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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猜M野裏贏,賭一個咖喱麪包

《球形季節》 · 恩田陸 · 5327 字

美野裏慌了神。

她覺得以七月十四日爲界,如月山的氣氛突然改變了。倒不是說她們的生活在什麼方面發生了變化,只是由於兩個謠傳都變成了事實之後,好像一個新的秩序誕生了。四所高中的學生找到了某種信仰,極端地說是一種神靈。那確實是實際存在着的。它帶來了如此巨大的變化,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原來如此,信任具有強大的威力。在學生們中間蘊藏着靜謐的狂熱,因爲讓人崇拜的明星就生活在自己身邊,粉絲們只要這樣就心滿意足_『。千真萬確,他就在那裏,和自己一樣呼吸着同樣的空氣,僅此而已,粉絲們就會變得坐立不安,呈現出如此狂熱的狀態。

真討厭。我不希望有什麼秩序,不想要什麼神靈。

美野裏在心中嘶喊着。

不過,首先讓她擔心的是久子,儘管關谷仁否定了藤田晉是奇怪事件的幕後指使人的可能性,但是叫佐藤的學生在遭遇了不幸之後,美野裏完全陷入了膽怯之中。她堅信正是這個少年在背後操縱着一切,久子竟然和能做出如此可怕事情的人交往,是不是喫了豹子膽啦?不久以後,久子是否也會遭到什麼可怕的下場?

可是和美野裏的擔心恰恰相反,久子好像變得越來越漂亮了,也不再掩蓋自己和藤田交往的事實。

「那個人,是這樣的呀……」

像是從裝滿了水的杯子裏急不可耐地溢出來似的,久子在談論藤田的時候常常這樣開頭。雖然美野裏適當地隨聲附和着,心裏卻七上八下。久子知道藤田的另一面嗎?我該怎麼辦呢?美野裏驅動着貧乏的思考力陷入了煩惱之中。

一天下午,教室外,梅雨季節末期的強勁雨水正刷刷地下着。

這天最後一堂的古典文學課改成了自修課,少女們開始還輕聲細語地說着話,漸漸就變得無所顧忌起來,各自挪到要好的朋友那裏,放開聲音神侃起來。

久子和美野裏原本就坐在最後一排緊挨着的座位上悄悄地交談着,不一會兒,久子又把話題轉到了藤田晉身上。美野裏解釋不清自己當時複雜的心情,也許突然討厭起一直忍耐着的自己;或是對帶着一臉幸福模樣敘述着的久子產生了嫉妒;真可以說是鬼迷心竅了,在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從嘴裏蹦出了這樣的疑問:

「久子,那個男孩可怕嗎?」

「可怕?」

久子喫了一驚似的看着美野裏的臉。

「爲什麼這麼問?他雖然有些地方和別人不一樣,也有點冷酷,但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可怕呀。」

一定是久子那充滿自信的語調讓她感到有些不快,此外美野裏的心裏還一直存在着焦躁不安的自負。

「他提過中學時代的事嗎?」

美野裏進一步追問,久子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也沒什麼,他說中學時代的事情很無聊。」

「不會是做了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吧?」

亞由美用發自內心的驚歎聲說道。

「姐,你抽菸呀?」

「那,我們找個地方再待一會兒吧。」

「爲什麼要提到弘範呀?和他根本就沒有關係。我是在爲你擔心呀!」

充滿殺機的「妖怪工廠」裏,所有的破磚碎瓦,各種各樣的剩餘渣滓,鏽蝕的鐵材,拗斷的釘子,變了色的塑料,它們都在夏天刺眼的日光中,乖乖地忍受殘酷的暴曬,形成了眼前這道風景。

「怎麼這麼說話呢,不是連你自己也對他產生了懷疑——好疼!」

美野裏明白兩個人之間已經產生了決定性的裂痕,喉嚨深處疼痛起來,好像被堵住了一樣,她感到自己的臉頰被久子爆發出來的憤怒炙烤得火辣辣的。

什麼地方?

阿賢心神不定地四下張望。夏天強勁的風撫摸着他的脖頸。

原以爲是要勸架的,哪曾想少女們在面面相覷後,竟然把教室門給封住了。

「危險!」

美野裏喫了一驚。在久子的眼睛裏湧出了委屈的淚花。

久子聲音變低了。這是很可怕的聲音,美野裏認爲這是惹惱了久子之後纔會聽到的聲音。雖然注意到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一直在滑向兇險的地方,但是美野裏已經剎不住車了。她一口氣指手畫腳地說了出來,把從姐姐那裏聽到的藤田中學時代的事情,關谷仁說的話,以及她的推測——是否是藤田和潮見兄弟聯合制造了這一連串事件。

「好呀好呀,加油!」

「……好狠啊,你真下得了手啊!」

美野裏打了個趔趄,慌忙抓住姐姐的手腕。就這樣,兩個人依偎着在紅河的堤壩上悠悠地走着。

「就是沒有這檔子事,最近大家也都要拋下我了呀。明年弘範他們就都要離開這裏了,現在要是連久子都要拋棄我的話,我……該怎麼辦呀?」

「也許吧。」

「難以置信,好朋友之間也會大打出手呀,還是女孩子。」

「一點都沒好,火辣辣地疼呢。」

「好了。」

女人堅定的信念稍稍掠過了阿賢的內心。他神情恍惚地目送着女人的背影。

亞由美又一次斬釘截鐵地說道。美野裏帶着不滿的眼神抬頭看姐姐。

「對呀。」

美野裏抓住久子的手腕,但是,一下子就被久子甩掉了。

「我,也許一直認爲自己是個溫順聽話的人,感受性更強,更有女人味,而久子則帶點攻擊性,有些直來直去的勇武。可是,不知不覺地,她找到了自己喜歡的男孩,而且,眼看着她一天天地越來越有女人味,變得漂亮起來——我感覺就要被她甩掉了一樣。一定是這樣的。」

不知什麼時候起,教室裏變得安靜了,同學們都睜大了眼睛注視着她們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能夠聽到低低的詢問聲。美野裏被甩掉胳膊時產生的疼痛和震動,激起了她的怒火。

有時會明顯地感到媽媽的動靜;有時突然覺得媽媽就站在隔扇的後面。他搖晃着他那巨大的身體,急忙打開隔扇察看,卻沒有任何人的蹤影。

美野裏繃起了臉。亞由美佯裝不知。

「不過,姐姐還是變了點。是現在相處的男友把姐姐改變的吧。」

前一陣子,聽到媽媽的咳嗽聲,想着得去幫她揉揉背,但是等跑過去看時,媽媽卻不見了。

「看到對方那麼難受,你還要擡槓,是你不好呢。你突然打電話,要我帶上創可貼和冰袋來這裏,真嚇了我一大跳。你這臉,媽媽看到了非暈倒不可,現在不能回去,至少還得待上一個小時;」

噓噓的口哨聲交錯亂飛,少女園地被可怕的嬌滴滴的聲音覆蓋了。

「什麼意思呀?」

人乃善忘之物。在碧藍的晴空之下,就在前幾天還穿着幾件毛衣、嘮嘮叨叨地埋怨着穿牆風的寒冷、總算可以穿上短袖服裝了、學生制服襯衫還沒幹引得母親牢騷不斷,等等之類的事情,人們都可以把它們忘得一乾二淨。儘管如此,人們還是一副沒喫夠苦頭的樣子,嘴上說着:春天來了、梅雨來了、夏天來了,但每次又帶着新鮮感似的大吵大嚷,「忘卻」真是一件絕妙的事情。

「嗯。我想喫蛋糕了。疼疼疼,蹲的時間長了,腳都麻了。」

「久子。」

「因爲你有點把我過分美化了,所以,就沒好意思在你面前抽。別告訴媽媽。」

站在美野裏身邊、雙手交叉在胸前的亞由美,慢慢地從口袋裏掏出香菸,點上火。美野裏大喫一驚。

「啊,我一點兒都沒注意到。」

女人攥緊石頭。

「臉還疼嗎?」

久子帶着怒上心頭、寒冰一樣的表情聽着她的敘述。美野裏沒有漏掉有時從久子的眼睛裏閃過的不安,看上去久子很可能對藤田的行爲產生了疑問。美野裏多少帶着點讓久子信服的自信,看着久子慢慢地把視線移開,美野裏的自信就變得越來越強烈了。但是,等她一股腦兒倒完了事情之後,從久子那裏得到的反饋只是冰冷的一瞥。

必須要堆積石頭,一心一意地祈願。要讓她回來,保佑她回來。好歹那個孩子回來了,總算沒有白費力氣每天堆積石頭。還差一點,只是祈願的心力還不夠。還差一點,再加把勁繼續祈禱的話就一定能……

「我猜美野裏贏,我賭一個咖喱麪包。」

「對不起,久子,對不起,久子,我壓根兒不是這個意思……」

一綹細細的煙柱即將消失在藍天裏,往很高很高的天穹深處升騰而去。

藍天下,堤壩上,女人和巨漢擦肩而過。男人走過去後,回頭朝女人的方向轉過身來。

美野裏突然捱了久子的耳光,覺得一陣暈眩。話裏好像點到了久子的要害。

「幹什麼呀!你們地歷研乾的什麼事兒呀?不管是對忠彥兄弟,還是對藤田君。什麼時候起你們變得像狗一樣對別人家哼哼地聞來聞去了,這是你們的研究?盡說些捕風捉影的話,什麼可怕不可怕的?你們這幫人才讓人感到可怕,真不知道還會冒出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來。」

「不是挺好的嗎,你就這樣保持着自我。」

美野裏向後退縮。久子啪地拍了一下課桌。

「幹什麼呀?沒必要費這麼大力來揮擋我的手吧。我這是爲你着想……」

少女的腳下散落着很多毀壞了的盒帶,那是幾百個被抽掉了磁帶的空殼。它們已經在工廠的一角堆成了一座山。

「對,在讀高中的時候就開始抽了。」

他經常在夜晚,在家裏翻箱倒櫃地搜尋,因爲他覺得媽媽應該就在其中的某個地方。可是找來找去不見媽媽的身影,他就會歪起脖子來。鄰居們輪流給他送來的飯菜,只是孤零零地放在矮飯桌上。

到前一天爲止還稀里嘩啦下着雨,早上醒來後發現,夏日的天空突然出現在了頭頂上,好像始終如一般朝下俯瞰着。早上的電視新聞沒帶任何感性的語調,而是理所當然似的宣告了東北地區雨季的結束。

美野裏受到震撼,也好想哭。這個比任何人都堅強,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賴的久子竟然會哭!怎麼,還是讓我弄哭的,因爲我的原因久子她……

「爲我着想是爲什麼着想呀?少管閒事吧。」

「——是嗎,久子生氣啦。我也有一部分責任呀。」

亞由美閉上眼睛,用老練的手法心滿意足地吐出一口煙。美野裏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臉上的傷痛,嘴巴張得大大的。那個文雅、清純、帶着強烈女人味的姐姐,竟然在很早以前就會抽菸了——美野裏這樣的女孩在現在這個時代已經很稀有了,對於還擺脫不了把抽菸等同於「不良行爲」這種上世紀觀念的她來說,這無疑是個不小的打擊,至今爲止自己腦海裏編織的「漂亮能幹的姐姐帶領着妹妹的彩圖」,突然好像轟隆轟隆地分崩離析了。不過,重新打起精神來看,姐姐這樣也沒有什麼特別讓她感到不快。存在着四歲的年齡差,過去,在兩個人都是十幾歲的時候,之間僅僅是「姐姐和妹妹」的關係,現在,亞由美和美野裏終於變成了「女人和女人」的關係了。

亞由美把菸屁股扔到腳旁的積水裏,看着它發出嗤嗤的響聲熄滅後,開始信步溜達了起來。

「我猜久子贏,再加上一瓶牛奶。」

但是,回來的卻是另一個少女,那不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已經離去了。一定要把她叫回來。

美野裏抱着膝蓋,一邊說,一邊換了一面毛巾繼續敷臉。

但是,也有不會忘卻的人。

亞由美愜意地抽着煙說道。

梅雨季節突然結束了。

「討厭,爲什麼大家都這麼說我?也許大家在回顧往事的時候,都願意懷念曾經存過像我這樣的傻子,這太不像話了。我也想往前多走一點,和大家一起回過頭來看呀。」

姐姐沒用特別的話來安慰她,只是輕描淡寫地附和了一句。還在不久之前,只要美野裏一訴苦,姐姐就會千方百計地安慰她。

汗水從阿賢的額頭上流了下來。夏天的下午既是漫長的,又是汗淋淋的。他繼續尋找媽媽。

女人繼續走着,朝着下一個堆積石頭的地方走去。

美野裏忍不住疼痛,抽泣起來,把臉託在蹲着的膝蓋上,用毛巾包着的冰袋按在紅腫着的臉頰上。

「不管是誰都別讓他進來喲。」

「別停下呀。」

兩個人突然真的扭打在一起。椅子倒了,課桌叮呤咣啷相互激烈地碰撞,在四周觀看的少女們發出啊的驚叫聲。

媽媽?

在什麼地方呢?

「別這樣!」

「繼續……」

如月大橋旁邊的堤壩。一直到第六堂課爲止還下個不停的大雨,難以置信地停了,雲彩在西邊開了縫。儘管草木上還溼淋淋的,地面上的雨水在嘩啦嘩啦地排放着,此外,雨後的芳草味四下漫溢。美野裏捧着紅腫的臉,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在電話裏用可憐巴巴的聲音把姐姐叫了出來。久子一聽到下課鈴響,就帶着可怕的勁頭抓起她的書包,背對美野裏迅速地離開了。在這之後,教室裏迴響起長吁短嘆和遞交賭金時發出的叮噹叮噹聲。雖說勇敢地打了一架,但從結果來看,還是美野裏略遜一籌。

「所以?所以——不覺得可怕嗎?和那樣的男孩在一起。至今爲止,有好幾個人受傷了呀。」

久子稍稍低垂着下巴看着美野裏,分明是生氣了。

「什麼呀,連你美野裏都變成這副樣子了。你既沒有見過他,也沒有和他說過話,光憑別人的議論就下定論,這可不像你美野裏的作風。」

「——我,也許還是喫了久子的醋。」

亞由美坦率地回答。

「美野裏,這樣就可以。」

鄰居們也都心知肚明,那個女兒已經離去了。

戴着草帽的女人沿着小路走着。口袋裏裝着幾塊石頭。女兒回來了,安然無恙地回來了。那個時候,真是感謝神靈保佑,即使失去所有的東西也在所不惜。

「疼疼疼……不管怎麼想,我都是弱者喲,因爲對方是在縣裏都排進了前十位的有蠻力的女孩,用揮舞網球拍的架勢來打人呢。哎喲,好疼哦。更可恨的是班上的那幫同學,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所以?」

「OK。」

「對不起了呀,美野裏只要和淺沼待在一起就可以了,別的事少管。」

美野裏突然有氣無力地垂下了頭。

「真厲害,她們真的在打架喲。」

少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掌中焚燒後的殘渣,一陣沙沙的聲響,無數的灰燼從她的手中隨風飄上半空。

有這麼多!是在這裏燒的呀。有這麼多的祈願!

少女不經意間看到,在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微微冒着煙的焚火堆。在火堆裏,能看到混雜在沒有燒透的報紙裏的、一團一團古銅色磁帶條,蜷曲着的殘骸。

忠彥、孝彥、丹野靜,還有藤田晉。他們一個一個悄悄地離開了工廠。我從這裏一直觀望着他們的行動。當在車站看到他的身影后——爲什麼沒有向他打招呼呢?爲什麼想到要偷偷地跟蹤他呢?爲什麼沒有少管閒事、置之不理呢?真不應該來!

於是現在,我和這灰燼一起被遺留在了這個地方。在這個一無所有的風景裏,和這些衆人祈願的痕跡在一起。

西澤久子用眼睛追尋着煙的去向,始終聚精會神地把臉對着透明的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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