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流轉~
《化爲回憶的你~Memories Off~燈的城》 · 日暮茶坊 · 1.2萬 字
店長的葬禮在連綿不斷的陰雨中舉行。
環也在這時第一次聽了到店長的本名——田中一太郎。
但是,她心中湧起的感情並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在向他的遺體告別的時候……
葬禮快結束時,雨終於停了,幾束的陽光照了下來,但即便是溫暖的陽光,也無法驅散籠罩在環心中天空上厚厚的雲層。
——不知道從那以後過了幾天。
環過着一如既往的生活。
起牀的時間和平時一樣,擺攤的地方和平時一樣,回家的時間和平時一樣。
要說變化,那就是跟那些通過cubic cafe認識的朋友的交集變少了。已經有段時間沒去那由多家看孩子們了,雖然不是不讓她去,但總覺得不好露面。就這樣,兩天、三天沒去的時間裏,她們的事也漸漸淡忘了。
「……我回……來了……」
傍晚,幹完了一天活的環回到了飛田的屋子,到家時打的招呼也沒得到回應,飛田從前天晚上開始就沒有回過屋子,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環不是不在意,但也沒刻意聯繫他。
「……呼。」
屋子裏的燈都關着,靠着窗外的光線放下包裹的環,像飛田平時那樣,把牀當靠背坐了下來。
——我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無意中想到這一點的環無法入睡。
來到新的地方,應該會有所改變。
但是,環境確實變了,不過那真的是自己想要的變化嗎?
環從牀上把毛毯拉到身邊,閉上了眼睛。
「……好累……啊……」
飛田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吧。那樣的話,就跟他說幾句吧,但到底該從哪說起呢……從哪說起才能讓他理解呢?
然而,那天晚上飛田還是沒有回來。
「……飛田先生……不在……啊。」
「…………」
環一臉緊張地等着飛田接電話,但是……
順便一提,環並不是想把地攤上賣的東西直接拿走,既然飛田還沒說可以停止了,環就打算繼續幹活,而且,如果像往常一樣擺攤的話,說不定還能碰到飛田,環還沒完全放棄這種可能。
再怎麼想都沒用。
被這麼一問,也不好意思搖頭,環便小聲回答道: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男人的聲音很低沉,從他的語氣中可以感到,他並不想說多餘的話。
她躡手躡腳地走了幾步,這期間,門鈴持續響着,簡直就像是那個按門鈴的人知道環在房間裏一樣就這樣。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依賴別人的呢?難道自己不是一直逃避與人接觸嗎?環坐在門前問自己。但是,在環得到答案之前,就已經到了幹活時間了,她站起身來,慢慢地走起來。
「今天之內,給我搬出去。」
雖然也有幾個人好奇的看着環那邊,但比起攤子上的物品,他們似乎對環更感興趣。
「啊哈——,他是要住那邊嗎?那麼明天呢?」
丸紅郎依然興致勃勃地說着,環輕輕垂下了眼睛,轉頭用丸紅郎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眼前地板上的手機根本沒響過。
那個按門鈴的人似乎很焦急,環在黑暗的房間中縮着身子。她知道飛田有鑰匙,不需要按門鈴,就算鑰匙丟了,也不會這樣按的。
即使在最後一刻,自己也無法回想起他的笑容。這個樣的自己,真的適合呆在這裏嗎……?
「……飛田……先生……」
「……咦……」
雖然現在還很暖和,但馬上就要進入深秋了,在夜晚變得寒冷之前,他會回來嗎?
確實,自從店長的葬禮後,環就再也沒見過咖啡館裏的熟人。正午應該就住在這附近,但環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找住的地方。
「……這樣……可以……嗎?」
但丸紅郎還是注意到了。
「…………」
「飛田先生……」
環離開飛田的房間,雖然時間有些晚了,但還是像往常一樣擺起攤子。
「這裏已經不是他的地方了,你也滾出去吧。」
雖然之前飛田也有過幾天不在家的時候,但他幾乎都通過別的方式聯繫過環,所以,環現在很擔心他的安危。沉思片刻後,環伸手拿起手機,用尚未習慣的手法按下了通訊錄的按鈕。
「你是扉的同伴嗎?」
手機沒有震動,飛田沒聯繫她,環用着比平時慢得多的速度收拾好行李,開始尋找今晚的住處。
「但是?」
環再次站起來,走進了黑暗中。
難得來了一位客人,是丸紅郎。雖然天氣有點涼,但他還是穿着T恤和短褲,高興地跑了過來。
環沒見過他,這個人身上穿着像血一樣的酒紅色西裝,和以前來找飛田的那個大魔堂的男的不是同一個人,而且讓人覺得很危險,環本能地向後退,但男人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將她強行拉了出來。
不知何時,環獨自坐在cubic cafe門前的長椅上。失去主人的店內鴉雀無聲,入口的門上掛着「充電中」的牌子,黑暗中,只有環的身影因路燈光亮而浮現出來。
現他的話不斷在環的腦海中重複着。
男人低頭看着顫抖的環,這樣宣佈道。雖然感受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壓倒性的力量……但環還是不肯放棄地開口問了。
再怎麼說,一個星期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這樣啊,那傢伙回不來了。」
————。
然而,沒人來光顧。
——環,又成了孤身一人。
「……謝謝……」
過了一會,門鈴還是響個不停,無奈之下,環裹着毛毯戰戰兢兢地向門走去。
「……飛田……先生……」
「……嗯啊……是……這個吧。」
「……嗯……還好……啊。」
「小環!」
「……怎麼辦……啊……」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星期左右。
預料之中卻又是不想聽到話,被男人無情地說了出來。
「……店長……」
「……可能……不會……回來了。」
聽到環的問題,男人沉默了一會,擺出稍微思考了的樣子,把墨鏡後的眼睛從環身上一開,喃喃說道:
睡袋、幾條毛巾、校服等換洗的衣服、小攤上賣的東西,還有飛田送的手機和吊墜。環在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房間裏自己的東西就這些。
儘管仍說不出話來,但環總算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男人面無表情地對她說道:
腳下的門和門廳之間插進一雙皮鞋。接着,門被緩緩拉開,一個帶着墨鏡的陌生大塊頭男人出現了。
今天飛田也沒聯繫自己,也沒有客人光顧,只有時間在流逝。但是,就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環微微抬起了低着頭的臉。
「……環的……歸宿……又在哪呢……」
等回過神來,男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但,環因爲恐懼和緊張而說不出話,這個男人到底是誰?還有,爲什麼會來到這裏……腦海中想象着最壞的情況,環盯着墨鏡後面,僵住了。
「……這樣……啊。」
「……明天……也不在……了。」
「……弄錯了……吧。」
試了幾次,結果都這樣,並沒任何變化。
「好見不見了!你還好嗎?」
「誒?啊啊,是這樣啊。那他又去哪了?今天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誒……」
「……不知道……但是。」
環小聲叫着店長,突然意識到了。
雖然只住了兩個月,但那裏就是環的家,環站在門廳,最後向房間深深鞠了一躬。
「他說『這是爲了你』。」
漸漸地,環回答的聲音變得痛苦起來。
最後,環決定在登波離川的橋下過夜。地面堅硬和冰涼透過睡袋傳到身上,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自己從修學旅行中逃出來時,就是在這碰見飛田的。
「是扉的同伴嗎?」
——咣。
走到門邊的環,從貓眼往外看,但視野裏還是和往常一樣,只有露着水泥等無機質的走廊。
「…………」
就在這時,門鈴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您所撥打的電話現已關機……」
「對、對了,飛田前輩怎麼樣了?最近很難聯繫上他。」
不管怎麼說,客人好像回去了。然而,在環鬆了口氣,正要回房間時,門鈴再次猛烈地響起。
「…………」
「一直在找的東西終於找到了!飛田前輩一定會很驚訝的!」
選擇飛田的名字後,環按下了通話鍵。
環這樣對自己說着,勉強地閉上了眼睛。
環越發感到奇怪,把門又打開了一點。
飛田依然沒有回屋子,環獨自在這過夜。
——然後,天又黑了。
嚇了一跳的她,身體顫抖了一下,再次看向門外,但那裏還是空無一人。她覺得有些奇怪,便慢慢開鎖,把門打開了一點。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環揉着有點疼的身體,走向飛田的屋子——說不定他回來了,還會像往常一樣抽着煙……可是,一扇熟悉的門冷冷將她擋在外面。門的鎖好像已經被換掉了,推和拉都沒用。
丸紅郎模仿着正午的動作,似乎想逗笑環,但環笑不出來。
果然,一個人也沒有。
——叮——咚、叮——咚。
「那太好了!你看,自從店長出事以後,感覺大家都打不起精神來了,正午前輩連出門的意思都沒有。」
不要想。
「該不會是去旅行了吧?」
環已經想從這個地方,從丸紅郎身邊離開了。現在自己並不想說這個話題,明明儘量不去想的……
「……不是……的……」
聲音在顫抖,全身無力。
看到她的樣子,丸紅郎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
「小、小環?怎麼了?」
「……不行……飛田……先生……」
在模糊的意識中,環一直呼喚着飛田的名字。
當環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四隻正擔心地盯着她看的眼睛。
「……這是哪……?」
被子的觸感覆蓋了全身,環不知道這個溫暖而明亮的場所是哪裏,於是問道:
「這裏是我家,小環你暈倒了,我就把你搬過來了。」
「……金槍魚先生……家。」
「是的,雖然又舊又窄,還有點髒,但你放心好了!」
稍微動了動脖子,環才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四疊半(大約7平方米,大約關東地區的江戶間榻榻米麪積,一張榻榻米是約1.54平方米)大小的日式房間裏。
房間的角落裏雜亂地堆着雜誌什麼的,看得出來丸紅郎是急急忙忙清出這個地方的。
「哎、哎,哥哥的女朋友好可愛啊!」
而丸紅郎旁邊,有一張比他更小的臉,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年,看起來像是丸紅郎的弟弟。
「喂喂喂喂喂,鯛生!」
「啊哈哈哈!哥哥生氣了!生氣了!」
「好!既然決定了,就給你辦個歡迎會!」
「……不要緊……啊。」
「…………?」
說着,丸紅郎對着壁櫥裏的環雙手合十,做出了跪拜的姿勢表達歉意。
「……晚……安……」
「……金槍魚……先生……」
「可是……我也……沒辦法啊!」
丸紅郎露出安心的微笑說着。
「小環,你不覺得呼吸困難嗎?」
「沒辦法是嗎?我知道了!既然這樣,你就待在我家吧!」
回過神來,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之前從臥室裏傳來的電視聲也聽不見了。恐怕其他人都睡了吧,於是,環在丸紅郎的帶領下,躡手躡腳地走向浴室。
「謝謝小環……不過,沒事的,我對爸爸的事情已經釋懷了,如果一直糾結於過去,就不像個男人了。」
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丸紅郎的頭,彷彿要撫平他的悲傷。一開始感到困惑的丸紅郎,最終也接受了她。
————。
然後,環背對着站在門廳不停揮手的丸紅郎,又朝着老地方走去。
「……丸紅郎的……爺爺?」
雖然丸紅郎被氣得滿臉通紅,但那個被稱爲鯛生的少年卻笑着走出了房間。
丸紅郎恢復了往日的笑容,用力拍着胸脯說道。
「行了,今天睡吧。累的時候睡覺是最好的。啊,那之前去洗個澡吧。」
丸紅郎扶着門廳的門,回頭抱歉地說道。但是,他是出於好意才讓環住的,對此,環也沒啥想抱怨的。
「沒事的,不用在意,對了,飛田前輩怎麼了?我從剛纔就一直想聯繫他,但聯繫不上……」
「……嗯……」
丸紅郎把行李往下面壓了壓,正好能保證箱子中能夠再躺下一個人……環在黑暗中磕磕碰碰的,但也漸漸習慣了。
臉漲得通紅的丸紅郎一邊關燈一邊語無倫次地小聲說着。
既然飛田沒有讓她停下來,活就得繼續幹。而且,飛田可能會在她幹活的時候出現。
「對了,明天干完活後一起去那由多那裏玩吧,小狗們肯定很寂寞了。」
環看着丸紅郎緊閉的雙眼中滑落的東西,從壁櫥裏走了下來。
環喫了一驚,想要把話說完,丸紅郎卻搶先開口了。
「……謝……謝。」
現在,環也低下了頭。沒有停不了的雨,也許是這樣……但也沒有誰能證明這一點,環正在思考這個問題,丸紅郎突然問道:
「…………」
「小環……」
「……溫柔的人……」
「……飛田先生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環注意到丸紅郎想抬起頭來,便停下了手。
「爸爸……因爲車禍……」
「對不起……小環……」
丸紅郎似乎也明白了。環從被窩裏起來,開始檢查工作用的東西。
「那麼,加油吧!我會跟家裏人說明情況的。」
「……嗯……」
「……嗯……那個……」
環的腦海中掠過了關於飛田的記憶——雨中相遇的時候、帶她進屋子的時候、因爲幹活的事情被他罵的時候……在大多數場合,他都是一副不高興的表情,實際上,環從未見過他發自內心的笑容,但環從他那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東西。
「真的很對不起,我爺爺是個超頑固的老古董,只要他做出了決定,就絕對再改變。」
說着,丸紅郎從短褲的口袋裏拿出手機,晃了晃。
本來,丸紅郎的好意就已經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環實際上並沒有特別失望,但聽到環的話,丸紅郎緊緊咬住嘴脣,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乖乖……乖乖……」
「是的,我家有我和弟弟鯛生,還有媽媽,爺爺和奶奶。」
「……沒事……的。」
「對不起,我要是能做得更好的話,就不會讓小環喫這麼多苦了。」
「這……裏?」
「小環,現在。」
「OOO、OKay,那、那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在那種地方睡覺的話,容易被壞人盯上!!」
「……丸紅郎……先生?」
這時,正看着環的丸紅郎的動作變得像慢動作那樣遲鈍,然後完全停下來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被丸紅郎搖醒的環換好衣服,揉着犯困的雙眼跟在他後面。
「……金槍魚……先生?」
「……你爸爸……呢?」
儘管環之前還休息了一下的,但一閉上眼,睡意就突然襲來,之後便沉沉地睡去,也沒有做什麼夢。
聽到環的話,丸紅郎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是,聽到環的話,丸紅郎突然低下了頭,剛纔開朗的笑容也消失了,側臉露出了深深的陰影。
說着,丸紅郎深深地低下了頭。
「……嗯。」
「是的,沒錯,大家都是因爲只看見了他的外表才說他的壞話。但真正的飛田前輩其實是個直率而單純的人。」
「……直率……飛田先生……」
其中,環見過的只有丸紅郎和他弟弟,剛纔進家門的時候,也是在丸紅郎的引導下,避開了家裏人的視線。
「所以我希望你相信飛田前輩,他一定還會回來的。」
「這個,該怎麼辦呢……那樣的話會被發現的……對、對了,雖然這裏面可能有點小就是了。」
「……金槍魚先生……乖乖。」
聽到他這麼說,環也沒有什麼好拒絕的了。
「……沒事的……橋下……大街……之類的。」
「是啊,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守護千羽谷的土生土長的千羽穀人,遇到有困難的人不會置之不理!」
環把丸紅郎的臉抱到胸前,撫摸着他的頭。
「……不行……嗎?」
幸運的是,兩人沒有被家人發現,回到了房間,準備睡覺。丸紅郎要幫忙經營魚店,得早起,環也不能一個人留在丸紅郎家裏,現在同樣得每天早起了。
「……乖乖。」
「……那個……嗯……」
環再一次被丸紅郎帶到力丸家,接着就被引到他房間的壁櫥裏,壁櫥分上下兩層,下面放着被子,丸紅郎把它拿出來鋪在空着的上層,作爲環睡覺的地方。
「總之,我會想辦法聯繫飛田前輩的,另外,還有個問題……小環你今後要住哪?」
「……金槍魚……先生……」
天快黑了,可今天連個說閒話的客人都沒有,當然,擺放的物品並沒有什麼變化,那麼問題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呢?環一會看向裹着厚厚的雲層逐漸下沉的太陽,一會看向自己的小手。
「嗯……太了不起了!小環太了不起了!正因爲是在這種時候,才更需要像平時一樣工作……我知道了!等小環工作完之後再聯繫吧。」
如果確實能呆在這,那是再好不過了,但這會不會給丸紅郎添麻煩呢?環低着頭想着這些事情,丸紅郎非但沒露出爲難的表情,還很高興地表現出了興趣。
這時,環注意到手掌中出現了一個晃動的人影,她抬起頭,只見稍遠處站着一臉歉意地丸紅郎。
但是,聽到環的話,丸紅郎把手搭在她肩上,使勁地搖着頭說:
「……嗯。」
「……丸紅郎先生……這麼說的話……嗯。」
「……嗯。」
環又喊了一聲,丸紅郎抬起頭。
環慢慢坐起身,像在給自己確認一樣,開始一字一句地給丸紅郎講着這幾天發生的事,環花了很長時間才說完,但丸紅郎一直端坐着認真地聽着。聽完後,他皺着眉說道:
「這樣啊……我已經知道怎麼回事了。」
踩在涼颼颼的走廊上,環的意識逐漸清醒起來。
「不行……啊……我……還有活……」
「……真是的,那個笨蛋……對不起,他是我弟弟,剛纔跟我一塊把你搬過來的。」
「對、對不起……啊!」
「……謝……謝……金槍魚先生……你能這麼說的話……」
「小環……你覺得飛田前輩怎麼樣?」
「小環……喔!」
丸紅郎猛地站起來,緊握着拳頭,一個人高興地說着。但環看了看放在枕邊的行李,小聲說道:
雖然環也想過去別人家過夜,但因爲不想給別人添麻煩而作罷。而且,飛田只給了她最低限度的伙食費,自己修學旅行的零花錢也早就用完了。環意識到,現在自己剩下的東西實在是少之又少。
「……嗯……」
「而且,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我感覺自己成熟一些,當然,雖然期間花了不少時間……所以,沒有停不了的雨!我相信這一點。」
「嚯,是什麼事不要緊呢?」
「爺、爺爺!」
環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材矮小但體格健壯的老人站在那裏,一臉苦相,那張臉和丸紅郎有點像,說明他就是丸紅郎的爺爺。
「鯛生說你很奇怪,我就過來看看……那麼,真紅郎,你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那、那個笨蛋!」
丸紅郎的爺爺一邊用力系着白色內衣的腰帶,一邊逼近丸紅郎和環,那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個老人,把嚇得環連招呼都忘了打,往後退了幾步。
「我、我知道了……小環……對不起了!趕緊從這逃!」
「……但是……」
丸紅郎像是要把爺爺和環之間分割開來一樣把身子鑽了過去,去推門廳的門,環從那空隙中帶着還沒來得及穿上的鞋子逃了出去。
「真紅郎!!」
「快點!回頭我再聯繫你!……沒事的,沒事的!」
丸紅郎努力地擋着額頭上青筋暴起的爺爺,對着外面的環微笑着。如果不把自己藏起來,丸紅郎也不會被罵,想到這裏,環就無法一個人逃跑,而且,把丸紅郎留在這裏的話……
「……不行……一個人……不行。」
環緊緊握住了丸紅郎搭在門上的那隻手,但被他給輕輕地甩開了。
「沒關係,我說過你不是一個人,我也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
「……金槍魚……先生。」
「所以,快跑吧!」
「……嗯。」
背後傳來丸紅郎和他爺爺的爭吵聲,趁這個機會,環用手捂着耳朵,艱難的離開了這裏。
——結果,環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狀態。
這時,環終於意識到,也許,正午並不是打算出門,而是想把誰帶過來吧。但是,就在環猶豫着要不要把這個疑問說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了門廳。
正午將大致的情況說完後,露出了有些爲難的表情說道:
但是,即使想說什麼,也被兩人氣勢壓倒,說不出話來,這時,響甩開正午的手,湊了過來。
聽他這麼說,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但也感覺不出什麼變化,正午看到她這個樣子,露出了有些空虛的笑容。
「啊啊,但是,因爲大家都在……我知道自己一直關在家裏也沒用。」
「正午先生……也?」
「……那個……那個……」
可是,當環開口說話的時候,響就已經哭着跑開了。
說着,正午露出溫柔的微笑,向坐在座位上的環伸出手。
「……嗯……既然正午先生這麼說的話……」
「……小響……」
「是啊,我一個人住,房間也很大,在扉回來之前,或者你自己決定住處之前,都可以在我那住着。」
「要喫什麼的話,冰箱裏有罐頭,上面的櫃子裏還有幾碗杯麪。」
不知爲何,正午和響臉上都寫滿了驚訝,接着,兩人臉色瞬間都變了。
環握住他伸出來的手,慢慢地站了起來。
說完這句話,正午快步走到電梯裏面離開了。
「……路上……小心。」
環突然想起來,看了看手機屏幕,但上面並沒有來電記錄。
雖然環等到天亮才擺攤,但仍舊沒有客人光顧。她雖然一直把電話拿在手裏,想着丸紅郎或者飛田可能會聯繫她,但她的期待並沒有變爲現實。
「那個,對不起,其實我待會還有個約會,你先出去隨便找個休息下吧。」
「……正午先生的家……?」
正午的房間比飛田的大些,雖然自己是突然來訪,看上去卻很整潔。
「……求求你……了……」
「……是……的。」
丸紅郎也好,正午也好,雖然都是環的熟人,但環認爲自己和他們並沒有那麼親密。換句話說,環對於住進他們家還是有些抗拒的。儘管把環接回家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但他們依然願意這麼做。
門廳的門外傳來了正午和……響的聲音,大概,正午約的是響吧,想到這,環起身走向門廳,打開門鎖,從裏面探出頭來。
「……所以……裏面……」
丸紅郎早上說過,可以把這些留在家裏,但環怕給他添麻煩,所以還是帶了過來,從結果來看,環的選擇是對的……
「搬家?那扉呢?」
「……嗯。」
她緊緊握住飛田送給她的「實現願望的吊墜」,實現願望……雖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自己的情況應該不會再變得更糟了。環把吊墜的綠色玻璃部分放到了嘴裏,然後說道:
沒想到正午也會說跟丸紅郎一樣的話,這讓環喫了一驚。
「……不行啊……」
正午對飛田的印象還是不太好,他下了自行車蹲在環面前,看着擺放的物品嘆了口氣。
環在等正午回來的時候衝了個澡,身上只披了一件正午給她準備的大襯衫。但是,環不明白爲什麼洗完澡後應該變得很乾淨的自己會被責罵,最主要的是,響對自己投來了憎恨的目光,這讓環很失落。
「啊……小環……」
「爲什麼爲什麼?正午,你怎麼走得跟螃蟹一樣?」
但是,正午似乎察覺到了環說的這句話以及她拿的大量的行李中不對勁的地方。
「丸紅郎家?嘿,丸紅郎啊,真行哪!」
「……沒有……啊。」
「……他會回來……還的……即使……屋子沒了……」
「難道小環……被趕出來了?」
於是,環給響打了個電話,想問她知不知道丸紅郎的聯繫方式,可是……
「你所撥打的電話現在無法接聽……」
環輕輕嘆了口氣,在牀邊坐下。
環小聲地祈禱了一下,把吊墜重新掛到脖子上。
「是嗎……因爲那是丸紅郎的家啊,那麼,小環,你還有地方去嗎?」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一直等着正午回來的環,好像聽見了什麼人爭吵的聲音,便側耳偷聽。
「歡迎,這就是我的房間,啊,不用客氣的。」
「嗯,還有……對了,毛巾在那邊。」
正午一邊在房間裏走着,一邊給環作介紹。
現在的正午確實不像半個月前那麼開朗,相反,在環看來,正午變得有些成熟了,他看了看環,又看了看天上說:。
「沒關係、沒關係,因爲這次的事,我給別人添了很多麻煩,所以想着能對誰好點,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沒關係的。」
聽到久違的聲音,環抬頭一看,只見正午正騎在紅色自行車上。
「……是……嗎?」
「……嗯……橋的……下面……還有……金槍魚先生的家……」
「……嗯。」
「……嗯……嗯嗯……」
「……歡迎……回來。」
沒辦法,環就這樣目送着正午,然後關上門回到房間。
響臉色浮現出環從未見過的憤怒,正午顯得十分狼狽,環雖然不知道他們爲什麼吵起來,但從氣氛上來看,她知道原因肯定在自己身上。
————。
「啊,那邊是廁所,這便是浴室,你待會可以去洗個澡。」
「……但是……被發現了……不行……了啊。」
「出去了?那傢伙把你丟在這不知去哪了?還有,他還給這種奇怪的玩意標着價格?」
響一邊大聲哭喊着,一邊從消防樓梯跑下去,眼淚也沒來得及擦。
「環!?」
正午的房間位於距離千羽谷站十五分鐘路程的公寓二樓,窗外能看見一條河,聽他說,信就住在河對岸的公寓裏。
「……爲什麼——!?」
「啊哈——!既然聽到你這麼說了,我就不能丟下你不管……就這樣了,來我家吧。」
「等、等一下!響,你誤會了……」
正午所說的「大家」是指誰呢……環一個一個回憶着咖啡館裏朋友們的面容時,正午問道:
「……沒事……的。」
環確定自己聽到了男人和女人說話的聲音,而且那聲音越來越近。
看着那些疊放整齊的衣服和洗乾淨了的餐具,讓環感覺房間裏似乎還有其他人住着。
丸紅郎現在怎樣了?早上到現在,他也沒打電話,想到自己給他添了這麼大麻煩,環深深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我無法理解!爲什麼小環會從正午的房間裏出來!而且還穿成那個樣子!骯髒!太骯髒了!」
「啊,對了對了,這門用的自動鎖,出門的時候要小心啊,待會見。」
「那邊的東西你可以隨便用。」
「……但是……」
正午比以前更平靜地問了和丸紅郎一樣的問題。
話雖如此,但環也沒有什麼可做的。因爲工作提前結束了,所以現在睡覺的話還是早了點。
「啊哈——。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之前又發生了什麼?」
「……飛田先生……有事出去了。」
「……大家……」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是第二回了,面對正午連珠炮似的提問,環用着比面對丸紅郎那次更簡潔的話把自己的近況告訴了他。
「啊哈哈,小環,雖然你嘴上這麼說,但事實上完全不是這樣吧?」
「你好啊,小環,最近過得怎樣?」
「小、小環!」
「我剛纔就很在意了……小環,你的這些行李是怎麼回事?」
如果自己回答河邊或者大街,只會讓正午更加擔心,但對於如實回答的環,正午卻說了出乎她意料的話:
「正午!這是怎麼回事!?」
「……你好……正午先生……」
「……不要緊……吧……」
環想着不能再給正午添麻煩了,就儘量面無表情地回答着。
「……嗯……」
「……嗯。」
正午指的是一個包,裏面裝着環的一些衣服和毛巾。
自己要不要主動聯繫一下……環想到這裏,才發現自己並不知道他的聯繫方式。環的手機裏現在只有飛田和響的號碼。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搬家……了。」
「是啊,因爲我也一樣。」
「嗯,那個,什麼,好,我們還是去散步吧!」
「……對了……金槍魚先生。」
「等下!等下啊!響!」
正午連忙追上去,環也跟在兩人後面。
在略顯寒意的室外,響的影子被街燈拉長了。她的剪影黑暗中浮現出來,肩膀劇烈地上下晃動着,顯得非常亢奮。
「……呼!……呼!」
響似乎不打算再跑了,但她好像也沒有聽別人說話的意思。
「響!」
響惡狠狠地盯着走過來的正午,這時,隨着「咔嚓」的一聲,有什麼東西被扔在了他腳下。
是環和響初次相遇的那次,當時在場的正午給響買的吊墜,還有和她們另一次相遇時,賠給響的手機。兩個東西像是要在柏油路上擦出火花一樣滑了出去,撞到路邊的電線杆後停了下來。
「響,響,你……」
但是,就在正午要撿起吊墜和手機的時候,響跑了過來,給了他一記猛撲。之後,響丟下因爲被她撲了一下而失去平衡的正午,撿起吊墜和手機,朝環走去。
「響,你到底想幹什麼?」
「正午你給我閉嘴!」
「響!等下!」
在正午大聲叫着響的同時,環感覺到左側的臉頰受到猛烈的衝擊。
「小……響……」
環一時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麻木的疼痛感漸漸強烈起來。
「嗚嗚嗚嗚——!」
但是,哭的人並不是壞,而是響。
「爲什麼!?爲什麼!?小環,你說過你會支持我的!但你現在爲什麼要搶走正午!?」
「小……響……?」
「……呃……」
「……小響的手……也很疼吧?」
「……嗯……嗯。」
響也沒停手,但力量在逐漸減弱。
「沒關係的!環想呆在這裏!對吧?」
「……晚安……謝謝……」
早晚有一天,不得不給出答案。
「…………」
「乖乖……乖乖……」
響這個問題問的很突然,環還不知道怎麼回答。
「誒?行嗎?」
這點,環也一樣,現在,她和小響、正午、丸紅郎的關係比以前更親密了,在她十六年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對別人有這種感覺。
「哎,環,你要回去嗎?」
「……沒關係……的。」
現在的話,感覺還能碰到那些小狗。
————。
「那麼,差不多該關燈了。」
「這樣啊,環還在修學旅行中呢,真好啊,我也想去體驗一下。」
「小響……沒關係……沒關係……的。」
「……這裏……指的是……千羽谷啊。」
「可是,不是非得明天吧?我想和環再玩會!」
響笑着說道,好像完全不介意。
響不斷捶着環的胸口,換卻緊緊抱着她,輕輕撫摸她散亂的頭髮。
「嗯……嗯……正午先生……你看怎樣?
「……不清楚……啊。」
正午欲言又止,響稍微起身,問牀下的他。
「誒?是啊……總之,在扉回來之前不是挺好嗎?不過小環,已經……」」
說完這句話,環的心情一下輕鬆了許多。
「什麼沒關係?我爲了我想要的東西什麼都可以做!但即便這麼努力也沒得到啊!那隻屬於我的東西!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現在腦子都是亂的!」
「……嗯。」
「啊哈——。沒辦法啊……響今天也住在這裏吧。」
「等等!等等!這會讓我很爲難啊!」
「我一直把你當真正的朋友!可是,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搶走屬於我的一切!?爲什麼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卻怎樣都無法觸碰!?不公平啊!!」
「嗯,我家雖然有點小,但環也很小,所以沒關係,怎樣?」
是的,一個人是很孤獨的。
「誒?環,你要一直住在正午的房間?那我也要!我也要跟你一起住在這裏!!」
「……去哪……裏?」
「我纔不管那些事呢!大人才會找像這種自私的話來當藉口。」
三個人回到了房間,響和環躺在牀上,正午則在地上鋪了個毯子當牀躺着。雖然那個牀是單人牀,但由於響和環稍微靠在一起擠着,大小問題也解決了。
老家的父母……朋友……環努力在腦海中浮現他們的身影,但拼命去想也只能回想起他們模糊的輪廓。
「誒?」
「……嗯……在這裏……」
「要和千羽谷的各位一起去,我,正午,環,紅螯螳臂蟹……總之,和大家一起!」
「沒辦法啊,我睡地板吧。」
響在初中畢業後就一直靠打工維持生計。環有些羨慕她這種自由的生活方式。
「響,你就別勉強小環了,她也有自己的情況。」
「我想……待在……這裏。」
「是嘛。不過,我覺得你父母和那邊的朋友也在很擔心你,還是聯繫一下看看比較好。」
當然,這個邀請對現在的環來說是值得高興的。
牀下傳來正午的聲音,但他只是靜靜地聽着兩人的對話,好像還沒睡。
「……修學旅行……啊。」
「對了,環,明天一起去那由多那邊玩吧。」
她想起了飛田不知道什麼時候說過的話。
「我想一直和環待在一起,一直待在一起啊。怎樣?怎樣?」
環如今才意識到這一點。
「怎麼了?正午?」
這就是環現在的真實想法。
「啊哈哈,真像修學旅行啊。」
響喊着好友的名字,緊緊地抱住她。
「環……對不起……我……」
響的眼睛周圍還有些浮腫,她握着環的手噗嗤一笑。
不管被打了幾次,罵了幾次,環都沒有放開響。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啊!我……我完全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到底想怎樣……嗚哇——啊!!」
在房間的燈關了之後,環喃喃說道:
正午最終向冷靜下來的響說明了情況,但她又哭了起來,雖然這次誤會有客觀方面的原因,但她也無法原諒懷疑朋友、傷害朋友的自己。
「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歡獨自一人。」
「……嗯……」
「小響……乖乖……」
「什麼啊,那就來我家吧。」
「……嗯。」
響的臉因爲流淚和嗚咽而變得不成樣子。她抓着環的手,現在,環明白了怎麼回事了。
環知道自己或早或晚,都必須做出選擇,給出答案。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很疼吧?很疼吧?」
「……小響……的家……?」
「……不,已經九月份了……小環,沒關係嗎?」
「環……」
最後,只剩下了響的啜泣聲。
環來到這座城已經快兩個月了,暑假早就結束了,學校那邊也應該缺席了,正午似乎在擔心她。
爲了不讓響誤會,環連忙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