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水、雨和天空~
《化爲回憶的你~Memories Off~燈的城》 · 日暮茶坊 · 6056 字
太陽已經高高升起。
環從正午的公寓出來的瞬間就因爲那刺目的光線閉上了眼睛。
「那麼,正午,再見啦——!」
「……再見……了……」
「啊啊,路上小心,代我向那由多問好。」
環住進正午房間的第二天,因爲正午和別的朋友約好見面,所以只有環和響朝着那由多的家走去。
「對了,環,我覺得自己給他們起的名字也不錯!」
響睡到中午,昨晚那浮腫的眼睛現在也好了,她在環的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
「嗯……嗯嗯……」
小白和小黑不行嗎……正因爲喜歡,所以環對此有些在意和困惑。
響回到她身邊,還跳着在她周圍轉了一圈。
「我啊——,覺得小小(「プチ」來自法語「petit」,即「小」的日式縮寫)和布丁(「プリン」是英語「pudding」,即「布丁」的日式縮寫)也不錯哪——。怎麼樣?我最喜歡小布丁了呢——!」
雖然知道她很喜歡,但這跟小狗有什麼關係呢……就在環想問她的時候,環的手機震動了。
「嗯……啊……」
環覺得可能是飛田回來了,沒看顯示屏確認對方到底是誰就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拿到了耳邊。
「……喂……喂?」
然而,從手機的話筒裏傳來的並不是她期待的聲音。
「小環!是我!」
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很慌張,環想起來昨天自己剛給別人添了麻煩就逃走的事,向看不見的那個人深深地低下頭道歉。
「金槍魚先生……之前……對不起……」
登波離橋是橫跨嘉神川的大橋,而嘉神川則是千羽谷市和澄空市的分界線。河邊長滿了低矮的小草,正如響所說,是個讓人想仰望天空睡個午覺的地方。
從丸紅郎的話中還是能感受到他的焦慮。
「對你們來說,那倆小狗有那麼重要嗎?」
「其實剛纔我去那由多家裏看小狗,結果那由多說小狗不見了……」
也就是說,那由多的就姐姐會去公園那邊。她果然是來這裏找小狗的,如果是這樣,那她爲什麼反對養狗呢?環不太好問她本人,打算回頭問問那由多。
響急得在原地跺腳,那由多簡單地畫了個地圖遞給她,她就像接過接力棒的選手一樣,跑了起來,環也連忙跟上去。
「……小白和小黑……不見了……嗎?」
那由多確實說過自己有個姐姐,而那由多不能養狗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姐姐的反對。環無法介入兩人之間,只能看着他們對話。
「環,你在磨蹭什麼?快點快點!」
「嗯……」
響朝橋邊走去,環決定在河邊尋找小狗。
「它們一定在!就在這裏!」
「我沒看到過那樣的東西。」
「我只能幫你這麼點忙……真的不好意思。」
「難道說,你早就過來找了?」
如果自己是小狗的話,會去哪呢……?
從正午家跑到那由多家至少需要十分鐘,看到兩人喘着粗氣跑了過來,疲憊不堪的那由多出來迎接她們。
還給了自己溫暖。
不管哪隻都不能漏掉……
然而,它又好像蒙上了一層迷霧,無法看清。
「……是……嗎?」
環一邊用自以爲很大的聲音喊着小狗的名字,一邊在草地上走着。
「我知道那裏!讓我們去吧!走吧,環!」
「……我沒有理由做些跟我無關的事情。」
「……那由多……小姐……你還帶它們去過哪?」
對自己來說,那些小狗到底算什麼呢?
「咦?那個人……你好!」
環跑到這裏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暫時休息了一下,但響仍然沒有放棄,到處跑着呼喊小狗的名字。然而,沒過多久,她就失望的回來了。
在來到這之前,她就已經在思考了。
本來想道歉卻被別人道歉的環感到不知所措,好不容易纔組織好語言:
「誒?哪裏哪裏哪裏?」
千羽谷雖然是個安寧的地方,但對於兩隻年幼的小狗來說,還是存在着很多難以預料的事情,如果它們不小心跑到馬路上的話……環掛斷了丸紅郎的電話,一邊跑着一邊告訴響:
「……不見了……?」
環的話被打斷了,響像是被彈起來似地又跑了起來。
「……除了這座寺廟外,還有公園跟河邊。」
「…………」
「……嗯。」
「……嗯?」
「誒?姐姐!?哪裏哪裏哪裏?」
「真奇怪……好像沒有。」
「哎、哎,你在這裏看到過小狗嗎?一隻白的,一隻黑的。」
「是小白……小黑……啊。」
「……小黑……小白……小黑……」
「……沒有……呢……」
「……嗯……嗯。」
「是啊,一個小時前還在一塊的,我去拿狗糧的時候,一不留神,它們就不見了……」
響像要撲倒那由多似地湊過來,那由多拿起畫室門口的素描本,開始用筆在上面畫地圖。
到底去哪了?看着那由多隔着帽子啪嗒啪嗒地敲着頭,環也拼命思考着。
「小響……小環……」
白色和黑色的小狗。
「它們可能會去什麼地方呢?」
「……小白……小黑……小白……」
「大姐姐,你是那由多的姐姐吧?」
「嗯!交給我們了!!」
環一邊保持平衡走在防波堤上,一邊思考着。
「不用不用啊……啊——!不是!我不是爲這件事纔打給你的!」
「是的!我現在正和山下2,5他們分頭尋找,小環,要、要是你有時間的話,希望你也來幫忙!」
「喂——!小小!補丁!」
「小響……不好……了啊……」
這句話深深地沉入環的心中。
答案似乎已經找到了。
小狗沒有拒絕自己。
「……在哪呢……這裏也不在……?……啊。」
「……小白……小黑……」
大概是確定那由多的姐姐不知道小狗在哪,響打算去別的地方找,但是,那由多的姐姐平靜地問她:
響紅着臉衝那由多的姐姐喊道。
「河邊離這比較近,在千羽谷一側的登波離橋附近,可以交給你們嗎?」
可是,環的話還沒說完,響又跑了起來。
「是嗎……我以前……帶它們去過別的地方。」
「還有別的地方嗎?」
「對、對了!比起這個,現在我更喜歡小小和布丁這倆名字!」
「那由多小姐。」
環對着那由多的姐姐深深鞠了一躬後,跟着響後面跑了起來。
對自己來說,那些小狗到底算什麼呢?
「啊——!沒事、沒事!問題已經解決了!!後來我跟爺爺好好說了一下,他也理解了。他說,雖然不能讓你住我家,但可以讓你在店裏打工!!」
「環,你在這找!我去那邊找找看!」
而且這個地方對環來說,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環戰戰兢兢地走近,聽到兩人的對話,黑衣女人的聲音尖銳,帶着明顯的壓迫感,還給人一種威脅、拒絕他人的感覺。
「那當然!因爲是朋友啊!媽媽也說過,一定要珍惜朋友!」
總之,要儘快找到它們。聽了響的問題,那由多抱着胳膊想了一會後回答:
看着響跳上一級臺階,環停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又追了上去
河水不停地、靜靜地流向大海。
「對不起,那邊就拜託你們了,考慮到它們會可能自己回來,我覺得自己還是待在家裏比較好。」
「不……謝謝……金槍魚先生……」
兩人按着那由多畫的地圖跑過去,很快就看到了寺廟那極具特色的瓦片屋頂,綠樹環繞的廟宇門庭冷落,只有蟬叫聲縈繞其間。
「……嗯。」
響已經不生氣了,抓着那由多的姐姐的裙子,露出期盼的目光。
一位身穿開衩的黑色裙子和上衣的黑色長髮女人從臺階對面的寺廟後方出來,響似乎認識她,環也見過她好幾次。雖然環實際上並不認識她,但仍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讓人難以靠近的氣場。
那由多的姐姐聽後,一動不動地慢慢開口:
兩人從未見過如此失落的那由多,從她額頭上的汗珠來看,應該是在拼命尋找小狗。
「這次一定是這裏!我想它們一定是在這附近!我偶爾也會在這裏仰望天空,看輕——飄飄的潔白的雲朵變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前幾天,我想畫素描,就去了附近的寺廟,當時帶着小狗一起去了,等一下,我現在就把地圖畫出來。」
「有關係吧!因爲是一家人啊!行了,去哪了啊……?」
「…………」
環回過神來,自己的鞋尖已經快越過防波堤了。
「我要是知道的話就好了……」
「除了散步的那條路之外的地方?嗯……啊。」
「就是這!它們就在那!我有這種感覺!馬上去吧!」
兩人踩着碎石子呼喚着小狗,但沒有回應。
「現在,我帶小狗們散步的那條路已經有山下他們去找了,我就在家附近找找。」
「那就是說,還剩兩個!我們去哪邊好呢?」
但自己又給了它們什麼?
環停下腳步,越過防波堤,站在它與河的交界處。
然後蹲下身用手舀起河水,直勾勾地盯着。
自己什麼都沒有給它們。
然後它們就不見了。
就像從掌心滴落的水一樣……
果然,自己不應該與他人扯上關係。
——這一點,自己明明應該清楚的。
這時,環的瞳孔裏好像倒映出了什麼黑白相間的東西。
「……啊……」
等回過神來,環已經踏進河中。
冰涼的觸感從腳尖傳來,擴散到全身。每向前走一步,環身上的這種感覺也越發明顯,環沒有停下……應該說,她停不下來了。
——雨,落了下來。
環在傾盆大雨中前進。
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天。
——雨,下着。
本來上學從不遲到的環,那天出門走了一會,傘就被風颳走了。於是環回家去拿別的傘,因而稍微遲到了一點。
就在她把手搭在門上的時候,教室裏傳來了同學的聲音:
「那傢伙啊,沒來啊。」
「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回去?環,難道你家在河裏嗎?不對吧!?」
「……誒?」
「因爲、因爲……我也想成爲正午最重要的人了啊!」
不接近的話,就不會受傷——很簡單的事。
「……不難過……嗎?」
在環冰冷的身體上,只有被打的臉頰上帶着灼熱感。
「不對!不對啊——!!就算再痛苦,也要努力啊!如果是我的話,絕對不想在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就死掉!!環,你真的什麼想要的都沒有嗎?」
「是指……寶物?」
「環沒有能讓自己感到開心的事嗎?」
但自己只是不去看,只是裝作沒看見。
「……不論怎麼做……都那麼痛苦……還是結束了……更好些……」
「……就算有……也很痛苦……啊……就像……小響一樣……」
響噗嗤一笑,不用看也能感覺到。
聽到叫聲的同時,環的右臂傳來一陣劇痛。
「我啊……和環在一起的時候就很開心啊!」
爲什麼……?
環終於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不行!」
「……小響……爲什麼……?這跟響沒關……」
「……是……百瀨……呃……環(環的名字讀音是たまき/タマキ這裏是タマミ,也可以寫作環。)?」
渾身溼透的兩人爬上岸邊,躺在草叢上,強烈的植物香氣將兩人包圍起來。
爲什麼……?
在空無一人的冷清病房裏,環陷入了沉思。
與飛田相遇的那個雨天,跟隨在他身後也是個錯誤。
「我纔沒覺得痛苦!因爲、因爲……見不到正午的時候的確很難受,但哪怕只能見一會他,我都很開心呀!」
「這樣就夠了,重新開始吧。」
「啊……」
冰冷的水中,兩人的感覺早已麻痹,只有彼此的體溫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的。
——然後,環從那延續過來的記憶,是四周都是白色牆壁的病房。
——回去吧,回到最初的地方。
因爲害怕被拒絕,害怕失去,而只是一味地逃避。
——啪!
當環明白同學說的是她自己時,便再次朝着雨中走去。
「什麼沒關係!環是我的朋友啊!而且死了不是什麼都沒有了嗎?不就全都結束了嗎?」
雖然對響來說很殘酷,但也得讓她看清現實……環這樣想着,剛準備開口,卻被響的話嚇了一跳。
「她名字叫什麼來着?」
在響的溫暖中,環低語道。
定睛一看,是響在用力抓着環的手,想把她往岸上拉。
「環,很孤獨。」
「啊哈哈,並沒有下雨,只有環心中在下雨,你看。」
「別往前走了!停下來!」
若無所得,亦無所失。
(對了……我是想要變成這樣啊……)
這個問題至今已被許多人問過無數次。
「呃……」
響的淚水落在了環的手上,然後溫暖而緩慢地擴散開來。
自己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
爲什麼……?
「……不是……回家……環要回到……環本該待著的地方……」
最後得到的答案是「斷絕與他人的關係」。
「正午以前和誰交往,現在和誰交往,我全都知道!但是,我也裝作不知道!」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她並沒有逆着水流,於是,水越來越深。
「沒有這樣的事!有的!絕——對有的!!」
這和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的吧。
「……但是……正午先生他……」
「……那個……小響……」
「……小……響……」
「爲什麼!?爲什麼!?我完全搞不懂啊——!!」
響不再緊緊拉着環的手臂。
「雨停了吧?」
「環……環……」
果然,這個答案是正確的。
正當環想着的時候,響抱住了她。
「唔嗯,我已經知道答案了,環身邊有大家!大家都在啊!」
「對誰都一副討好的臉。」
「…………」
「也許吧,但是,現在你還孤獨嗎?」
「……沒有……啊。」
「見不到他的時候是很難過!那是當然的!!但是,哪怕只是一瞬間,願望僅僅只實現了一瞬間,我也很開心啊!」
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
河流的流動使兩人失去了平衡,又踏到了更深的地方。
「對,自己就算做錯了什麼,也要重新開始,這樣就一定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
響應該還不清楚環爲什麼會往河裏走,但她仍然在慌亂之中拼命地拉着環的手臂。
儘管陰冷的雨刺痛了她的肌膚,但她並沒有停下腳步。
「……環……要回去……了……」
但它們明明就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沒有永遠行不通的事情!不,總有一天,好事會降臨到身邊!就算只是一瞬間,只有小小的一點……我也想爲此而活下去!因爲,那纔是我啊!」
然而,環還沒找到答案。
環也停下了腳步。
若無所爲,亦無所得。
好暖和……好暖和……是真實的人的體溫。
「對!寶物!」
「正午跟彼方還有音緒的事,我都知道!」
環也知道響喜歡着正午的事,然而,正午身邊不僅有從前的戀人彼方,最近,他也明顯的和音緒越走越近,他們之間已完全沒有響介入的餘地了。
「重新開始……」
向着深處……向着深處……
但是,水位已經有響的腰那麼高了,行動也變得十分困難。環似乎還想繼續往前走,響則拼命想帶她回去……兩人的腳步,在離岸邊兩米多的地方陷入了膠着狀態。
「你怎麼了,環!?會死的!這樣下去會死的啊!!快回來!」
響伸出手,甩在了環的臉頰上。
水位已經到了大腿了的位置,她走得也越發困難,腳步的速度已經沒有關係了。
「……呃……」
響指着湛藍無邊的天空,環看着天上,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環,要重新開始。」
「嗯。」
「重新開始的地方由自己決定,從哪都行吧?」
「……環……難道……」
身旁的響不安地說道。看來,環想表達的意思已經傳達給響了,響輕輕握住她的手,環則微笑道:
「環,已經明白了,明白自己爲什麼會來這裏了。」
「誒?」
「我想,一定是神爲了讓環看見世界的盡頭和自己想去的地方。」
「不是啊——!環,環就在這裏啊!」
說着,響鼓起了臉頰,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孤獨的表情似乎是認同了環說的話。
「嗯……但是,環真正該在的還不是這裏,所以,我要從那裏重新開始,而且肯定會回來的。」
「環……」
「沒事的,那片天空也是連在一起的。」
無論何處,天都是藍色的。
雖然一朵小小的白雲隨風消散。
——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這時,她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小環,找到了!」
差點被淹死的環聽着手機裏傳來丸紅郎興奮的聲音,得知小狗被別人保護起來了。
「誒!?」
「是大家……大家,我找到了。」
急急忙忙趕到咖啡店的環和響,緊緊抱着了一臉茫然的小狗們。
「找到小狗們了,在咖啡店的長椅上!沙子小姐……那由多的姐姐找到了它們!」
「……環也找到了。」
面對滿臉不可思議的丸紅郎,環用帶着淚水的微笑回答:
是的,小狗們從那由多的家裏溜出來後,不知道爲什麼竟然記得路,回到了最初它們被遺棄的那個咖啡店的長椅上。
「最初的地方……」
「啊?找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