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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片向日葵立刻沙沙地伸展開了葉片

《球形季節》 · 恩田陸 · 9348 字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三,一個在梅雨季節中放晴的日子。

那天突然變得很熱,強烈的日光使游泳池的水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前兩天都因爲氣溫太低而不能下池游泳,如此大的轉變讓人不敢置信。

菅井啓一郎,在節奏快捷、響亮迴盪着的哨聲和水聲中,戰戰兢兢地等待着出場。

長篠的游泳實習課,由於能夠下水的週期很短,就集中在一個星期裏,取消年級的差別,光憑「游泳」來作爲體育的一個學分。

在游泳池旁,雖然有很多學生,顯得擁擠不堪,但是這一堂課,安靜得有些異常。原因不言自明,是因爲站在水池邊、吹着哨子、手持竹刀的結城貞之的緣故。

這天,看到結城的一剎那,啓一郎由於過度絕望,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因爲開始的時候,聽說在這段時期結城由於成人劍道大會的緣故,完全不會來監督游泳實習,啓一郎還在暗地裏偷樂。他樂觀地設想過,學生人數衆多,就算是實習,每個人的游泳時間也很少,想方設法胡亂狗爬幾下,休息休息,一點一點地遊,也許能夠矇混過關。

但是,在今年的劍道大會上,對陣的年輕選手身手不凡,儘管結城成了第二號種子選手,但在第一回合的比賽中,就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打敗了,所以,本來他不會出現的游泳課上,就多了這個瘟神的影子。學生們一看就知道,他「很不正常」,結城因爲始料不及的敗退氣瘋了。

這個男人不是一年到頭都這麼兇暴的,儘管在市裏有幾個有權有勢的親戚,但要是經常讓學生受傷的話,人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這個男人平時根本不把周圍的事情放在眼裏,因爲他只對自己的鍛鍊感興趣,平時他是隻把全部課程的教學計劃過場般解決掉的老師。

他有點像一隻帶開關的電動木偶玩具,平時總是處於「關閉」狀態,由於某種契機,他會切入「啓動」狀態。讓人感到爲難的是,因爲他沒有表情,感情不外露,所以只稍微看一眼,是分辨不清他的內心現在到底處於哪種狀態的。

不過,這一天,當結城拎着一把發黑的竹刀出現在游泳池旁的那個瞬間,一看便知開關正處於「啓動」狀態。

學生們都儘量不讓自己引人注意,只是默默地拼命遊着。

隨着噼的一聲哨響,大家像是逃跑一樣拼命地遊起來。啓一郎每當聽到噼、撲通的聲音時,就會感到心臟砰砰的跳動聲變大。

這一天,結城一出現,便說:「好,大家按照順序把規定的三百米完成。」扔下這句話後,就站在游泳池旁不動了。學生們看到從站立着的結城身邊升騰起什麼,那東西與其說是殺氣,不如說是更加接近妖氣的煙霧。對游泳自信的傢伙來說,都盼望着儘快結束這個苦行,從站着的這個怪物身邊逃走,於是爭先恐後地跳入水中游起來。啓一郎由於絕望和恐懼,額頭一下子熱了起來,肩膀上太用力以致變得非常僵硬,感到越來越不舒服。站在角落的隊列的最後,感到照射在脖頸後的灼熱太陽正不停地追逐着自己。

怎麼辦呀,這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也不會什麼泳姿不泳姿的,只是啪噠啪噠地亂撲騰,那一定會引起他的注意的,真想逃走呀!

啓一郎預測着距離,偷偷地環視着游泳池的四周,進出口只有一個,而且,是在離他最遠的那個角落。游泳池邊上的水泥地顯得格外寬闊,好像前方正不斷地離他遠去。在圍繞着游泳池的鐵絲網的外邊,種植着許多向日葵,如同包圍着的看守一般,如果自己跑着翻過鐵絲網的話,那些向日葵不會立刻沙沙地伸展開它們的葉片纏繞上來?

噼!

啓一郎嚇了一大跳。終於輪到自己了。撲通!撲通!旁邊的學生們一個個跳入水中,濺起很大的水花,不一會兒便遠離自己遊向了對岸。啓一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跳水臺上,感到腳底燙得鑽心。太陽毫不留情地把這個泳池和學生們當成嘲笑的對象,水面上閃閃發光,如玻璃一般,要是有人想踩踏進來的話,就會像藍色玻璃發出叭呤呤的聲響,碎得四分五裂。

「那邊的小子,傻站着發什麼呆呀!快跳!」

啓一郎嚇得一個哆嗦,當他注意到結城把竹刀指向了自己,周圍的同學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後,便像要逃跑一般慌忙跳入水中。

啪地遭到水面強烈的撞擊,接下來,他已經和疼痛一起待在了水裏,瘋子一般胡亂地拍打着沉重的池水,不顧死活地朝前挺進。但是,對水的恐懼使他全身變得僵硬無比,不一會兒工夫就用完了力氣,身體裏面的氧氣也沒有了,各個臟器開始同時要求大量的供氧。全身被按壓在那裏,像被巨大沉重的石頭壓扁了一般難受。啓一郎爲了尋求援助,身體開始扭曲,朝着游泳池旁伸出了手。手觸摸到了堅硬的水泥地,貼着池邊,像是要斷了氣般呼哧呼哧地喘着,當他意識到自己才遊了不到三分之一,還剩下那麼長的距離時,真想絕望地大叫一聲。但是,脊背上充滿了對水的恐懼,身子一點也動彈不得,他無論如何也沒有重返水中繼續游下去的勇氣了。

眼看着少年的泳姿變得笨拙,至此爲止,泳池邊上學生們繃緊的緊張之弦的振幅變得愈發激烈起來,恐慌終於開始蔓延,少年的心臟病是否開始發作了?會就這樣被淹死嗎?

咕嘟咕嘟、嘩嘩嘩嘩的聲音在身體裏面到處吱吱嘎嘎地亂響,已經看不到一點東西了,只有太陽在眼睛裏發白地閃耀着。

難以置信,有誰能夠相信呢?在大白天的游泳池旁,有這麼多人,我卻在接近死亡,在這樣的地方,在衆目睽睽之下,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騙人!你長得這麼高大,心臟怎麼會有病?你和這個小矮子一樣也不會遊吧?心臟有問題是嬌縱自己引起的偷懶病!讓我來替你治好它,遊,快遊!替這個矮子給我游完三百米,我就饒了你!」

好不容易爬上了地面的啓一郎,一邊蹲着調整呼吸、朦朦朧朧地思考,一邊感受到從自己身體裏排出的水被灼熱的水泥地燙得溫熱。

「怎麼這麼不成體統!這還像是我校的學生嗎!就是像你這樣的傢伙讓我校變得軟弱!要知道羞恥,遊,快給我遊!」

快逃呀!

結城被少年用不由分說的冰冷語氣拋出的帶着極大壓力的問話所吸引,條件反射地點了點頭。

「快停下!」

游泳池裏已經沒有人在遊了。在啓一郎視野的角落裏,能夠看到結城正朝着自己跑過來,游泳池邊上的學生們都唰地閃到一邊。

在病房三樓的走廊上,護士和患者的家屬稀稀拉拉地一來一往,透過打開的窗戶,能夠看到外面的合歡樹那催人慾睡的桃色花朵。

「……是誓約。我要殺死你。」

「真是不公平呀。我也許會因此犧牲自己的生命。如果,我游完還活着的話,那時候,我就會要你的命,沒問題吧?」

在還沒有完全消腫的眼睛上方貼着創可貼的啓一郎嚇了一跳,轉過身來。他滿臉是傷,與其說是來探望病人的,不如說他自己也是入院的患者纔對。看着這副慘烈的面容,久子感到自己內心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激憤,和剛聽說「兩個人險些死在游泳池裏」事件時的那種感覺一樣。

用手捂着大腿、低着頭的少年慢慢地抬起了腦袋,結城和學生們全都喫了一驚,一瞬間全身震顫了一下,他們可能在相當一段時間裏都忘不了少年當時的那雙眼睛。結城的全身像是噴射出火焰一般,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少年的一對瞳孔則像是冰塊。帶着冰冷、鋒利的眼神,少年鎮靜地說:

絕對沒錯,就是這樣的傢伙去參加戰爭,幸災樂禍地殺了很多很多人。一定是他們叫喊着「是命令,爲了祖國」,樂此不疲地大開殺戒。在戰爭中,有很多這樣幸運的傢伙。這傢伙現在非常地不幸,生活在這樣無聊、這樣和平的年代,他在憐憫自己沒有合法殺人的機會呀。對着無處發泄的能量,每天發出絕望……

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六的下午,市立谷津第一醫院。問訊處擠滿了來探病的人。醫院特有的乾巴巴的氣氛中,充滿了科學和效率的無言壓力。

「啊啊,我是認真的。你這傢伙要是死了都算你活該,這下滿意了吧?別廢話,快給我遊!」

此時,像是砰地甩過來的球一樣,響起了洪亮的聲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在拍什麼電視連續劇嗎?這樣殘忍的事情絕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

唾沫星從嘴裏四濺而出,雙眼充滿了血絲,結城用竹刀頂着少年的喉管絕望地叫着。他完全失控了,脖頸的血管突起,變成可怕的模樣。

一瞬間,似乎解除了咒語的束縛一般,學生們迅速行動起來,大家都從泳池邊上跑了出去。突然,空氣中充滿了顏色,起了風,響起了鳥鳴和蟲子的沉吟。

「啊,久子,請你先進去,在前面的三〇一號病房,傷口在來的路上又裂開了,我去廁所換一下創可貼,我也不能太像個病人,讓藤田的心情變糟呀。」

久子繼續心神不寧着,慢慢地靠近三〇一號病房。

結城目瞪口杲,但是,不一會兒,他的臉色慢慢地開始變得煞白。

啪的一聲,震得那裏的空氣發抖。

宛如水一般安靜的聲音回應道。

少年累得筋疲力盡,從水裏上來,真的非常痛苦,身體似乎會原地分解,變得支離破碎,在臉色蒼白地跑過來的佐藤保和啓一郎兩個人的攙扶幫助下,少年好不容易被拖上了岸。他的臉色,蒼白得似乎能夠透過肌膚看到裏面的骨頭。他劇烈地喘着氣,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一邊吐着氣,一邊用如同冰一樣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結城的額頭。

啓一郎哇地發出充滿恐懼的慘叫聲,爬近游泳池。

那個瞬間似乎要永遠地繼續下去,游泳池邊上一點風都沒有,一排排的向日葵一動不動地佇立着,學生們像變成了石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獨佔泳池不停游泳的少年。

「你這傢伙是誰?」

伴隨微微的呻吟聲,少年打了一個趔趄,被竹刀擊打後的大腿上立刻浮現出紅色的竹刀形狀,周圍的學生都往後退去。

響起了結城野獸一般狂叫的聲音,指向游泳池的握着竹刀的手直哆嗦。

是男孩的聲音——是他的朋友嗎?

說起來,自己趕來探望,藤田會怎麼想呢?久子一想到這裏,就身不由己停住了腳步。自己和他才見了不到三次面,而且,只是一小會兒。也許會被人誤認爲是厚臉皮的女孩。況且,要是他的家人,甚至有「女朋友」坐在他的枕邊的話,自己該表現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也許會讓他感到爲難的。

「是嗎,感覺那男孩的教育還是蠻不錯的嘛。」

嘎噔一下子,少年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倒了下去。

「我是三年級八班的藤田。」

「你怎麼這副打扮?去遊!」

「好,拜託了。」

啓一郎在朦朧的意識中這樣思考着,在剛纔那一瞬間四目相對的時候,他明確地感悟到結城的某一面。

「…一請不要再讓我們嚇得靈魂出竅喲。」

啓一郎慘叫起來。

久子從啓一郎手裏接過果籃,被它的重量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探頭查看,哇,好貴的東西,有圓形網狀的甜瓜。不愧是小公子呀,和別人不一樣。

少年一直盯着水面,突然轉過身來。

野獸一般的咆哮聲越過游泳池直刺啓一郎的背脊。啓一郎絕望地想死,因爲他明白自己非常幸運地中了「頭獎」。

眼睛變得越來越腫還帶着熱度,腦袋裏的疼痛嗡嗡地迴響着。少年站在空無一人的游泳池起跳臺的正中央,那麼多人,全都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地看着。

「真的,藤田沒有死真好,如果遇到不幸,我也會追隨他的呀。」

結城戰戰兢兢地帶着不安的表情張望着跑動中的學生們,精神恍惚地站在原地。

忠彥(孝彥?)的聲音,顯得相當親密。

「久子怎麼會認識藤田的呢?」

能夠低低地聽到藤田那清透鎮定的聲音。

「並不是很熟呀,可我也得到過他的幫助。」

太陽刺得他生疼,睜不開眼睛,又有淚珠從啓一郎的眼睛裏面溢了出來。

啓一郎拼命地爬上了游泳池,試着從那邊逃走,可是好不容易直起過度緊張和疲勞的身體,一隻腳剛站到水泥地上的瞬間,啪,跑過來的結城就用竹刀重重地劈到了他的肩上,像火一樣的疼痛感在肩上炸裂開來,他重新被打翻到了沉重的水裏。看到眼前咕嘟咕嘟的細小水泡在上升,肩膀上爆炸一般的刺痛,和一下子流進鼻子裏、衝得腦袋產生貫穿性疼痛感的池水,一瞬間他的神志變得模糊起來,即使如此,他還是下意識地死命撲騰着,可憐的水沫吧唧吧唧地飛濺,但結城的罵聲還是毫不客氣地在他頭頂上炸開:

「……好了。」

久子在大門附近徘徊着,看到問訊處有個穿着長篠制服,抱着大水果籃的小個子,就下意識地靠了上去。

「好像這一次結城逃不了了,他現在被關了禁閉。那傢伙,好像不知道自己就要殺死的對手是誰的樣子,那個叫菅井的男孩,是S銀行會長的孫子喲。好像在結城的父親去求情之前,先到學校和教育委員那裏發了很大的脾氣。」

「診斷書?看不出你有什麼毛病的樣子嘛,什麼地方不對勁啊?」

哎呀,那個聲音,不是忠彥和孝彥嗎?這對雙胞胎也認識藤田晉呀。久子不知不覺地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的耳朵上,想聽一聽他們的談話。

「我只是來旁聽的,在練習前就提交了醫院的診斷書。」

令人難以置信,結城像瘋了一樣,拿着竹刀去捅在水中的啓一郎。開始,啓一郎由於恐懼,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覺得額頭上、脖子上,空氣被撕開,受到像是激烈的光點閃滅般的強烈衝擊,他覺得肺裏流進了比自己能夠喝的多得多的水量,這使他很喫驚。

少年用完美的自由泳式,以強有力的速度挺進,眼看着就完成了第一圈,啓一郎一瞬間忘記了少年的心臟和危險的賭博,着迷似的看着少年的泳姿,少年游泳的樣子像魚那樣優美。

從用力踩踏的腳下抽出了手,刺骨的疼痛感像是碎裂了一般。身不由己地離開池邊後,身體失去了支撐點,又開始沉入水中。泳池中央很深,踮起腳來也夠不着水面。啓一郎還出現了強烈的恐慌,引起巨大的痛苦和恐懼,他快要被淹死了,耳邊響起了巨大的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的聲音。

響起了結城那像是從腸子深處擠出來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啓一郎一邊繼續吐着身體裏面的水,一邊判斷出事態迎來了新的局面,他中的「頭獎」,好像轉到了漂亮大手的主人那裏。

久子低着頭看着手裏拿着的花束,挑選探望病人的花,費了她不少時間。送盆花不吉利※,因爲不是祝賀,挑選玫瑰那樣的花會讓人感覺怪怪的,白色的花就變成送葬的了,苦惱了半天,最終選中了花枝不高,可愛的黃色和粉紅色的大丁草花束,但是,到了醫院門前,突然想起若是沒有花瓶該怎麼辦。

一百米。眼裏開始出現了不安的神色,嘴角的肌肉微微地抽搐起來,嘴巴漸漸無力地耷拉下來。兩百米。少年游泳的速度還是沒有減弱,規則整齊的水花聲還是那麼讓人心醉。但是,完成最後迴轉的剎那間,突然,速度降了下來,水花也變得不穩定,眼看着手腕也抬不起來了。

「菅井君?」

啓一郎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看着久子。

「會殺死他的。」

穿着白色T恤的苗條少年,和結城面對面地站着,猶如西部影片的決鬥場面,烈日正當空照耀。學生們都躲在角落裏,提心吊膽地注視着事態的發展。

啓一郎用嘶啞的聲音叫起來。不是真的吧,這個噩夢怎麼還在繼續呢?這一次不是自己,而是某個人代替自己去送死的噩夢。他一定會在我的面前死去,在衆人面前替我死去,從今往後,我一輩子都要被他的死糾纏着生活下去。

結城的身體開始微微地震顫起來,臉色變得鐵青。

久子不假思索地帶着充滿憤怒的音調說道。啓一郎孱弱地一笑。

「老師,這可不是開玩笑喲。至今爲止,您都僅僅是被『教導』一下,之後事件也許就了結了。我要是遊了很可能真的會死,如果您現在知道了我的情況,還真的要逼我遊嗎?」

「開什麼玩笑!」

結城用似乎看到妖怪一般的目光盯着少年。

「不,我在這裏等你。一塊兒進去吧。我幫你拿這個果籃。」

啓一郎裝作開玩笑的樣子,但是眼裏沒有一絲笑意,其中還殘留着發生事件當下、至今未能擺脫的恐懼。光從他的這個表情裏,就能夠推斷出他所遭受到的精神打擊有多大。對於讓少年遭遇這一切的那個教師,久子重又感到了強烈的仇恨。

「噢。」

(※在日本人的習慣中,探視病人不送帶盆子的花,因爲這意味着「(疾病等)紮下了病根」。)

「快叫救護車!」

少年一下就脫去了T恤衫,雪白身體的左邊胸部上,手術後的痕跡還鮮紅地留在那裏,周圍的人又一次大喫一驚,少年沒有一絲表情,目不斜視地飛快上了起跳臺。

久子注意到自己熟悉那個聲音。

「呵。」

結城扔下了狠話。

結城的臉色眼看着就因爲怒氣而脹成了紫黑色。

結城怒目而視,發出了飽含憤怒的質問。

咔啷,響起了空洞的聲響,結城的竹刀滑落到了水泥地上。現在他臉上的冷汗正不停地向下流淌。

「你小子,想逃跑呀!怎麼出了你這麼個不要臉的傢伙,遊!死了心地給我遊!至今爲止的練習時間裏,你都在幹什麼?你不遊嗎!」

「心臟有問題。」

「你小子,想威脅我嗎?」

在結城重新思考少年問話的工夫,少年像優美的野獸一樣躍入了水中。

身體裏面的細胞絕望地叫喊着。水在汩汩地往喉嚨裏灌,啓一郎死命地摸索着可以抓到的地方,太陽的光線非常地晃眼,加上水的顏色一起斷斷續續地刺入眼睛的深處。好不容易觸摸到了游泳池邊上水泥地的瞬間,沉甸甸的硬物以可怕的力量壓到了那隻小手上。這個疼痛使全身發生了痙攣,在身子往後倒下去的一瞬間,他的目光對上了正踩着他的手、橫立在游泳池邊上的結城那非同尋常的瞳孔。他看到的結城是一個出奇龐大的怪物。

「喂,你小子,幹什麼吶!」

「嗯,現在想起來,自己真有點莽撞呀,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不過,那個時候,我自己有絕對不會死的自信,有不殺死那個傢伙自己絕對不會死的意志。」

最後的十米,他用大家判斷不出是否在前進的速度,啪嚇、啪嚇,發出如同小孩子戲水般的聲音,這微弱的水聲迴盪着,讓人感到特別的不吉利。勉勉強強,白色的手觸摸到了游泳池壁。啓一郎看到沿着池壁,身子尚有一半沉在水中、頭髮宛如海草一樣飄散開來的少年朝着游泳池蹬梯的方向前進,便踉踉蹌蹌地接近少年,想把他拉上來。

這傢伙很不幸呀。

「要是藤田君不在了的話,我們就會走投無路了,現在是關鍵時期,從今往後會更加的困難。」

「倒了大黴了呀。那種傢伙,真不是人。爲什麼學校不立即把他開除呢?」

結城突然身體僵硬起來,像要躲開似的轉過身來,有個人影迅速地靠了過來,大手朝着啓一郎的方向伸了過去。這隻長着漂亮纖長手指的手,有難以言狀的值得信賴的力量,在無意識中,啓一郎伸出了手。當這隻手牢牢地抓緊了啓一郎的手後,一用勁就把他拎出了水面,他的臉終於接觸到了空氣,意識到自己還能夠呼吸。顫抖的雙手抓住了游泳池邊上的水泥地,啓一郎用全身呼吸着,從鼻子和嘴巴里面咕嘟咕嘟地湧出溫騰騰的水,眼淚從發燙灼熱的眼睛裏冒了出來,他劇烈咳嗽着,不停地嘔吐着水。

門是開着的,傳出嘰嘰咕咕的說話聲。

和似乎得意洋洋的孝彥(忠彥?)的聲音相反,藤田好像沒抱什麼興趣。

「咳,好像下星期就能夠出院了,又要開始聽磁帶了呀。」

「沒錯。」

磁帶?久子還想繼續聽下去,但是聽到後邊的腳步聲,慌忙回過身來,把水果籃還給啓一郎後,她敲響了三〇一號的房門。和啓一郎在一起,久子感到壓力小多了。

「請進。」

藤田的聲音。

「你好!」

看到久子和啓一郎進來,藤田、忠彥和孝彥似乎都喫了一驚。

「哎呀!」

「不是久子嗎,你怎麼來啦?」

「呵呵,這可是祕密喲。」

「你們認識呀。」

藤田直起身子交替地看着久子和啓一郎。

「你是關谷的發小吧,我,和關谷一樣在同一個地理歷史文化研究會,在那個會里的女孩和久子的關係很好,我和她很熟。那個,真是的,這次你救了我的命……」

啓一郎一說到這裏,胸口就被堵住了,好像回想起了那時的恐懼,

「我說……」

藤田毫不客氣地說。

「你呀,一點都沒必要對我抱有感恩之類的自卑心理,我只是覺得那個傢伙實在可惡,自說自話地跑了出來而已。就是游泳也是我的意志所爲,要是想逃走的話也是可以逃走的呀,拜託,不要這麼費心了,這會給我增加壓力的。」

「是。」

眼看着啓一郎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久子的心被藤田那淡淡的口吻打動了,這個人,也許真的是個硬漢。

六月三十日的夜晚,笹原美佐子在自己家中閒得無聊。

「說他是家裏的掌上明珠。不過,是個謙虛的孩子。」

「我以爲美佐子你該知道的呀,哎呀,就是七月十四日的事情喲。」

「嗯,在學校裏碰到過他幾次,覺得他挺聰明的,也很有氣質,那時,要不是他快被淹死的話,我也許不會出來幫忙。」

帶着交談以後一定會回想起對方是誰的期吩,美佐子滔滔不絕喋喋不休地彙報了自己的近況——

「七月十四日?」

美佐子握緊了聽筒,一想到對方比自己更早了解到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她有點怒上心頭。

美佐子也受其影響,聲音低了下來。

美佐子催促着問,無聊的心情緩緩地開始改變了。從心底,微微地期待起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話筒那邊的聲音慢慢地說道:

「……可是,美佐子,聽說了嗎?」

突然變成一個明快的女孩子的聲音,是誰呀?美佐子想不起那個聲音的主人的名字,不過,確實是聽到過的聲音。曾經與之說過話的聲音——聽到過的聲音——哎呀,是誰呀?然而,她卻條件反射地回答道:

哎呀,很奇怪,志穗完全變了一個人。不,不知怎麼的變得很冷淡喲。變得不愛說話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謝謝你的花,體質很差的事實敗露了。」

「美佐子嗎?是我啊,好久不見,你好嗎?」

「嚇死我了。情況好點了嗎?」

久子被藤田變冷的語調喫了一驚。

那個電話是在晚上九點不到的時候打來的。

美佐子和美喜子把錄音機放得咣咣響,邊喫着薯片邊看電視,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黃昏降臨後,兩人去沿街的家庭餐廳喫飯,美佐子點了西紅柿燉茄子的意大利麪,美喜子要了奶汁蝦仁燴飯,她們的點心則是三色冰淇淋和咖啡果子凍。飯後回家時,兩人一步一句牢騷。一回到家,發現電視機還一直開着沒關。兩人開始往各處打起了電話。電話打膩了之後,兩個人又喝起了咖啡。

「嗯,什麼呀?」

「我倒希望你說我是個性格乖戾的人呢。常被別人誤解爲是冷靜的人,實際上是心裏沒有準譜,我就這個性格。——真受不了,本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讓那個男孩操這樣的心。昨天,他的父親和爺爺突然一起來了,這可得對他保密喲。」

是呀。電話那端的少女爽朗地附和着美佐子的話。但是,美佐子還是沒有想起對方的名字。

「那,又怎麼樣了呢?」

「當然,挺好的,好久不見呀。」

「什麼,菅井的爸爸和爺爺?」

被藤田頑皮的笑容感染,久子也笑了。

這一天的天氣很糟糕,從早上開始天就嘩啦嘩啦地下着冷雨,她也沒有心思出門。爸爸媽媽按照慣例去參加一個什麼聚會,中午出門後至今未歸。

藤田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從啓一郎手中接過水果籃,撕開罩在上面的塑料薄膜,查看籃子裏的果物,取出圓形網狀甜瓜遞給忠彥。

「啊哈哈,太好了,人不可貌相,你還是個具有正義感的男子漢呀。」

「對,都讓我覺得不好意思了。」

沒錯,這個人一定會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人,用這雙冷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旁觀着,置之不理,即使對方就快被淹死了。久子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不過,這也不算他的什麼缺點呀,能夠做到對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對待,反倒讓她對藤田有了親近感。她不相信有百分之百和善的人和對誰都表示親切的人。確切地說應該是隻有自己想爲之奉獻的人、值得灌注無償愛情的人才對。她面對眼前那個和忠彥等人一起、天真無邪地大口吃着甜瓜的少年,心中產生了某種感動。

「那,我也去。」

「嘿,真不錯呀,真是周到的慰問呀,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嘍。好像正是可以喫的時候,忠彥,那裏有把刀子,把盤子一起拿到水池裏切瓜吧。」

「知道是知道,可不是很清楚呀。」

美佐子拿起話筒:「喂,我是笹原。」對方的電話裏有很多雜音,像某種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低沉的聲音,一瞬間以爲是從公用電話亭裏打來的,卻又好像不是那樣。

啓一郎跟着忠彥和孝彥出去了,藤田的目光又重新恢復到往常那清透鎮定的狀態,他用那目光看着久子。

「據說在七月十四日呀,隕石要砸在叫佐藤的人的頭上。」

話筒那端的少女突然壓低了聲音。

「沒關係的,說老實話,我多少加入了一點演技的成分呢。下星期一,我就能出院了。過去的體質實在太差了,長大了反倒好了許多。現在還是很結實的,都已經到三年級了,還要上什麼游泳練習,讓我感到厭煩,所以就開了病假條旁聽了。」

美佐子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好像多少知道一點的口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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