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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直到寫出完美小說》 · 川崎七音 · 5.7萬 字

1

「救我。」

逸歌相隔五年傳來的訊息上寫着這幾個字。莊一不假思索地把手上的手機藏到桌子下面,環顧辦公室內。他先確定上司和同事都不在附近,才又將目光移回手機。救我,他傳來的訊息依然清清楚楚地在那裏。

莊一正遲疑着不知該如何回覆時,又收到了一則新訊息。

「你現在在東京嗎?可以找個地方碰面嗎?」

莊一交替看向桌機的螢幕和手機,假裝在檢查資料的樣子,打了簡短的訊息回覆他。

「我在東京。」

「明天怎麼樣?地點隨你選,喫飯也行。」

「時間呢?」

「我配合你。白天晚上都可以。不過太早我起不來,拜託饒了我。」

「下班後我傳地點和時間給你。」

「謝謝。拜託你了。」

就這樣,對話乾脆地結束了。莊一絲毫感覺不出已經過去了五年,每次回覆時,心情都有點奇特。高中時坐在摺疊椅上和逸歌談笑的日子躍入腦海。他甚至想起椅墊舊了,椅子坐起來硬邦邦的觸感。記憶實在太過鮮明,莊一忍不住低頭確認,自己現在坐的真的是公司裏的辦公椅嗎?

「月村,辛苦了。」

莊一正要搜尋和逸歌見面的店家時,上司杉田叫了自己。他關掉地圖的視窗,回應「您辛苦了」。這位上司最近每次遇見時,都要哀嘆「白髮愈來愈多了」。

「明天晚上,部門裏的大家要去喝酒,你要來嗎?當然,不是強制參加。」

「不好意思,我有事。」

我想也是,杉田在回話時像早就知道答案似地點點頭。進公司半年來,莊一隻有在第一週參加過公司內部的慶功宴或聚餐,後來每次接到邀約,他都會找理由拒絕。有時候是真的沒辦法參加,有時則並非如此。要說的話,單純找理由拒絕的次數比較多。

「我明天約了客戶。」莊一編了個藉口。

「這樣,你要寫在共用日曆上面喔。對了,最近很紅的那個,你看了嗎?重新改編的作品,出現詐騙犯和媽媽過世的女孩子的那部。」

「彼得•波丹諾維茲導演的那部,對吧?我想看。」

逸歌說:

「《紙月亮》

吧。改編很看個人喜好,但我挺喜歡的。」

「你希望我變嗎?」

「因爲不是我一個人的目標,所以才能堅持下來。」逸歌喝了一口後,這麼回應。

莊一讀過他的出道作和第二本小說,並傳訊息告訴對方自己的感想。後來莊一忙於準備大學的考試和玩社團,買了第三本還在等有時間要看時,第四本、第五本相繼上市,最後就追不上了。從那時起,他就有點不好意思聯絡逸歌,不知不覺中,兩人就完全斷了聯繫,而自己成了社會人士。

「這樣呀。抱歉。」

「救我。」逸歌這麼說。不管背後是什麼樣的理由,不管要花上多少時間,自己和他的人生又將產生交集。

「我會付謝禮。」

「逸歌,你都沒變。」

「你想點什麼都隨便點,應該可以向公司報帳。」

杉田環顧辦公室內。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電影海報。那些全都是日本國內的電影。自己所屬的國內電影事業部位在的這個樓層,牆壁全覆滿了由自家公司負責發行的國內電影海報。打從進公司以來,莊一從來就不曉得這間公司的牆壁是什麼顏色。大家也不撕下舊海報,只是不斷把新電影的海報蓋上去,簡直像是隻要露出一點空隙就會遭受處罰似的。

「姬野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所以莊一,你願意代替我寫嗎?」

每次在海報或廣告上看見他的名字,莊一總會想是不是該聯絡他?但感覺上逸歌好像已經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存在,最後他總是退縮,打消念頭。他原以爲兩人大概就會一直這麼疏遠,彼此的人生再也沒有機會交錯了。

(注:主要是指職業運動選手身體不受使喚,譬如手臂或肌肉發生不受控的抽搐、顫抖或僵硬等,無法做到自己想要的動作。)

他有兩本小說改編成電影。最新的第三部電影決定由自家公司負責發行時,莊一看到片名起初也沒發現原作是逸歌的小說。儘管他已經遠離小說很久了,但每次經過書店時,他都會看見逸歌的筆名被用華麗的手寫字體寫出來。

「我只要想寫東西,就會變成這樣。我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是一種易普症

。不管我用哪臺電腦試都一樣不行。」

「這裏真安靜,很不錯。原來惠比壽有這種地方?」

因此莊一併沒有自信真的能幫上忙,多半不會是和金錢或收入有關的事。照理來說,他的收入遠高於自己。莊一也想過他是不是被牽連進什麼更糟糕的麻煩之中,但實在想不到可能的答案。

「我想看那部。因爲是重新改編的作品,最近有很多人在討論,角色有男性詐騙犯和媽媽過世的小女孩的那部。」

「嗨,逸歌。」

「ㄒㄒㄒㄒㄒㄒㄒㄒㄒ相崎一一一一一歌是消說家佳佳佳佳」

莊一遞去菜單,逸歌伸手擋下表示不用。他一樣透過表情和肢體語言清楚傳達出他的意思,「全都交給你。」

片名是《烏鴉人的贖罪》。

「那臺筆電裏面有什麼祕密嗎?」

「這方面我不太清楚,但可以這麼隨便報帳嗎?」

「我不是希望你治療我。那個我自己會想辦法。有可能馬上就會痊癒,也有可能一輩子都是這樣。我苦惱的是,在痊癒前我沒辦法寫作。沒辦法繼續當小說家。還有,沒辦法實現和姬野的約定。」

「你這個講法很到位,就是這麼回事。我最近光是看到文字就會發抖,根本沒辦法好好看文章,一下就會不舒服。」

「你現在想到的話或是名詞,什麼都行。」

小說家相崎一歌需要幫助。能拯救他的人只有莊一,同時,現在這個世界上唯有自己知道他的祕密。莊一設法在腦中釐清情況時,逸歌又緊接着說明:

「不好意思,我沒看。如果需要推薦文,你來想就可以了。」

不過,今天的目的可不光是回憶過往和閒聊。逸歌想見自己是有理由的。他實現了成爲小說家的目標,從旁人眼中看來,人生理應是過得如魚得水,他會需要什麼幫助?

「你好嗎?好久不見了。」

逸歌一口氣喝光啤酒,把啤酒杯放到桌上,回應:

「莊一,你在哪裏工作?」

逸歌總算觸及正題,是在桌上的盤子幾乎都被清空之後。逸歌趁談話停頓下來時,緩緩打開放在隔壁座位上的揹包,想取出一樣東西。他把手伸進揹包後,又停下動作,先環顧四周才說「我們過去那裏」,指向最裏面的吧檯座位。

莊一早就想過,兩人聊天時肯定會提到姬野。然而,他完全沒料到居然是自己先說起她。他早有心理準備舌頭可能會僵硬到動不了,沒想到卻意外順暢說出了姬野的名字。

「莊一,你的爺爺奶奶還好嗎?」

逸歌關掉WORD檔,直接蓋上筆電。

「他們兩年前都過世了。我已經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這並不代表自己已經克服了過去。話說回來,這並不是需要克服的事,而是必須在往後的人生中與之共存的事,莊一在這六年中明白了這一點。發生過的事情全會化爲血肉,在此刻的身體裏循環着。姬野的死對兩人人生造成的影響,時至今日也依然持續着,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餐點依序上桌。兩人一邊閒聊一邊掃光食物。空盤被收走,加點的大杯啤酒填滿空位。

那就是他的煩惱。

莊一很高興自己在逸歌面前笑得出來,他看起來也沒有要怪罪自己斷了聯繫的意思。心裏不光是罪惡感和自卑,能坦然爲重逢感到喜悅,這樣的自己很值得自豪。因此,莊一稍微放鬆了些。

「很厲害嘛。」

唔,逸歌發出呻吟,咬緊牙關,一臉痛苦地把手指放上鍵盤。他拼命擺上去的手指仍抖個不停,只是徒然地持續敲擊鍵盤。逸歌,莊一不禁擔心地叫他,但他似乎沒聽見,仍拼了命要繼續打字。他的額頭湧出汗珠,手指的震顫現在已經一路蔓延到手臂了。

「要說什麼?」

莊一啞口無言,逸歌自嘲地笑了。

「……寫作的易普症。」

明明沒見面的期間比一起度過的時光要長,逸歌卻毫不遲疑地這麼說。真不可思議,他這樣一說,莊一就有種好像真是如此的感覺。

「……相崎一歌是小說家。」

所以剛剛他纔不翻開菜單嗎?因爲上面有文字。因爲就算上面有文字,自己可能也看不懂。

他把手指從鍵盤拿開,痙攣才逐漸消退。逸歌抹去汗水,把剛纔打的一行字轉過來。

他按下電源鍵,在等待螢幕亮起的期間開始說明:

服務生過來詢問兩人要點什麼。逸歌真的全交由莊一來點餐。莊一隨意點了幾道菜,飲料先上桌後,兩人乾杯。

逸歌把外套隨意掛在椅背上,在對面坐下來。他沒翻開菜單,只說「全部跟你一樣就好了。」便把點餐交由莊一全權負責。他喝了一口服務生端上的水後,像突然想起來似地開口:

「可以吧。在我認識的人裏面,你的文筆最優美。」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我還沒能寫出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小說。」

「我很清楚原因,因爲上一部作品被批評得很慘。我一直跟自己說不要在意,結果還是變成這樣,這件事我還沒告訴任何人。」

「這種看起來就很有話題性又刺激的作品,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由我們公司發行?不過,反正也是海外電影事業部負責,跟我們沒關係就是了。」

逸歌出道後,主要撰寫懸疑小說,是位穩定且持續交出暢銷作品的小說家。他在不曾於任何媒體上露面,也不公開任何個人資訊的狀態下,以作家身份活躍於文壇。

大概是因爲都喜愛西洋電影這項共同興趣,杉田是少數會主動找莊一講話的上司之一。杉田老是不記電影片名,總是說「那個」或「那部」來代替,完全沒有要想出答案的意思。要是杉田沒有這項壞習慣,兩人應該可以再熟絡些。

「不是,我想說直接讓你親眼看比較快才帶來的。」

莊一沒有回答杉田的問題,謊稱自己急着上廁所,離開座位。他跑進廁所的單間,決定好和逸歌碰面的地點和時間。

「對了,你明天要見的客戶是誰?」

「不需要那種東西。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幫上忙。」

這時,奇怪的事發生了。

接下來,話題轉到電影上。逸歌說自己不再侷限於黑白電影,也會看其他電影了。

「對。不過老實說,我想像不出來你會有什麼煩惱。」

無法寫作的小說家。

他是會好好說出作品名稱的類型,因爲這樣,莊一再次發現自己現在依然很喜歡他這個朋友。爲什麼沒有早點跟他聯繫呢?莊一有些慚愧。早知道兩人可以這麼自然又放鬆地談話,真希望之前就找他聊天。

逸歌想將莊一說的這句話打出來,伸手去碰鍵盤。

那是高中時的事了。自從上大學後,自己一次都不曾寫作。而且話說回來,口述記錄跟文筆是否優美又沒關係。莊一明明想到無數可以反駁的理由,那些話卻都卡在喉頭,終究沒說出口。

(注:Paper Moon,一九七三年的美國黑白電影。)

「原作者都說可以了,就沒關係吧?而且你應該寫得出來很像我會說的話纔對。」

莊一剛進公司時,每次一踏進被海報環繞的走廊及辦公室,就能感受到自己置身於電影業界,內心有股自豪油然而生。不過現在,他連看都不好好看一眼海報。缺乏新意的構圖,早已看膩的出場人物配置,那些好似認爲只要傳達出故事概要及片名就足以交差的設計,他早已看到不想再看。

莊一聽不懂他的意思。逸歌打開一個WORD檔,顯示出一個預設爲直寫格式的空白頁面。

兩人在徵得服務生的同意後,就換了座位。才一坐下來,逸歌就從揹包拿出來的是,一臺筆電。

他依然是淡淡回應,莊一笑了。

「莊一,我只能和你商量,所以才找你出來。」

「不能寫作的小說家就沒有價值。我要是不能繼續當小說家,我們就無法達成和姬野約定好的目標了。我討厭那樣,我不想讓姬野難過。」

莊一立刻聽出他的話中不帶有任何情感,簡直就像是在履行久別重逢時,應該要打招呼的義務一樣,便忍不住噗哧笑了。兩人明明五年沒見了,相處起來的感覺卻沒有絲毫改變。他的膚色是變白晰了,身材也有些變化,但內在就還是那個逸歌。時間和距離都彷彿不曾存在,五年的空白一口氣就被填滿。一瞬間,兩人就找回高中時熟悉的感覺。

不過最近,其中有一張海報吸引住莊一的目光。

「逸歌,我不是醫生,找我商量也不能讓你復原。」

隔天晚上。莊一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抵達惠比壽已事先訂位的餐酒館。服務生領着他走到窗邊的座位。

「原作:相崎一歌」

「我希望用口述記錄的方式,請你把我說出來的內容打成文章。時間都配合你。一個星期幾小時,或是隻有周末過來。」

「那是捏造。」

他的手指突然不停顫抖,開始痙攣。

「我說要請你幫我。」

他正在看菜單時,察覺到有人走近,是逸歌。

「原作是你小說的電影,這次會由我們部門發行。只要你這位原作者點頭同意提供推薦文,我今天就算是工作到了。」

「厲害的是靠一枝筆就能過活的小說家吧。」

畫面很單純,一個戴着烏鴉面具的人正面朝前。宣傳標語上寫着「新銳日本導演之作」,但莊一的注意力並不在那裏。只有印着「原作」的那個位置有着強大的吸引力。

他不經意地用了「我們」這個詞。就好像他們無論如何都是命運共同體一樣,就好像表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拒絕這個選項。

「電影發行公司,我是行銷業務。」

「等一下。就算你突然這樣說——」

「真叫人期待,對不對?我也一定要看。」

那實在無法稱爲一個句子,頂多是把許多文字排成一行。看不太出來意思,選字也錯誤百出。

「莊一。你隨便說點什麼,什麼都可以,是個句子就行。」

三人中有人成爲小說家,然後寫出完美的小說。莊一不曾忘記她的話。那比從任何人身上獲得的愛都更深刻地刻在心底,直到現在也一樣。

「你考慮看看,我先回去了。」

逸歌闔上電腦,站起身。只留下一句「謝謝你這一頓。」就走出店外。莊一沒有追上去。

莊一拿起不知何時端上的水杯,一口氣喝乾,過了一會也離開店裏。結帳時店員問他是否需要收據,結果他拒絕了。

莊一回家後,查了一下逸歌說遭到嚴厲批評的上一部作品。他在上網搜尋,螢幕立刻顯示出書名《她與愛的一切》。這個書名很難和逸歌聯想在一起,莊一不由得再細看了一次,這真的是他寫的書嗎?

莊一再去看網絡書店上的評價,一整排都是低分。他沒有進一步去找內容簡介,但文案上大大寫着「相崎一歌的首部戀愛小說」。逸歌可能有什麼想法纔會挑戰新類型吧?

書封折口也有作者簡介,上頭有他的經歷,出道年和作品名稱一起列出。在那本書上市的八個月前,自己放棄了寫作。再往前倒帶大約一年,姬野過世了。

莊一洗完澡後,眼睛盯着正在播新聞的電視螢幕,腦中卻在反覆回想自己和逸歌的對話。尤其是他最後的那句話,不想讓姬野難過,一直震撼着他的內心。實現和姬野的約定,這份責任,說不定自己還能盡上心力。他躺在牀上,一次又一次喃喃念着她的名字。那一天,莊一沒睡好。

隔天早上,他又淋浴了一次,然後傳訊息給逸歌。

「要從什麼時候開始?」

2

逸歌住的那棟公寓大廈和莊一家在同一條線上,莊一抵達逸歌傳給他的地址花的時間比去公司還短。真是想像不到,超過五年未見的朋友居然就住在這麼近的地方。

莊一踏上散發着整潔氣氛的石砌入口處,按下房號跟對講機。一道明顯是剛起牀的慵懶聲音回應後,門就開了。

莊一搭電梯上了七樓,朝鋪着地毯的走廊最深處走去。逸歌住在邊間。莊一不知道爲什麼想起了自己走向那間同好會社辦的身影。

莊一纔剛按下電鈴,逸歌就立刻開門迎接。他的頭髮亂得很誇張。一撮撮髮尾翹向四面八方,每次逸歌轉動脖子,頭頂那束向上翹的頭髮就會或左或右地傾倒,宛如生物般擺動着。他身上完全沒有半點幾天前夜裏兩人在外頭碰面時的光鮮亮麗。

「進來,我帶你去書房。」

行經走廊時,敞開的衣櫃躍入莊一眼底。橫杆上只掛着三件和逸歌上次穿的那件一樣的夾克。看來他只要外出全都用同一套打扮應付,真的是一點都沒變。

最先映入眼簾的客廳寬敞到可以容納下莊一住的套房。他沉默地跟在逸歌后面向前走。轉了一個直角後就是廚房,兩人穿過廚房,又繼續在走廊上前進。左右都有門,逸歌一邊介紹右邊是廁所左邊是浴室,一邊朝裏面走去。走廊盡頭有一扇門,是開着的。那裏就是他的書房。

「我平常都在這裏寫稿,所以希望之後也可以在這裏工作。裏面的所有東西,你都可以隨意用。」

一整面牆的書架又讓莊一想起那間社辦。這間房無論大小或形狀,感覺上都和那裏極爲相似。一看見矮沙發,莊一終於確定自己的猜測是真的。莊一刻意走近確認,逸歌說那張沙發通常是用來小睡。

和社辦最大的不同之處是寫作空間。L型的寬闊桌面。有扶手的椅子。正在等候運轉的桌機。鍵盤跟無線滑鼠。其餘地方都堆滿了書。還擺着幾張CD。旁邊就是一套立體音響系統,看得出他經常使用多年了。

可是隻要自己不開口問,這段對話就不會有進展,他只好不情願地發問。

不光是假日,就連平日下班後,莊一隻要有空就會過去逸歌家。先花大約兩個小時寫稿,在他回家前兩人會一起喫晚餐,這已成了他們固定的一套流程。逸歌不開伙,全都是叫外送,莊一對此並無不滿。他們在喫飯時聊天的話題幾乎脫離不了最近看的電影和有趣的小說這類跟故事相關的主題,再不然就是聊起過去的回憶。

兩人完成一個段落後,已經是晚上了。逸歌編撰文字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沒多久就徹底中斷了。幾乎在同一時間,莊一也耗盡專注力,把手指抬離鍵盤。

「太棒了。」

莊一在腦海中想像一艘小木筏。自己和逸歌兩個人乘上木筏,要朝大海啓程。眼前是看不見盡頭的一片汪洋,只有逸歌知道要前往何處。莊一要遵照逸歌的指示,用不熟練的動作設法揚起帆。

「『這是因爲一個全世界最悲傷的理由。』」

開始了。

到那一天爲止的所有事,莊一全都能清晰憶起。他看向一整面牆的書架。小說、故事,無論何時都在我們身邊的東西。

撐開的帆迎着風,木筏終於啓航了。

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說家相崎一歌的真實樣貌。

「你要拿出架勢來。從今天起,你就是這裏的主宰者。」

逸歌雙手拍了一下,這一刻,他才第一次顯露出強烈的情感。他應該也一直很不安吧。看得出來他正逐漸放鬆。這個方法很順利。小說家相崎一歌可以繼續創作故事了。

「逸歌,你該不會認爲她是被殺的吧?」

「『菅原搬到新罕布夏州的樸次茅斯半年後,得知周遭的鄰居幫自己取了個外號叫作灰人。』」

「咦?」

「……我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開始。」

「我沒有一天不想那件事。」

他這些話稍稍紓解了莊一的壓力。

「『關掉檯燈。他決定,今天要自己過。』」

差不多兩個星期後,兩人都抓到了口述記錄的訣竅,現在一天可以完成的分量甚至是第一天的兩倍。那天開始動筆的短篇小說〈灰人〉也接近完成了。

莊一一邊轉動肩膀一邊深呼吸,重新調整心情。他先將雙手握拳再鬆開,重複三次這個動作。手指沒有剛纔那麼僵硬了。應該可以。

但隨後繼續寫作的過程中,那一行文字果然始終縈繞他的心頭。不管他多麼努力想拋開這個念頭,思緒一定又會繞回那件事上。那行文字對莊一而言就是一根紮在手指上的刺,卡在齒縫中的食物殘渣,走路時鬆掉的鞋帶。

「你下次什麼時候可以過來?」

「觀察前方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怎麼了?」逸歌發現莊一停下動作,出聲詢問。

「你不用感謝我,我是爲了你和姬野。」

莊一看不透逸歌的想法。他想表達些什麼嗎?如果那不是一起意外,又會是什麼?莊一不願繼續往下想,也不願說出口。

「如果我沒有選那座山,如果是我走中間那條路線……」

「今天,他決定要一個人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的確是這樣。」

莊一轉了個彎,等看不見逸歌的身影后,朝天空大大呼出一口氣。晚風冷卻了發熱的身體。

「我們還會看電影加以分析。如果那部電影符合了三幕劇結構,還要去想現在是在那個階段。我們三個的想法不一樣時還會吵架。」

「『他不穿白色衣服。』」

兩人當場決定莊一隔天也過來,今天就先到此爲止。逸歌送他到一樓大門入口外面。

莊一開始做伸展運動,逸歌走近書桌,看向WORD裏打好的文字,詫異般微微笑了。

引發爭吵的那部電影的名稱,莊一和逸歌都記得。兩人異口同聲說出片名,一起笑了。

「不是我也可以吧,只是把聽到的內容打成文字而已。」

「『也從不穿黑色衣服,或者其他顏色的衣服。』」

「逸歌,你這樣想不對。照你這樣說,我也有錯。誰都有錯。」

打成文字。

「不,只有你可以,這對相崎一歌而言百分之百是私人問題。我可以商量、可以拜託的人,只有瞭解我的你而已。」

逸歌沒向任何人透露的祕密。

「你真的那樣想嗎?話說回來,那真的是一起意外嗎?」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時踩到了一個東西。是空的披薩盒。看來是兩人午餐時喫的那個披薩。他就連自己是幾點喫的,喫了多少都想不起來了。

「這樣大概是五千五百字。和一般的寫作步調相比,果然還是稍微慢了點。」

聽見逸歌又躺了回去,莊一不由得鬆口氣。下一刻他立刻驚覺,自己剛纔爲什麼會馬上找理由搪塞?

這樣的確也看得懂。但如果是自己的話會這樣寫:

逸歌從沙發上起身。莊一也收工,關掉電腦電源,從椅子上站起來。在這一連串動作的過程中,他依然猶豫着是否該向逸歌提議要修改。那並非錯誤寫法,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文章修改提議。是超出自己職責範圍的行爲。

由於滿腦子都是那行文字,莊一一時之間沒聽懂逸歌的話。逸歌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莊一也不管自己不是毛頭小子了,像要釋放掉過多力氣般一口氣跑到車站。原本已冷卻的身體又再次熱起來。好像變成有兩顆心臟似的,可以無止盡跑下去。

差異很細微,但這樣寫自己纔有感覺。這裏想要突顯的是主角的孤獨,以及他並非完全抗拒這種狀態的心境。

那件事,是在指姬野的意外過世。

不管怎麼說,這是相崎一歌的故事,不是自己創作的作品。句子也必須是相崎一歌的句子,所以這裏的寫法就是要這樣纔對。沒錯,莊一這麼說服自己。自己只需要把逸歌的話打成文字。只有這樣,這就是自己的職責。

喫完晚餐後,兩人又回去寫稿。今天的計劃是要再多寫一點,結束在一個完整的段落。逸歌說,這周內短篇小說應該就會完成了。莊一點頭。決定故事的目的地的人是逸歌,何時結束航程也掌握在他手裏。

「等習慣以後,速度應該可以再加快。」

莊一轉向逸歌,點頭,再次開始。

「對,去當地靠自己的五感取材。姬野就是這種性格。」

「謝謝,拜託你果然是對的。」

「還有日期也是,改天就好了。不要在下雨隔天去,等天氣更好的時候再去就好了。」

「我不知道。好像是不錯,但也有種靜不下心來的感覺。電腦也好,這張桌子也好,一切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太高級了。」

「這次要寫的是雜誌上的短篇。小說名稱叫作〈灰人〉。在講一個有奇特習慣的日本人調職到美國鄉村生活的故事。不會很長。一開始我們慢慢來就好。等你準備好了,就告訴我。」

「坐起來舒服嗎?你要是不喜歡我馬上換一張。」

「……不,沒事。」

「『他會獲得這個外號的原因是他總穿着灰色的衣服。不管是烏雲密佈的陰天,還是汗水直流的炎炎夏日,他一年到頭必定都穿着灰色衣服。』」

莊一集中精神。逐一將逸歌的話打成文字。他在打完這句話前就一連打錯了好幾次。好不容易完成一整句後,莊一示意,下一句立刻又開始了。

「是要去取材。姬野想寫主角在山上遇難的故事所以纔想實際去爬山。」

「你發現有哪裏不對嗎?」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莊一頻繁前往逸歌家。他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就完全習慣了協助相崎一歌寫作的任務。

至今的寫作過程都很順利,但此刻莊一在敲打出一句話時忽然感到不對勁。

即使莊一出言安慰,逸歌仍垂着頭一直沒抬起來。簡直像是整個人的意識和身體全都回到那一天的隔天一般,深深陷入沮喪。

逸歌的這段話,莊一也深表同意。

逸歌似乎注意到莊一的不對勁,背後傳來他從沙發爬起身的聲音。

他想表達的意思,莊一突然就懂了。

「當時每天都絞盡腦汁在想,主角的動機是什麼?這個故事的主題是什麼?這個場景有必要出現嗎?這個結尾對嗎?這個故事有意義嗎?每一個問題都要在未知中摸索。好像在尋寶一樣,很好玩。」

儘管自己只是從旁協助逸歌,可是今天,自己參與了創作的一環。時隔五年的創作。和完成公司工作時的感受果然不同,這種渾身舒暢的心情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的。

莊一笑着回,你太誇張了。逸歌已經伸手去做下一件事了。他一開啓電腦的電源,螢幕霎時亮起,下一個瞬間就出現了WORD的空白頁面。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莊一打完整句話。這時,他終於明白。令自己感到不對勁的是,這句話的平衡感。

然而,只要聊起高中時的快樂時光,不可避免地就會提起姬野。在那間社辦裏渡過的歲月,總是有她在。隨着和逸歌共進晚餐的次數愈多,姬野出現在話題裏的次數也就愈多。

打成文字。莊一仔細聆聽他的話,敲打出文字。文字組合成單詞,又堆疊出句子,逐漸形成故事。等莊一注意到時,手指已然放鬆了。

莊一在打字時,手指驀地停住。有什麼東西阻止了自己。莊一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麼。

「……你是要說爲了取材嗎?你認爲姬野是故意讓自己遇難的?」

打成文字。

「與其說是主宰者,我感覺上更像是掌舵手。」

「你是什麼意思?」

莊一仔細聆聽。敲打出文字。手指好僵硬,沒辦法隨心所欲地移動,又打錯了。也不知道有沒有選到正確的漢字。第二句花的時間比第一句還長,自己向他道歉,逸歌笑着這樣回:

自己是爲了幫助相崎一歌纔會出現在這裏。儘管心裏很不安,不曉得事情是否會順利,但很不可思議的,手指自動被鍵盤吸過去了。從這一刻起,故事就會在自己眼前一點一滴地誕生。

「我愈來愈聽不懂你在講什麼了。」

一種許久未曾品嚐到的高昂情緒,手指逐漸變得輕盈的那種獨特寫作狀態。

「我只是剛喫飽飯有點困,我再集中精神。」

莊一像平時一樣坐到位置上,把手擺上鍵盤,準備就緒。逸歌在後面很放鬆似地躺在沙發上,在腦海中組織文字。這是彼此都已習慣的場景。

「你別在意。錯字會在作者校對時修正。至於漢字有沒有選對,或者要用漢字還用平假名,這些都等全部寫完後再回頭看。沒問題的,我們一定做得到。會愈來愈有默契的。」

「週末我基本上都有空,明天也沒問題。」

「不,很夠了。我沒想到一開始就能寫這麼多。」

啪,逸歌拍了下莊一的肩膀,便走開了。背後傳來他在附近沙發坐下的聲響。莊一明白,終於要開始了。

「你能斷定絕對不可能嗎?」

「好厲害。還真的行得通。」

「你記得姬野爲什麼說想去爬山的理由嗎?」

逸歌拉開椅子叫莊一坐下。莊一躊躇着,他就一言不發地靜靜等待。莊一沒轍,只好在小說家相崎一歌的椅子坐下。椅子比外觀看起來還要軟,身體整個沉下去,椅面貼合身體。

「今天就到這裏好了。」

『他決定,今天要自己過。』

「不可能,爲取材而死,這太沒道理了。死了就不能寫了。」

「你那是結果論。她的計劃可能是自己主動遇難,暫失消失,最後再平安歸來。一切都是爲了創作。」

「就算這樣,那也是一起意外。」

「不,害死姬野的是野獸。」

野獸,這不是第一次從逸歌口中聽見這個詞。莊一沒想到時隔五年後還會再次聽見。

逸歌口中的野獸,並不是指棲息在森林裏的熊或鹿,而是無時無刻都存在於內心,靜靜等待出擊時機的一股飢渴衝動。

「是創作的野獸啊,莊一。」

莊一回家後,直接走到壁櫃前。拉出收在裏面的收納箱,拍掉灰塵,打開塑膠蓋,伸手進去翻找。裏面幾乎都是一些從老家帶來後就沒用過的小東西。

莊一找到夾雜在其中的托特包,把它拉出來。與記憶吻合,一打開托特包,裏面就是那臺他要找的筆電。

粉紅色筆電,姬野以前用的那臺,她的遺物。開始一個人生活時,下意識一起帶過來的。

電池當然沒電了。這臺和自己現在用的筆電同規格,可以用自己的充電線充電。在一邊充電的同時,莊一打開電源,等待電腦開機。

出現在螢幕上的桌布是一張相片,游泳池畔,穿着制服的女學生用腳尖挑起水花。就如同當時一樣。桌面上只有幾個必要的圖示,資源回收筒的資料夾,一個完稿和一個撰稿中的資料夾,再來就是她提過用來保存靈感、上鎖的資料夾,總共只有四個。

莊一點選上鎖的資料夾,跳出輸入密碼的對話框。一個只能用半形英數字輸入的視窗。

姬野,莊一輕聲低喃她的名字,手機回應似地響了。他跳起身,低頭一看,是逸歌打來的。他回神,這時才終於發現自己連房間的電燈都沒有全部打開。

他一邊朝電燈開關走去,一邊接起電話,逸歌說:

「要寫推薦文。」

「推薦文?」

「電影場刊上要放的推薦文。對方上星期就開始催了,聽說明天是截稿日。平時很少打電話來的窗口有點着急。」

他就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平淡地陳述事實。

「那就寫啊?」

說不定還有其他形容方式。那可能是一扇門,可能是一道牆,可能是一座牢房。如果不是自己這種冒牌貨,而是真正的小說家,大概就能說出更貼切的形容吧。

「小說家會分職業還是業餘的嗎?」

莊一此刻正站在那條邊界線前面。只要跨過那條線就無法回頭,再也沒機會重來了。只要答應了逸歌,自己就會跨過那條邊界線。

他拒絕逸歌一起喫晚餐的提議,在週日傍晚走出逸歌家。他走去車站的路上,一次也不曾回頭看向逸歌的公寓。

「那樣也沒關係,總比沒辦法寫好多了。你有空時再過來就行了。」

逸歌灰暗、低沉的聲音幾乎要令莊一心虛,但他不會改變想法。逸歌向自己求助,自己已經回應過那份期待了。

「爲了明天,今天就早點睡吧。」

「逸——」

兩週後,逸歌聯繫莊一表示作者校對稿寄來了,隔天週六早上,莊一前往他家。莊一穿過一樓大門,決定今天是最後一次來這裏。

莊一掛上電話,拿出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就要動工,卻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只不過三百字。明明是連一張稿紙都填不滿的字數,卻完全不知道要寫什麼好。

那瞬間,劇烈麻痺感竄過莊一全身,肌肉僵硬,無法動彈。他名字才叫到一半,上下排牙齒咬着舌頭沒辦法分開。

「你別期待太高。」

結果,莊一把推薦文的工作帶到了公司。中午,他終於寫好了,用電子郵件寄給逸歌。

他心想,如果要把話說清楚,就該現在說。

「這個和職業作家一起工作的經驗真寶貴。」

「可以的話我是不想用,但幸好我事先準備了。這是國外進口的,威力強大。我用自己實驗過,一次就昏倒了。我還準備了其他道具。晚點給你看。」

莊一代爲念出寫上修改建議的部分,逸歌躺在沙發上聽。莊一改的那句話並沒有紅字。

那句話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從自己口中溜出來,莊一一瞬間甚至都沒意識到那是已經改寫過的文字。

「今天可能要比平常再晚一點。晚上九點左右。」

「我希望在傍晚前收到。上限三百字。」

逸歌的聲音令他回神,莊一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談話。

逸歌低頭向下看,開口說。莊一看見他一隻手裏抓的物品,才恍然大悟自己遭到電擊了。

自己冒充了小說家「相崎一歌」。莊一想趁逸歌發現自己的背叛前跟他拉開距離,不想破壞兩人的友情。他希望維持這份關係的美好。他想擺脫那個剋制不了自己的慾望,失控做錯事的卑鄙自己。

莊一先離開客廳,走進逸歌說他可以使用的客房。他一夜無眠,就這麼到了早上。

每個人體內都有,潛伏在牢籠里長年餵養的東西。

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繼續下去,好嗎?如果要老實承認道歉,就是現在了。很簡單,只要說自己唸錯了就行。如果要回頭,現在就是最後機會了。說啊。快點說。在唸到下一句前快糾正錯誤吧。之後一定會發生不好的事,所以,趕快。

莊一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追上來的逸歌。

「除了上次喫的少數民族料理以外都可以。那個太難以下嚥了。」

莊一接過那疊列印好的直式原稿。他許久未曾感受到這份重量了。這上面的文字,各種描寫及編撰出的段落,還有最後完成的故事,都是經由自己的手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明天是星期六,你乾脆直接住我家好了。晚餐我可以點外送,你有想喫的嗎?」

門開了,是逸歌。他手裏拿的不是電擊棒,而是一瓶水。

「真遺憾,但你的回答是什麼並不重要。」

「這樣說起來,莊一,你也是職業的了。」

視野纔剛恢復正常,莊一就因這句話受到強烈的衝擊,差點又要站不穩了。

不對。寫稿已經結束了。莊一環顧房間,看到第二圈時,他才終於想起睡着前發生的事,自己是昏過去了。

短篇〈灰人〉完成時,剛過半夜一點。兩人走出書房,在客廳舉杯慶祝。然後,逸歌開始說明之後的工作流程。

工作結束了。離開這裏吧,不要再來這個房間了。

「這週末重新看一遍原稿後,就把初稿寄給責任編輯。如果沒有問題,編輯會把原稿寄回來給作者校對。檢查原稿時也需要你幫忙。等檢查完再寄回去,這份工作就算結束了。」

自己應該繼續參與下去嗎?還是應該到此爲止?莊一沒辦法立刻判斷。爲了逸歌和姬野,他是想協助小說家相崎一歌的。

但他有股預感,要是繼續下去,自己的內心會產生決定性的變化。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某種東西,促使自己的立場和價值觀轉變的契機。

「我接下來要囚禁你,但我希望你明白,這是爲了我們三個的必要措施。」

「有啊。把寫小說當工作,那就是職業的。」

自己現在處在什麼立場?自己的價值究竟是什麼?一直到不久前,自己還是一個能在工作上接觸到喜愛的電影幸運的普通上班族。現在,自己已經在幫忙職業作家寫作。時隔五年再次寫作。如果用文字敘述出來,其實只是這樣而已,然而這個事實此刻佔據了腦海。

莊一穿好鞋子,站起身,轉向逸歌要道別。

念稿結束後,莊一逐一根據修改過的地方調整初稿檔案。改到最後,莊一終究是改寫了那一句話。他在自己後悔前把檔案寄給責任編輯。在逸歌的委託下,這封郵件的內容也是莊一打的。螢幕上顯示郵件已送出後,莊一悄悄鬆了一口氣。

莊一回避給予明確的答覆。逸歌似乎也發現他是用這種方式在岔開話題,並沒有再往下說。

他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伸向門把的手臂痙攣,怎麼樣都彎不了。就像是一個隱形巨人伸手從上方往下壓似地,莊一膝蓋一軟就摔倒在地。他一陣噁心,麻痺感遲遲沒有消退。

但逸歌什麼都沒說。他似乎沒有發現。

「我仔細考慮過了,我覺得我就幫忙到這裏比較好。」

「……這樣。」

「抱歉,逸歌。我也有我的人生要過。」

逸歌說着又打開電擊棒的開關。由於通電聲「啪滋啪滋」作響,莊一幾乎沒聽清楚逸歌說的話。

「我不能疏忽公司的工作,之後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擠出時間。」

逸歌笑着回「我同意」,接着就掛掉電話。廁所裏的莊一又回到一個人的狀態,滿滿的疲憊忽然襲來。他使勁扭開水龍頭,洗把臉。

「我想你應該口渴了,就拿過來。」

「現在先好好完成這篇短篇吧。」

莊一坐上寫作用的椅子,逸歌也坐在平常那張沙發上。工作進行的方式是,莊一逐字念出原稿,逸歌如果有想要修改的地方就講出來。莊一一開始語速太快,後來慢慢調整到適當的速度。逸歌有意見的地方,他會立刻用紅筆標註,再修改原稿的檔案。

「到明天幾點?」

明天傍晚前交三百字。不是爲自己而寫,是爲別人,還是暢銷作家的電影場刊推薦文。自己真的做得來嗎?莊一焦慮到立刻打開WORD檔。直式的空白頁面出現在螢幕上,他才發現自己現在用的是姬野的筆電。他立刻關掉,闔上電腦。

莊一一邊回「對呴」,一邊開燈的瞬間,電燈亮光迎面射來,視野只剩下一整片白。朦朧白光沒有立刻消失,莊一有些站不穩地回答。

「我看過了覺得很好,就這樣寄給窗口。」

「郵件裏的文字呢?要我來寫嗎?」

莊一正要開始午休時,逸歌回電了。爲了接電話,莊一趕忙跑到廁所。他在心裏嘀咕「明明就可以用郵件回我」,但對逸歌來說用講的大概比打字更有效率。他最初聯繫自己時的那些訊息,究竟是花了多少時間打出來的?

「逸歌……」

「我還要兼顧工作,最近其實都在硬撐。實際做了以後我才發現,自己沒辦法永遠幫你。我明白你爲易普症所苦,但你或許該找其他方式來設法克服。」

說完了他才發現,猛地屏住呼吸。

「從今天起,你要代替我繼續寫下去。」

莊一,他喊自己的名字。莊一。喂,莊一。

莊一繼續往下念。

「爲什麼?」

莊一的喉嚨確實乾渴得要命,但現在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必須趕快從這種奇怪的情況迴歸正軌纔行。

「怎麼了?下一句呢?」

「關掉檯燈。今天,他決定要一個人過。」

「還是乾脆現在在電話裏寫完?逸歌,你說,我幫你打字。」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今天,他決定要一個人過。

莊一回應時,那一行字又躍入腦海。『他決定,今天要自己過』。死心吧。別再想了。已經結束了。完成了。

莊一按照逸歌的指示用紅筆回應,逐一檢查作者校對稿。這項工作耗費大約三小時完成。午休後,兩人最後再重新看一次校樣,就把校樣裝進信封裏準備寄回去。下次再看到這篇短篇,就是刊登在雜誌上的作品了。

「拿掉這個,逸歌,就算是開玩笑也太過分了。」

寫出來了,你寫出來了,你化身相崎一歌寫了一篇文章,而且大家都會相信。沒有人會懷疑那是你寫的。

「不。全部交給你,可以嗎?」

驅使他的唯一衝動。

莊一醒來時人躺在地板上。他撐起身體,發現這裏是書房。自己怎麼會睡在這種地方?記得原本是在協助逸歌寫稿?現在是休息時間嗎?逸歌人又在哪?

「第一次碰面時我也說過了吧?莊一,如果是你,應該能寫得很好。」

他想站起身,才發現右手被銬上了手銬。手銬上鐵鏈的另一端固定在身側書架旁邊的金屬零件上。莊一輕輕拉了一下,金屬零件文風不動,他有種自己成了書架一部分的感覺。

快唸完整份原稿時,那一行字又擄獲了莊一的注意力。『關掉檯燈。他決定,今天要自己過。』自己只負責念出來,只要把上面寫的內容念出來就好。

「你不再過來了嗎?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兩人一碰面,逸歌就遞來印有出版社商標的信封。裏面是校樣,上面用鉛筆標註了錯字、錯誤寫法和綜合性建議。莊一知道作者校對這個用語,但從逸歌口中聽見這個詞,再把校對稿實際拿在手中,是生平頭一次。要回應標註出來的錯誤以及調整建議時,常規是要用紅筆。

3

「沒關係。雖然會花點時間,但郵件我應該勉強還寫得出來。對了,你今天有可能過來嗎?」

他在客廳泡咖啡時,聽見書房有動靜,走進去,逸歌正在列印原稿。逸歌說,用紙本比較不容易漏看,更容易發現錯字。

「下次是長篇了。」逸歌說。他沒有面向莊一,而是注視着盛着紅酒的酒杯。

「你是叫我自己寫完?」

「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我不一樣,我只是從旁協助。」

「你醒了,我想說你差不多該醒了。」

「你忘了嗎?我沒辦法寫字。」

莊一轉過身朝門口走去。逸歌跟了上來。他可能還想說些什麼試圖改變自己的心意。不管怎樣自己都必須拒絕,離開這裏。要是繼續待在這裏,自己似乎會因爲扛不住罪惡感而坦白一切。

「喫個晚飯再走吧,我也想跟你討論之後的事。」

莊一隱約察覺到了,但他仍舊忍不住這麼要求。莊一暗自期待逸歌會說「嚇你一跳了吧?不好意思,這也是在取材。」然後立刻把手銬取下。但無論過了多久,這件事都沒有發生。

「你真的瘋了嗎?」

「沒有,我很正常。我希望你今後也待在這裏。」

逸歌把那瓶水滾過來。莊一又更渴了。水裏該不會加料了吧?他雖有疑慮,但最後還是無法抗拒地撿起那瓶水。他用被銬上的右手拿着想要喝,但手銬卡着手沒辦法自由活動。最後他把水換到左手,一口氣喝完。喉嚨似乎比想像中還要渴。

背後熱熱的,一回頭,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這是早上的太陽嗎?還是——?

「從那個時候開始,已經過了十五個小時以上。現在是早上十點。」

逸歌看出莊一內心的疑問主動回答。一天?這麼久?

「你睡得很熟喔,還打呼。工作很累吧。」

屁股、大腿根部、膝蓋,還有腰部。莊一隻要一動,就渾身都痛。看來真的是睡了一天。

「逸歌,你現在立刻拿掉這個,讓我回去。」

「當然,寫稿時我會拿掉。畢竟手銬一定會造成妨礙。」

「我不是在說這個。就算你是朋友,這也是不被容許的行爲。這是犯罪。」

「居然說『容許』,你不是在用這種像作家會用的稍難字彙嗎?」

「你給我認真聽!」

我在聽啊,逸歌驀地湊近莊一。後者被他的氣勢壓倒,頓時說不下去。

「沒錯,你說的對,這是犯罪,但我不會停手。那一天,當我在惠比壽的餐酒館外面看見待在店裏的你時,我就下定決心了。」

逸歌從莊一手中收走空寶特瓶,走遠。他隨手將空瓶扔進沙發附近的垃圾桶,從長褲口袋掏出鑰匙。

「我剛剛也說過了,寫稿的時間到了。你睡飽了吧?如果還需要什麼東西,你就說。我會準備。」

外頭的空氣、自由、失去的一天,一旦開始列舉,根本沒完沒了。但要是回嘴,逸歌只會開心地認爲「看來你恢復精神了」吧。

莊一才動一下右手,地板上連接書架和手腕的鐵鏈「鏗啷」地發出沉甸甸的聲響。此刻束縛住自己的是,書架上數量龐大的小說。它們所擁有的重量。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現在這樣是無故翹班。不聯繫公司會出問題。」

「你認爲人類是爲了什麼而創作?人類又是從何時開始創作的?欸,莊一,你怎麼想?」

「……你用這種方式在寫小說,你認爲姬野會高興嗎?」

「莊一,我每次在發想故事或寫作時,都會想起你。」

「你別往壞處想,這是爲了寫出完美的小說。」

能使人生產生決定性轉變的小說。他口中的轉變是指帶來正面的影響,還是負面的?莊一沒有勇氣問。

「這次的成品會是書。我們完成的故事會變成單行本擺在書店裏,這次說不定就能寫出完美的小說。」

「完美的小說,到底是怎麼樣的小說?是指故事精彩絕倫嗎?」

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這種心情正是自己高中時面對逸歌的感受。

打字。

「明天我要是沒去公司,同事會因爲我翹班起疑的。」莊一說。

莊一站起身想休息一下,腳銬上的鐵鏈立刻發出聲響宣示存在感。

即使上完廁所,莊一仍沒打算開門出來。逸歌似乎也發現到這一點,但他並不作聲。他在用沉默催促莊一自己出來。

「什麼?」

「『待在這裏的期間,也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眼光。』」

莊一看着逸歌就這樣走出客廳,獨處的時間就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突然降臨。

莊一心想,這是懲罰。自己改了他的原稿。沒能剋制住一己私慾。當時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壓抑衝動上,要是那時能更留心其他方面,或許就會察覺到逸歌的不對勁。

終於來到玄關前面時,莊一停下腳步。

「沒問題。我會處理。」逸歌只是簡短回答。

「沒問題。我已經聯繫過了,你現在正因爲身體不舒服請假。」

開頭第一句話,逸歌足足花了大概二十分鐘。第一句話最重要,同時也是最耗費體力的瞬間,這一點莊一也很清楚。高中在社辦寫作時,三人經常聊到這件事,對此都有共識。第一句話是讀者和作家相遇的第一行文字。現代社會的娛樂選項遠多於過去,有些讀者甚至看了第一句就會闔上書。因此,必須在這裏就抓住讀者的心。抓住,關起來,緊緊逮着,直到結束前都不放手。

門把附近裝着一個沒見過的機器。他一碰到那個小鍵盤,就證實了自己不好的預感,上頭顯示出需要密碼的已上鎖畫面。全身血液倒流。明明自己一開始來時,這裏並沒有這種東西。

逸歌念出放在裏面的宣傳單。寫作的易普症似乎仍影響閱讀能力,他念得結結巴巴,宛如進行復健的口吻。即使如此逸歌也沒有逃避,認真看着宣傳單上的文字。

「創作料理,嗎?說起來創作到底是什麼啊?」

旁邊放的是莊一平常在家用的那臺筆電,他知道是逸歌去拿過來的。

場景轉移到回家路上的車站前。莊一看見一家書店,卻沒打算進去。他不再進書店,並不是因爲找不到有意思的小說或工作太忙沒空看書這種理由,而是因爲會看到他的書。就連拿來當作理由都令人感到悲慘,再明顯不過的自卑感。然後,莊一——

完美的小說。

這時,逸歌從座位站起身。莊一像被迫拉起來般,也不得不站起來。

逸歌把手上的雜誌直接塞進垃圾桶,他的興趣已經不在自己過去的作品上了,接着朝莊一笑笑,用曉以大義的溫和口吻對他說:

莊一放棄,正打算把滿是泡沫的手腕洗乾淨時,才發現一瓶洗碗精。莊一因自己的愚蠢嘖了一聲。你是白癡嗎!明明就放在洗手慕斯旁邊!爲什麼沒一開始就用這個。

莊一在書房時身上會有手銬或腳銬,除此以外的時間像上廁所或在客廳用餐時,就是和逸歌銬在一起生活。晚上鑽進鋪在書房裏的被窩睡覺。逸歌外出時也一樣,莊一就會被關在書房裏。

在逸歌的身影消失後,莊一爲了以防萬一又多等了幾秒鐘才展開行動。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拆除銬在把手上的手銬?

莊一做了一個夢,關於一段往事的夢。

第三下,第四下,還不停。逸歌嘶啞吼着什麼,但莊一聽不懂。他只想早點解脫,只能在心中祈求早點暈過去。到了第五下,意識終於遠離。

莊一回過頭,一旁櫃子的門開了,逸歌正要從裏面出來。

莊一聽着聽着,漸漸發現他的文筆及句子結構有一定的規則,就像是一種習慣。如果是描寫人物行爲這類平淡的場景,自己之後說不定可以提早寫出來。

「高興啊,她一定會高興的。」

他擠出洗碗精,全部淋在手腕上,然後皮膚和手銬相互摩擦的不適感消失了,他試着輕輕拉動手腕,感覺比剛纔好。

逸歌爲了打開腳銬蹲到莊一身旁。「要不要用膝蓋狠狠頂他那張臉?」的念頭在莊一腦海一閃而過,但一瞥見逸歌長褲口袋鼓脹的形狀很像電擊棒,頓時就遲疑了。要是反擊的時機慢了一秒,說不定會被剝奪更多自由。

打字。

莊一曾試圖要從窗戶逃出去,但固定在書架上的金屬零件用黏着劑加強過,他沒辦法把鎖拆下來。就算他嘗試用手銬的金屬部分去割,但金屬零件毫髮無傷。莊一不死心,用力拍打窗戶,結果被逸歌發現,用電擊棒電暈過去。

逸歌邊說邊取出電擊棒。「住手!」莊一忍不住大叫。自己來到這裏後,心中第一次萌生出恐懼。瘋了。這傢伙瘋了。他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逸歌了。

逸歌大概是想要磨掉莊一逃脫的意志,自那一次起,他就會定期讓莊一嘗一嘗電擊棒的電流竄過全身的苦頭。有時一天只有一次,也曾一天多達四次。每次逸歌用電擊棒前都會簡短致歉說「真抱歉」,這點讓莊一很火大。他那種態度簡直像在說,自己只是遵照別人的指令完成工作而已。不管被電擊多少次,莊一始終都無法習慣。

「不是那種表面的東西。那當然也是一部分要素,只是『精不精彩』這種事原本就很主觀吧。所有人都一致認爲精彩的小說是不可能存在的。」

那麼,逸歌想達成的目標是什麼?聽了姬野的話後,他如何詮釋「完美的小說」這幾個字?他不惜囚禁朋友也渴望寫出的小說究竟是什麼?

莊一接過雜誌翻開,找到刊登短篇小說的那一頁。上面有幾張身穿灰衣男人的插畫,幫助讀者想像故事內容。直到一個月前,還只存在於這個房間裏的故事,如今卻經由雜誌傳播到了全國各地。然而莊一的行動範圍卻與向外界不斷擴散的故事相反,處處受限,現在只剩下這間公寓裏的一個房間。

「我去你家,用你的電腦寄出電子郵件。如果只是簡短的內容,雖然要花上一點時間,我還是寫得出來。」

開關已打開的電擊棒抵上莊一的脖子,全身痛到好似要四分五裂般,他立刻倒在地上,心裏想着讓我回去。拜託,你就答應吧。

「你聽好了,你不要再想逃出去的事。這可是背叛。不光背叛我,也是背叛姬野。我不想要討厭你,所以給我回去。回去那個房間!回去!回去!回去!」

「『泰國,曼谷的,創作料理,品項豐豐豐富,齊全。』」

莊一放下雜誌問:

「那個是市面上賣的,沒想到自己就能裝了。」

自己逃得掉嗎?這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莊一打開門,在昏暗的走廊上前進。背後的客廳似乎隨時都會傳來逸歌的聲音。令莊一畏懼的怒吼聲在腦海中響起。喂,你要去哪裏?你別以爲自己逃得了,要逼我再弄昏你嗎?

他不是去廁所了嗎?莊一後退一步,手撐在牆上。由於雙手滿是洗碗精,在牆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失去平衡。

逃脫機會突然降臨。

這次他認真要拔出來,鐵鏈撞到水槽哐啷作響。他趕緊轉開水龍頭,用水聲蓋過去。快點。趁他回來以前。

莊一找到那句話。「今天,他決定要一個人過。」墨水沒有暈開,白底黑字印得清清楚楚。莊一闔上書頁,正在翻同一本雜誌的逸歌看來並沒有留意到他的舉動。話說回來,他以那種速度翻書,根本就沒有在看內容。

「『然後,她擄獲了我的目光。』」

他不經意看向水槽,發現那裏放着一瓶洗手慕斯。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他伸長了手,鐵鏈敲到水槽的邊緣發出巨大的金屬撞擊聲。莊一慌忙縮回手,轉頭看向走廊。事蹟敗露了嗎?

寫出這種作品是和姬野的約定,同時,也是逸歌做出這種行徑的理由。

「你水開得那麼大,也就聽不見我的腳步聲了吧。我躲在這種地方是有點壞心,不好意思。不過因爲這玩意的充電器就是放在這個櫃子裏。」

故事終於開始從逸歌口中創造出來。莊一逐一將它們化爲文字。儘管兩人做的事和之前一樣,但現在其中蘊含的意義及背景已截然不同。

逸歌的聲音從關不緊的門縫中侵入。要是一對一單挑,莊一或許有勝算。雖然他對自己的運動神經並沒有自信,但對手可是成天窩在家裏的作家,出其不意下手說不定會有機會。然而逸歌都事先準備好電擊棒、手銬和鐵鏈了,難保沒有藏着其他道具。

莊一坐上椅子,等着逸歌開口。他放在鍵盤上的右手擺脫了手銬,但那個束縛自己的鎖只是移到了左腳踝而已。鐵鏈另一端則固定在桌腳。

逸歌說了句「廁所。」就要朝走廊盡頭走去。莊一當然也跟上去。逸歌納悶地注視着一同站起身的莊一。下一刻他纔想起來般低頭看向用鐵鏈相連的手腕,他好像忘記了。

莊一遭逸歌囚禁已過了四天。他持續打出原稿。除了喫飯睡覺以外的所有時間幾乎都被寫稿填滿。這次的步調比短篇時更快,第一章眼看就要完成了。

自己借用他人名義進行創作。聽從赤裸裸的慾望,玷污了等同於他靈魂的原稿。從那一瞬間起,一切全都扭曲了。這就是報應。

接着,逸歌拿出剛寄到的雜誌樣本給莊一看。一共寄來三本,雜誌封面上寫着他的筆名和短篇小說的名稱。

看來是逸歌的大腦拒絕各種和寫作有關的行爲。對一個作家來說,沒辦法寫出文字,就等同於折斷他的雙手,所以他纔會需要莊一的手。

那發生在兩人於客廳喫完午餐後。莊一他們一邊讓鐵鏈在桌上甩動,一邊品嚐外送的泰國料理。

「想起我?」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自己會落得被朋友囚禁的下場?好想趕快回家。好想回四處貼滿了無新意構圖的電影海報的那間辦公室上班。

「我並不是完全看不懂。只是在看的時候,就會想到寫作時的畫面,然後就會不舒服。只要沒意識到寫作,要看多少都沒問題。」

在確定逸歌沒有回來後,莊一又伸出手,按下洗手慕斯的壓頭,擠出一團泡沫,泡沫在手心中漸漸消融。他把泡沫抹在銬着手銬的右手腕上,使勁拔出手銬,但沒有成功。皮膚和手銬之間的摩擦力,沒辦法用泡沫輕易消除。

一道聲音響起,接着是一樣物品被放在枕頭旁的聲音,莊一終於醒來。

「你要理解文字有多困難?」莊一問。

「來,今天也來寫稿吧。」

不過,莊一發現自己儘管遭到囚禁,打字的速度卻沒有慢下來,動作反倒更爲洗煉。暫時擺脫手銬獲得自由的右手,正在鍵盤上方輕盈舞動着。

上司繼續發言,語氣鏗鏘有力,「《烏鴉人的贖罪》這部作品的收益很值得期待,我希望整個部門全力以赴。」莊一感覺自己像是公司的叛徒,他立刻努力忘卻這種心情。

逸歌說:

第五天早上,開始寫稿前,莊一向逸歌抗議。

「對,就是所謂的目標讀者。每次想起你的臉,遇到瓶頸的地方就會突然順利解決。你擁有我沒有的東西,從高中時我就一直有這種感覺。人生中就需要這種朋友。」

莊一讓水龍頭的水流個不停,下一個目標是通往玄關的走廊。廁所在有書房的另一條走廊上。趁他發現前逃出這裏。

打字。每日每夜,莊一吸收逸歌的話語,再用的自己手打出來。

「逸歌,我想去廁所。」

莊一還沒辦法正常呼吸,第二下就又來了。這次輪到右肩。

莊一被銬上鐵鏈,又被送回了牢房裏。

「你差不多該起來了。」

他參加公司會議,上司宣佈《烏鴉人的贖罪》已確定由自己部門發行上映的場景。負責這個案子的是比自己大兩歲的前輩。當莊一得知不是由自己負責時,着實鬆了口氣。他當時以爲自己是因爲負責原作改編電影責任太大心裏感到不安,但其實不是。在夢中,他不知爲何忽然想通這件事。

逸歌拿着腳銬走近。

莊一打開廚房下方的櫥櫃。他在心裏祈禱會有食用油,但裏面幾乎是空的。不僅沒有調味料,連把菜刀也沒有,只是盡義務似地擺着米袋。

莊一稍微思考片刻,正要回答,但在他開口前,逸歌已經又往下說。看來他並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的答案。

「『在這座宅邸,我終於找到自己。』」

「爲一個人的人生帶來決定性轉變的小說。在看過那本小說之前和之後,他所看見的世界將截然不同,而且再也無可逆轉。我認爲那就是完美的小說。」

「上面有登我們一起完成的〈灰人〉。你看。」

逸歌分別在他自己的左手和莊一的右手銬上手銬,兩個手銬由鐵鏈相連。莊一前腳走出房門,逸歌當然也跟着後腳出去。由於鐵鏈卡着,廁所門沒辦法完全關上。

「早安。」

他之前偶爾外出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嗎?錢包和手機全都被他沒收了。看來在莊一僞裝成相崎一歌時,他也冒充了自己。他奪走莊一的人生,徹底取而代之。

他想避免的是,自己因爲參與那部電影的工作,體認到自己和逸歌的立場有多大的差距。逸歌比自己更成功,更接近三人所描繪的理想,莊一不能忍受要被迫看清這項事實。

「接下來是長篇。故事大綱四個月前就完成,企劃已經通過了。只剩下寫出來。故事大綱的內容我會分享給你。現在只先簡單說明概要。書名叫作《假面宅邸》。主角是一個大學生。他接到新朋友邀請,造訪一座稱爲假面宅邸的豪宅。條件是,待在那裏的期間要拋棄過去的一切,連名字都要改用假名。換句話說,就是要捨棄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在那個會員制俱樂部裏,主角與小時候的好朋友重逢。書名目前還只是暫定,這個名字說明的意味太強了。忘記哪本書中的誰說過,一個好書名是八成要讓人能推測故事內容,剩下兩成則要能夠誘發想像力。我也這麼認爲,所以這個書名還會再琢磨。好,我們回到故事本身——」

咻,手銬終於從手腕滑出來了。洗碗精差點讓手銬滑下去,幸好在它掉到水槽底部前接住了。

從這時起,逸歌開始出現一連串出乎意料的行動。他一臉不耐煩地抓抓頭,接着快速取下自己手腕上的手銬,改銬在廚房下方收納櫃門的把手上。

逸歌朝莊一遞來一杯咖啡。莊一接過咖啡杯,手腕上沒有手銬,鐵鏈換到左腳腳踝了。踝骨會卡住,要用物理方法拿掉又更難了。靠洗碗精滑脫這種方式已經沒用了。必須要有自己砸碎或折斷腳骨的覺悟。但就算拖着腳走到玄關,那裏還有逸歌裝的鍵盤鎖在等着。逃脫的路都被斷了。

莊一接下的杯子飄出咖啡香氣,令他頭腦徹底清醒。就在這時,逸歌開口說:

「我已經幫你辦好離職手續了。合約之類的文件最近也全都用電子檔,很輕鬆。這下你就不用再擔心公司的事了。」

「你究竟怎麼辦到的?居然本人一次也沒露面就可以離職。」

「我聽說有代辦離職這種服務,就用看看。」

看來他已經打點好一切了。爲了證明自己沒在說謊才特地把筆電拿過來的嗎?

莊一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啜飲咖啡,他又繼續往下說:

「我在壁櫃裏的收納箱找到姬野的筆電。」

「……你連那種地方都找?」

「我認爲由你保管比較合適才把她的筆電交給你。高三時你都用那一臺寫作吧?」

「畢業後我就沒寫了。」

其實是從逸歌率先以作家身份出道開始。逸歌獲得新人獎後,莊一看到他的獎盃上刻的「相崎一歌」這幾個字時,自己的夢想就在那瞬間破滅了。

「你還真的都沒寫。」

「第一次碰面時我就是這樣說的吧。」

自己真的這樣說嗎?已經想不起來了。與逸歌在惠比壽的餐酒館重逢時的對話,感覺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沒有遭到囚禁,還保有身爲人的尊嚴的日子。不,就算是那時候,自己真的作爲一個人好好活着嗎?如果有人問「那不是每天忙於完成例行工作,宛如行屍走肉的生活嗎?」時,自己有辦法立刻否認嗎?

「我不再寫作。上大學後也沒再用過那臺筆電,所以才收到那裏。」

「但你現在正在寫。」

那是別人的原稿,相崎一歌的原稿吧?幾乎要衝出口的話,又和咖啡一起嚥下肚。

「曾經有人說過事情只要過去就全是一種比喻。」

逸歌打開電腦電源,拉出收在書桌下方的椅子等莊一過來。這種生活等未來回頭看也成了一種比喻的日子會到來嗎?

爲什麼要擔心別人的原稿好不好,現在該想的明明是儘快逃出去的辦法。此刻最重要的明明是奪回遭囚禁前的原本生活纔對,纔不是什麼修改原稿,做這種事有什麼好處。

「《假面宅邸》還沒完成喔。」

「長篇的撰稿也很順利,已經寫到一半了。我真不敢相信我們居然可以用這種速度工作。今天也來喝幾杯吧。」

「莊一?」

他認爲更加理解長篇小說《假面宅邸》的是自己,自己看過故事大綱,也是自己實際移動手指,把故事一個字一個字敲打出來,讓故事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那就是自己的責任。

過了一會,從寢室微微打開的門內傳來逸歌的鼾聲。音調和節奏並不規律,有時沉穩,有時他會大聲呻吟。這實在不像是演技。

「主角的心情就在其他場景深入描寫好了。但是莊一,謝謝你。如果你還注意到其他事,隨時告訴我。」

「終於逃出大門外,心情舒暢無比。」

然後加上了新的句子。

逸歌打算爲自己倒第五杯酒。這次,他終究是把葡萄酒倒到杯子外面了。

都是因爲待在這裏害的。是因爲和逸歌一起待在這間書房,一切才變得這麼奇怪。果然還是必須離開這裏。早一天也好,早一個小時,早一分鐘,甚至早一秒都好,必須儘快離——

怎麼辦?應該告訴他嗎?

他轉開鎖,打開門,外面走廊上的地毯映入眼簾。莊一自從遭到囚禁以來,時隔一個月終於又看見地毯的花紋。

可能是認真看文字消耗太多體力,逸歌用手指按住眼角,走回沙發。對話結束讓莊一鬆一口氣。

「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離開。」

自己難道打算一直在這裏待到這部長篇完成爲止嗎?不,難道不止這部長篇,還想待上更久嗎?太奇怪了。這種事情絕對不對勁。是因爲時不時就被電擊棒電暈,抵抗的意志都喪失了嗎?

逸歌走近,直盯着桌機的螢幕。他的眼睛上下滑動,莊一知道他正拼命讀着文字,追蹤文字的流動。逸歌在確認內容時,莊一正拼命隱藏自己內心的困惑。自己到底在幹麼?爲什麼要向他提議?想法跟行動根本不一致,對不上。有種控制權被奪走的感覺。是誰在支配自己?

「遊戲因爲本來就有畫面了,消費者是從。速度大致上可以調整,因此在這裏算主,接下來就是小說了。只有小說,消費者在兩方面都能站在主的立場。不僅畫面交由讀者發揮想像力創造,就連閱讀的速度也可以由讀者決定。小說的優勢就在這裏。借用你的話來說就是,小說是允許想像的媒體。」

「……啊啊,說的也是。」

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怎麼樣?逸歌說不定會接受,他或許會理解這個故事不該用這種方式繼續下去。

「好。」

打字。

他忍不住呼出一口氣。

打字。

逸歌打開不知何時補貨的葡萄酒。那瓶葡萄酒是在莊一遭囚禁前,兩人試飲多款後買來的酒,最終獲得兩人一致喜愛的牌子。

逸歌的手碰到玻璃杯,杯子差點倒下去。在千鈞一髮之際他自己及時抓住了。他臉頰並沒有紅暈。雖然臉上不顯半分,但身體卻失去平衡開始左搖右晃。他還毫無意義地笑了,但那雙眼睛中依舊散發着身爲小說家的光亮。對話暫且持續下去。

「那部長篇小說還沒完成。沒有你,就沒辦法完成。沒有你的話,相崎一歌就只能銷聲匿跡、最終死去。」

莊一說出答案,逸歌神情高興地向他點頭。他舉起酒杯,一口氣喝乾了第四杯。這時莊一才終於要喝完第一杯。現在的話,自己說不定可以制伏他。怎麼辦?要動手嗎?

自己應該先做什麼纔好?要報警吧?但沒有方法打電話。手機留在逸歌家了。自己什麼都沒想就衝出來了。身上也沒有錢包,也沒辦法搭電車、公車或計程車回去。該去找一戶住家按門鈴說明情況嗎?

莊一一覺安穩地睡到早上。

玄關門上的鍵盤鎖果然不見了。即使回頭,也沒有手持電擊棒逼近的逸歌身影。

莊一一瞬間聽不懂逸歌問題中的含意。待在這裏,好嗎?這是自己可以選擇的嗎?他的判斷力是沉到葡萄酒瓶瓶底了嗎?

「至於電影呢?畫面已經被影像固定住了,消費者處在從的位置。鏡頭不斷切換,場景也會自動轉變。就連故事的行進速度都不在消費者的掌控之中,所以在速度上也是從。雖然有快轉或倒轉幾秒鐘的功能,但電影在製作時並沒有考量這些,因此這裏我們就不予考慮。」

十一月的晚風透着冷意,但舒暢及解放感勝過了一切。莊一深深吸了口氣,將外頭的空氣充滿肺部。

「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這理由並不充分。這樣一來,小說會遭到淘汰的。」

「因爲會激發想像力。」

「這裏的寫法,逃出大門外時的地方,再稍微加強情緒描寫怎麼樣?我覺得讀者可能會想再知道多一點主角的心情。」

一輛機車奔馳過前方的道路。然後是狗吠聲,還有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一切都令人感到無比懷念。

那不是逸歌的聲音,是自己的聲音。

接着,下個瞬間,鋼琴家的手指停住了。

反正逸歌又不會發現。上次也是這樣,沒問題的。

「我看看。」

不對勁,這種事不對勁,我到底在幹麼?

「啊啊……」

莊一一打完就立刻發現,自己心裏的罪惡感並不如上次強烈。別說是罪惡感了,甚至有一種向逸歌抱了一箭之仇的痛快。他身爲小說家,沒有比這更具殺傷力的報仇了。逸歌害自己身陷這種處境,這是應受的懲罰。沒錯。這是懲罰。他遭到報應是應該的,自己沒有錯。

莊一迅速存檔,關掉WORD檔,又關上電腦。關掉電燈後,他一鑽進被窩,立刻就有睡意了。

他走近書桌,拉出椅子坐下。一按下電源,電腦就立刻啓動,螢幕亮了起來。莊一轉頭看了眼房門,逸歌並沒有醒過來。

然而,腦中卻浮現出姬野的臉龐。

莊一沿着馬路走,在T字路口向左轉,走下斜坡,朝派出所在的那條路前進。他用大概介於快步走及小跑步中間的速度前進。路上,他只回過一次頭,抬頭仰望那棟公寓大廈。逸歌房間的窗戶亮着。窗戶開着,他並沒有站在窗前窺探。他此刻還在睡,連莊一已經逃走了都沒發覺。

掏出來一看,是公寓的鑰匙。莊一想起不記得多久前,逸歌說着自己可能會需要,就把備份鑰匙交給自己,原來一直收在口袋。

莊一想,要是遇見這棟公寓的其他住戶,就直接請對方幫忙報警好了。但他沒遇到任何人,走出了大門。

「跑出大門外,我們望向對方,彼此臉上都已經沒了面具。氣喘吁吁,心情卻反而舒暢無比,感覺還可以一直跑下去。」

「不好意思,我就睡個十分鐘。等我醒來我們再聊一下。明天就休息好了。你還會待在這裏吧?」

莊一半信半疑地點頭,逸歌解開手銬,改銬在一隻桌腳上,就走進寢室去。莊一從頭到尾都啞口無言地看着他。他真的如此愚蠢嗎?他這樣做,自己只要稍微把桌子抬高,就能輕易擺脫手銬的束縛。還是這也是陷阱?其實桌子有特殊加工,沒辦法輕鬆抬起來?

又來了。莊一立刻明白。那種衝動又來了。

逃出來了。這下就結束了。自己終於自由了。

「莊一,你認爲小說的優勢是什麼?在這個充斥各種娛樂的現代,什麼是隻有小說才能提供的價值?如果只是想看有趣的故事,看漫畫、電影、遊戲或動畫就行了啊,你會怎麼反駁這句話?」

莊一用銬着手銬的手爲他倒葡萄酒。逸歌一邊喝第四杯一邊問。

他點開WORD檔,把頁面一直往下拉,一直拉到纔剛打完的那一頁,找到了那句話。

「逸歌,我可以提出一個想法嗎?」

莊一抓住桌子的邊緣,想要抬起來。桌子與他的懷疑相反,輕輕鬆鬆就抬起來了。明明是自己抬起來的,卻對這份輕易感到難以置信,忍不住笑了出來。疑惑也轉變成確定,逸歌是真的大意了。現在,自己抓住了最大的機會。

莊一把擾亂自己心緒的那一行字全部刪除。

莊一悄悄關上門,快步走過走廊,按下電梯按鈕,等電梯來。可以出去了。可以從這裏逃出去了。冷靜點,別心急,不要發出聲音。

「『奔跑時,兩人的氣息重疊了。』」

偷偷逃離宅邸,終於跑出大門外時的這段描寫雖然無損故事走向,可是莊一認爲,這個場景的描述應該要有更多情緒。逸歌淡淡描述情境的文筆讀起來確實順暢,也流露出國外冷硬派小說的冷調氛圍,不過在這裏卻造成了反效果。這裏應該要更深入挖掘出場角色的心情纔對。

「『逃脫宅邸的過程中,回過神,自己和她一直牽着手。』」

外面,暌違一個月的室外。

逸歌叫了第二聲,莊一才終於回過神來。

「莊一?」

莊一從被窩爬起來,打開電燈。牆上的鐘顯示時間是深夜兩點半。他睡不着,隨意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讀了起來。

莊一搜尋記憶。眼前的典雅桌子逐漸變成了社辦裏那張乏味的桌子。自己坐的木椅變成了摺疊椅。轉向廚房,那裏是社辦的窗戶。吹進來的風搖晃着窗簾。從書架上飄來成排書本的味道。

「……有些文字只能在小說中品味到,也有些故事只有小說家寫得出來。小說可以細緻地描寫出場角色的心情。」

逸歌帶着舒適的微醺說:

對了。有派出所。從車站過來這裏的路上有一間派出所。去那裏吧。向值班員警說明原委,一切就結束了。

「嗯,那個想法到現在也沒變,而且高中時你就已經說出答案了。」

他踢開地板上的手銬,讓它滑出桌腳下方。原以爲再也無法重獲的自由,一回神自己已捧在雙手中了。

相崎一歌的存在。

「逸歌,我記得高中時你說了性價比。與其他媒體相比,小說價格便宜卻能享受更長的時間。」

是因爲長篇進展順利讓他心情大好嗎?逸歌轉眼間就喝光了三杯酒。在他差不多醉了時,莊一心想,說不定真的單純是他大意了?

打字。

現在立刻跑過去纔是正確答案。向警察說明自己身處的情況,請求對方幫助才符合常識。請他們逮捕那個已稱不上是朋友的罪犯,自己迴歸日常纔是正確的道路。

「就是這個。」

「莊一,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想讓這裏的文字節奏慢下來。」

小說家通常都是孤獨的。不曾獲得滿足,所以才渴望訴說。

裏面空無一人。莊一毫不遲疑地走進電梯。電梯也沒有中途緊急停止,順暢地降到一樓。

「怎麼了?」

「『被雜草絆到鬆開手後,誰也沒有說話,只是立刻又把手牽起來。』」

晚風變得更強了,莊一縮起身子。雙手插進口袋,在右邊口袋碰到了一個小型金屬物。

不知是誰的聲音鑽進耳裏。回過頭,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環顧四周也沒看見其他人。莊一沉默地站在原地,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手中拿着新人獎獎盃的逸歌身影。

莊一打開房間的電燈,轉向方纔一直避免看到的桌機。他一看見,就立刻行動了。

逸歌不只會出去買酒,莊一知道他其實還出門不少次。可能是他厭煩了每次出去都要在鍵盤鎖上按密碼吧?既然恐嚇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那也就沒有用處了嗎?還是,他是爲了確定自己是否還有逃脫的企圖,才故意把鍵盤鎖放進垃圾袋讓自己發現的嗎?從他的個性來看,可能性最高的應該是後者。

莊一就像在避免捧着的自由掉下去一般,以謹慎的步伐沿着通往玄關的走廊向前走。

「一個是畫面,另一個是接收故事的速度。在這兩件事上,消費者總是被迫必須面對主從關係。比方說漫畫,既然有圖,畫面就已經固定了。換句話說,在畫面這點上,消費者是處於從的位置。但翻頁速度可以由消費者控制,所以在速度上他們是主。」

「沒事。」

逸歌有個習慣,他前一晚就會把隔天早上要拿出去丟的垃圾先放在客廳角落。明天好像是丟一般垃圾的日子,袋子裏胡亂塞着一堆不需要的日用品或文件。莊一看見垃圾袋裏還有原本裝在玄關門上的那個鍵盤鎖時,差點忍不住停下腳步。爲了避免引起逸歌的注意,他裝作沒看見,直接走到餐桌坐下。

但纔看了幾頁,思緒就開始飄遠,難以理解文字的意思了。明天還要寫稿。感覺比當上班族時更累,體力一天天消耗。得早點睡纔行,卻睡不着。理由很明顯,那句話,那一行字。

「『終於逃出大門外。心情舒暢無比。』」

逸歌只要喝五杯葡萄酒左右就會喪失判斷力,變成一個廢物。今天知道了這件事。光這樣就能算是一個重要收穫了,不是嗎?

稍事休息後,逸歌又開始編撰故事。莊一敲打鍵盤,將故事一一化爲文字。移動手指的這個意志真的是屬於自己的嗎?莊一沒有信心。不確定這一點令他感到恐怖,後來就決定放棄思考。

馬路前方亮着紅色燈光的建築物映入眼底。是派出所。再走一分鐘就會到了。可是,雙腿動不了。自己究竟在遲疑些什麼?

莊一在椅子坐下,將手指放到鍵盤上。背後傳來逸歌坐進沙發的聲音。以前他曾將這種情況譬喻成航海。如果現在要用不同方式形容,莊一想到的是鋼琴家和指揮。自己遵照逸歌的指揮忠實演奏。稍一不小心就會產生錯覺,誤以爲手中正在彈奏的樂曲簡直像是自己創造出來的一樣。

他煩惱着還是走樓梯下到一樓算了,但幸好電梯很快就來了。莊一不禁想像,門打開的瞬間,裏面赫然是逸歌。他大叫,你別以爲自己逃得了。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你一輩子都得待在這裏。

莊一從座位上起身,幫忙擦拭桌面。逸歌的手連動都沒動,只是瞇眼盯着天花板的燈光。手上還握着那支酒瓶。

自己也沒必要再害怕電擊棒了。自己隨時都能制伏他。由他掌控一切的日子已經結束了。今後自己輕易就能佔上風。而且,自己隨時都能逃離那裏。既然如此,那不是今天也無所謂吧?

莊一看向自己的手。手銬和鐵鏈尚未卸除,依然掛在上頭。

莊一轉過身,快步走回公寓。

4

長篇《假面宅邸》是在十一月底左右完成的,從莊一遭到監禁那一天起已經過了一個半月。

完稿後不會馬上就寄給編輯,接下來要進入修稿的階段。重新檢查所有文字和場景,如果有不足的地方就要補上,過於冗長的部分則爽快裁剪掉。短篇時這項工作花了三天左右。逸歌說,長篇至少希望有一週的時間。只要改完稿,就能把初稿寄給責任編輯了。

「主角幫女主角泡咖啡卻失敗的那一段刪掉好了,場景有點弱。我再想其他方法來展現主角的笨拙。莊一,你有什麼主意嗎?」

逸歌問,莊一稍微思考片刻後回答:

「主角一開始被交付清掃宅邸的工作。讓他掃得很失敗怎麼樣?」

「那樣會跟宅邸主人高橋欣賞他的契機互相矛盾,高橋是看了他打掃的成果後才注意到他的。」

接下來莊一又提了不少想法,但全數遭到否決。最後是逸歌自己想到了替代方案。

「他在庭院裏發現貓的屍體,在花時間處理時正好遇到女主角好了。小學時兩人也曾看到過貓的屍體,有一種必然性。」

「這樣必須全部改寫整個場景。」

「現在就來寫吧。」

還有好幾個其他場景也改寫了。這樣就花了兩天左右。剩下幾天並沒有大幅度更動原稿。

第二次重看時,莊一有次主動提出一個比較大的修改意見。

「主角被迫從和宅邸主人的友情跟和女主角的關係中擇一時,偕同女主角一起逃出宅邸。兩人原本是朝向公園,但這裏朝向大海不是更適合嗎?大海對兩人而言是記憶最深刻的地點吧?」

逸歌雙手抱胸,陷入思考。他想了三分鐘以上。原本望着天花板的他轉向莊一說:

「這種寫法確實會更引人入勝。不過這裏的描寫我想符合現實。兩人擁有共同回憶的地點有好幾個,距離宅邸最近的是公園。」

初稿就在這種情況下逐步完成,剩下就是寄給編輯而已。逸歌吩咐莊一,簡單寫封電子郵件寄過去。他說這名編輯不是上次委託寫短篇的編輯,是自己出道以來就一直合作的對象。

「我現在有來往的編輯,多半都是用電子郵件連繫,真的有必要時纔會通電話。其中,我在電話中也能輕鬆交談的就是這位編輯了。他是唯一知道相崎一歌是男是女的人。」

同一間房裏,逸歌也開始在寫東西。他寫《反叛的送葬者》大綱的步調,依然虛弱不穩到打字聲隨時都會斷掉似的,但仍確確實實地在前進。莊一在心中暗自期盼逸歌會停下手指哀號「我不行了」。什麼復健你死心吧。少掙扎了。你就自暴自棄地放棄一切,深陷自我厭惡,永遠趴在地上吧。

逸歌打開筆電,打算記錄下來。他花費了漫長的一分鐘,只在新作品靈感裏打上了『旅行』兩個字,拿給莊一看。

「如果是不用思考的短句子,我現在打得出來了。」

「既然你的目標是寫出完美的小說,偶爾也挑戰其他類型如何?」

「……嗯,好。」

「我能讀字了。」

難道他的易普症出現好轉的徵兆了嗎?逸歌此刻會心情絕佳,或許比起原稿過關離出版又近一步,更多是因爲成功靠自己回信了的緣故。

「高中時你在社辦也常常坐在沙發上嘛。」

「這次也是懸疑嗎?」莊一說。

莊一在鍛練腹肌時,逸歌走進房間,把筆電螢幕拿給莊一看。那是編輯寄來的電子郵件,編輯說他已經看過《假面宅邸》的初稿了,除了錯漏字以外,出乎意料內容大致沒有問題。從逸歌的反應看起來,他應該是設法靠自己讀完了郵件內容。

「對了,這次有個出了三集的小說要改編成漫畫。那個案子的原作監修,莊一,我想交給你負責。我光寫《反叛的送葬者》的大綱就已經耗盡所有力氣了。要是同時進行,我負擔會太大。」

「我只會寫這個。」

三天後寄來的漫畫分鏡,是由莊一看的。他在逸歌八成會有意見的地方加上建議。比方說由於對話框大小的限制,有幾格出場人物的臺詞比原作更簡略,而莊一分得出哪些調整在可接受範圍內,哪些地方則應該嚴格遵照原作。

莊一曾搜尋過一次他說害自己罹患易普症的上一本小說。書名是《她與愛的一切》。不過莊一併不清楚故事,更沒有讀。

一整天都待在書房,身體無可避免會變遲鈍。爲了儘量減緩肌肉流失、僵化的速度,莊一開始每天伸展,最近還加進簡單的鍛練。

「寫稿呢?」

莊一坐在椅子上轉過身,笑着注視逸歌。後者領會到他的意思,點了點頭,就要走出房間。在寫作時希望儘量消除噪音。那種心情,身爲作家的他不可能不瞭解。

不願知道自己其實沒有才華,也害怕其他人會發現這一點。

莊一忽視腳踝上的腳銬和鐵鏈,開口提議:

現在回頭看,這書名也太戀愛小說了,令人有點難爲情。逸歌當初決定這個書名時臉上不曉得是什麼表情?封面插圖走的也是傳統風格,畫着一男一女牽着手的背影。

莊一內心湧現一種久未體會到的感受。一種一旦化爲言語就彷彿會偏離本質的感受,如果硬要舉一個最相近的,就是挫敗感。高中看到逸歌的原稿時,也曾有過相同的感受。深刻體認到兩人實力差距的瞬間。看到那些自己無論如何掙扎、如何伸長了手也勾不着般的文字敘述的瞬間,懊惱自己怎麼沒能搶先寫出來的心境。

莊一動了動左腳,故意讓鐵鏈發出聲響,用不開口的方式詢問。等你恢復後,我要怎麼辦?你擅自把人關起來,像奴隸一樣使喚,天天強迫別人寫稿,等自己好轉後,就把我扔掉嗎?

莊一突然想追問逸歌那本引發問題的作品,但他迅速結束了這個話題,走出房間。

莊一脫口而出,這個筆名,由逸歌命名的作家人格,其中包含了自己名字的一個字。

「我正在想自己來寫《反叛的送葬者》的故事大綱。用那些靈感筆記寫出至少可以見人的文字。」

「我知道了,雖然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來。」

只是可以看信莊一還不驚訝,但他沒想到逸歌居然連信都自己回了。

莊一差點就要脫口問出「你不靠我嗎?」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莊一有種感覺,自己只要說出了一句這種話,便會從精神層面附屬於逸歌。

「像這種新作靈感,你還有其他存檔嗎?」

一月底,《假面宅邸》作者校對稿寄來了。逸歌遞來的那份原稿沉甸甸的,每一頁都至少有三處被用紅字修改的痕跡。開頭第一章由逸歌看,但他看到一半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剩下的章節便交給莊一負責。莊一會把寫上重要意見的地方念出來,交由逸歌判斷。花了兩天半,兩人看完作者校對稿。莊一用眼角餘光瞥向精疲力竭躺在沙發上的逸歌,轉身面向桌機。

莊一立刻就聽懂這句話。一開始這樣做的是姬野。她那臺沉睡在自己家裏的筆電也有同樣的資料夾。逸歌似乎在莊一家裏找到了姬野的筆電,但並沒有拿過來這裏。

是本無論出現在哪個時代都不奇怪的戀愛小說。如果用一句話來說,這本小說不是相崎一歌來寫一定也可以。

由於宿醉的暈眩感,莊一又睡了過去。再次醒來已是中午,逸歌拿着打開的筆電走進來。

相崎一歌,莊一回過神,發現自己又喃喃說出這個名字。

逸歌把完成的《反叛的送葬者》大綱拿給莊一看時,莊一坦率脫口說出真實感想「很精彩」。逸歌一臉滿意地點點頭,回了句「我就寄這份過去。」接着走出房間。莊一又看了一遍手上那份列印出來的大綱,還是覺得很精采。即使給自己相同的題材跟主題,自己也想不到這些情節。

「這樣啊。」

「……你說上一本書嗎?」

聽見逸歌的話,莊一不禁從電腦螢幕抬起頭。

「你自己回信的?」

莊一把《她與愛的一切》放回書架,走近桌機。他在椅子上坐下,按下電源。他肯定是在這裏寫出那個故事的。

內容也就和看到書名跟封面後想像的差不多,這是優點,同時也是缺點。一對男女相遇,走過高中、大學、出社會等各階段後,靜靜地結爲連理,最終建立了一個家庭,就只有這樣。讀起來絕對不無聊,但並沒有新的視角;劇情走向缺乏新意,但同時也能毫無負擔地輕鬆看完。

莊一之前就一直這麼想。逸歌那種從容的態度,總是確定一切會順利的神情。他在至今的人生中曾喫過哪怕一次的苦頭嗎?他曾經受過一次懲罰嗎?他該不會因爲人生一帆風順就誤會了吧?只有自己知道他多受上天眷顧。能讓他明白幸福是不會光靠好運就能一直持續下去,也無法光靠才華獲得,他終究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的,一定只有莊一了。

「今天要寫稿嗎?」莊一換了個問題。

逸歌離開房間前,從書架上抽了幾本小說。他在比較之後,挑了最薄的一本文庫本才走出去。應該是打算當成復健。

那一天,逸歌也抱着一本單行本走進書房。他在沙發坐下,就在莊一眼前看起書來。這個行爲看起來像是在無聲地譏諷。

唯一吸引莊一注意的是女主角的設定,他立刻就明白模特兒是誰了。逸歌寫了一個直接套用姬野性格的女性。逸歌不想聊的理由恐怕就是她吧,這位女性實在太接近兩人現實裏的人生了。

到了晚餐時間,莊一仍舊在鐵鏈和逸歌相連的狀態下走到客廳。餐桌上擺着一如往常的外送餐點,以及逸歌剛纔一直在看的那本文庫。書籤夾在全書三分之一的位置。重逢時連菜單都避開不看的他,已經能好好看書了。

新年過後,逸歌的閱讀能力又恢復更多。他已經看完那本文庫本,現在正在挑戰頁數更多的書。逸歌的狀態每天都不同,他說狀況好時可以連續閱讀文字二十分鐘左右,但狀況不好時連看一行字都會想吐。

他需要得到報應,這個男人一定要有報應。

兩人此刻正在話語之外的世界交談。沒有互相瞪視,也沒有對彼此怒吼,各自的想法卻狠狠地撞擊了。

然而事與願違,逸歌打字的聲響不曾停歇。

想要至少有個東西能夠感到自豪。因爲有這個,莊一才能作爲莊一存在,他一直在追求這樣的東西。逸歌贏來的那座獎盃,他也好想抓在手中。

「有,都放在上鎖的資料夾裏,自然變成一種習慣了。」

「小說。」

「看來會直接進入校稿,再寄校樣回來進行作者校對。我已經回過信了。」

「今天不寫。到《假面宅邸》作者校對之前,你可以暫時好好休息一陣子。當然,我不會讓你出門,但你可以隨意用那臺電腦寫些東西。」

莊一聽從建議,決定明天早上寄出。平常寫稿結束時,窗外多半都是晚上了,這一天卻仍有夕陽餘輝灑進房內。難得有一天時間這麼充裕,兩人一閒下來,頓時不知道要做什麼。

最先躍入眼底的是書名《反叛的送葬者》。接着是簡單的故事摘要。男主角擁有特殊能力,能夠看出誰有自殺的意圖。他會誘惑那些人,爲他們準備適合的死法。主要角色有引導所有遇見的人走向死亡的男人,以及追捕男人的刑警。

「別擔心,他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性格。還有,電子郵件儘量早上寄。這樣會比較快收到迴音。」

「……旅行小說之類的。」

逸歌輕輕笑了。

「比方說?」

「你要寫什麼嗎?」逸歌出聲問。

這怎麼說都是你的工作吧,一旦這樣回,這件事就破局了。不接受抱怨,逸歌的態度看起來就像是這麼說。不,他毫無疑問就是這個意思。

莊一把頭伸出敞開的窗戶,看見正下方民宅的屋頂。紅色油漆在陽光照耀下反射出亮晃晃的白光。要是從這裏大喊救命,附近住戶應該會察覺到異常幫忙報警吧?闖進門來的警察會逮捕逸歌,解放被囚禁在房內的自己,安慰自己「已經沒事了」。自己那時候則抱着原稿,口中喃喃囈語着「還要校稿」。莊一在腦中幻想過所有情節後,心滿意足地關上窗戶。

銬在腳踝的鐵鏈碰撞聲響起,終於把莊一從過去徹底拉回現實。回過神時,自己正在翻找書架,把所有相崎一歌的小說都拿出來。

自己不想成爲平凡無奇的人,想要成爲可以留下些什麼的人。

「我能讀字了,莊一。」

「如果是你,應該可以做到就像是我在給意見一樣纔對。」

「哦,莊一的原創小說嗎?你在寫什麼?」

莊一回頭,逸歌露出笑容。他可能剛哭過。

一段段記憶隨着這股感受逐漸躍入腦海。三人共處的社辦,一次又一次投稿新人獎。只有莊一在上一個階段就落選了,逸歌和姬野兩個人都晉級了。只有自己被拋在後頭的焦躁和疏離感,許多感受相繼湧上心頭。比淚水更不想讓人看見的一面。

「我們來喝幾杯慶祝吧。」

居然說不要再逃避了,少說這種好聽話。你害我失去工作,你毀了我的人生,然後用不到了就打算隨手一扔嗎?已經無法挽回了。你犯了罪。你知道放我自由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吧?還是你打算一輩子把我關在這裏?是要叫我什麼都不幹,一直待在這個被窩裏看你寫作嗎?別開玩笑了。

「我感覺坐在這裏狀況會變好。」

莊一站起身,在跟腳鍊相連的書架翻找。他並沒有抱持期待,卻在書架角落發現了《她與愛的一切》。

「還不行,手會抖。我上次也花了三小時才成功回覆電子郵件,但是我不要再逃避了,我要好好面對。」

「還是祕密。」

「莊一,你說的對,挑戰不同類型是有必要的。但我就是因爲這麼做了,才患上寫作的易普症。都是因爲寫了不熟悉的戀愛小說,那本賣最差。」

隔天,莊一在書房角落自己的被窩中醒來。銬在腳上的鐵鏈就攤在地上,像是一條蛇的屍體動也不動。莊一撿起逸歌忘記扣好的鐵鏈另一端,掛上固定在書架的金屬零件,鎖好。要是就這樣擺着,逸歌肯定會誤以爲莊一企圖逃脫吧。莊一不希望打破現在的平衡。

「相崎一歌……」

莊一貪得無厭似地啃起書。必須馬上全部看完,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卻覺得非這麼做不可。他一直沒有看過逸歌先前的作品,現在就是全部吸收進來的時刻。

「新作品的靈感,你覺得怎麼樣?」

莊一結束每天例行的伸展及鍛鍊後,坐到桌機前面,開始寫作。撰寫著稱不上故事的大段文字,卻不存檔又一一清除。

至少開個窗戶讓我透透氣吧?莊一回以玩笑話。逸歌卻當真了,他真的走過去開窗戶。現在黏着劑也早就剝落,窗鎖輕易就開了。風吹進來,原本悶在裏面的空氣稍微逃逸出去。

「拜託你了,莊一。」

莊一繼續說。

「只是你自己喜歡那個類型吧?不過說的也是,旅行或許是個好主意。就讓這個男人去旅行吧。在旅行的地點一一發現有意自殺的人。」

「……哦。」

莊一注視螢幕了一會,又關掉電源,鑽回被窩。他以爲只要坐在同一個位置,搞不好就能瞭解相崎一歌的心情,但他實在是不懂。

他在平常那張沙發坐下,操作電腦,一旁的印表機動了,吐出幾張紙。他拿起那疊印好的紙張遞給莊一看。

這時,逸歌緩緩闔上書本。莊一暗忖,他可能是要回應自己內心的抗議了,悄悄做好心理準備。

故事的高潮是,兩人生下小孩,過着幸福的日子,但有一天她外出時從燈塔一躍而下。主角拼命想要調查她的死因,然而照顧小孩令他忙到分身乏術,最終只好死心。這對於十幾歲的讀者來說可能是個令人困惑的結局。

就連在描寫一個場景時,他都會思考如果是相崎一歌的話,會怎麼寫。很不可思議的,這樣做時比思考自己會怎麼寫更快有文字浮現出來。在這裏能做的事唯有鍛鍊頭腦和身體這兩樣而已。

「電子郵件由我來寫沒問題嗎?既然你們來往多年了,他會不會看郵件內容就察覺到異狀?」

「拜託你,莊一。都靠你了。」

是偶然嗎?或者是他真的接收到了自己的真心話?逸歌站起身說:

「完成後要讓我看喔。我去買東西回來慶祝《假面宅邸》完稿。我又發現好喝的葡萄酒了。」

「你要買葡萄酒回來是很好,但之後還有二校的校樣。」

「沒關係,最難的部分已經結束了。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完成的長篇小說。必須盛大慶祝。」

正如逸歌所說,三週後寄來的校樣裏面紅字並不多。幾乎都是在指出第一版校對稿中疏忽的錯漏字,以及在檢查先前用紅字要求調整的部分是否確實修正而已。這次二校的工作就全落到莊一頭上。

看完二校稿那一天的晚上,逸歌打開新買回來的葡萄酒。莊一才喝一杯時,逸歌就已經喝了三杯。不出所料,他又醉了。他揮舞起手中的電擊棒時,莊一嚇到面無血色。逸歌把電擊棒前端浸到玻璃杯中的紅酒裏讓它通電,哈哈大笑。莊一也裝出樂在其中的模樣。

「逸歌,我有個問題。」

「怎麼了?」

「你之前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你說在寫作時是把我當成目標讀者。」

逸歌一口氣喝乾手中那杯酒,開口回答。

「是的,我會想像你正在看。只要這樣,我就能寫得很順利。我從以前就一直這麼做。自從遇見你後,你的存在就是對我人生的刺激。就算其他任何事你都不相信我,只有這件事是真的。」

逸歌的頭開始左右搖晃。莊一心想,他該不會就這樣從椅子上摔下來吧?莊一留意着他,最後他趴到桌上。

「莊一,莊一。」

「怎樣?」

「你就待在這裏吧。一直留在這裏。就算我恢復閱讀能力,可以寫作之後,你也留在這裏吧。我不想要一個人。作家很孤獨。我想要你陪我。只要你保證會留在這裏,我就發誓再也不用電擊棒。鐵鏈我也會拿下來。你要出去也可以。喂,你就留在這裏吧。答應我吧,莊一。」

「我會留在這裏喔,逸歌。」他已經睡着了。

早上一起牀,莊一會先做伸展。身體逐漸舒展、放鬆,變得輕盈,感受到自己是獲得允許存在於世界上的。

莊一含進漱口水代替刷牙,再朝窗外吐出去。他走近沙發旁擺着熱水壺的邊桌,用馬克杯沖泡即溶咖啡。

他開啓桌機的電源,今天也要寫稿。對了,自從來這裏後,一次都還沒用過那套立體音響。莊一想,要不要從佔據書架一個區塊的成排CD中挑幾張來聽聽看,但就連選CD的時間他都覺得可惜,他便繼續寫稿了。

中午前,房門猛然打開,逸歌衝了進來。

「這是怎麼回事!」

莊一開啓電腦,坐下。他先輕柔按摩雙手,再把手指置於鍵盤上。

長篇《假面宅邸》上市一週後,莊一來到車站前的書店。

「我叫你閉嘴!」

「……那是,我的衣服。」

「兩個主角離開宅邸後,前往大海的場景。」

「你想借由描寫與理想中的姬野那未能實現的日常生活,來填補遺憾。可惜在最後,罪惡感來礙事了。」

「我想說直接照念你一定會發現,就事先準備好文字檔,在寄二校稿回去時,把文字檔列印出來當作附件加進原稿,請負責校對的那位幫忙處理——」

要是真的受不了,莊一會用電擊棒把他電暈再搬去其他房間。囚禁他會用到的金屬零件和工具,都是從櫃子裏借用的。

「那說不定是一種羞恥心。在有如自慰般的故事中利用了姬野,讓你感到非常羞愧。所以才寫下一個符合現實的結局。現在,我可以瞭解你的一切。」

「你什麼時候拿走的?鑰匙,還有電擊棒……」

「莊一,你幹了什麼好事?」

「對。尺寸現在正好合身。我就是爲此才一直在鍛鍊身體。」

他之所以會讓逸歌一直待在這個房間,是因爲他認爲這樣能替自己帶來良性的壓力。目前,這是莊一唯一能在他身上找出的價值。

「這種場景我一個字都沒寫過。這一整段情節都是你擅自加進去的,你爲什麼這麼做?」

莊一把中華便當遞過去,逸歌像是厭惡所有闖進視野的事物似的,直接揮開。瑠奈和雙親用心製作的料理灑在地板上,莊一費了好大的勁才壓抑住怒火。

「最誇張的是這裏,這個場景是怎麼回事?」

「喫午餐了。」

「莊一……」

回程路上他順道去了趟超市採買必需品。接着再去隔壁由個人經營的便當店「五彩繽紛」,這是莊一最近的習慣。

「你已經不是相崎一歌了。」

「想獲得他人的認可。想要有人看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想要揭露自己內在的思想和情感,把它們表現出來。創作的動機形形色色,但如果追溯那些渴望的源頭,就會逐漸看清本質。所謂創作,換言之就是『留下痕跡』。」

大約十五分鐘後,莊一回到公寓大廈。他穿過大門,走向電梯時,和其他住戶擦身而過,微微點頭致意。

莊一走近。

「作者校對時,我可是都好好念給你聽了喔。」

一位充滿朝氣、語調開朗的女性出聲招呼。她的名字是向井瑠奈。年紀比莊一小一歲,是三姐妹中的老麼。莊一在和她先前的交談中得知,她在今年大學畢業後,會是三姐妹中唯一繼續幫忙雙親這家店的人。

「逸歌,反倒是你告訴我,你知道自己在我面前喝醉了多少次嗎?」

「你給我安靜看着。要是你太吵或胡鬧,我會立刻讓你暈倒,搬到房間去。」

莊一放下在超市買的營養果凍飲代替。逸歌朝果凍飲撲過去,開始用力吸了起來。莊一一邊覺得憐憫,一邊動手清理地板。他用廚房紙巾包起散落一地的麻婆豆腐、燒賣和青椒炒肉絲,慢慢清潔乾淨。逸歌似乎擔心這裏面該不會下了毒吧,一直小心提防。

「我聽聽看。」

莊一在螢幕的桌面點開檔名爲「反叛的送葬者 初稿」的WORD檔,想像着自己要是陶藝家的話會過着何種人生,相崎一歌今天也繼續寫作。

照理來說,逸歌對電擊棒的耐受力應該比自己還差。他應該會立刻昏過去吧。接下來要做什麼也都很清楚了。沒問題,這裏的鐵鏈要多少有多少。

莊一一眼就看到書店入口附近的平臺上擺滿了自己的書。在書店自行製作的文藝類書籍銷售排行榜上,《假面宅邸》名列最高的位置。旁邊是不分類型的銷售排行榜,在上面則位居第三。第二名是貓咪的攝影集,第一名是連名字也沒聽過的藝人的散文。社會就是這麼垃圾。莊一在心裏咒罵着,走到文藝書籍區。

「人爲什麼要創作?那個答案也很簡單,因爲不夠。因爲不滿足。會從事創作的人,必定都渴求着什麼,然後試圖填補、留下些什麼,就跟某種生存本能一樣。任何人心裏都存在創作本能。」

莊一的腳尖碰到東西,是逸歌掉到地上的《假面宅邸》單行本。他無視它,繼續走近。

「你,現在在寫什麼?」

相隔許久再次悠閒逛書店,心態完全不同,非常從容。

「我完全沒發現你在做準備。」

「最近,我看了你寫的《她與愛的一切》。一開始我不能理解你怎麼會寫這種題材。但現在我懂了。非常能夠明白。你想要留下痕跡。想要獲得滿足。」

莊一無法忍受他沒神經的發言,忍不住過去,不屑地回答。

「不要說了。」

莊一從桌機後方拿出預先藏好的電擊棒,打開開關。確定電擊棒啓動後,他露出滿意的神情。

逸歌向後退了一步,莊一以同樣大小的步伐逼近。

「總之,我們已經回不了頭了,只有這件事是真的。」

逸歌走近,抓住莊一的肩膀。他力氣很大,但雙手隨即放開,視線轉向電腦螢幕。莊一把逸歌的情緒變化看得一清二楚。他雖然感到很混亂,依然隱約察覺到螢幕上顯示的那些文字究竟代表了什麼。

「你擅自寫這做什……」

她給人的感覺很像姬野。如果姬野順利長大成人,大概就會變成這樣的人吧。

「我今天一定會猜對喔,莊一先生的職業。」

逸歌蜷縮在被窩上。右腳腳踝上的腳銬以鐵鏈和書架上的金屬零件相連。過長的劉海蓋住臉,看不清楚表情。他好像是不太冒鬍子的體質,自遭到囚禁的那天起,嘴邊並沒有太大變化。

「我知道了。以後都不給你便當了。這樣行了吧?」

「不好意思。」

「你一定是,陶藝家吧!」

「裏面什麼都沒有放。這家便當店的食物都很好喫。店員人也很好,很親切。」

5

莊一接過便當走出店裏。他離開前彎腰回禮,瑠奈說「明天也等你過來」,從店內向他揮手。

一看到比自己年輕又具備新鮮感,書腰上寫着「備受期待的新人作家」的書,他就再也說不出安心這種話。他在那裏看見一團陰影,即將從下方動搖相崎一歌拼命獲得的地盤,使之崩塌。要是對方獲得新人獎的年紀又更小,莊一心裏就更是焦慮。縱使年齡較長,出道後沒多久就走紅的作家也需要特別注意。

莊一轉動椅子,將身體面向他。逸歌看見莊一全身,才終於發現——

逸歌一語不發。

「怎麼樣?這些內容簡直就像是相崎一歌寫的吧!我徹底變成你了。你就放心吧。相崎一歌克服了寫作的易普症。因爲你交棒給我了。」

莊一從牛仔褲口袋掏出鑰匙。把腳放在椅子上,打開一直銬着的腳鍊。腳鍊掉到地上發出沉甸甸的聲響。隨即又響起另一個重物落到地上的聲音,是逸歌手中的《假面宅邸》掉下去了。

「叫作瑠奈的女店員,對吧?你之前說過。囚禁別人時你居然還有心思悠哉地談戀愛,還真是悠哉啊。」

「出版了啊?不對,出版還有兩週左右,是樣書啊。」

逸歌打開單行本,翻動書頁,好幾次都差點把書掉到地上。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拿到莊一面前。

逸歌手中拿着一本單行本。《假面宅邸》,書名幾個大字躍入眼底。封面設計也和編輯事先寄來的檔案一致。莊一心想,用電腦看檔案跟親眼看到實體,感覺果然還是不太一樣。

「幕之內便當和中華便當各一個。」

逸歌大吼,打斷了莊一。

「我不是在問這個!」

莊一繼續專注於寫稿。自己是小說家,創作者。一整天進展順利,以相崎一歌的身份產出完美的敘述及文字時,他心情就會很好,有時甚至會興奮到故意講給逸歌聽。哪怕只有一點點,他也希望讓逸歌體會到挫敗感。那一天,他也對着被一端固定在客廳角落金屬零件的鐵鏈銬着,坐在椅子上的逸歌幹了同樣的事。

「唔哇,這也不對嗎?」

莊一打開電擊棒的開關走近,開口說:

他離開書店,走到附近的林蔭大道,一整排櫻花樹在頭頂上盛開。儘管只是隨意伸出手,彷彿也能觸碰到乘風而來的花瓣。宜人微風吹拂過面頰,他走路時偶爾會閉上眼。

「是誰先囚禁別人的?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現在那種重力完全消失了,反倒轉變成一種每次靠近都會增強的引力。那個原因果然也是因爲相崎一歌的存在。已經不用再怕他了。晚上睡覺時不用再因爲體認到自己與他之間的差距而全身縮成一團了,因爲自己現在已經成爲相崎一歌了。

「不是。可惜,明天再接再厲。」

「莊一,我想去廁所……帶我去廁所。」

他過去都沒有好好逛書店,原因就是相崎一歌的存在。只要瞥見他的書,自卑感就會立刻湧上來,那會化爲一種奇特的重力令步伐變得沉重,阻止他靠近。

逸歌擠不出從容的笑容了。莊一牢牢注視着他的表情逐漸崩塌的模樣,連一秒都不放過。

「怎麼了?」

「好。謝謝。」

另一方面,自己不再是單純愛看書的顧客,而是以作家相崎一歌的身份站在這裏後,可以看見意想不到的東西。舉例來說,會不自覺在意起比自己更暢銷的作家和最近氣勢正旺的作家的情況。莊一悄悄拿起堆在《假面宅邸》旁邊,最近引起廣泛討論、銷量出色的新書,瀏覽書衣折口上寫的作者簡介。這位作家年紀比自己大,不知爲何稍微安心了些。

「閉嘴,莊一。」

「歡迎光臨,今天也謝謝您的蒞臨。」

莊一難得在興頭上,卻被淋了一盆冷水。他嘖了一聲,動作熟練地從金屬零件取下鐵鏈,改爲扣在自己的手銬上。和逸歌從前對自己做的行爲一模一樣。

莊一不停敲打鍵盤。螢幕的空白WORD頁面上不斷顯現出文字。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相崎一歌。

「有好幾個地方出現我沒看過的內容。你擅自更動了吧。不,不只一兩處而已,而是多到不行。譬如這裏,兩人第一次跑出大門外的地方,我可沒這樣寫。」

逸歌的眼神說着,「快寫啊。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事上。你既然搶走了我的身份,至少要一直寫下去吧,要寫得比我更出色啊。」他真的很擅長不張嘴就讓人知道他的想法。

莊一好想快點回去寫稿。今天有種可以寫出好東西的預感。他轉身面對電腦,又開始寫稿。逸歌一句話也沒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困惑都從背後傳遞過來了。

莊一原以爲他要更久之後纔會發現,沒想到這麼快,但無所謂。來不及了,自己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

逸歌每天的身體狀況都不一樣。有時候會以強硬語氣出言挑釁,有時則擺出一副極爲虛弱畏怯的神態懇求。

「你打算變成『我』嗎?你是打算奪取我的一切,化身爲相崎一歌嗎?不可能的,你絕對辦不到。你一定會失敗的!」

每天來買便當後,自然而然發展出的小遊戲。一開始是和她閒聊時,瑠奈問起莊一的職業,莊一岔開話題沒有回答。後來兩人定下一天猜一次的規則,由她設法找出正確答案的遊戲就這麼開始了。天天來這家店報到的另一個理由就是因爲她。

就算立場改變,年歲增長,各行各業都一樣,總是逃不過競爭。看來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不分優劣的地方,因此莊一今天也要寫稿。爲了繼續守護相崎一歌,亦是對逸歌的制裁。

「逸歌,你之前問過我吧?人爲了什麼而創作?創作到底是什麼?我好像明白一部分答案了。」

「你知道自己讓我看見多少次空隙嗎?你知道有多少次只要我想逃就可以逃走得了嗎?」

「沒問題的,我已經完全摸透你的文字風格了。就算沒有你,我也能寫。相崎一歌已經不需要你了。」

看來逸歌可以正常閱讀文字了。

原本坐着的逸歌慢吞吞站起身。那張臉上霸氣盡失。

「《反叛的送葬者》啊。大綱不是過了嗎?所以我就動筆了。」

「莊一,我真的到極限了,你就原諒我吧。我受不了這種生活了。這不是一個人該過的生活。我把一切都給你。把我從這裏放出去。我求你了……」

莊一停手,轉向逸歌。後者用力瞪大雙眼,雙脣顫抖地瞪着,莊一情緒激動得一清二楚。平常那種裝腔作勢、不讓他人看透內心的從容不迫已蕩然無存。

他回家在客廳喫完午餐後,拿着一個便當打開書房的門。

瑠奈一朝後場的雙親喊出訂單內容,即可看見玻璃窗後面的兩人動起手來。製作便當的身影一目瞭然令人安心,是莊一起初常來這間店的原因之一。之前在那個家裏每天都喫缺乏人味的外送,莊一早就感到厭倦了。後來,他偶然發現這家店。

「再一個星期,《反叛的送葬者》就可以完成了。要是一切順利,接着就是其他新小說。關於新小說——」

那瞬間,一股強勁的力道從後方猛然一扯,莊一來不及反應差點倒下去。

逸歌正往廁所的相反方向跑去。他朝通往走廊那扇門的門把,拼命伸長保有自由的那隻手。

莊一想把他拉回來,但逸歌的指頭搶先搭上了門把,門開了。

「救命!救命!誰來救我!七樓!快報警!」

莊一用手捂住逸歌的嘴巴,直接把他壓到地上。手掌心竄過一陣熱辣辣的疼痛,他知道自己被咬了。莊一嚇一跳,趕緊抽出手,全身壓在逸歌身體上,讓他無法自由行動。

莊一看見逸歌正在大口吸氣準備大喊時,搶在那之前掏出褲子口袋裏的電擊棒,抵上他的腹部。逸歌露出牙齒,臉部肌肉逐漸僵硬。但他只是口水流了出來,人並沒有昏過去。

「住、住手,你住手……我受夠了。」

「之前我這樣說時,你住手了嗎?」

第二下抵在脖子上。逸歌僅剩的一絲意識也斷了。

莊一察看自己被咬的手掌心,出血很嚴重,有的地方肉都凹下去一個洞了。幸好看起來沒有傷及骨頭。

他打開手銬,改銬在金屬零件上,才從逸歌身邊走開。以防萬一,他先用清水沖洗傷口。他找不到可以包裹手掌心的布或手帕,便用廚房紙巾代替。晚點必須去買繃帶。萬一店員詢問傷口怎麼來的?被狗咬了。就這樣回答吧。

過了十分鐘,他又等了二十分鐘。什麼事都沒發生。看來並沒有人去報警。

「混帳!」

在放下心的同時,遲來的煩躁一股腦湧上,莊一怒吼。

把體力耗費在寫稿以外的事情上了。這隻手可以打字嗎?莊一試探性地反覆握拳又鬆開的動作。看起來是沒問題。

莊一取下沾滿黏稠血液的廚房紙巾,換上一張乾淨的。手邊沒有OK繃,他拿封箱膠帶纏在廚房紙巾上面。雖然會感到不適,但看來對寫作沒有影響。

這是取材。對,取材。把這些疼痛、焦躁和憤慨,全都化爲情緒描寫出來吧。全部收集起來化爲文字,當成故事的養分吧。在《反叛的送葬者》里加上這種場面怎麼樣?即將遭到主角殺害的人,在臨死之際因恐懼死亡奮力掙扎。在抵抗過程中咬了主角的手。主角被咬的手掌心依然發疼時,委託人就斷氣了。不是很有戲劇張力嗎?很好,又朝完美的小說靠近一步了。

莊一渴望儘快把靈光一閃的情節化爲具體文字,立刻朝書房走去。

莊一寫完長篇小說《反叛的送葬者》時,手心被逸歌咬的傷口也癒合了。其實他早就可以拆掉繃帶了,只是纏着繃帶時寫起來好像莫名比較順利,他便一直留着。或許在一天的開始,加上換繃帶這項例行公事也不壞。

但沒有時間沮喪,就連喪氣的時間都太可惜了,現在必須儘快完美變成相崎一歌。

「喔喔,很好,看來勉強可以趕上七月的出版。可以麻煩老師稍微拼一下嗎?」

第五份大綱被打回票時,編輯笹鄉可能是看不下去了,主動決定了題材。「可以的話,想麻煩老師寫一本關於復仇的故事」。莊一在一週內就寄出了以復仇爲題材的大綱。但他還沒收到回信。

編輯笹鄉沒有繼續追問,就直接談起原稿。他根本沒察覺不對勁,自己是白緊張了。

「讀者渴望故事。其中也有一個族羣是衝着相崎一歌這個名字買書的。因爲他們知道相崎一歌不會背叛他們的期待,會滿足他們的品味。不過,要是出了兩三本不同類型、品質略微下滑的作品,會導致什麼結果呢?讀者很快就會離開了。你會害死相崎一歌。」

莊一在電腦螢幕上點開原稿,又開了另一個用來記錄的WORD檔,準備就緒。

「謝謝,那我等老師聯絡。」

「……你也經歷過這種事嗎?只要出書就本本暢銷的作家,多少會受到禮遇纔對吧?你可是替出版社創造利潤的重要存在啊?」

「原來如此。」

「你住在這附近嗎?」

「我拜讀過了,感覺上是還滿有意思的,不過跟平時的企劃相比,好像又少了一點魅力。不好意思講得很抽象,但就是希望再多點新意吧。」

「……杉田先生,你好。」

新書《反叛的送葬者》出版後過了兩個月。好幾個颱風經過上空,不知不覺中,已聽不見蟬鳴聲了。夏天已近尾聲。莊一連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我知道了。」

「請說。」

「……可惜,不過很接近了。」

「那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原稿我看過了。跟平時一樣精采。情節也幾乎都不用更動。只有幾個小地方我想跟你討論一下,可以嗎?」

莊一作爲相崎一歌首次在排除逸歌的情況下打算創作的新作品,就要聽見他人對此的評價了。

到了討論當天,莊一在桌機的WORD檔不斷反覆打上毫無意義的文字,又一個個刪除,等待着約好的時間到來。

「你的企劃沒過,對吧?」

他看到書桌上擺着一臺筆電。粉紅色外殼的筆電,是姬野的遺物。是自己上次過來時放在這裏的嗎?印象中又好像是收在壁櫥裏。想不太起來了。對了,逸歌說過他來過這裏好幾次,說不定是他拿出來的。

莊一擦拭表面的灰塵,按下電源鍵。是開機了,但莊一都還沒按任何一個鍵,電池的殘餘電量就一直往下掉。充電線就掉在附近的地板上。一旁還有自己之前上班時常用的公事包。他忽視公事包,撿起充電線插進筆電。

「相崎一歌不是你的東西。已經是我的了!你配不上。要實現姬野夢想的人也是我,這就是我對你的制裁。」

「謝謝。只要好好喫飯應該就會恢復了。」

「你好,承蒙關照。」

還有其他事同樣惹莊一心煩。上一本書《假面宅邸》上市才三週就接到通知說要再版了,相對地,《反叛的送葬者》卻遲遲沒有消息。兩部作品差在哪裏,莊一再不甘願也很清楚,就差在,自己參與的深度。

「……是。」

「你果然是月村,對吧?」

莊一在便當店「五彩繽紛」一邊和瑠奈交談,一邊接過便當。今天只有點幕之內便當。自己買的便當數量從兩個減爲一個也過了一陣子,但她並沒有要詢問的跡象。她這種距離感的拿捏也令莊一感到很舒服。

「不過如果是現在的相崎一歌,或許可以容許大概兩本書發生這種失誤。你就試試看吧,親眼瞧瞧會有什麼結果。就用你的企劃寫寫看。你喜歡旅行小說吧?挺不錯的,不是嗎?青春公路小說。」

工作驚人地順利。偶爾像這樣改變環境或許也不錯。而且如果是待在這裏,說不定還能想到新小說的靈感。

莊一離開便當店,朝逸歌家公寓的反方向走去。今天他有事要回自己家一趟。幾天前,租屋處的管理公司打電話通知他該換約了。對方說已經寄出文件,希望他留意一下。不管是決定續租或解約,都必須先瀏覽過文件。雖然新小說的大綱遲遲沒有進展,他還是決定今天撥出時間久違回家一趟。

七月。三個月後,比《假面宅邸》那時更快。逸歌之前曾在閒聊時提及一般的出書時程,莊一原以爲大概會落在九月或十月。

一旦投入於故事之中,頓時就感到生活萬般瑣事都很麻煩。他想不起來上次洗澡是幾天前。就連現在肚子餓不餓都感覺不太出來。只有口渴的感受是清楚的,他不忘補充水分。客廳從很久前開始就積了不少袋垃圾。

「歡迎再過來。還有,我下次說不定就會猜中莊一先生的職業了。」

「你突然辭職,我嚇了一大跳。後來過得怎麼樣?」

一想到靈感,莊一想起姬野的電腦裏有一個資料夾。她用來存放平時寫下的靈感的那個資料夾。資料夾設有密碼,莊一到現在還是開不了。

杉田臉上浮現出友好的笑容,就要走到莊一身旁坐下來。不過他在坐下前忽然改變了主意。大概是察覺到寄宿於莊一里面的某樣東西,想要與之保持距離。

「對了,關於老師一起寄來的新書大綱。」

「我懂喔,這一關凡是作家都逃不過的。無論多麼有自信的作品都過不了。他們連一個小缺陷都不會放過,鉅細靡遺地指出各種問題。編輯的工作就是閱讀。意思就是,他們大腦發達,是最厲害的讀者。作爲夥伴是最堅實的後盾,但在設法通過企劃時,也會變成一堵巨大的高牆。」

莊一先前一直很緊張,除了擔心真實身份被識破以外,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他在寄出《反叛的送葬者》的初稿時,也附上了新的大綱。

無中生有出大綱,讓企劃通過,再把它寫完。當這樣一本書成功出版,自己纔算真正成爲了相崎一歌。而且到時候自己就可以對逸歌霸氣宣告,「已經不需要你了。」

「我知道了。是漫畫家吧?」

「老師想怎麼做呢?就用這個大綱寫寫看嗎?」編輯詢問。

「不,嘗試一次這種路線也不錯。我個人算是喜歡的。只是畢竟是相崎一歌的新作,我想讀者的期待也會很高。這部分可能會需要稍微調整一下。」

「月村?」

不夠,光是成爲相崎一歌還不夠。爲了能一直當相崎一歌,自己必須加倍努力。

夠了,我知道。莊一明明想這樣回答,卻說不出一個字。莊一一開始寄的那份大綱。責任編輯在電話中問過「要寫寫看嗎?」的那份企劃。要是接下來的大綱也沒過關,不如再次提交那份企劃?莊一想過這件事。又因自己的想法如此不成熟又愚蠢,感到慚愧。

失敗了,企劃沒有過關。在得知結果前,最後可能會這樣的心理準備,和說不定企劃出乎意料順利過關的期待,各佔了一半。好像只有自己最倒楣,總是事與願違。

逸歌一直很安靜。不吵不鬧,也不再盤算着趁隙逃走了,這反而令莊一更加戒備。他去五金行買回更牢靠的鐵鏈及金屬零件換上。

從車站徒步十五分鐘後,莊一抵達自家公寓。他拿起塞在大門郵箱裏的文件。這樣就完成今天的任務了,但他決定回家裏稍微看一下。

逸歌闔上書,抬頭看向莊一。

莊一不斷自問,靈感會從哪裏來?故事要精采的條件是什麼?充滿魅力的角色是什麼人物?我寫小說是要取悅哪一類人?讀者是哪些族羣?是哪些人會想看相崎一歌的故事?他每次思考就宛如陷入迷宮,最後總是逃離般地離開書房。

然而自己也不能在這裏退縮,怎麼可能放手,自己好不容易纔成爲了「某個人」,終於完成能自豪地說「這就是我」的一個作品。

長篇小說《反叛的送葬者》連二校都完成了,終於要離開莊一手中。接下來就只剩等待出版了。從第一頁的第一個字開始,一直到結尾,首次全部由自己編寫出來的故事。徹底化身爲相崎一歌的一部作品。莊一品味着這項事實帶給自己的感受,腦海一角卻始終掛心着一件事。新小說的大綱。

「不,我再想想看新的大綱。」

「還有,《假面宅邸》的再版樣書,昨天已經寄出,應該今天或明天就會到了。大受好評喔。」

「……我現在從事其他工作。」

掛上電話後,莊一長吁一口氣。緊繃的力氣從全身流泄掉,體力大量消耗。

外出喘口氣的次數與日俱增。他試圖說服自己,現在不是把大腦裏的東西向外輸出的時間,而是把觀察到的東西一個接一個收進來的輸入時間。最近上映的電影他差不多都看過了,也買了新上市的遊戲主機和遊戲,沉迷其中好幾天,還買了好幾套書腰上寫着引起廣大回響的漫畫回來看。

還是乾脆改讓逸歌接好了?他開始認真思考起這個可能性時,電話打來了。手機螢幕上顯示出版社跟編輯的名字。

「最近天氣雖然變暖和了,還是要多保重啊。」

隨着那一天逐漸逼近,他內心益發不安。萬一編輯聽到聲音發現他是別人呢?萬一編輯說他的語氣不一樣呢?萬一編輯因說話方式不同起了疑心呢?

兩人平穩地討論着。莊一記下編輯的意見,對於編輯有問題或想要確認的地方,他也一一回答。就如同編輯自己說的,幾乎沒有針對故事本身的大問題,他提出的全是些可以輕易修改的部分。

他漫無目的地搭電車,在不曾造訪的車站下車。距離逸歌家公寓有好幾站的地方有一座大公園,是他最近喜歡去的地方。

「首先是十八頁,主角去便當店買便當的場景——」

編輯在這裏停頓了一會,看來是在等自己回應。那或許是他平時和逸歌談話時習慣的節奏。莊一什麼都沒有回。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纔好。

莊一正要回答的瞬間,逸歌突然扔下書,站起來朝這裏伸長了手。哐啷,他腳踝上的鐵鏈發出巨大的撞擊聲。他作勢要抓來的那隻手就在眼前驀地停住。莊一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趕緊用力踩在地面穩住身體。

屋裏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髒。儘管到處都積了灰塵,但在把窗戶開到底讓屋內通風后,空氣不流通的悶重感也逐漸消散。

「我拜讀過老師寄來的大綱了。雖然看起來挺有意思的,但兩份大綱要作爲新企劃感覺上都還差了一點。」後面一大段則是編輯針對各別大綱提供了詳細的建議。莊一全部看完後,明白了編輯的意思。簡單來說,編輯想要的是平時的那個相崎一歌。

那一天,莊一坐在長椅上,突然有人叫他。

他打開信封,逐一填寫文件上的必填欄位。莊一寫完後,打開揹包,取出《反叛的送葬者》的校樣。他爲了以防萬一帶過來的,最後決定乾脆也在這裏看完校樣。

「我告訴你一件事,莊一。人類就算沒有小說也活得下去。爲了讓讀者認爲自己需要小說,作家必須嘔心瀝血。你有這種覺悟嗎?」

「這樣呀……,看來你過得不錯,那就好。」

電腦桌布沒有變,仍舊是那張穿着制服的女學生在泳池邊用腳尖踢水花的照片。莊一下意識讓螢幕一直亮着那張桌布,一邊喫午餐。他喫完便當時,決定要換約續租這裏。

自己過去也曾是他們之中的一員。上下班時都想着要用最順暢的方式移動,清楚掌握住待在幾號車廂的哪個位置,可以在最靠近通往剪票口的那道階梯的地方下車。早已深植體內的習慣改不掉,莊一搭到自己家附近那一站時,從最靠近通往剪票口的那道階梯的門走到月臺上。

莊一做好心理準備,接起電話,粗厚的男性聲音響起。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找?杉田接着問。莊一懶得想理由拒絕,下意識從長椅站起身。他決定就順勢裝作在找狗,悄悄從公園的出口離開。

莊一回去前試了好幾次密碼看是否能夠解鎖。他試着用羅馬拼音輸入幾名姬野高中時說過喜歡的作家或導演姓名,依然沒能開啓資料夾。

那是莊一第一次沒有藉助逸歌的力量,自己從零開始的企劃。編輯也曾在先前的電子郵件中提及,今天會回覆他感想。

背後響起聲音。書房裏,過去自己曾待的那個被窩,現在逸歌正坐在上面看書。他眼睛仍盯着手上的書,神情也不帶有挑釁或憐憫的意味,只是以平淡的口吻說:

杉田一邊走一邊呼喊自己養的那隻狗的名字,好像叫作「小愛」。莊一立刻就領悟到這名字是他取的。他都這把年紀了,還能大喊也不知道在不在附近的狗狗名字。沒錯。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謝謝。」

「喂,平時承蒙關照了,我是笹鄉。」

莊一抬起頭,眼前的男性似曾相識。好幾秒鐘後,他纔想起那是之前任職的那間公司裏的上司杉田。

「我剛纔提到的那些部分,要麻煩相崎老師調整一下,您大概需要多少時間呢?」

「我有點感冒,沒事。」

「差不多。杉田先生也是嗎?」

好幾百年沒有搭電車了。他已經刻意避開早上的尖峯時段,但還是在電車裏看見不少社會人士。其中還有人正忙着打電腦,大概是火燒屁股了吧。

「如果沒有,就還給我。還來啊!我怎麼能看着你害死相崎一歌!」

他先前寄出了兩份新大綱,透過電子郵件收到了迴音。

「一週左右。」

「你的表情看起來很疲倦喔,還好嗎?」

莊一提出的大綱以一間小屋爲背景。主角是一名作家,十五年未見的女兒過來玩。在兩人彷彿要填補十五年光陰般的互動過程中,主角不久後就發現來到家裏的女兒,其實不是自己真正的女兒。接下來,情況就逐漸變得懸疑。莊一雖然刻意模仿相崎一歌的風格,但看來還不夠。

「咦?你的聲音有點奇怪?」

「杉田先生,你好像沒什麼變。」

「你說的對。」

「對,我來遛狗。不過它跑掉了,活力太充沛了。」

寄出初稿過了三週後,編輯表示希望用電話討論。他早有心裏準備總有一天必須面對的難關終於來了。

我纔不會讓你奪走。我不會讓任何人奪走相崎一歌,就是最不想被你奪走。

逸歌翻過書頁。輕輕笑了。莊一不曉得他笑是因爲自己的話,還是小說內容很有趣?

「我倒是很訝異你的改變。我還是確定一下,你真的是月村吧?」

莊一和杉田四目相交。看見他的瞳孔中淺淺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自己現在是怎樣的一張臉?臉上又浮現着什麼樣的表情?

「你真的有辦法維生嗎?有工作嗎?」

「不用擔心,沒問題。」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爭取幫你復職。」

「事到如今,回不去了。」

莊一不可能回頭。

他早就跨過了那條邊界線,現在已站在地平線彼端了。

對那傢伙的制裁尚未結束。復仇尚未結束,自己根本還未獲得任何滿足,也還沒能成爲某個人。自己還沒能徹底成爲相崎一歌。

不能停下來。

即使放眼望去只見一片黑暗,也只能向前走。即使信念飄忽朦朧,也沒有停下腳步的選項。即使孤獨,即使孑然一身;即使沒有夥伴,也只能不斷向前行。

「我的變化有那麼大嗎?」

「與其說是變化——」

杉田正要往下說時,兩人看見一隻狗朝這個方向跑過來。是一隻黑色的巴哥犬。唰唰唰,它拖着水藍色的牽繩直直朝杉田衝過去。杉田一蹲下來,那隻巴哥就加快速度朝他跑去。莊一看着杉田穩穩接住巴哥後,邁開腳步。

「你要走了嗎?」

聽見杉田的話,莊一回頭,帶着自嘲意味地笑了。

「我也得回去看看狗的情況纔行。」

編輯笹鄉寄來電子郵件表示想通電話討論一下。莊一回信說自己喉嚨不舒服聲音沙啞,編輯卻不退讓,說沒關係至少希望聊一次。莊一沒轍,只好接起電話。

「老師要不要寫寫看短篇呢?」

「短篇嗎?」

莊一逼近,抓住逸歌的手臂。他的手臂現在真的細到似乎一折就斷的程度。他抵抗的力氣也極度虛弱。這還是原本是我朋友的那個人嗎?

逸歌不說話,所有情緒從那張臉上消失了。他選擇用這種方式隱瞞,就是再清楚不過的回答。

她向站在廚房的雙親喊訂單的聲音也沒了平時的朝氣。雙肩僵硬、緊繃。

那時,書房傳來逸歌的叫聲。他大聲說,我要去廁所。莊一暗自祈禱編輯沒聽見聲音,趕緊掛上電話。

「……你真的是相崎老師吧?」

然後立刻寄了封電子郵件過去解釋。剛纔訊號太差電話突然斷線了。我願意寫短篇。麻煩了。莊一寄出後,就關掉郵件軟體。

瑠奈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閉上嘴,兩人的交談戛然而止。莊一結好帳,接過便當,快步走到店外。回去的路上他纔想起,剛纔沒玩猜職業的那個遊戲。

要收進選集裏的短篇小說大綱截止日逐漸逼近。這一次,莊一終究是放棄了自己發想故事。他翻遍逸歌的筆電,找到了他高中時寫的短篇。大學女生山田芽衣中了彩券,然後又失去一切的故事。莊一決定把這個故事當成救命稻草。

「……相崎老師?」

「姬野。」

「你爲什麼知道姬野的密碼?」

「好久不見。」

莊一掛上電話。

是短篇,別去想其他事。不可能事到如今才露出馬腳。現在只能思考短篇的事,得想個大綱。二十四歲的主角,條件就只有這樣。要寫什麼纔好?怎麼樣的故事纔會像相崎一歌的小說?

「你好臭,莊一。你幾天沒洗澡了?至少去衝個澡吧?還是這是我自己身上的臭味?如果是這樣,我們兩個都很悽慘。」

「好臭。」

莊一猛然打開寢室的門,逸歌從牀上跳起來看向這裏。他揉揉眼睛,右手手銬上連着的鐵鏈發出撞擊聲。

「……那就是密碼嗎?」

莊一回想她輸入密碼開啓資料夾時的身影。自己曾在社辦看過許多次那個場景。差不多一秒鐘。應該不是太長的字眼。大概四個字到六個字前後吧?自己還想得起什麼?

「怎麼了?現在幾點?」

他配合主概念「二十四歲的主角」修改設定,簡單整理出一份大綱後,用電子郵件寄出,企劃很簡單地通過了。

「大概半年前吧。」

「我告訴你了。」

莊一也曾嘗試用羅馬拼音和英文輸入其他詞。「故事」、「創作」、「小說」、「書」,舉凡他想得到的全都打進去試過了,但全部落空。

「我上次來是什麼時候?」莊一問。

他完全沒辦法集中精神,沒辦法做好化身相崎一歌的準備。明明只要打開那個資料夾,一切問題就能解決了。用裏面的靈感寫好長篇小說的大綱,通過那份新企劃。那樣一來,一切就能暫時恢復原狀。果然還是隻有那個辦法,那是自己能以相崎一歌的身份存在的唯一一條路。

編輯笹鄉打電話來,莊一才發覺短篇的截稿日已經過了。編輯在那通電話前曾發過好幾封電子郵件,莊一卻都沒有注意到。

「密碼是數字嗎?還是文字?」

「很出色,就用這個故事吧。」

「你就一邊吸你的果凍飲一邊叫好了。」

6

「告訴我。」

莊一一開口,逸歌就從書本抬起頭。

他拼命回想高中時姬野說過的話,但對於莊一而言,這等同於回溯過往的痛苦記憶。那是自己心中最燦爛耀眼,情感深受撼動的一段歲月,是一場挖掘傷口的旅程。

「你簡直就是野獸,莊一。」

編輯回答時突然欲言又止。他爲什麼突然這樣?莊一心生疑惑,這才注意到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錯誤。剛纔忘記裝出沙啞的聲音了。不小心用自己原本的聲音講話了。

「莊一先生,那個……」

「你的筆電。上鎖的那個資料夾。裏面有大綱吧?」

「我在等老師寫完喔。這次的大綱很出色,感覺應該會很精采。社會新鮮人因一筆鉅款人生髮生鉅變,中間的心理過程如果能深入描寫一定會很棒。我很期待看到一篇充滿相崎一歌風格的作品。」

「告訴我密碼,我需要大綱。」

「麻煩給我一個幕之內便當……和一箇中華便當。」

「謝謝。」

莊一在家裏搜尋逸歌的身影,他連自己把逸歌關在哪裏都忘記了。他找過客廳,也找過寢室,都沒看見人。最後是在書房發現逸歌。逸歌正在看導致自己罹患寫作易普症的那本《她和愛的一切》。

牀邊就擺着一個全身鏡。莊一注意到了那面鏡子,他刻意不看,因爲害怕看見自己此刻的模樣。

「創作的野獸」,這個詞自己一開始是從逸歌那裏聽來的,但他以前說是聽姬野講的。也就是說,最先提出這個詞的人是姬野。莊一又輸入「創作的野獸」和由此聯想到的其他詞。沒有一個是正確的密碼。無數沒用的密碼散落在莊一腳邊,一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

莊一繼續說:

爲什麼事情會走到這步田地呢?莊一忽然回神。這種情況,是姬野當初所期望的嗎?她說不定會很失望。可是自己不會徹底否定一切。自己想要如此相信,希望她會理解。已經不能回頭了,事到如今只能這樣做了。

兩人目光對上,瑠奈別開眼,笑容從她臉上隱沒。雖然沒有消失殆盡,但就像是在盡義務似地殘留着淺淺微笑。她明顯對自己的模樣感到困惑,莊一開始後悔自己過來了。

莊一想過幾次不如放棄好了,最終仍決定邁出腳步。他穿過自動門,側眼瞥向陳列文藝類新書的平臺,繼續朝書店裏面走去。

「當然是資料夾的密碼。只要告訴我這個就好。你在固執什麼?只要你告訴我,相崎一歌就能順利度過存亡關頭。」

「這問題太蠢了,莊一。」

「現在情況如何?大概還需要多久能寫完呢?」

「你想要我做什麼?」

逸歌終於透露一點資訊,是在莊一打開門正要踏出去的那一刻。

「……你該不會是莊一先生?」

莊一一把抓住逸歌。他的頭撞上牆壁,發出沉甸甸的聲響。逸歌痛得呻吟,一邊回應:

「由你發想企劃,然後你寫好大綱,由我來寫成故事。兩人三腳成爲相崎一歌怎麼樣?姬野一定也會高興的。」

「你、你好。」

回家後,他立刻走到書房。在遭到囚禁的逸歌面前,把熱騰騰的便當喫個精光。逸歌的肚子叫得很大聲,他感受到一種與目的無關的折磨他人的快感。莊一喫完後,纔拿出中華便當到逸歌面前。

「我寫。」

笹鄉說:

編輯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希望自己把短篇小說當作突破瓶頸的契機。反過來說,要是連這次的短篇都寫不出來,相崎一歌真的就完蛋了。

逸歌沒有回答。然後,莊一推測出一切。「啊啊……」他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忍不住脫口而出:

就在莊一想要打開其中一個資料夾時。出現的並不是資料夾裏的檔案,而是要輸入密碼的對話框。這個畫面莊一之前也看過,自己是很熟悉的。

莊一掙扎似地一一點開筆記型電腦桌面上的資料夾。逸歌過去的原稿,出版合約相關檔案,封面插圖的檔案一一出現。

「提議?」

「你看太多低級的黑幫電影了,你纔沒辦法嚴刑逼供。」

「不是很明顯嗎?」

到了截稿日兩天前,莊一決定要借用逸歌高中時寫的那份原稿。主角的設定必須要修改,他利用剩下的幾天改好後就把原稿寄出。

「是,我會加快腳步的。」

莊一沉默地遞出中華便當。他還沒走出房間,就聽見逸歌開始大快朵頤的聲音。

他說的確實沒錯。高中時,那段時期,三人都一心想要成爲小說家。三人花最多時間相處的,就是文字。姬野這麼講究細節,密碼肯定也是花時間想出來的。她一定會選擇一個富有意義的字眼,一個足以認定「這就是最好的」的字。

「莊一。」

「不管是中華便當還是其他的東西,只要你想喫的,我都會讓你喫。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現在這樣還算溫和。你最好趁現在就回答。」

「這周內會完成。不好意思。」

「沒錯。截稿日是什麼時候?」

「你們當時果然在交往。我的直覺是準確的。姬野死後你和我說的那句話也是假的。姬野喜歡的根本不是我。你發揮無謂的體貼,對我說了白色謊言。對吧?」

莊一收起中華便當,準備要離開房間。用食物沒效。必須再想其他辦法。什麼好?做什麼最能讓這傢伙痛苦?

「啊?」

「是提示,我設了跟姬野一樣的密碼。高中時,姬野在她那臺筆電裏用的密碼。」

那雙眼睛說着你還是不懂。

「你冷靜點,到底是什麼事?」

「那個……大綱完成後先寄給我,理想情況是希望老師能在大約一個月內完成初稿……」

逸歌上完廁所後,莊一就用電擊棒將他電暈,把他關進寢室裏,才又窩進書房面對原稿。但是他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自己終於連文章都寫不出來了嗎?簡直就像是之前的逸歌。

隔週一,責任編輯回了信。

「那個,不好意思。」

一走進店裏,正在接待顧客的瑠奈立刻映入眼簾。那位顧客正準備離開。瑠奈看見與那位顧客擦身而過走進店內的莊一,驚訝般微微張開嘴。

「光靠營養果凍飲的日子,你差不多也要撐不下去了吧?你都瘦到只剩皮包骨了。你這副鬼樣子,就算我放你自由,你暫時也寫不了東西吧。」

逸歌的視線轉向莊一手裏的中華便當。莊一認爲自己應該直接走出去。你別搞錯了,什麼提示,這可不是在玩遊戲,我想要的是答案,莊一有股想要這樣痛罵的衝動。不過逸歌說不定還會再透露其他提示。如果給他一點甜頭,或許會更容易說溜嘴。

莊一的半個身體都已經到走廊上了,但他頓時停下所有動作,回頭看向逸歌。

莊一走出書房來到客廳。沒看見原本應該待在角落的逸歌,一瞬間陷入恐慌。下一刻他馬上想起來,自己把逸歌關進寢室了。因爲他哀求着想在牀上睡覺。

「半年?過這麼久了?」

回家路上他順道去了趟超市,採買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他在排隊等結帳時,忽然想起自己好一陣子沒去便當店「五彩繽紛」露臉了。他原本打算喫泡麪打發一餐,但臨時改變心意過去買午餐。

莊一把耳朵貼到外接喇叭上。笹鄉依舊沉默,只聽見心臟好像壞掉一樣劇烈鼓動的聲響。他沒有發現。沒事的。沒事。

「我已經克服寫作的易普症了。莊一,我現在就算沒有你幫忙也能寫稿。就算我退一百步接受這個提議好了,條件是要解開這個手銬和腳鐐。」

無論哪個文藝類書架的平臺上,都已經沒有相崎一歌的小說了。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反叛的送葬者》也只有一本,放在書架裏,在一片書背中拼命彰顯自己的存在感。這就是現實。新故事隨時都在誕生。書店,就是一個新陳代謝不斷循環的生物。

「我有個提議。」

「這次決定要推出選集。相崎老師,你今年二十四歲,對吧?這次的主概念是由二十四歲的作家來描寫二十四歲主角的故事,很希望能邀請到老師執筆,老師意下如何呢?最近正好新書的大綱又有點觸礁……雖然也不是說用短篇來轉換心情……」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從頭開始寫。到截稿日前還有一個星期,可是密碼那件事陰魂不散地干擾他寫作的思緒。注意力總會飄走,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打開了逸歌的筆電,正在嘗試破解密碼。

逸歌沒有回答。

「那個沒辦法。」

「只要你放我自由,就算有一天你悄悄離開這裏,我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這件事。當然也不會報警。我們就算扯平了。」

他也一樣,什麼都不懂。

「那我獲得了什麼?」

「你出了兩本書。用自己的文字。那就夠了吧?」

看吧,他果然不懂。只要離開這裏,莊一就再也沒有容身之處可以證明自己了。他也回不去正常的生活了。他的人生早就壞掉了。

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捨不得放棄相崎一歌了。身爲小說家的喜悅,渴望寫作,渴望創作更多故事,他已經無法按捺那股衝動。這裏是唯一一個自己勉強還能算是人的地方。

「你會說出這種提議,看來你還沒有猜出密碼吧。」

他這些話,促使莊一下定決心採取下一步行動。談判破裂。又一次,自己選擇踏上無法挽回的道路。

莊一走近,握住逸歌的手。逸歌不懂他打算做什麼,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現在的手指細成這樣,連我也折得斷。就算有一天我放你自由,只要沒了手指,你也不能寫作。沒錯吧?」

莊一從懷中掏出一把園藝用的修枝剪。逸歌的目光再也離不開那把剪刀。好像只要豎耳傾聽就能從這裏聽見他的心跳聲。

「……住手,莊一。」

「告訴我密碼,只要這樣就夠了。」

「我已經給你提示了吧。答案就在高中時和姬野的談話中,我也是那樣猜到的。」

「提示有個屁用啊!」

莊一大吼。

「你爲什麼要這麼堅持不肯告訴我答案。你是在考驗我嗎?事情都到這步田地了,考驗我是否配得上相崎一歌?或者是你其實還沒有放棄?你以爲自己還能搶回來嗎?我可不會讓你如願。」

那把剪刀逐漸逼近手指,逸歌用戴着手銬的那隻手揮開。剪刀從莊一手中滑落,掉到桌子下面。

就在莊一走過去撿剪刀時,一段對話忽然閃現腦海。同時間,當時的畫面乘着來自過去的風飄進腦海。

密碼錯誤,平時常看到的這句話沒有出現。

他在社辦裏稍微走動。隨意瞥向書架時,發現上面有一本相崎一歌的小說。

「沒有,我沒有預約。」

「沒問題。」

逸歌猛然挨近。

莊一從入口朝建築物背面走去,一眼就看到自己要去的那間辦公室。他一踏進去,立刻就有女性職員過來招呼。那位職員看了眼莊一全身上下,皺起眉頭,明顯拉高戒心。

莊一聽他說時,感到一直咬緊牙關的嘴巴里有什麼東西「喀哩」一聲碎裂了。他吐出來,原來是牙齒的碎片。作家的驕傲,講得好像他才擁有那種東西似的。莊一想說點什麼反駁,但借用逸歌以前原稿的事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只有這些?」

「請問你已經預約了嗎?請告訴我當時接電話的老師或職員姓名。」

兩人到了別館後,爬上階梯。和以前一樣的綠色油氈地面,昏暗的燈光,從窗戶灑進來的光亮中懸浮的灰塵,一切都令人無比懷念。

面對逸歌的問題,姬野淡淡回答的身影。

「順便問一下,請問你想去哪裏?」

資料夾打開了,莊一獲得了相崎一歌的一切。

「開什麼玩笑。你知道我爲了寫稿花多少時間絞盡腦汁嗎?你知道我是多努力在面對故事和角色嗎?你知道我重寫了多少次嗎?你如果不能理解,那就算了,但我是不會輕易讓給你的。這是我身爲作家的驕傲。」

他還在猶豫時,電車要開動的鈴聲響了。莊一決定還是直接回逸歌家好了。現在的一分一秒都很珍貴。在自己做這些事時,說不定已經有人忘記名爲相崎一歌的作家了,那意味着相崎一歌的壽命逐漸走向盡頭。

「不是那樣嗎?」

逸歌說過,他用了和姬野電腦裏那個資料夾一樣的密碼。說不定可以用姬野那臺電腦來驗證自己想出來的答案是否正確。應該回家一趟試試看嗎?

還遺漏了一些細節。但她那樣說了,她確實說過,是在社辦決定的。答案就在那間社辦裏。只要去一趟那裏,一定就能靠近答案。

沒錯,是那一天的對話。

在擺設完全不同的社辦中,還有留下那樣讓姬野靈光乍現的東西嗎?莊一幾乎要焦躁起來,他趕緊安撫自己。要是不能靜下心觀察,就會連原本看得見的東西也看不到了。

待在這裏也想不出來。再去那裏一次吧。

打字輸入的時間大概在一秒鐘上下,四到六個字母。自己的記憶跟剛纔推導出來的那個單字互不矛盾。莊一逐漸確定自己是對的。

女性職員打開社辦的門鎖。看來現在和三人在的當時不同了,會好好上鎖。職員說「請進」,退了一步讓莊一走進社辦。

逸歌主動表示,莊一回過神,明明只差一點點就要想起來了。

「告訴你就沒意義了吧。」

終於社辦就在眼前了。門看起來並沒有變化。裏面又是如何?要是改變得太多,這裏就喪失提供線索的功能了。

莊一輸入完畢,按下enter。一瞬間,她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中,是在圖書館淋成落湯雞跑過來的模樣。

他跑回公寓大廈,踏進電梯。要是密碼真的錯了呢?內心一個聲音不斷髮出質疑。莊一害怕得不得了。他從踏出那間讓自己得出答案的社辦時,就害怕自己的信心可能動搖,但沒有變成那樣。他的腳步也沒有停歇。

那就是提示。

太棒了。這下就沒問題了。

書架也從木製的換成堅固的鐵製品。原本只有一面牆是書架,現在兩面牆都是了。藏書量當然也更多了。

再沿着時間軸往前回想。姬野提議「我們去爬山」。她說自己正在寫新作,想去取材。當時的莊一每天都焦慮地想「自己得趕緊追上他們兩個」。

莊一在中午前後來到校門前。從教學大樓傳來鐘聲。這時間的鐘聲意味着什麼,莊一依然記得。宣告午休結束,第三節課開始。

原本放在窗邊的沙發沒了,現在擺着四張平常教室裏用的那種桌子,兩兩相對並在一起。同樣由四張書桌併成的小島還有另一座。現在的成員可能在八位上下吧。

要是對方拒絕該怎麼辦?暫時撤退,晚上再偷闖進來好了。現在沒有那種閒工夫等改天再來了。照理說應該辦得到。只是需要先視察防盜設備。莊一已經迅速在腦中規劃步驟時,職員又拋來新的問題。

時間再向前,莊一撞見姬野和逸歌兩個人在講話。從當時的氣氛,他察覺出兩人正在交往。他當時的直覺並沒有錯。

「現在也是喔。」

莊一穿過校門,朝教學大樓的入口走去。光是這樣走着,高中時的記憶就鮮明地復甦。自己一個人走這段路上學。幾乎不曾在半路上遇見班上同學一起走,也不曾在放學後順道去哪裏玩。總是形單影隻。跟現在不是一樣嗎?莊一莫名地稍稍感到安心。人是不會那麼輕易就改變的。只是經過歲月的洗禮,愈來愈擅長掩飾真心而已。

那是,

入口的玻璃門上貼着幾張紙,其中有一張寫着「畢業生回訪母校的相關注意事項」。上面說請到隔壁辦公室一趟,莊一便按照地圖走過去。

女性職員遞來綁着紅線的入校許可證。她看見莊一掛到脖子上後,便從接待處出來,走在前頭。

朝別館走去的路上,女性職員像在身家調查似地一直主動搭話。像是下次過來前要記得先預約,你要去找當年的導師嗎,在學校時參加了哪個社團之類的問題。

水。

他衝出家裏還不到兩小時。現在冷靜想想,的確是應該事先聯繫,也該先整理一下服裝儀容。

莊一遞出駕照。班導師的姓名和班級他都記得。職員離開接待櫃檯,走到附近的書櫃取出一本藍色資料夾覈對。

一個單字。

「是活下去不可或缺的東西。總是在身邊的東西。我老是忘東忘西的,才決定用這個當密碼。」

在前往逸歌家公寓的路上,電車會停靠自己住處附近那一站。哐當,電車門在空洞的聲響中開啓。沒有人上車,也沒有人下車,只有時間徒然流逝。莊一在此刻想起了自己家中姬野的那臺筆電。

莊一走下電車,穿過剪票口,就又跑了起來。他跑過書店旁,跑過超市,跑過便當店。

聽見莊一的請求,女性職員在思考幾秒鐘後,簡短回應「我知道了」便走出去。莊一關上社辦的門,裏面只剩他一個人。

逸歌一副興致勃勃很想知道密碼的樣子。更準確來說,他是覺得用這件事逗姬野很好玩。姬野以一句「你很煩耶」,替這個話題畫下句點。她只在那一次提及了自己的密碼。

他回家後,立刻打開客廳餐桌上逸歌的筆電。他點開自己要找的那個資料夾,螢幕上出現要求輸入密碼的對話框。

但真的是那麼簡單的東西嗎?他立刻又感到不安。不是更復雜、更重要又更有象徵性的單字嗎?他試圖否定自己的想法,但念頭一旦冒了出來,就在腦中縈繞不去了。

逸歌知道密碼是什麼。他想起來了。率先抵達正確的記憶片段,找出了答案。他之所以辦得到,應該是因爲那個提示就藏在姬野和逸歌曾經的對話中吧?相較於別人的交談內容,自己在對話時聽到的內容會記得更清楚,這很合理。

「我確認過了。出於一些原因,會由我在旁邊陪同,可以嗎?」

就算別人認爲自己太荒唐也無所謂,做得到的事,自己全都會去做。作家肯定就是這種生物。

難道是假的資料夾?那樣也很奇怪。沒人會爲了保護這種假貨忍受那種威脅,還差點失去自己的手指。這個一定是真的,是逸歌之前一直在隱藏的東西。

「別館三樓,最裏面那間社辦。以前應該是文藝同好會。」

在那間社辦裏,時時刻刻都在姬野身邊的東西。她在寫作時,隨時將那個東西放在身側。人類活着不可或缺的東西。

三人都在的社辦。

「你知道我爲相崎一歌犧牲了多少時間嗎?寫出完美的小說。這麼多年來我只爲這個目標而活。不管是正常的學生生活,或者是安穩的社會人士身份,我全都放棄了。你是以爲我都沒有努力嗎?以爲我只是盡情寫自己喜歡的作品,就本本暢銷的天才作家嗎?」

「對,我在這間社辦裏立刻就決定了。」

「提示一下嘛,你是一瞬間就想到了嗎?」

「我又從你口中獲得了一個提示,所以今天暫且饒過你。」

莊一擦拭從嘴角流下的鮮血,放棄撿起那把剪刀,轉身走回逸歌面前。

只有兩個?他這一路走來根本沒有累積靈感嗎?他一直裝腔作勢努力隱藏的東西,就是這個嗎?不可能。既然都特地保管靈感筆記了,不可能只有這樣。莊一不斷按重新整理。但檔案的數目並沒有變化。

不久後,莊一想到的是——

提示,就藏在這間學校、社辦、中庭、放學後的校外,或是假日一起去的地方。儘管短暫如一瞬間,卻綻放出熱烈璀璨光芒的青春歲月。在那些時光中的某處就藏着提示。藏着幫助自己猜中密碼的線索,還有那段對話的後續。

時間再向前。回憶中的姬野說,設了密碼,這個資料夾只有自己能看。因爲靈感是很珍貴的。逸歌很欣賞她這種作法。

「water」

到再次開始寫作前,中間空白了好一陣子。剛失去姬野的那段日子,自己陷入深深的失落,提不起勁做任何事。

活下去不可或缺的東西,總是出現在這間社辦裏的東西。

哪裏不對勁。

莊一伸手抽出來,是相崎一歌的出道作品。腦中浮現出在自習室寫作時,逸歌拿來給自己看的那座獎盃。相崎一歌的歷史就從那一刻開始。

「只要一下子就好,可以讓我一個人待着嗎?」

剛剛那段對話是在講什麼?那段對話是什麼時候說的?前面是發生了什麼事纔會有那段對話?

「對。我在這間社辦裏立刻就決定了。」

時間再向前,再向前,再向前。

「不好意思。我叫作月村莊一,是這間學校的畢業生。我想回去一個地方看看。」莊一用過來這裏的路上,在腦海中反覆練習過的一段話表明來意。

「這方法不錯,我也這樣做好了。對了,你設什麼當密碼?」

莊一看向那兩個檔案的檔名,有種奇怪的感覺。

母校的外觀幾乎沒有變化。新修補的痕跡或劣化導致的裂痕,無法一眼分辨。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時間遺留下來的地方。

「只要你猜中密碼,我就把相崎一歌讓給你。」

姬野在社辦裏常喝的,水。

莊一抓住他的手臂,逸歌試圖抵抗,但莊一把手臂壓在書架的邊緣上,利用槓桿原理施力。莊一無視逸歌的慘叫,再把全身重量都壓上去。逸歌朝他的側腹揮拳,但莊一沒有停下動作。最後,宛如樹枝斷裂般的無情聲音響起。

「你又說這種話?」

莊一原以爲裏面會有數不清的資料夾。自從逸歌成爲作家至今,沒有時間整理成完整的企劃、依然沉睡的許多靈感。他一直以爲自己必須做的第一件事,會是先從中挑選。

天花板上的污漬跟以前在同一個位置,莊一終於有了自己回到社辦的真實感。三人真的曾經待在這裏。不管是桌子或沙發的位置,他全都能正確地回想起來。就連書架摸起來的觸感都依然殘留在手中。

「……難不成——」

密碼,姬野把正式寫作前的靈感和大綱都收在裏面。她仔細收存,避免被任何人看見。對,收存。她當時就是用這個字眼。自己記得很清楚。那是什麼時候的對話?

逸歌抱着自己的手臂不斷尖叫,莊一走開,平靜地撿起剪刀,直接離開了書房。從他口中得到了新提示。答案就藏在高中時和姬野的談話裏。還有自己想起的那段對話。

莊一的期待落空,裏面完全變了一個樣。過來這裏的一路上明明都難以察覺出變化,只有這間社辦明顯與三人待的那時候不同了。

不知從哪間教室傳來笑聲,莊一正聽得出神時,女性職員就回來了。她一邊交還駕照一邊說:

「但在你猜中前都不算。你如果連姬野的內心都猜不透,就沒有資格擁有相崎一歌這個名字。」

第一個檔案寫着「Himeno」,第二個檔案則寫着「Souichi」,檔名是自己跟姬野的名字。

「你有證件嗎?還有,你記得在校年度、導師或自己是哪一班的嗎?」

可是,資料夾裏只有兩個WORD檔。密碼正確的喜悅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你是一瞬間就想到了嗎?」

等回過神,他已衝出了社辦。

姬野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不對。這根本不是新作靈感,也不是什麼大綱,根本是其他東西。不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逸歌一直努力在保護的究竟是什麼?話說回來,他想保護嗎?他真的打算隱藏這個嗎?提供自己線索,甚至不斷從旁搧風點火的是誰?

莊一移動遊標。先點開寫着「Himeno」的那個WORD檔。上面顯現出直式的一行行文字,內容這樣寫着。

關於姬野的大綱

【感想、備忘】

我告訴她自己的心情,但她沒有接受。她可能喜歡莊一。我決定將計劃付諸實行。從中瞭解失去重要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在推動計劃的過程中,千萬不能感情用事,一定要冷靜應對。絕不能讓她白白死去。

【大致流程及預定計劃】

【1 挑選姬野意外死去的地點。哪裏好?】

決定是山。附近有一座山叫作影菱山,登山路線還算簡單。聽說其中有一條路線每隔幾年就會有山友傷亡。就是這裏了。

【2 推薦小說給姬野。山,或者是會讓她聯想到山的小說。】

決定是遇難題材的《愛着湯姆•戈登的女孩》。雖然故事的背景不是山,是森林,但還在容許範圍內。我以前就借過她史蒂芬•金的小說。現在主動借這本書並不會顯得突兀,感覺很自然。

【3 姬野受到小說內容的影響,提議想去爬山。一定要等她自己主動開口。以防萬一,在《愛着湯姆•戈登的女孩》外再多準備幾本小說。我要用一種自然的方式誘導她選擇去山上。】

【4 提議大家分頭走影菱山的三條路線。要讓姬野選擇馬背那條路線。這裏一定要做到。只要能順利分頭走,就跟在姬野後面。】

在登上馬背的山崖下手。千萬不要猶豫。

(※當天,自己要提早過去,最後再確定一次路線上的情況。場勘完畢後,就回到車站。也要注意天氣。千萬不要忘記換下弄髒的鞋子!)

【5 在山頂和莊一會合後,一起去找姬野。在我們尋找的過程中發現她也可以。一直找不到,通報搜救隊也行。就看當時狀況隨機應變。】

找到遺體,被判定爲意外後,計劃完結。

「這個備忘,是什麼……」

與其說是備忘,根本是一份計劃,簡直就是小說大綱,用平淡的文字列出行動項目。實際上,篇名上也寫着「大綱」。

莊一想打開檔案的「內容」。他的手止不住顫抖,好幾次都按到其他地方。

莊一跑過去要阻止他,逸歌卻衝過來搶走筆電。東西被野獸搶走,莊一愣在原地。

在囚禁他以後,故意露出幾次破綻,試探他的反應。喝醉之類的?

他沉默依舊,卻道出了答案。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逸歌總是擅長用神態回答。第一次在社辦碰面時的那張臉龐浮現腦海,和此刻的他重疊了。

警察對莊一講了些什麼。接着,把他用力壓在地板上接着把他的手臂轉到背後,冰涼的東西碰到手腕。金屬聲響起,然後莊一就徹底無法動彈了。他很清楚這種失去自由的滋味。

「你在說什麼?莊一。」

逸歌在被窩上,依然哭喪着臉盯着折斷的右手臂,然後懇求似地說:

「不能寫作的小說家就沒有價值。我要是不能繼續當小說家,我們就無法達成和姬野約定好的目標了。我討厭那樣。」

莊一把筆電螢幕拿到他眼前。

那瞬間,所有情緒立刻從逸歌臉上消失。莊一隻是不斷吼着不成語言的內容,幾乎接近慘叫。

過去的一段段對話浮現腦海。逸歌說出的那些話,他所有話裏的意思,都不堪一擊地崩塌,逐漸碎裂、散落一地。

說好在目的地集合,他爲什麼會比自己和姬野更早到那個車站?

「姬野曾說過,這是一場比賽,看誰最先成爲小說家。那個約定還沒有實現,所以我要寫。花多少年都無所謂。我會一直寫下去。」

他把筆電重新放好,點開那個文件檔。

和莊一碰面的時間到了。這是取材,爲了寫出完美的小說。前置準備工作都完成了。創作的野獸也仍舊潛伏在他的心底。

門鈴響個不停。第兩次,第三次,又接着響了第四次。

【3 在適當的時機,告訴莊一自己的易普症好了。同時用其他方式逐步刺激莊一的創作慾望。讓莊一辭掉工作,將他逼入絕境也是一招。當莊一主動大幅度改寫小說時,時機就成熟了。】

必須直接向他確認。

「報警後,警方趕到。莊一遭到逮捕,結束。」

背後傳來逸歌的叫聲。他揮動折斷的手臂,不斷捶向書架。磅、磅、磅的撞擊聲響徹屋內。

檔名寫着「Souichi」的文件檔。莊一併不是忘了,而是刻意推出意識角落。

他現在在哪裏?寢室?書房?莊一幾小時前是在書房折斷他手臂的,他在那裏。

【大致流程及預定計劃】

這次應該會換莊一囚禁我。

莊一不斷叫喊,那聲音卻傳不進任何人的耳裏。

在這次執筆前或後,莊一說不定會在小說里加工。不要忘記檢查文字內容。

莊一朝逸歌撲過去。用近乎擒抱的姿勢撞上去,兩人倒在地板上。逸歌身上連着手銬和腳銬的鐵鏈劇烈甩動,把莊一整個纏住。逸歌臉上浮現笑容大喊,「救命!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莊一想起寫在大綱裏的最後那句話。

「不,害死姬野的是野獸。」

門關上,他從書房被拖到走廊。要失去了,自己要失去一切了,要失去相崎一歌了。

【感想、備忘】

【2 莊一接受代筆工作。在完成一篇短篇小說,或者是一部長篇小說後,囚禁莊一。囚禁需要的各項道具要預先準備好。最遲也要在半年前買齊所有道具。】

姬野爲什麼會說要去爬山?

「怎麼樣?你要把我交給警方嗎?可是現在這個狀況你要怎麼說明?你能說自己完全不是加害者嗎?還是有心理準備自己多少要背上一點罪,選擇坦承一切呢?還是你要在這裏殺了我?這也不壞。只是,莊一……」

「你解開了嗎,還真快。」

他沒受傷的那隻手動了,從長褲口袋掏出一支手機舉高。莊一來這裏後,第一次看到這支手機。他頓時臉色發白。

「救救我!住手,莊一!我會被殺!」

「她比任何人都熱愛小說,不能讓她成爲我們遠離小說的理由。」

關於莊一的大綱

莊一展開行動,伸手握住門把,幾乎同時,門鈴響了。莊一停下動作,屏息掩藏自己的氣息。現在這時機太糟糕了。要是被人看到這個情況就慘了。

【4 自己遭到囚禁,暫時沒辦法自由活動。要有心理準備,那可能是很長的一段期間。一年到五年左右?莊一從這裏開始的行動無法預測。他冒充相崎一歌會順利嗎?或者會在哪裏露出馬腳?】

「莊一……莊一,我拜託你,送我去醫院。太痛了。」

「喂!在這裏!」

「逸歌……」

逸歌在笑。

「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他!全都是他乾的!不是那樣!你們該逮捕逸歌!」

莊一抱起筆電,衝進書房。

「住手!」

最先提議去爬那座山的是誰?

逸歌發出逼真的慘叫,舉起電腦就往地板猛砸。鍵盤和螢幕徹底分離,破裂的螢幕零件朝莊一飛過來。

「夠了,你別再演戲了!」

同樣是直式的文字內容躍於螢幕上。

一切都是你設計的嗎?你從一開始就決定會變成這樣了嗎?你爲了自己的取材利用我嗎?姬野是你殺的嗎?莊一想說的原本是這些。在莊一喊叫時,逸歌膽怯似地垂着頭。

「很遺憾,你沒時間了。」

莊一正要抱起筆記型電腦,驀地,他想起還有另外一個WORD檔。

逸歌爲什麼會遲到?

創作的野獸。

逸歌沒有停手。他的目的很清楚。破壞檔案,把裝有證據的機體摔爛到無法修復。

不知道是莊一還逸歌的腳踢到了一旁的全身鏡,鏡子倒了下來。全身鏡撞上地板,碎了一地。數不清的玻璃碎片反射出兩人的身影,在房間中扭打成一團的兩隻野獸。

看見銬着手銬及腳鐐的逸歌,警察錯亂似地停下動作幾秒鐘。逸歌乘勝追擊,開始裝出害怕哭泣的模樣。莊一做不出那麼靈光的反應,只是茫然地接受眼前的狀況。

真正的野獸就近在咫尺。潛伏在那條走廊盡頭的房間裏,一個看不清真面目的生物。那是貨真價實的創作野獸。

逸歌說:

不久後他抬起頭,莊一啞口無言。

自己必須問清楚。

【5 在我判斷取材結束的時間點聯繫編輯,或者是自己打電話報警。我希望留下一個證人,編輯是比較理想的選擇。先把一支手機藏起來。報警後,警方趕到。莊一遭到逮捕,結束。】

(※小說內容要描寫和妄想裏的姬野談戀愛的故事。書名未定。)

促成大家分頭走不同路線的人是?姬野會選擇馬背那條路線,是受到誰的話影響?

「你拿出園藝剪刀時,我真的緊張了。那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沒想到你居然會折斷我的手臂。」

【1 主動聯繫,與莊一接觸。向他坦承自己因罹患寫作的易普症,非常苦惱。說自己有閱讀障礙,只要想打字,手就會不停發抖、動不了之類的。事前要先出版一本引發易普症的小說。】

不久後,兩名警察打破大門衝進房間,立刻拉開莊一和逸歌。

檔案的建立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換句話說,這是在她過世兩個月前寫的內容。

必須離開這裏,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纔行。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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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直到寫出完美小說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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