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直到寫出完美小說》 · 川崎七音 · 4841 字
莊一說完正想喝水時,杯中已經空了。他朝冷水壺伸出手,結果冷水壺也早已見底了。
「假設你說的全是真的。」
坐在對面的安西刑警發問:
「柊木逸歌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剛不是說了?都寫在大綱裏。他的目的是取材。他早就計劃要寫這個題材的小說。」
「他殺害高中時代好友相崎姬野的原因是?」
「因爲對方不接受他的心意,所以他就把她變成取材的對象。」
「可以證明這件事的檔案在他的電腦裏。但警方趕到時,電腦已經嚴重毀損了。是這麼一回事,對吧?」
聽在莊一耳裏,安西的態度就像在說,現在並沒有證據可以佐證你這些話,我沒辦法相信你。
逸歌現在在哪裏?他一樣在警署裏接受偵訊嗎?還是在醫院接受治療?或者兩者都有?
安西正打算繼續發問時,部下從走廊叫他。安西說「你等一下」,就離席走出去。聽見他的話,莊一笑了。自己身上繫着鐵鏈,除了等,還能怎麼辦?
安西和部下在走廊交談的聲音飄了進來,但聽不清楚談話的內容。過了一陣子,安西回來後,這麼說:
「你今天累了吧。連續講了七個小時。你就好好休息,明天我再繼續聽你說。」
莊一直接被帶進拘留所裏自己的房間。說是房間,其實是牢房。白色牆壁、白色鐵欄杆。窗戶上也裝設了柵欄。地面不是水泥地而是鋪木板是唯一的慰藉了。
莊一靠裏面擺的薄牀墊、棉被和枕頭過了一夜。月光灑進來,在地板上投射出柵欄的影子。莊一睡不着,只有時間不斷流逝。他一直在思考離開這裏後的事。
囚禁逸歌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儘管是遭到他的誘導,但那部分的刑責多半是免不了。不管莊一選擇的辯護律師多優秀,要無罪釋放應該很困難。
問題是姬野,必須讓逸歌爲殺害她的事贖罪。昔日的記憶浮現腦海。莊一此刻終於懂了,那一天的真相。
「欸,莊一快來了。」
「還沒關係吧,還沒結束。」
「不行。我不想破壞這個屬於三個人的地方,所以不可以在社辦。饒了我吧。」
要是能在與他重逢前,先想出姬野電腦的密碼,事情肯定就不至於變成這樣。猜出密碼的那一天,如果先下電車回自己家打開姬野電腦裏的檔案,現在絕對就不是這種慘狀了。
「你應該懂的。」
「對,沒有錯。」
同時理應聽不見的內心聲音通過表情流泄而出。
聲音從高處降下來,莊一沉默聆聽。
「我感覺自己終於寫出了一本這樣的作品。」
但莊一仍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只有目光絕不閃躲。逸歌從以前就很擅長不用言語傳遞訊息。
「要是我中途就猜到密碼,你打算怎麼應對?數位相機也是趁囚禁我時藏起來的吧?要是我又去翻壁櫃裏的收納箱,你要怎麼辦?話說回來,在自己家裏藏另外一支手機?還不只是這樣而已。總之這要說是一個計劃,破綻也太多了,還是這些不確定因素也是取材的一部分?」
書名單純,卻立刻抓住莊一的目光。
隔板擋着看不見人影,但逸歌就在那裏。莊一能清楚聽見他簡短的回答。
逸歌一直注視着一個點。直到莊一在摺疊椅坐下,兩人面對面後,他才終於像是發現這裏有人似地開口說話。說的內容也不是「你看起來精神還不錯」或「好久不見」,他劈頭就說:
我不可能憎恨你。
如果他還有完全不同的其他目的?
「柊木逸歌先生,你請高中時期的朋友月村莊一協助寫作。不知不覺中,月村窩在你房間閉門不出,那段期間都是你代替他出門採買生活必需品。有一天,柊木先生,你遭被告月村莊一囚禁。五金百貨的監視器拍到了月村去採買東西的身影。月村的動機是,從你身上徹底搶走作家『相崎一歌』的身份。那種扭曲的動機及執念,跟正另行審判的殺害相崎姬野的案子也有關聯。柊木先生,你對於殺害相崎姬野的案子,至今什麼都不知情。沒錯吧?」
「爲一個人的人生帶來決定性轉變的小說。在看過那本小說之前和之後,他所看見的世界將截然不同,而且再也無可逆轉。我認爲那就是完美的小說。」
那一瞬間,自己對他的憎惡消失了。
「我不會棄你不顧。」
如果這還不是終點的話?
至今以來的一切努力,花這麼多年計劃,都值得了。
就算你說不要,我也會這樣做。只要被關在這裏,你就逃不了。你只有一個人。
檢察官斟酌用詞說:
爲此才一路做了那麼多準備。
兩人的對話沒有交集。
「不是我!不是!不要!」
我想要的一直是你。
「資料夾裏還有幾張相片,是從山崖上拍攝的已經過世的姬野。」
莊一繼續問:
記得。那時莊一已經遭到囚禁,但兩人勉強還算得上是人。
我會想像你正在看。只要這樣,我就能寫得很順利。我從以前就一直這樣。莊一,你的存在就是對我人生的刺激,所以你是必要的。
「所以?」
「膽小鬼。」
「你利用痛恨的我,狠狠打擊我,你滿意了嗎?小說也寫完了,計劃順利實現,心情肯定很舒暢吧?以後也不會再碰面了,你安心了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完美小說的條件。莊一,你記得嗎?」
逸歌沒有回答。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說着自己那本書。
「逸歌,你……」
「右手臂,最近拆石膏了。我行動還不是很方便,搭電車時會有點害怕。不過已經好多了。」
不對,他早在更久之前就已經策劃了這一切。
逸歌已經先在那裏了。他大方坐在他根本沒資格坐的一般訪客的位置上。被莊一折斷的右手臂上仍纏着繃帶,由繞過脖子掛着的吊帶懸吊支撐着。
「密碼是『water』,對吧?我們用這個密碼打開了她電腦裏的資料夾。裏面只有一個WORD檔。」
「接下來要宣讀判決。」
莊一在桌子下面握緊拳頭。他在心中祈禱負責看守的獄警從那個位置看不見自己的拳頭。當時,逸歌是用什麼樣的心境回答的?
逸歌動作熟練地只用左手從包包中取出一樣物品。那是一本單行本。
「大綱有三個吧。殺害姬野的大綱,誘導我去囚禁你的大綱,還有把所有罪都推到我身上的大綱。你從開始前就計劃好一切了吧?讓我找到那些大綱也是你計劃裏的一部分嗎?」
「在你自己家裏找到了相崎姬野的筆電。如同你昨天說的,放在書桌上。」
他開口傾訴。
怎麼可能討厭,完全相反。
接見室的空間約有四坪大小,正中間放了一張細長型的桌子隔開。桌上豎立着一塊用來隔開一般民衆及囚犯的壓克力板。爲了方便聲音穿透,板上有排列成放射狀的許多小洞。偶爾在連續劇裏看見的那些接見室,出乎意料呈現得相當忠實。
「我會一直等你回來,這裏我也會常過來。」
就在莊一猜到答案的同時,安西開口說:
「幹麼,你想說什麼……」
「之後會再詳細問你。不過,你有權保持緘默。你在這裏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爲在法庭上對自己不利的證據。還有——」
安西身旁冒出了幾個看似他部下的人。他們搭上莊一的肩膀,打算帶他移動。
因爲在每個關鍵處都做錯選擇,所以自己現在才置身於此。
自己一定要證明他的犯罪行爲。可以作證的檔案或許已經沒有了,現在知道真相的就只有莊一了。正因爲如此,自己不能灰心喪氣。只要能把逸歌送進牢裏,就算要奉獻自己剩下的人生也無所謂。
莊一看向自己倒映在壓克力板上的臉。比待在偵訊室那陣子更憔悴,已想不起自己原來長什麼模樣。而且,再也無法回頭。被改變了,自己被永遠地改變了。
逸歌回應的語調在此時突然沉下去。
莊一問:
「纔不是,我怎麼可能痛恨你。」
是你。
沒有人可以求助。莊一,你只剩下我了。
寫完了。他終究是寫完那本小說了。在結束必要的取材後,來告訴莊一這件事。
莊一的監獄生活沒有任何訪客,直到他放棄去數自己進來幾天次後,馬上就出現了第一名探視者。在獄警說出對方的姓名前,莊一就曉得那名唯一的訪客是誰。那個人看來非常清楚要在哪個時間點出現最能讓自己不愉快。
逸歌直直望向莊一,像是不允許他避開目光似的。他果然又在試圖傳達什麼訊息。不發出聲音地交流。
「……是複製檔,是那傢伙複製的。」
「我們一起喝過好幾次酒吧。我喝醉了。當時說的話,全都是真心話。」
莊一的前上司杉田,和過去經常有交流的便當店「五彩繽紛」店員瑠奈相繼站上證人的位置。莊一去社辦時接待他的高中職員也出庭作證。有些證詞會替莊一的印象加分,但也有一些證詞反倒不利於他,而且幾乎都是後者。
那是一種落腳之處盡是溼軟爛泥,整個人緩緩往下陷一般的恐懼。自己必須留意到的真實正微笑揮手,優雅站在岸邊望着莊一垂死掙扎。
灑落房裏的月光,不知不覺間轉變爲朝陽。在早飯送上來前,牢房的門鎖開啓,看守示意莊一出去。
「莊一。現在雖然變成這樣了,但我們的友情是不會變的。」
密碼,姬野的筆電密碼。逸歌的確說過他用了和她一樣的密碼。資料夾裏的WORD檔?裏面寫了什麼?
「裏面寫着計劃殺害相崎姬野的步驟跟細節。你昨天說在柊木逸歌電腦裏的東西,卻出現在她的電腦裏。」
難道——
什麼?莊一不禁輕聲驚呼。
「我不可能討厭你的。」
瞬間湧上心頭的是,難以言喻的不安。
如果高中時沒有誤會逸歌和姬野在社辦裏的那段對話,一開始就注意到真正的含意,現在的情況會有所不同嗎?如果當時不理會逸歌傳來的那封訊息,繼續當上班族好好工作,是不是現在就不會淪落到這個下場了?如果自己連一個字都沒有更動逸歌的故事,是不是就能避免這個結果?如果中間能注意到自己其實正被他誘導,是不是就能走向另一種結局?
他們在客廳餐桌旁談話時,逸歌這麼說:
你就如同我所預料的一樣。
不安逐漸膨脹。至今自己所見,該不會只是逸歌龐大計劃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那既不是兩人作爲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間的對話,也不是逸歌正在催促姬野向莊一告白的對話。是逸歌在表明心跡,卻遭到姬野拒絕的場景吧。
莊一情緒激動地反抗。即使這種行爲會危害自己的信用,但他剋制不了。逸歌早就設計好了。設計好這一切,
逸歌呼喚自己的名字,眼神變了。
自己誤會了一些事。走到這種結局,上當受騙,被耍得團團轉,甚至嘗過地獄的滋味,卻還是有自己不該漏看的事實。
「這次我換了一個筆名。相崎一歌現在正在風頭上,我不想利用八卦來賣書。所以我決定用曾在其他新人獎獲獎,只出過一本書的另一個筆名來出這本書。這種筆名我有好幾個。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們都是相崎一歌,就只有『崎』這個字一樣。」
「你滿意了嗎?」
「《直到寫出完美小說》。前陣子出版了。這書名很挑釁吧?大家可能覺得好玩想買回家挑毛病,聽說第一週銷量很不錯。你要是可以收,我就寄給你。」
「用來拍攝的那臺數位相機就收在你家中壁櫃的收納箱裏。月村莊一,我因爲你殺害相崎姬野的嫌疑重新逮捕你。」
「莊一。」
那是強調自己所言屬實的語氣。
囚禁柊木逸歌及殺害相崎姬野,兩項罪行的審判平行展開。針對囚禁的部分,莊一坦承所有事實,但針對殺害她的這項罪行,他始終否認到底。他能做的只有這樣。
安西直直盯着莊一。莊一立刻就發現那道目光和昨天不同了,更銳利,像是正在責備自己一樣。
「莊一,只有我站在你這一邊。」
如果動機不是把殺害姬野的罪名嫁禍到自己身上,爲了寫出完美小說進行取材,那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逸歌把獎盃拿給自己看的那一天。從他把姬野的筆電交給自己的那時起,檔案就已經在資料夾裏了。一切早從兩人重逢前就開始了。
失去了心懷憤怒的從容。
莊一一踏上走廊,安西刑警已經等在那裏了。他喊「安西先生」,但對方卻避開他的目光。
自己當時是安靜聽着他那樣說,還是大吼大叫激動抗議,莊一想不太起來了。
他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之前囚禁自己的時候嗎?
「是你的話,應該會懂吧?」
「你不是孤伶伶一個人,你放心吧。」
我終於得到你了。
我不會再放手了。
逸歌的話語比先前更深刻、更鮮明地傳達給莊一。那是世界上唯有一人,只有莊一聽得見的聲音。
莊一在遭到囚禁時,爲了成爲相崎一歌,不斷努力理解他。他會有什麼表情,什麼聲音,什麼話語,會寫出什麼文字?莊一一直讓他的思想滲透到自己體內。因此現在,莊一可以看透一切藏在他話語背後的真意。
不是姬野,從一開始,逸歌就不是喜歡她。
他一直執着的人是自己。
他的目的是,打造一個讓莊一無處可逃的牢籠。
除此以外的各種事實,全都是創作。
「我下次再過來,莊一。」
逸歌站起身準備離去。
莊一動不了。如果自己在這時情緒失控,連這個反應好像也是在照着他的大綱走,莊一一想到這一點,便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腦海中只有自己身體被無數鐵鏈纏繞住的畫面。
莊一渾身僵硬,逸歌最後回過頭,微笑着說: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