
「你真的不過來呀。」
「還有這樣的事情呀。」
「你『跳』了吧。」
藤田看着關谷的眼睛答道。
關谷不知不覺陷入了漫無邊際的回憶之中。藤田依舊用平靜的語調說着:
關谷問道。
每天,到了黃昏,他就一動不動地坐在自家後面兒童公園裏的鞦韆上。他會在天黑後回家,可第二天,依舊會在日落前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裏,一動不動地坐在鞦韆上,看着參考書等待着。
遙遠的山脈,烏雲,荒蕪的田野。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如往昔的古老記憶。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多天。
但是,關谷已經嚇得直不起腰了,他沒能跳過河去。藤田嘖嘖咂嘴,又回到關谷所在的地方。就在他抓住關谷的手腕,想要把他拖起來的瞬間,兩個人回到了間加部的鞦韆上。
「這麼說,在那個女孩的失蹤問題上,你什麼都沒做嘍?」
藤田的臉給關谷造成了強烈的衝擊。
關谷不知道那其中的意思。
藤田對着關谷說。關谷在河對岸,離藤田僅有三米左右的距離。
藤田緩緩地搖搖頭。
關谷從回憶起所有事情的翌日起,一直在等待。
「靠這個鞦韆呀,它原來是在谷津的。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谷津某家木材加工廠的一家老少慘遭殺害,放在那家院子裏面的鞦韆則被那家人的親戚賤賣掉了,以後,這鞦韆又兜了好幾個圈子,才跑到了這裏。」
關谷帶着悲哀的心情,知道了自己「相信藤田沒有改變」的判斷是正確的。藤田沒有變。至今爲止,對藤田而言,關谷是惟一的摯友,惟一可以互相分享這個世界的人。但是,關谷精神恍惚地盯着急流,搖了搖頭。
「嗯,重要的是,谷津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建在同一個地方,自給自足、獨立自主,到成立現在的中央集權國家爲止,谷津的內部紛爭都是靠自己的力量來裁決的——一面不斷地推託、矇混過天皇及政府的支配,一面裝睡——儘管到了後來真的睡着了。不過,時常有什麼東西會從夢境裏甦醒過來。」
「你想讓大家都『跳』嗎?」
藤田的語氣是淡漠的,沒有一點誇張或裝腔作勢。那好像都是他的真心話。
「關谷!來吧。」
關谷,到這邊來呀。這裏讓人感覺特別開心,特別激動呢!關谷,爲什麼還站在那裏?快過河來呀,跳,關谷,跳呀!
「對。」
關谷連珠炮似的追問。
藤田慢悠悠地說着,在他的語氣裏,有不容分說的強大壓力。接着他慢慢地坐到了關谷的面前。
「我認爲——那個谷津的地方在做着夢呢,做着『現在的谷津』的夢。不過,那個真正的谷津經常會像氣泡那樣從潛意識中浮現出來。」
藤田已經徹底恢復了平日裏那種完全與己無關的語調。
當他們意識到的時候,那個巨大的風景在眼前鋪展開來。陰森森呼呼叫喊的風,從正面遙遠起伏的山嶺處,鋪天蓋地翻卷而來,搞得兩個孩子不知所措。在他們面前,橫亙着一條水勢洶湧的河流,水流嘩嘩地奔騰翻滾着。
「就這樣,像是與己無關沉浸在遊戲中一樣,我想起了自己曾經體驗過『跳過』的感受,啊啊,還有那樣的事呀。在那次盪鞦韆的時候,體驗到的怦然心跳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滿腦子都想着那個鞦韆的事。我調查過了,那個鞦韆曾經在谷津。——谷津!是谷津呀!老是谷津。很久以前,我家的一個親戚好像就在谷津失蹤了。我開始對谷津產生了興趣——結果我回到了谷滓。」
「是什麼呢?」
對,要是藤田的話。要是藤田的話,只是因爲無聊就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來。而事實上,藤田既然是優秀的、有教養的、充滿理性的人,那就一定在讀小學和中學的時候,受盡了這個國家給予他的屈辱。粗野平庸的人們衝着他發出的憎恨和嫉妒,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一樣的猛烈。真傲慢、不像個小孩、沒有合作精神、不討人喜歡、狂妄、自命不凡,這些評價甚至超過了語言本身的傷害力度,投向了藤田。這些人裏有老師,也有他的親屬。
「什麼意思?我什麼也不指望。只是覺得大家都很可憐。」
「沒錯。」
「爲什麼?」
關谷問藤田。橘黃色的光,正融化着發小的面龐。
四周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潮溼,越來越沉重。
那不是藤田。
「——豬八戒倒打一耙,是我在等你呢。」
「——之後,你發起燒來,還在牀上躺了三天。」
關谷第一次聽到藤田的真心話,受到了奇妙的震撼。
沒有表情地看着腳下的藤田稍稍露出了一絲遲疑,關谷看到後頗感意外。
藤田叫起來,那聲音非常明亮歡快,這愈發使得關谷毛骨悚然。不對,真正的藤田是不會這樣歡蹦亂跳的。
對呀,那時候我發燒了。之後,關谷就把那個記憶封存在心裏。那真的很可怕。那時候同伴的臉——融入平常生活中的、如家人般親切的朋友的臉,感覺完全陌生了的時候產生出的那種恐怖——那對於年幼的他來說,真是難以理解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還能感覺到身不由己的顫慄,類似從正上方窺探萬丈深淵的底部。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這麼一部恐怖劇——除了主人公以外,其他人都變成了外星人。可是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那種絕望之感。今年春天,在遇到藤田後發了高燒,這一定也是因爲身體已經記住了那種感覺的緣故。他的身體不想再回憶起那件事。
「嗯。」
「這麼說,最近流傳的各種謠言還有事件,你承認都是你引起的嘍。」
是啊,那個時候,盡情地蕩着鞦韆的兩個小孩,已經超越了某些東西。
藤田一邊不停地擺動着鞦韆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着。
關谷向前挺起身,藤田平靜地笑着把他按住。
兩個人心情慌亂地看了一會兒那個風景,藤田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一躍而起,跳過了那個激流。
藤田仍舊一副沉着冷靜的樣子。像是會被他那冰冷的瞳孔吸進去一樣。關谷點了點頭。
「——那時,那個女孩只想到一個不被任何人打擾,誰也不存在的地方去。所以,要準備隱藏的地方,就發出了讓她去如月山的指示。但是,也許她本人就具有那樣的素質,當她一接近如月山的七巨石時,就一下子被那個地方吸了進去。一旦踏入那個地方,就算是我們也很難找到她。-到後來,她還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回來了。」
「沒錯,因爲對我來說,那裏纔是原有的世界。」
「——我是很無聊。儘管大傢什麼也不想,也感受不到什麼,但大家對自己所受到的傷害會特別敏感。或許投胎成爲一個日本人是個錯誤吧。從小時候起,大家都被教育說,如果做了和別人不一樣的事情,那就是恥辱,這就像個魔咒一樣。如果要做一件突發奇想的事情,大家就會聯合起來,打倒你,消滅你。我呀,和那個義務教育相處了九年……都九年了呀!好不容易到結束的時候,真的是鬆了一口氣,啊啊,爲什麼白費了時間呀。都這個年紀了,還只是一味地忍受,連自己喜歡什麼也不敢說,對討厭的或是不感興趣的人或事表示感謝。即使成了高中生,事情也沒發生過什麼變化。實際上,從今往後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了。整個世界也充滿了殺機。不管怎麼看,只要有人類的存在,地球就不會有光明的未來,就算你偏袒人類地來看待這個問題,也依舊如此。看着滿是可怕報道的報紙或電視新聞,大家居然能夠如此平心靜氣,我真是搞不懂爲什麼會這樣。結局我已經看透了,就感到越來越厭倦。在中學時代,我意識到這一點後,就開始思考從今往後如何打發時間,我突然想到大家都想隨大流,而且只跟隨別人做。如果跟誰做都一樣的話,那麼就讓大家做我想做的事情,不好嗎?既然大家都感謝別人做的事情,那麼我就做出讓大家要加倍感謝我的事情來吧。這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和衆人的利害關係取得一致的緣由。怎麼樣,事實上,大家不是對我表示出了相當的感激之情嗎?還都張大嘴巴在等待着下一個指示呢。」
「可這裏是間加部呀,爲什麼從這裏可以到那裏去呢?」
「不過,那個東西確實賦予了我某些力量。」
「對了——我想這個地方的村鎮和城市曾經是各自獨立的。對於谷津而言,三面都被水環抱着,還有豐富的地下水。這個擁有天然屏障的地方,也很少受到外界的侵略吧。哎呀,這可是你的專長呀。」
談話內容突然發生轉變,讓關谷有些不知所措。藤田把手插進褲袋裏,一邊溜達,一邊不時地踢着腳下的草。
關谷痛苦地追索着記憶。
「然後?」
「別打岔,繼續說吧。」
藤田看似有點困惑的樣子,繼續開口說道:
「那太簡單了。只要在佐藤保從私塾回家的過程中伺機尋找機會,再把結城誑出來就可以了。他的祈願是,把結城永遠趕出長篠——葬送他的教師生涯。爲了要讓結城在別人面前顯露暴力,佐藤保多少也做好了會被結城打傷的心理準備,結果也成了那麼轟動的事件。歸根到底,他們本人把謠傳誇大了,靠他們自己提升了謠傳的可信度,他們本人最想相信那是真的。」
關谷正視着藤田。
長久的沉默。最終,藤田發起了牢騷:
「嘿,我在等你呢。」
風變得愈發強勁了,她一時間閉上了眼睛,感到身旁流淌着的黑色河流發出的「嘩嘩」聲越來越大了。
關谷苦笑。
「過去曾經看過一本書,從前有一個沒有文字的國家,從別的國家來的大人把文字傳授給了這個國家的孩子們。那些孩子們曾經非常聰明,視力非常好,就算狩獵幾個小時都不會感到累。可是,開始學習文字後,孩子們的臉型改變了,孩子們很快就會感到疲勞,在此之前基本上不睡覺都能活動自如,可一記住文字後,就感受到了沒有睡眠就挺不下去的疲勞。我總覺得現在已經有點理解其中的原因了。」
藤田也正視着關谷。不知什麼時候,四周陷入了陰森森的黑暗之中,鞦韆搖晃時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響也越來越大,開始颳起了冷風,四下裏充滿了潮溼空氣的味道。
——叮呤,響起了清澄悅耳的風鈴聲,裕美和大媽站在了明亮下午的「福田屋」前。裕美抬起頭,眯縫着眼睛看着屋檐下的風鈴。
「你在盛岡的中學裏也做了同樣的事情。你爲什麼要在谷津也幹呢?撒花生或金平糖有什麼意義嗎?」
「藤田,那你指望得到什麼呢?」
「然後?」
某一天,在昏暗的公園裏,關谷讀累了參考書,猛然抬起頭,藤田晉已經站在公園門口了。關谷慢慢地合上書說: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呀?」
藤田的眼睛裏面閃着寒光,雖說是一樣的皮囊,但那裏面居住的卻是其他生物。那對於關谷來說,是從未經歷過的恐怖,近乎原始的恐怖,感覺內臟和全身的毛髮像是噗噗泛起白色的泡沫。
關谷受到了震動,低頭觀察鞦韆。真沒想到,這個鞦韆竟然是丹野靜家的東西。
「嗯,不清楚。不過,射出去的箭已經收不回來了,至少能夠體驗一種刺激,不知道它會到達前面的什麼地方的刺激。」
儘管當他回想起所有事情的時候受到了很大刺激,但隨後也就平靜下來了。
突然,藤田迅速地轉過身來對着關谷。
「只要一個晚上,就能一口氣跳躍過進化的好幾個階段——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能到這裏來的人『會跳』呀,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具備那種素質的人要是到了這裏,就『會跳』,這是事實。然而,就我所知道的,都是些經歷過不幸的遭遇、被迫越過河的傢伙。這讓我很生氣。應該存在其他的傢伙,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跳躍的傢伙,關谷,就像你這樣。」
「『跳』了又會怎麼樣呢?會有什麼好事嗎?難道說這樣就能救人?我既不相信你說的那種生命進化會發生在我的身上,也不相信發生了那種事情後會有什麼樂趣。說什麼大家都很可憐?是你自己心情不好嗎?總是一個人消沉着的你,爲什麼現在非要成爲大家的救世主呢?」
「我們一起討論的有關『進化』的話題,你還記得嗎?」
藤田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把手搭在鞦韆的欄杆上。
藤田露出懷疑的表情。
關谷看到藤田雖然在剋制自己,但還是露出了極度渴望的表情,這讓他感到震驚。因爲這是關谷第一次看到藤田乞求別人的模樣,看到那副表情後,情不自禁地會產生一種衝動——只要讓藤田高興就好。過去就是這樣,到最後,藤田一發牢騷,就絕對會讓關谷做他想做的事情。
不知不覺中,好久沒有看到的那個巨大的風景,在眼前鋪陳開來。
「哎呀呀,你們調查的水平超乎了我的預料呀——那只是進行的一點試驗。撒花生純屬偶然之作。在狹窄的學生宿舍裏生活,要聽磁帶,要進行調查,所以我爲了及時獲知外面是否有人在靠近我,就順手把碰巧帶在身上的花生撒在了藏身地的周圍。不管是花生,還是金平糖,和粗沙子一樣,人踩上去後會發出很響的聲音呀——那又讓大家誤以爲是一種符咒。那所中學也是全體寄宿制的,具有獨特封閉的氣氛——我想知道大家都在期盼什麼。也想知道自己能幹什麼,想去什麼地方。估計他們也在等待什麼人的出現吧,一定是即便那人不是我也沒有關係,到時候,會有人開始行動的。我也是不知不覺地,帶着玩玩的感覺開始的,可是事態一發不可收拾,並且行動還帶上了寓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儘管老師也懷疑起我來,可我還沒有做什麼呢,周圍的同學們就迅速地出謀劃策讓我擺脫了老師。對於他們來說,我是應該被保護的對象。現在不管在什麼地方都這樣吧。大家都在盼望着某個人的出現,盼望着能讓他們歡欣雀躍,能在他們的背上啪地拍出個激靈的人。喂,各位,從這裏跳下去!就是大人也是如此。」
「——我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不是這種意思上的力量。我做的事情僅僅是傾聽大家灌錄的祈願磁帶,然後把祈願人的姓名和某一日期用謠傳的方式散佈出去——大家都認爲謠傳變成了事實,其實這只不過宣揚了當事人的名字和預定日期,這種行爲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吧。說到底那謠傳只是預先告訴祈願者你的願望將會實現,當然,也會給其他人一些宣傳和鼓吹。只要把語言組織得抽象些——說『做夢』呀、『隕石墜落』呀什麼的,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大家都會把其聯繫起來考慮呢。這和裝神弄鬼的算命先生玩的把戲是一樣的。不過,在那以後,我就什麼也不幹了,只是散佈一些某種程度上的暗示,大家會接二連三地行動起來,因爲大家都會認真維護自己認可的規矩。」
在關谷的話裏包含着他質樸的困惑。好像這種困惑的言詞起了作用,帶着嚴厲表情的藤田一瞬間像失了魂似的,最後,他的眼神平靜了下來。
藤田在河流的對岸,背對着關谷,孤零零地站了一會兒。在關谷眼裏,那個場面實在非常奇怪。雖說夥伴的沉默顯得怪異,可自己也無法朝他打招呼。
「佐藤保那事呢?」
「——是呀,因爲無聊吧。不過像你這麼打發每一天,你覺得有意思嗎?」
原來是這件事讓我一直牽腸掛肚呀。在日常生活中,一直覺得有什麼東西藏匿其中——覺得掀開罩子後,裏面會有什麼不能目睹的東西存在。
「有趣嗎?」
「什麼爲什麼?——因爲要是你的話就『會跳』,能和我一起去。」
關谷點了點頭,用冷靜且堅決的聲音回答。
嘩嘩的河流聲像要把兩人永遠分離開來似的。
「關谷,你要明白,事情還沒完。我想讓大家都『跳』,你一定會在最後跟上我的。因爲,我和你非常相似,而且,你實際上是『想跳』的。」
藤田用充滿信心的乾巴巴的聲音說道。關谷苦笑:
「纔不會呢,我不會去,也不能去。不過,我尊敬你。你真是個厲害的傢伙。」
藤田聽了關谷悠然自得的聲音後乾笑了一聲,迅速轉身離去,他迎着大山的方向跑去,不一會兒工夫,他的身影就變小了。
剩下孤零零的關谷一個人待在河的這邊。
藤田真是厲害。那種精神的力量、那種存在感。正因如此,他很小的時候就能到這裏來。
神智突然清醒過來之後,關谷發現自己回到了幽暗的公園裏,一個人抱着參考書孤零零地坐在鞦韆上。他感覺非常疲勞。但是,一切都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