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寫出完美小說》 · 川崎七音 · 3.2萬 字
1
我總是孤伶伶一個人。
進高中一週以來,在月村莊一心裏,這種感受每天都愈發強烈。早上的班會時間他總感到特別孤單。班上的男女生很快就形成了好幾個小團體,而莊一還不屬於任何一個團體。他至今唯一會行經的範圍,依然是從教室門口到自己座位的兩點一線。
「你看了昨天的直播嗎?」「那是出包吧?」「你決定要加入什麼社團了嗎?」「我沒什麼興趣,可能就回家社吧。而且有時間的話我還想打工。」「沒錯。」「剛纔電車上有個西裝大叔昏倒了。」「什麼?太嚇人了吧。」
他假裝睡覺,其實正豎耳傾聽各小團體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話語,同時在心裏想像「如果是自己的話應該會這樣回」,用這種方式打發時間。偶爾有男生回答的速度比莊一更快,說出的內容又有創意時,他就會擅自感到自己輸了,在心裏懊惱。如果話題轉到自己沒聽過的遊戲或藝人上,他就暗自慶幸自己沒置身於那羣人裏。
當導師一走進教室,同學紛紛自動回到自己的座位。莊一也從趴睡姿勢坐起來,先假裝做出打呵欠又忍住的舉動,才轉頭看向講臺上的老師。
「午休時間體育館有社團介紹。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去看看。」老師簡短分享一些資訊後,才五分鐘左右班會就宣告結束。鐘聲響起,教室再次變得吵雜。不過即使教室裏鬧哄哄的,只有自己半徑一公尺以內寂靜依舊。寂靜是莊一的搭檔,經常像這樣令自己感到難熬。
莊一就讀的這所高中是縣內少數實行學分制的學校,學生只要能取得畢業所需的學分,可以自行選擇要上哪一堂課,安排自己的課表。不同於所有同學都一直待在同一間教室的一般高中,只要班會一結束,同學就會紛紛鳥獸散,每堂課的教室都不一樣。這種體制多少掩飾了莊一的形單影隻,但那頂多是一時的慰藉。到了另一間教室,莊一依然只能眼睜睜看着其他人組成新的小團體。
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等回過神就已成了孤伶伶一個人。
不對,正因爲你什麼都沒做,纔會變成一個人。
午休時間,莊一坐在學生餐廳裏靠牆的吧檯座位,正沉浸在喜愛的閱讀之中,汲取有關人生的領悟。莊一所獲得的啓發幾乎都來自小說。而且只有在看小說時,他才能真正忘卻孤獨。
除此之外,小說也讓他明白許多事。比方說現實中幾乎不會出現小說角色之間那種流暢的對話。不管是高明的回應或匠心獨具的問答,幾乎都很少見。現實中的對話充滿各種雜訊,可能說話前先停頓片刻,可能一個人講話時同時有其他人插嘴。莊一很嚮往故事裏那些角色節奏明快、張弛有度的對話。
他忽地從手中的文庫本抬起頭環顧四周,發現餐廳較平時安靜,學生也很少。下一刻,他隨即想起早上班會時,班導說今天體育館有社團介紹。
社團活動。一個只要加入,無論樂意與否都會與他人自然產生連結的地方。既然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或許正需要像社團這樣具備強制力的環境。
莊一決定離開學生餐廳前往體育館。他剛纔在看的是一本故事背景設定在海外的旅行小說,主角是一名和自己同年紀的揹包客,這也是促使他採取行動的一項原因。相較於遠赴歐洲、美國或南美大陸的困難程度,移步到同樣在學校內的體育館實在算不上辛苦。
「社團聯展已經開始了!各位新生也可以參加入社體驗活動。」
一走近體育館,就看到各社團學長姐在走廊上宣傳。有人正在發傳單,也有人正在製作華而不實的看板。爲了招攬新生加入,大家各自發揮創意出招。
莊一正要穿過宣傳大戰打得如火如荼的長廊時,瞥見教學大樓牆上的佈告欄,停下了腳步。
佈告欄上貼滿了介紹社團活動內容的海報,大至A3尺寸,小到明信片,形狀更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這些海報似乎也呈現出各社團的規模與勢力大小,整體就像一件藝術品。
不管看哪一張海報,莊一都想像不出自己置身其中的模樣。原本想過去體育館的意願突然就變得很低落。自己的容身之處,果然是到哪裏都找不到吧?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一張藏在角落的白紙映入眼底。看起來是學生會製作的一覽表,用單調排版整理出各社團或同好會的成員人數及活動地點。設計雖然比其他海報都遜色,資訊量卻是這個佈告欄裏最豐富的。
剛好就在他說句話時,門開了,怪胎氣喘吁吁地到了。樸素的紅色連帽衫很引人注目。她一隻手裏拿着大概是在自動販賣機買來的水。
「柊木逸歌。B班。你呢?」
對方就像共享了同一個祕密,正在品嚐那份愉悅似一般剋制地笑了。女生大概是看到了一個段落,從單行本抬起頭,終於注意到莊一的存在。一接收到來自兩個人的目光,莊一就感到有些招架不住,像被推了一把似地往後退一步。
莊一已經相當習慣她一口氣把話說到底的長度了,但無預警從一個女生口中聽見「性」這個字,還是令他愣了一下,沒辦法立刻回話。
嗯。他回得心不在焉。逸歌此刻看到入迷的那本小說是莊一借他的。莊一不想打擾他,拉開摺疊椅坐下時還儘量避免發出聲音。
「你不要講得我好像怪胎一樣。每個人都會在某方面特別偏食吧。喜歡的類型、喜歡的作家、喜歡的場景、喜歡的出版社。」
「躺着制服會皺喔。」
「又沒規定幾點開始。我們是連活動內容都不知道是什麼的同好會。」逸歌回。
(注:日本知名存在主義文學作家、劇作家。)
莊一承受不住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了,把目光從男生身上移開。滿滿一整面牆的書架躍入眼底。一排排書本數量多到無愧文藝研究這個名稱。儘管他有些好奇這些書是按照出版社、作品類型還是作者姓名來排列的,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那裏還有另一個人。
「我沒想到有人在,直接就開門了,抱歉。」
柊木逸歌說着「請多指教」,朝莊一伸出手。莊一敗給讓別人的手徒然停在半空中的尷尬,向前走近握住他的手。莊一心裏明白,自己是因爲柊木逸歌,在一種自然的狀態下,被半強迫地拉進社辦了。他這人肯定是善於社交的類型吧。
看逸歌現在看得這麼入迷,可見莊一滿足了他的要求。
他從長褲表面輕輕摸了摸口袋裏的文庫本。
「吉姆•賈木許導的電影,對吧?」莊一說。
「喲,莊一。」
莊一正要站起身時,坐在沙發上的柊木逸歌喃喃自語:
一個穿着黃綠色連帽衫及牛仔褲的女生。黑短髮略帶自然捲,肌膚白皙到可以和沙發上那個男生形成對照組。
啊啊,逸歌淺笑着搖頭。
莊一出生後沒多久,父母就出車禍雙亡。因爲外公外婆都已不在人世,便由爺爺奶奶撫養他。莊一記得是在上小學後,才發現同學都跟自己不一樣是有爸爸媽媽的,他覺得好像只有自己不是同一種生物,漸漸不知道該如何融入羣體。莊一第一次遇見另一個沒有爸媽的同齡小孩,是在小說的世界裏。
「他很棒呴?文字的壞習慣少,也令人容易想像情境。我喜歡《看那灰色的馬》」
我幹麼爲這種事道歉?一秒鐘後,莊一就心生尷尬。沒辦法好好回話令人懊惱,一旦真的開口又陷入自我厭惡。
女生闔上單行本走過來。她伸過來的那隻手,莊一同樣回握。
二樓是音樂教室、技術室、資訊室和美術室等各科教室。剩下的幾間教室則是管樂社、美術社、電腦社跟茶道社等文化類社團的社團辦公室。
(注:史蒂芬•金於二〇一一年出版的奇幻小說,書名來自美國甘迺迪總統遇刺的日期。)
「真的很棒呢。」
「我突然想起有事。」
他用手指抵住紙面往下滑,按照順序隨意看着社團名稱。在一覽表快結束的最底端,莊一的手指停住了。
「……相崎呢?」
成員人數少的同好會全集中在三樓,就像被挑剩的東西都聚集到一處似的。莊一要去的文藝研究同好會又位在其中的最裏面,門上方的日光燈還壞了。有種費盡心思避免別人靠近的感覺,莊一不禁在內心拍手讚賞。愈走近愈感覺這裏簡直就是專爲自己準備的地方。
「對。五木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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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一回答。這次他的聲音沒有沙啞。
社員人數不明。意思應該就是人數少到甚至連活動規模都無法掌握吧。如果是一個只有寥寥數人或者沒有任何人的地方,莊一就能想像出自己置身其中的模樣了。到頭來,他在找的說不定是可以獨自一人待着的地方。
「你要回去了?在這裏隨意待着就好啦。」男生回應。
別館一樓都是學生會、班級幹部和教師平時使用的會議室。在靠本館這端跟另一頭各有一座階梯,但靠本館的這座階梯不知爲何禁止使用,用警示帶封起來了。
三個男女。黑白電影。走在海邊的場景。他沒花多少時間就想出了電影名字。靈光乍現,他下意識就脫口而出:
他從原本正在看的文庫本抬起頭,正努力回想什麼般盯着天花板。
莊一有種自己心裏面的話被人直接說出來了的感覺。而男生的笑容就像是說:「上面就這樣寫啊?」
「我是相崎姬野。」
「好像有人說這部是次文化始祖喔。」相崎姬野說。
等回過神時,他已經逆着大批新生的人流方向,背對體育館向前走。文藝研究同好會。莊一眼中已經只有那裏了。
一個坐在窗邊黃色沙發上的褐色短髮男生,從正看到一半的文庫本抬起頭來打招呼。他四肢修長、五官端正。黝黑的皮膚以四月這個季節來說稍嫌突兀,卻使他的存在感顯得更強烈、更巨大。要不是在這裏遇見,莊一可能會以爲那個男生是田徑社的成員。
相崎姬野就像是聽見了那顆球的泄氣聲,又低頭回去看自己的書了。就連被評價爲話很多的她,都意識到自己讓人費心了。然後,到現在莊一才終於想到自己可以回什麼話。你還看過五木寬之的哪些書?你喜歡短篇集嗎?你現在在看的那一本是長篇小說,國外作家寫的,對吧?你看書不挑類型嗎?遲了,遲了,太遲了。全都太遲了。
「我啊,很不會記人名。都造成我的精神壓力了。文字也是一樣。比方說,假設有一個日本人叫作薰,我就必須同時記住名字的讀音『KAORU』跟『薰』這個漢字,不是嗎?這會造成大腦雙倍的負擔。不過,外國小說的出場人物名字全是假名,我只需要記住發音就行了,相對輕鬆。」
「《天堂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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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爲會造成精神壓力這種理由,所以只看外國小說的偏食讀者,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你來啦,柊木。」
然後,對話又停住了。應該說,是莊一停下來的。他不知道手上接住的那顆名爲對話的球,該怎麼丟回去纔好?相崎姬野看起來還在等待莊一的回應,但他始終想不出漂亮的回法。遲疑的時間一拉長,莊一手中那顆名爲對話的球逐漸泄氣,萎縮,已經不能丟回去了。
(注:日本小說家、隨筆家、作詞家。)
「我是前天發現這裏的,逸歌來得比我更早。說是更早,其實也就大概一週前,根本沒差幾天。這裏很棒,對不對?連圖書館沒有的書這裏都有。已經畢業的學長姐累積在這面書架裏的藏書非常豐富。我猜是社員各自擺上了自己喜愛的書籍。我們儘量多看吧。啊,我是C班的。大家都不同班,但這間學校在哪一班也不是差很多。請多多指教。」
相崎姬野說完時才終於放開手。從她剛纔沉浸於閱讀的身影,完全想像不到她講起話來又多又快,莊一完全看不出她中間是在何時換氣的。他轉頭看向柊木逸歌,後者迅速笑一下,朝莊一點頭。「沒錯,她這人話很多喔。」莊一彷彿又聽見他這麼說。柊木逸歌很善於運用表情,別人一看就能懂他想傳達的意思。
一開始是因爲有次閒聊時,逸歌說自己只看過外國小說,而且堅持這麼做的理由極爲單純。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我先走了。」
從那一天起,有柊木逸歌和相崎姬野這兩人在的文藝研究同好會社辦,就成了莊一的容身之處。
「黑白影像跟對話的安排都很有意思呢。」柊木逸歌說。
莊一離開教學大樓本館,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視校園,一邊往別館走去。
後來,三人聊起自己正在看的書,又聊到最近看的其他老電影,還一起看社辦的書架上收藏了哪些書。一個想像畫面浮現在莊一心裏,三人待在一個沉穩、排除了多餘色彩的黑白世界裏。
逸歌說的不是針對小說內容的感想,他只講了透過閱讀獲得的體驗。莊一沒有黜臭他這一點,只是淡淡回了句「那就好」。認識一週,莊一漸漸瞭解他的性格。
莊一從他舉出的幾條線索抽出關鍵字,不自覺也開始思索起來。
莊一回答的聲音,和柊木逸歌、相崎姬野的聲音重疊了。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的時間點都一模一樣。
噗,最先笑出聲的是相崎姬野。接着,柊木逸歌也笑了,最後跟進的是莊一。笑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她和那個男生的另一個不同之處是,她身上穿着便服。這間高中並沒有統一的制服,允許學生穿便服到校。班上同學到現在大多還是穿制服,入學未滿一個月就有勇氣穿便服上學的人並不多。
「這個場景,跟什麼好像。到底是什麼?男女三人,但不是在室內,是在海邊走着。一部黑白電影。」
他往裏面走,看見器材室,霧面玻璃讓他看不清裏面,應該是存放一些活動會用到的小型用具吧?莊一直接走過去,踏上旁邊的階梯。
「你好。」莊一回話聲音沙啞。他這才發現自從進到這間學校後,自己一次都還不曾好好開口說話。
問對方正在看的那本書的問題會不禮貌嗎?抑或是一種開啓對話的契機?話說回來,又該向哪一位拋去問題?莊一陷入過度客氣及顧慮太多的迷宮中,無法採取任何行動。他一邊思索,一邊從書包取出讀到一半的文庫本小說。但即使翻開書頁後,眼睛捕捉到的那些文字又隨即一一掉落,他不得不一直重複看同一段。
「嗨。」
「文藝研究同好會 社員人數:不明 地點:別館三樓多功能教室」
「短篇集。」
他伸手搭上門,今天也沒鎖。一聽見沙發咯吱作響的聲音,他還沒踏進去就立刻知道里面是誰先到了。
2
「她不算,她是例外。應該說,她纔是真正的怪胎。光這一週看下來也很明顯吧?」
「跟什麼好像。」
逸歌把書還給他,莊一接過時說:
「那本是《青年就要走向荒野》嗎?」
「月村莊一。A班。」
(注:安部公房的長篇小說,於一九六二年出版。)
「抱歉,我遲到了。」
(注:一九八四年出品的美國電影,由吉姆•賈木許編導,前爵士樂手約翰•盧瑞爾、理察•埃德森、匈牙利裔演員艾斯特•巴林特主演。在美國獨立電影史上佔有重要地位。)
如果要離開社辦,柊木逸歌大概又會隨便找理由阻止自己,於是莊一也從善如流地坐下。在一個與其他兩人保有恰當距離的位置上。
「對。我最喜歡書名那一篇。」
啪,文庫本闔上的聲音響起,莊一轉向逸歌。
「不是。我一年級。你呢?」
室內大小約是教室的一半。莊一正要進去,卻驀地停下腳步。
「你是學長?難道是這裏的老社員?」皮膚黝黑的男生髮問。
「咦?纔沒那種事。閱讀和談書,很有意義的活動,不是嗎?對了,莊一,我最近也重看《青年就要走向荒野》了,上次看是好久以前。旅行的青年,國外的情境,爵士樂,嗑藥,性。文字本身就像音樂演奏一樣在搖擺。」
莊一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打斷自己閱讀的相崎姬野,趴到桌上仔細盯着莊一的文庫本封面。莊一下意識翻起文庫本方便她看。
「我也是一年級。對了,那個女生也是一年級。這樣看來,我們全都是受社員人數不明這個誘惑跑來的傢伙。」
逸歌的眼睛依然盯着手上的文庫本,只舉起一隻手簡單回應。逸歌總是第一個到社辦的。他說自己下課時間或沒興致上課時也都會待在社辦裏。
「逸歌,你推薦我的史蒂芬•金也是,我打算要把已經翻譯出版的那幾本全看一遍。國中時我看過一本,很有趣耶。人物描寫有夠詳細,絮絮叨叨的,我滿喜歡的。我通常都是去圖書館借書來看,但有幾本我都想買回來收藏在自己的書架裏了。」
莊一闔上連一頁進展都沒有的文庫本,收進書包。趕快走吧,不要打擾他們兩個。這裏不適合我。這個寂靜顯得如此安然的完美之處,肯定是專爲他們兩個準備的。
他終於走到社辦前,沒有敲門,直接握住門把。在一陣短暫的金屬摩擦聲後,門開了。
莊一問「你以後也都不打算看嗎?」時,他回答,如果有人推薦他就看。於是兩人自然就講到,由莊一來借逸歌自己推薦的日本小說。逸歌的要求是出場人物要少,類型不限,但偏好內容狂野的。莊一回家後,盯着自己房裏的書架一個小時,才終於選定安部公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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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沙丘之女》
㊟
。
相崎姬野像是打夠招呼似的,從細長的桌子下方拉出一張摺疊椅,坐上去。椅子共有八張,每一張都整齊收好。這個同好會之前曾有過八名成員嗎?現在則由這張桌子和這些椅子白白佔據社辦大部分空間了。
「不是吧?是因爲我們在,你覺得尷尬了。」
她的視線落在雙手捧着的單行本上,並沒有要轉過頭來的跡象。她一副隨時會被書本重量壓得失去平衡摔倒的模樣,但她一直維持直立不動的姿勢。莊一知道她嘴巴之所以會微微張開、動着,是在默唸書中的內容。莊一自己沉迷於閱讀時偶爾也會出現這個怪僻,這女生看得這麼入迷,難怪連剛纔門開了都沒注意到。
「只要專心,我看書很快,而且這本又很吸引人。再加上出場人物少,內容又夠狂野,我看到欲罷不能。嗯。好看。莊一,找你推薦是對的。」
「你已經看完了?」
在這種背景長大的自己找到容身之處後,很快就過去一週。對莊一來說,放學後的時光纔是高中生活的重頭戲,他前往社辦的腳步,遠比移動去其他教室時輕盈太多了。
兩人又埋首看書,並沒有要開啓對話的跡象。莊一側眼瞥向柊木逸歌手中文庫本的封面,但後者立刻就轉了個方向,莊一來不及看清書名或作者。至於相崎姬野,剛纔打招呼時莊一就看過單行本的封面了。史蒂芬•金。莊一也看過幾本這位國外作家的作品。她正在看的那本書名是《11/2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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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寫一位男性打算透過時間旅行阻止甘迺迪總統遭到暗殺的故事。
三人忍不住看向彼此。以同樣的速度搜尋記憶,又在同一個瞬間想出答案。三人之間萌生出一股好似一同衝過終點線的奇妙親切感。
她一邊說話一邊走,在莊一對面的座位坐下。一坐下來,她就大喊一聲「啊!」伸手指向莊一。
「安部公房的《沙丘之女》。很好看,對吧?我也有這本,還有其他作品。要我從家裏帶來嗎?對了,社辦的書架裏沒有安部公房耶。」
莊一和逸歌對視一眼,就像只有彼此瞭解的暗號般,一起笑了。她心中不存在日本小說和外國小說這條分界線。作家是誰,是哪種類型,出版社是哪間或故事舞臺是什麼都無所謂。怪胎這個稱呼雖然不太尊重,但莊一認同逸歌說的,她閱讀範圍之廣真的是個例外,真的很特別。
「相崎,感覺你除了睡覺之外都會一直講書的事。」莊一說。
「連睡覺時都在講吧,睡着後繼續說夢話。」逸歌接下去。
兩人出言揶揄,姬野也半開玩笑地抗議「沒禮貌」。莊一感覺到,自己此刻肯定正置身於曾有人描繪過的青春之中。
三人不曾在社辦外碰面聊天。不曾在中午休息時間聚在一塊喫午餐,也從不曾結伴走去社團辦公室。偶爾在走廊上或樓梯間遇見,也只是簡短打個招呼就擦身而過。直到放學前,大家就像各自專注於工作般,分別過着自己的校園生活。
一天中午,莊一在學生餐廳看到逸歌。當時莊一坐在牆邊的單人吧檯座位,聽見一陣大笑聲從後方傳來。他回過頭,看到共五個男女學生圍着桌子,逸歌也在裏面。他說了些什麼後,其他四人又爆出笑聲,逸歌也配合地展露笑臉。莊一感覺自己好像撞見了不該看的場面,從椅子上起身,悄悄走出學生餐廳。
他走到中庭,這次又看見了姬野。她和三個應該是同班同學的女生坐在長椅上,一邊喫便利商店的飯糰一邊熱絡閒聊。其他女生有的喫三明治,有的手中拿着看似是自己做的便當。
莊一感覺自己不管坐在中庭的哪個位置都會被她看到,就又換了地方。最後,他回自己班上喫完午餐。當然是獨自一人。一個人喫着飯時,他忍不住想,在那間社辦裏度過的時光該不會全是自己想像出來的?自己無意識中把走在教學大樓時碰巧看見的兩個人放進想像的世界,那間社辦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其實兩人並不在那間社辦。其實在沒有亮光的社辦中,只有一個不停說話的男學生。就像一個設定拙劣的懸疑故事,一本內容枯燥的青春小說。
放學後,莊一比誰都早到社辦。他沒辦法百分之百確定自己的擔憂不是真的,忍不住加快前進的腳步。
在等待時,他隨意從書架取下一本書翻看。文字紛紛從眼睛滑開,完全看不進去。就在他徒勞無功地看書時,響起社辦門打開的聲音。
「莊一。有其他像上次那本一樣出場人物少的日本小說嗎?啊,在那個書架上的書也可以。」
逸歌說着,就在他的老位子的沙發坐下。不管是沙發咯咯吱吱的聲響,陷進沙發裏的身軀,他的聲音,全都是真實存在的。
莊一站在書架前挑書時,姬野也到了。她連句招呼也沒打,就一股腦講起自己對昨天看的那本書的感想。莊一看到這副情景,終於鬆了一口氣。沒事的,我的日常生活真的就在這裏。
姬野提起觸及小說本質的話題,是在又過了幾十分鐘後。
「喂,你們兩個爲什麼會選小說啊?」
莊一和逸歌分別從正在看的書中抬起頭來。她繼續說:
「電影、漫畫、動畫、遊戲、舞臺劇。明明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娛樂,莊一和逸歌,你們爲什麼會最喜歡小說呢?」
「我不記得我說過自己最喜歡小說。」
實際動手寫過,就知道寫小說這件事暴露自身內在的程度可不是一點點而已。每敲出一個字,外層的表皮就逐漸脫落,平時隱藏起來的部分就慢慢顯露出來。
摻雜了一半謊言一半真話,未顯露真心的答案。
面對逸歌提出的問題,姬野第一個回答。
莊一還沒來得及問她以前寫過哪種小說,姬野就先道出感想。兩人的小說都討論過了,最後輪到自己暴露內心了。
接下來的大約一個小時,三人安靜閱讀彼此的小說。先看莊一小說的姬野,輕輕噗嗤笑了一聲。莊一剛纔明明覺得不管評價如何都無所謂了,心裏卻還是有點好奇到底是哪個段落觸發了姬野的情感。接下來,小說傳到逸歌手裏時,他也一樣短暫笑了一次。
「你能想到這種寫法很厲害,難道你不是第一次寫小說?」
逸歌朝在他隔壁坐下的莊一遞出原稿。就好似聖誕節的交換禮物,莊一把自己的原稿交給姬野,而姬野的原稿就到了逸歌手中。
「莊一,你的故事偏向私小說
㊟
吧?」
逸歌寫的是黑色喜劇。故事主角是一位名叫山田芽衣的大學女生。她在一次偶然的機緣下中了四億圓彩券,沒想到居然兩個星期就花個精光,最後落得失去一切的下場。
三人組中,帶來大消息的總是姬野。這一天也不例外,她一踏進社辦劈頭就說:
不久後,到了傍晚,姬野說爸媽交代自己去買東西就先走了。逸歌可能是精神無法集中了,也從沙發站起身,隨意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有時候三人會一起回家,有時就像這樣大家各自回去。莊一很喜歡這種自由自在的感覺。在這裏,可以和其他人待在一塊,同時也可以獨處。每次一天到了尾聲時,莊一總在心裏想,如果可以永遠待在這裏就好了。
自己現在的容身之處就是這裏,他希望逸歌和姬野也一直在這裏。因爲他很喜歡和兩人共度的時光,但要坦露這種真心話,現在還太早。
姬野的感想,把莊一想講的話全講完了。他決定把話題轉到姬野的小說上。
在衆多娛樂選擇中最常看小說的理由。莊一心想,這個回答非常符合逸歌的作風。排除多餘浪費,高效能,低負擔地活着。好比說,他的想法也展現在身上穿的制服上。進學校一個月,最近新生也漸漸熟悉環境,穿便服上下學的學生慢慢變多了。在這股趨勢中,逸歌依然一直穿着制服。理由很簡單,因爲不需要挑選要穿什麼。
收音機又報了一次時。晚上十一點。莊一被拉回現實,時間又陷入停滯。
難得連逸歌都坐在椅子上,兩人手邊都擺着列印好的原稿。莊一一言不發地取出原稿。姬野放心似地露出微笑。逸歌朝莊一微微點頭,彷彿在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寫完。莊一內心充滿一股自己終於能和兩人平起平坐般,充實又滿足的舒暢心情。不管自己寫的這篇短篇小說是會獲得肯定或被評爲很無聊,都已經無所謂了。
然後,提議者本人姬野認真起來,不再過來社辦。她是智者,最早意識到待在這裏,時間就是一直在聊天中流逝而已,寫作不會有任何實質進展。
「我剛有事去教職員辦公室一趟,就被老師叫過去。我告訴老師我加入同好會,結果老師就叫我提交活動內容。怎麼辦?人家覺得我們什麼都沒做。」
其實莊一對姬野的小說還有很多想說的。看完故事時的那種興奮,仍讓他整個人飄飄然的。
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呢?不知道雙親長相,在爺爺奶奶的撫養下長大。上了小學,得知其他同學都有爸爸媽媽,才發現原來自己和周圍的人不一樣,性格變爲內向。這樣一個男生在上高中後,才終於找到了容身之處。
姬野先環顧社辦一圈。莊一和逸歌也跟着她的視線轉動頭。
「同好會可能要廢社。」
「我大致上和莊一一樣吧。看我在這裏的態度,這樣說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但我在班上或其他地方可是都相當受歡迎的。」
「因爲可以讓我忘記此時此刻的自己。我並不是討厭現在的自己,只是看小說會讓我有一種沉浸在另一種人生裏的感覺。我非常喜歡那種快感。最能讓我全心投入的就是小說,因爲只由文字構成,就像莊一說的,可以自由想像。」
對於姬野指出的癥結,莊一也表示贊同。現在應該要思考的方向是,決定活動內容。這時,他把自己想到的辦法說出來。
莊一在自己房間打開筆電,瞪着空白的WORD頁面已經快一個小時了。方纔爲提升動力泡的那杯咖啡早就見底,一直開着的收音機傳出整點報時聲,晚上十點了。
「我現在覺得這裏很舒服,我很喜歡。你們兩個呢?來這裏的理由是什麼?」
先回答的是逸歌。
逸歌一問完,她就垂下目光盯着莊一的原稿,假裝正在專心閱讀。意思就是,正是這麼一回事。她之所以會自然而然想到寫小說這個辦法,又比任何人都早完成,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三人各自出於不同理由對同一樣東西感興趣,因而聚集在這裏。莊一在心中想像三人走過相異的路徑,最終碰頭的畫面。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另外兩人的那一天。
這間高中是學分制,有一些課在評量成績時不是靠考試而是靠報告。剛開學時,新生都受到「不用考試」的誘惑爭搶需要交報告的課程,後來才發現報告數量非常龐大,根本比唸書考試來得更費勁。
「我是因爲小說最能刺激想像力。可以在腦海中自由想像每個角色長什麼模樣,場景是什麼畫面,對話又是什麼語氣。我很享受這種樂趣。」
「啊啊。」莊一和逸歌深表認同似地一齊點頭。姬野大概是生氣了,抄起書包就扔過來。然後,姬野把話題重新拉回正軌。
「姬野,你爲什麼喜歡看小說?」莊一問。
「祕密。莊一,你還沒開始寫吧?這位青年,別再煩惱了。」
接下來幾天,莊一都會從社辦的書架上選幾本小說翻閱,試圖尋找靈感。
「我是很愛看書,但文藝社人很多,我怕人多的地方,就選了這裏。我莫名可以想像自己待在這裏的模樣。」
莊一把姬野的書包丟給逸歌。逸歌依舊躺在沙發上,接住書包後就一直盯着它瞧,彷彿答案就裝在裏面似的。他輕聲說:
事到如今,還是老實承認自己寫不出來算了?不如干脆闔上筆電,傳訊息向姬野他們道歉?
莊一上學也是穿制服而非便服。但理由不一樣,他是對自己的衣服沒信心,是在意別人的眼光。他不想被擦身而過的人笑話。莊一總是會想像不幸降臨到自己身上,會考慮最糟糕的情況。那些場景一幕幕栩栩如生地浮現腦海。他早有自覺,這種想像力是看小說培養出來的。莊一把這件事告訴兩人。
「逸歌,你還真是始終如一,徹底貫徹節能省電的原則。」姬野笑着說。
莊一看着書桌上的桌曆。距離截稿日只剩下一天。原本那麼充裕的時間到底都消失到哪裏去了呢?
「逸歌的小說,角色都很有意思。」姬野率先開口。
姬野看着莊一站在書架前尋找小說,笑了。莊一感到自己意圖完全被看穿了,心裏有點尷尬,便闔上小說,走離書架旁。
「聽你這樣說我很開心。頭一次看到,我就是想要讀者有這種感覺。」
莊一打開社辦的門時,姬野和逸歌已經在裏面了。
姬野定下的截稿日是兩週後。每個人都要在那之前寫完一篇短篇小說。她說要拿寫好的小說作爲活動成果去說服老師讓同好會繼續存在。
莊一不經意瞥向姬野,發現她神情認真地在思索什麼。他正要出聲詢問前,姬野就想到主意似地抬起頭。
莊一知道。每次在社辦外頭看見逸歌時,他身旁總有別人,而且經常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從他在這裏的模樣很難想像,他會有那麼豐富的表情,話說不定比姬野還多。但並不是說哪一個纔是真正的逸歌,大概,兩個都是他。只是,如果要說哪一面是逸歌更自然的狀態的話——
3
「討人喜歡的感覺並不壞,但要一直去做滿足對方需求的事,很累。人際關係就是這點麻煩吧,所以我想要至少有一個地方,可以不用顧慮東顧慮西的。」
全部看完後,就到了大家輪流發表感想的時間。
「我去過文藝社一次,但那裏就跟漫畫研究社差不多。我到處找人搭話,後來就被嫌棄『你太吵了』,被趕出來了。」
如果想不出故事,那就寫自己的事怎麼樣?不用到日記那種程度,就寫出自己經歷過的事,再添加一些幻想情節。
其實,這並非莊一第一次寫小說。剛上國中時,他不小心多買了幾本筆記本,就拿其中一本來寫些稱不上故事的無聊文章。他還記得故事內容是在惡搞當時很着迷的奇幻小說。結果寫到一半就膩了,從此擱筆不寫。莊一思量着,要不要拿那些內容來改寫?他隨即否決了這個想法。那就像在改編過去的日記一樣,他可沒這種自虐的興趣。
點頭應了聲「原來如此」的姬野則是每天都變着新花樣穿衣服。她在卯足全力利用穿便服上學這項制度的同時,又說因爲只有學生時代才能穿制服,每週一定會有一天穿制服來學校。今天恰巧是姬野也穿制服的日子。
就在莊一快掉入甜美誘惑的陷阱時,一個靈感無預警地閃現腦海。
「原以爲這對夫婦會就這樣分道揚鑣,沒想到最後先生回家,兩人又一起生活。故事結束在離世前的遺書,裏面寫着對彼此的感謝。看起來很像戀愛故事,但也有一種不只如此的感覺,很難分類。這種故事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我看得很享受。」
「姬野,你寫了哪種故事?」
莊一還多問了幾項訣竅。姬野說自己是先大致決定故事的方向,再一邊寫一邊填進細節。
一旦被說可以隨心所欲,反而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纔好。話說回來,莊一就是不知道該如何隨心所欲,纔會在學校生活中落得孤伶伶的下場。
「實際上就是什麼都沒做啊。」
再後來,姬野就像和不過來了的逸歌交棒似地回到社辦。莊一一看她的表情,立刻就明白她的小說已經寫完了。才過了一週而已。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得莊一他們正在看的書啪啦啪啦地一頁頁翻過去。姬野的聲線穿透輕盈的紙張摩擦聲,傳進他的耳裏。
聊天告一段落,三人各自回去看自己的書。沒人說話,一邊感受着彼此就在身邊不遠處,一邊沉浸在書中的世界。偶爾會聽見有人轉開寶特瓶,喝飲料的聲音。莊一最近才明瞭,原來寂靜也可以帶來療愈的效果。
「把書評整理成報告定期發行如何?有點像是同好會的會刊。」
「因爲那部是黑白電影啊。看黑白電影眼睛就不太會累,所以我看很多。黑白電影我應該都還滿熟的。」
「只是,對我來說最可以消磨時間的是小說。一部電影兩小時,高中生的門票一張要一千五百圓。一本漫畫的價格落在四百圓左右,貴的可以貴到一千圓,但看完一本花不到一小時。至於小說,就算頁數和漫畫一樣也可以消磨更長時間。我喜歡的是這種出色的性價比。基於同一個理由,我也常打遊戲。不過打遊戲眼睛會累,所以還是小說好。」
她的視線落在,一整面牆的書架,一排排的書本上。然後,她才終於有了要開口的跡象。
收音機的報時聲打斷了他的專注力,他把視線從電腦螢幕移開。方纔太過忘我,一回神已寫了一萬字以上。他看向時間,已經凌晨四點了。
他在看逸歌的短篇時,腦中是一邊想着這是逸歌寫的故事這項事實,一邊愉快看完了。在看姬野的短篇時,一開始他也是抱持着相同的心態,但回過神來才發現,後半段自己完全投入了故事本身,是以一個讀者的立場看得聚精會神。質樸又偶爾流露幽默的文筆從頭到尾都深深吸引住他,等到看完後他才終於想起,這是姬野寫的故事。
接着,逸歌也不來了。他終於採取行動後,莊一才真正開始焦慮。因爲莊一一直毫無根據地認定,在姬野下一個湧現幹勁的人會是自己。那種感覺就像是原本和自己一起慢吞吞跑步的同伴,突然騎腳踏車先走了,太奸詐了。不對,自己甚至連跑都還沒有開始跑。
莊一說完感想後,姬野一臉心滿意足地點頭。她剛纔可能有一點緊張,先喝了口水緩了緩,才這樣回應:
饒了我吧,逸歌哀號。
莊一最初的想法是,就算只有一個人也沒關係。自己渴望的是一個容身之處。他半放棄和他人在一起的期盼,決定死心纔來到這個地方,卻在這裏遇見了兩人。
「像山田芽衣的金錢觀逐漸趨於瘋狂的地方,或是她不小心讓周圍的人知道自己中了彩券,開始遇上一堆麻煩事那裏,莫名有點太寫實,讓人看得不舒服,但會去描寫人類這種幽微的心理,也很符合逸歌的風格。」
莊一迷上了姬野的故事,深受那些展露出她內在的文字吸引。他很想看更多她寫的故事。或者是,至今寫過的故事。
「我能理解你拿不定方向,但其實你只要先打開筆電,隨心所欲開始寫就行了。一開始會完全無法決定該怎麼開頭,手指沉重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可是,就算這樣,只要你忍耐着寫下去,手指就會漸漸變輕盈,會有一個瞬間,手自己動了喔。那感覺真的非常舒暢。」
「要不要我去拉幾個人進來?找幾個願意只出借人頭的回家社朋友來充人數。那樣就不會輕易被廢社了吧?」逸歌說。這種解決問題的方式也很有他的風格。
「我們來寫小說怎麼樣?」
「要說風格的話,姬野,你也一樣吧。你的小說感覺不太像一般的短篇。」
「逸歌,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姬野瞪着逸歌,如此質問。
莊一直白說出自己的想法,逸歌回答:
「如果只是看看書、互相討論,根本用不着一間社辦。在學校餐廳也可以,在自習室也可以,在圖書室也可以,甚至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也沒問題。」
(注:二十世紀日本文學的一種特有體裁,基於作者自身經驗,以自我暴露的方式敘述。)
「選修課就要寫報告了耶。」
「你不要生氣啦,我只是列出事實而已吧?我們需要一些必須使用這間教室的理由。必須拿那些理由去說服老師。話說回來,你們兩個爲什麼要來這裏?如果只是愛看書,去文藝社也可以看吧?」
「總之,我們來輪流看吧?」
自己寫的,是在這裏的日常。一個總與他人格格不入的高中生,走進偶然發現的同好會,和在那裏相遇的兩個人建立好交情的故事。時光就在相互分享彼此對電影、小說或漫畫的感想中漠然流逝。一直到最後三頁才透露原來兩人都只是主角在腦中描繪出來的想像,最後,主角就這樣隻身離開了同好會教室。莊一如實描述出以前曾想像過一次的情況。
最開頭幾天都耗在閒聊上了。要寫什麼樣的故事?從什麼樣的視角切入?故事是哪種類型?主角是什麼樣的人?主題要設定成什麼?三人聊這些問題聊得很起勁。
「對了,逸歌,你也看很多電影吧?第一次遇見時,你就知道《天堂陌影》。姬野看很多電影這我是滿能想像的,不過,聽完你剛剛的理由,我就有點意外了。」
「對。在我們三個裏面,逸歌故事裏的角色是最突出的。」莊一也出聲附和。
逸歌扔出書包,書包又回到姬野的手上。說完一輪之後,彼此的想法都很清楚了。三人果然需要這裏。我們想待在這裏。那就必須準備一個足以說服外界的有力理由。
莊一抱着她扔過來的書包,開口回答:
三人的確提交了同好會的入會申請,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做。儘管同好會在資料上是有了三名成員,但活動內容依舊不清不楚。前面一個月都沒人發現,一直放任同好會這件事才堪稱奇蹟。
姬野的小說完全只由一男一女的對話構成。而且兩人還不是面對面談話,是利用電子郵件、手寫信和便條紙這類工具間接地交流。讀者可以從文字敘述中看出故事開始於兩位主角用交友軟體聊天,不久後,兩人轉爲用社交軟體的訊息互動,後來成爲了戀人。接着,他們又改用冰箱上的便條紙對話,顯示出兩人開始同居,結爲夫婦的過程。但先生是位軍人,時光流逝,沒多久他被派至戰地。隨着戰爭日益白熱化,送回來的消息由於通訊環境惡化每次的間隔愈拉愈長。文字呈現出兩人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
「沒錯。」逸歌也笑着同意莊一,「誰想得到這種表現手法。」
正如姬野說的,只要決定方向後,再來就快了。莊一戰戰兢兢放上筆電鍵盤的手指,慢慢動了起來。原本沉重而遲緩的指頭變得輕盈,開始飛舞。打字聲不曾停歇,不絕於耳地迴盪在房間中。
「這樣沒有從根本解決問題喔,我們還是得向老師提交活動內容。」
上課時,莊一試着學她在筆記本寫下靈感,但最關鍵的故事卻沒有浮現腦海。
「那些高中生待在社辦的場景有成功呈現出歡快的青春氣息,因此結尾的那股惆悵感就很有效果呢。」姬野說。
「我們三個寫的類型都不一樣,沒辦法評定優劣,但我認爲莊一的故事讀起來最流暢,我個人挺喜歡的。」
「嗯,這一點我也贊同。」
主角待在社辦所獲得的那種充實和幸福,其實完全反映了莊一自身的心境,他也是想透過這部作品向兩人傳達謝意。用嘴巴說太害羞了,寫信又過於老派,所以莊一選擇了小說。
「你放心,我們不是你的想像喔。」逸歌直直望進莊一的眼睛,語氣不帶任何嘲弄。莊一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只簡短回「說的也是」。
在寫完短篇時,莊一知道自己過去一直懷有的那種恐懼消失了。而且,這一刻他也真切感受到——這裏就是,我的容身之處。
過了一會兒,姬野一邊收拾三人的原稿,一邊站起身。
「我拿去給老師看。這樣應該就能呈現出活動內容了。我想順利的話,就可以拿到正式的同好會活動申請文件,你們好好期待吧。」
在等姬野回來時,莊一和逸歌單獨相處。莊一的思緒飄回昨天執筆時自己的感受。手指輕巧動起來的瞬間。好想快點把腦中的文字打出來,無奈手指卻跟不上腦袋的速度,就連那種焦躁都充滿魅力的時間。
逸歌似乎也在回想這兩週的寫作過程,不久後,他開口這麼說:
「我過去嘗試過各種事,都很快就膩了。不過,這個好玩。」
「嗯。一開始我很害怕,很不安,但實際動手之後才發現很有趣。」
「既然都開始寫了。要是申請通過,就繼續寫下去也不錯吧?」
逸歌轉向莊一說:
「也投稿看看好了,徵文比賽,像是新人獎之類的,應該不少吧。你不想知道嗎?自己的妄想可以在這個世界上走到多遠。」
看來他比莊一更熱衷於寫小說,而莊一也沒有理由拒絕逸歌的邀請。他是開心的。原本只存在自己腦海裏的想像,透過書寫逐步在外界創造出一個世界,莊一首度體會到這是多麼愉悅的事。他萌生了一種渴望,想要累積更多由自己產生出來的文字、對話、場景和故事。
還有,他也還想看姬野寫的故事,想觸及更多從字裏行間中浮現的她的內在。這個念頭他是絕對說不出口的,卻是貨真價實的真心話。
「久等了。」
社辦的門開啓,姬野回來了。她笑容可掬,手高舉起一張紙。
後來,三人第一次一起去外面,在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開慶功宴。
在初選名單上出現了三人的名字。
莊一也早就打開了筆電,卻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逸歌從書架取下一本書,在沙發上看得入迷。
「這方法真不錯,我也這樣做好了。對了,你設什麼當密碼?」
「沒錯。是創作的野獸逼我做的。創作的野獸絕對不會服從。它連飼主的手都咬,硬把人拖到外面去。」
逸歌笑着喝光手中的熱可可。
莊一先做完自己想到的一件事,纔去幫忙姬野找書。他挑了三本有關熊的生態的書後,就去找姬野。他一眼就看見正穿着自己外套的姬野。她站在書架前,正在看書。
「等一下,不對吧。在那之前你得先擦乾身體,不然會感冒的。」
莊一回以玩笑話,但姬野的反應很淡。她似乎還在震驚莊一離開圖書館去樓下便利商店買毛巾回來的事實。一滴水珠從姬野的髮尾尖端滴下來,落在肩膀上。
「久等了。」
「逸歌,你該不會是爲了寫小說才激怒她的吧?」
「低級。」
逸歌繼續說:
莊一回頭,面前站着淋成落湯雞的姬野。冷氣房裏的涼風毫不留情地襲擊她穿無袖洋裝的身體。兩人一對上眼,她立刻就打了個噴嚏。她大概是要確保飛沫不會噴到莊一或四周存放的書本,一邊蹲下一邊面向地面打完噴嚏。她完全沒發出聲音,只是身體微微向上方彈了一下。
買來暖身子的罐裝咖啡也快喝光了,逸歌已經在喝第二罐熱可可了。
「原來在那種局面下,女生不是打巴掌,是會揍你一拳。這真是一個超棒的發現,很有參考價值。原本卡住的那個場景終於寫得出來了。」
刪掉後,莊一整個人變得像空殼一樣,內心惶惶不安,自己會不會就到此爲止了,會不會以後都寫不出來了?沒想到結果與擔憂相反,一小時後,他又坐在桌前,打開筆電開始寫作。看來自己也挺瘋的。
「我忘記姬野什麼時候說過,我們體內有一隻創作的野獸,有些瞬間它會突然躍出表面。」
「謝謝。」
與預料相反,莊一第一個完成。他上次動作最慢飽受焦慮折磨,卻沒想到最早寫完也有最早寫完的不安。其他兩人說不定是用比自己更爲深刻的態度在刻劃作品。
「提示一下嘛,你是一瞬間就想到了嗎?」
走路時沒有特別感覺,一旦坐着不動就感到冷。嘴裏呼出的白色霧氣,好像也隨着時間流逝變得愈來愈濃。
其他兩人都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應。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一絲喜悅之情,但也沒有高興到跳起來或伸手擊掌。莊一也仿效他們靜靜品嚐欣喜。當天晚上,莊一偷偷把公佈評審結果的網頁列印下來,收進抽屜裏。
「起承轉合、序破急
㊟
、守破離
㊟
,還有三幕劇結構。小說好像還是有固定模式的,我們先反覆練習一下如何?」
「莊一,幫我找有關『熊的生態』的資料。」
到了九月底,新人獎專用網頁公佈了通過複選的人選。晉級的只有逸歌,但他的名字也沒出現在決選名單中。儘管如此,莊一他們仍寫作不輟。
面對姬野的疑問,逸歌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一邊戳自己的臉頰一邊回答:
莊一繼續寫小說。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兩週就寫完了一部長篇。他不知道故事是否精彩,但這個速度毫無疑問是前所未有的。自己說不定要在被焦慮驅使時,才能發揮出百分之百的能力。不希望被兩人拋在後頭的念頭,化作了強烈無比的原動力。
莊一回過神,抬起頭,正好和逸歌四目相接。
住在自己體內的野獸。每當它發狂,我們就忍不住要創作。
在慶功宴要結束時,他們也決定了要將原稿投至何處。
「創作的野獸?」
並沒有誰特別提議,但三人每週都會找個地方聚一次,彼此報告稿子的進展,閒聊最近看的書或電影。有時在家庭餐廳碰面,有時也會輪流在其中一人家裏集合。
「你們兩個,是怎麼挑選要投稿哪個新人獎的?」
(注:源自禪宗的概念,三個字描述出日本茶道、武道等技藝的習藝過程。「守」是遵守教條,勤練基本功直至熟練的階段,「破」是打破一些規範限制,順應情況靈活運用,「離」是超越所有規範的限制,自創一格。)
「樓下有一間便利商店。這是擦手巾,比較小條。你先擦一下。」
「我們三個裏面會不會有人出道當上小說家啊?那樣就有趣了,不是嗎?我們來比賽,看誰能最快成爲小說家。然後呀!寫出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小說。」
「收存?」莊一問。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收存。」
「你不先用毛巾擦頭髮,我就不把熊的書給你。更何況,你要是不先擦乾,你頭髮滴下來的水會把書弄溼,讓書受損,所以你就用吧。」
暑假結束,所有人都完成了長篇小說。才投完稿,短篇小說的評審結果正好公佈在新人獎專用網頁上。在通過初選的一百五十七人中,赫然發現三個人的名字。莊一不敢置信,重新載入網頁好幾次。結果都沒有變化。一個都不漏,所有人都晉級了。
「你怎麼了?」
(注:源自日本雅樂的概念,用在戲劇或文字作品結構上時,相當於三幕劇結構。「序」相當於起承轉合的「起」,「破」相當於「承和轉」,「急」則相當於「合」。)
莊一現在有空了,一天,姬野說希望他幫忙自己在圖書館找資料。儘管三人常常聚在一塊,但仔細想想,這可能是第一次單獨跟其中一人碰面。
姬野的執筆似乎告一段落,她「嗯~」了一聲伸展身體,低聲說:
「我是挑自己喜歡的出版社或品牌,我又不像姬野那樣可以寫各種類型的故事。」
逸歌突然在校慶前交了女朋友,就是爲了這一天嗎?就因爲他想搞清楚惹火戀人時,對方實際上會做出什麼舉動?一切都只爲了他想寫的場景嗎?自己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嗎?莊一深受震撼,好一陣子後才發現自己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被女朋友甩了。她揍的。」
莊一試探着問:
從春天開始寫作以來,莊一一直持續在寫青春小說。更準確地說,自己只有辦法寫這個。別說是接吻的觸感了,自己就連小手牽起來時的溫暖都沒體驗過,哪有辦法寫戀愛小說;推理小說似乎得在埋伏筆特別下工夫,自己沒信心;而自己對科學知識的涉獵又沒深到足以撰寫科幻小說。用消去法想過一遍後,自己能寫的始終唯有比較接近自身生活體驗的青春小說而已。
姬野和逸歌立刻停下手邊的事,看向莊一。問這個問題,就等同於承認了自己在初選落選的事實。兩人當然也都聽懂了吧。他們身體略微繃緊,思考着該說什麼纔好,令人感激的是,他們只回了簡單的回答。
逸歌的作品幾乎都偏向懸疑、恐怖或推理,瀰漫着詭譎的氛圍。出場人物都各有怪癖,性格獨特,這一點很有意思。逸歌很擅長塑造出好似真有其人但其實不存在的人物。這是自己做不來的。
「對。它常常餓着肚子,在完成作品時會短暫獲得滿足,但馬上又會感到飢餓,只好喫下日常生活中的大小事,設法將其轉化爲創作的養分。它壓抑不了渴望創作的衝動,願意爲創作付出各種犧牲。」
到了下午,兩人都來到社辦,結果最後是三人一起過的。
姬野注意到目光,轉向這裏。她看見莊一拿在手上的東西,驚訝似地微微張開嘴巴。莊一把熊的書拿在手上,率先遞出毛巾。
暑假頭幾天,三人聚集在社辦裏,各自打開筆電寫作。但冷氣壞了,那個環境實在令人難以集中精神,就沒人再來社辦了。原以爲放長假了,大家見面的頻率會因此減少,出乎意料情況並非如此。
那一天,莊一和姬野在社辦待着。兩人一看見遲來的逸歌,都驚訝到說不出話。「嗨。」逸歌一如往常簡短打招呼,右側臉頰異常紅腫。
逸歌帶來幾本他最近買的創作方法相關書籍。姬野伸手拿了一本,臉上剋制不住似地浮現笑容說:
「幹麼啦,莊一,連你都要教訓我嗎?既然這樣,之後讓你們看我的作品。你們要是說故事很精彩,就算你們輸了。」
「會嗎?我倒覺得就會變成這樣。寫作時那種獨特的高昂心情。把自己的想法和妄想,搭載着文字實體一點一滴輸出的感覺。這些文字觸及某個人眼睛的瞬間。只要嘗過一次這種滋味,就會欲罷不能。我們每一個都是這樣而已。」
逸歌闔上書,從沙發站起來。
「對。我在這間社辦裏立刻就決定了。是活下去不可或缺的東西。總是在身邊的東西。我老是忘東忘西的,才決定用這個當密碼。」
那天夜裏,莊一做了個夢。在社辦裏,其他兩人並排坐着正在看莊一列印好的小說原稿。不久後,逸歌嘆口氣說「只有這種程度啊。」丟下原稿。莊一求救似地看向姬野,但她一言不發地把原稿放到桌上。
「當創作的野獸跑到表面時,那個人的言行就會開始脫離常識,做出他人看了無法理解的行爲。現在的姬野就是個好例子。她一直坐那個雲霄飛車已經整整兩小時了。有哪個人和朋友來遊樂園玩會這樣安排時間的?」
看來她今天不是在執筆,而是在擬定大綱。
在三人中,帶來大事一向是姬野的職責。莊一有種預感,自己的青春時代在這一刻,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我們三個要寫小說。而且要投稿,期望獲得他人的認可。三人不再只是暢聊自己喜歡的小說、電影、漫畫或動畫,而是已經站到創作那一方了。
姬野御用的那間圖書館位在車站共構的購物商場最高樓層,莊一也去過幾次。他提早抵達,在一排排書架之間閒晃時,雨點開始敲擊窗戶。下一次他再看向窗外時,外頭已是傾盆大雨。
然而,在複選名單上,只少了莊一的名字。
暑假結束的一週前,莊一寫完了長篇小說。分量大約是十萬八千字左右。他不知道這個字數算多還少。從閱讀上的感受來判斷的話,他感覺稍微少了點。但已經達到主辦單位對新人獎規定的字數了。
三人沒等投稿的結果出爐,就接着決定要寫長篇小說。截止日是八月三十一日,這天也是暑假的最後一天。定在這天不是單純因爲月底,而是新人獎的截止日期正好就在那一天。
「我是看寫完的這部小說是什麼類型來決定,找大量出版同類型作品的地方。我每次都寫不同風格,要蒐集資訊有點累人就是了。」
他在老位子的沙發坐下,不知道什麼緣故,從他身上感受不太到心痛之類的情緒。別說心痛了,他反倒是一臉滿足,簡直像獲得了什麼好東西一樣。聽見逸歌接下來那句話,莊一知道自己的推測沒有錯。
「你去買的嗎?」
「哎呀,就是把放進各種靈感的故事大綱存檔而已。我只有大綱會放在需要密碼的資料夾裏。因爲這個要是被人看到最難爲情。」
自從第一次寫完短篇小說那天,三人就產生了決定性的改變。因爲三人發現了沉睡在自己體內的創作慾望。
時序邁入冬季,在校慶前開始執筆、投稿的另一個長篇小說競賽公佈結果了。莊一的作品連初選都沒有通過。當時三人已開始各自投稿其他新人獎,雖然約好在最終結果出爐前都先不回報,但看兩人的神情,莊一立刻明白他們都過關了。這次也只有自己止步於此。
莊一語氣堅決地再三勸說,姬野接過他遞來的毛巾。然後微微笑道:
寒假第一天,莊一他們從東京都心搭一小時左右的電車,來到一間遊樂園。一半是來玩的,另一半則是爲了姬野的取材。她拖着兩人永無止盡地反覆坐上同一項遊樂設施,莊一和逸歌中途受不了了,去附近的長椅坐着休息。
「沒關係,淋雨而已。而且我正在寫的故事背景就在森林,反而有種來得正好的感覺。既然置身大自然裏,一定也會下雨吧。人類真有趣,不親身經歷一下就會立刻忘記。我好久沒有淋雨淋到這麼溼了。」
「告訴你就沒意義了吧。」
三人輪班,由每次輪到的那個人守在同好會,其他人就各自去逛校慶。逸歌和不知何時交到的女朋友一起逛店,姬野則和朋友一起玩。莊一先去文藝社看他們展出的漫畫和插圖,又去其他班開的店買炒麪當午餐。除此之外的時間他幾乎都待在社辦,然而不可思議的,他並不感到寂寞。
確實,姬野每次都會變換類型。這次寫自己都尚未體驗過的上班族戀愛場景,下次就換去寫兒童文學中常見的冒險小說,她隨心所欲地在不同類型中跳來跳去。只要看她寫的作品,就能立刻知道她前陣子看了哪類書因而深受影響。
「怎麼說咧,感情糾紛?」
「你最好也擦一下頭髮。」
要是執筆遇上瓶頸,三人也會一起出門轉換心情。去沒什麼人知道、空蕩蕩的市民游泳池泡在水裏一整天。三人會比誰遊得快,最慢的人在回家路上要請喫冰淇淋,這成爲了他們的慣例。逸歌和姬野各輸一次,莊一則輸了兩次。
姬野好像在聽莊一講話,又好像沒在聽,他脫下自己的外套遞過去,不確定這種舉動會不會過於親密,但姬野已經開始穿上外套了。她才一說「謝謝」,又立刻半蹲向前彎低,打噴嚏時沒發出聲音,只是全身彈了一下。
「逸歌,你之前惹怒女生讓她揍你,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
社辦裏經常響起有人敲打筆電寫作的聲音。大家真的想集中精神寫的時候,就不會過來社辦,所以基本上就算對方正在寫作,要找對方閒聊也是沒問題的。今天是姬野在寫。她寫了一陣子後,喝口水,就又埋首於執筆中,簡直就像運動一樣。
姬野拋下一句「那就麻煩你了。」便朝其他書櫃走去。看來除了熊她還找其他資料吧。
「如果你有想寫的場景,姬野,你也會想辦法去取材吧?」
自己體內也潛伏着這種怪物嗎?
「總之,收存好了。」
最方便大家集合的是姬野家,次數自然也就比較多。姬野突然帶兩個男生回家,她媽媽出言取笑,姬野耳朵都紅了,氣鼓鼓地嘖了一聲。看見她在自己家裏最真實的模樣,令人感到很新鮮。
莊一回家後,就把自己寫完的那部長篇刪除了。他意識到,自己都搞不清楚是否精彩的作品,根本不可能讓其他人感到精彩。至少與逸歌寫的故事相比,自己的小說肯定差了好幾截吧。
校慶快到了,三人盡義務般地做了一本小冊子。他們從素材網站上借用版面設計,把三人至今寫好的作品編輯成一本簡單的小冊子。他們心裏很清楚誰也不會特地跑來位處學校邊緣的同好會翻閱小說合集,因此只透過列印裝訂服務製作了最低訂購量十本。
「反正不是偷的。」
「雨超大的。是太陽雨,很漂亮。我真想描寫那種天空啊。我剛剛應該要拍照的。不對,要是拍了,說不定我就滿足了,反而不會再去回憶。還有,大家匆忙奔跑的畫面很有意思,就好像在閃躲炮彈一樣。」
「畢竟我們三個會在學校外面碰頭,也是開始寫小說後纔有的事。真沒想到我們居然會持續寫這麼久。」
「我們多半都是在取材,很少單純去玩呢。」
「你到底是做了什麼?一個女生居然揍人,事情肯定很嚴重吧?」
校慶結束隔天,先前投稿的長篇小說新人獎公佈了評審結果。那家出版社同時公佈了通過初選和複選的人選。
再多提示一點啦,逸歌纏着她追問。姬野一臉不耐煩地瞪着他。莊一看着兩人互相打鬧,驀地又萌生出無謂的疏離感。這兩人未來一定會持續進步吧。每寫完一部作品,就朝三人最初許下的成爲小說家這項目標紮紮實實地更靠近一步。
「我並不是說我們幾個有多特別,每個人都餵養着創作的野獸。哪天正好遇上一個契機,它就會躍出表面。渴望獲得認可,渴望獲得讚美,渴望做出好東西,渴望做出自己喜歡的東西;渴望替平凡無奇的自己創造一個存在意義。渴望在死前留下什麼東西,渴望刻劃下活過的證明。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理由。」
不斷有遊客從莊一他們面前走過。一對夫妻帶着鬧脾氣喊着不想回家的小孩。一對情侶走路時不停變換姿勢,一下挽手臂,一下牽手。穿着制服的女學生走成一橫排。扮裝得很開心的男女四人。
望着來往的人們,「喂」,逸歌又主動開口。莊一心想,他今天話特別多。說不定是因爲要是不講話,注意力就又轉回寒冷上。
逸歌的問題出其不意地直搗心底。
「你覺得姬野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莊一立刻回答。
他暗忖,或許有點太不自然了。莊一立刻就明白,這個話題不是要用來避免感覺寒冷的。你覺得姬野怎麼樣?
從來不曾觸碰的話題,但他一直明白總有一天會觸碰到的話題。
自己是從何時開始特別在意她的?把她視作一名女性、一名異性,意識到她在自己身邊,是從多久之前開始的?
要回想起喜歡上另一個人的瞬間,就像要敘述自己作的夢一樣,並非易事;但莊一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那個瞬間。第一次看了姬野寫的小說那次。自己看她的故事看到入迷,藉由小說觸及到她內在的溫暖,因而喜歡上她。
「啊,抱歉。沒事。」
逸歌這麼回,莊一沒有勇氣去看他此刻的表情,也沒膽量反問。逸歌,你呢?你覺得姬野怎麼樣?
我喜歡她。要是這樣老實回答,情況會變成怎麼樣?這份關係會產生何種變化?自己不希望現在的關係遭到破壞。至少,不希望那個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逸歌善於看穿他人。莊一第一次踏進社辦時,內心也被他看透了。儘管他嘴上沒有說,但說不定自己等同於已經回答了。變化,說不定早就已經開始了。
兩人待在姬野身邊時,莊一總忍不住想,自己跟逸歌誰更適合她?逸歌毫無疑問擁有自己缺乏的東西。對小說的執着,寫作的才能。儘管現在看起來還不明顯,但似乎終有一天會領悟到兩人決定性的差距。最近在分享對彼此小說的感想時也是,感覺上比起莊一的作品,姬野講逸歌作品的時間總是更長。寫作具有顯露自身內在的魔力。逸歌暴露出來的內在引起了姬野的興趣。
「久等了。」一道聲音響起,莊一抬起頭,是姬野回來了。大概是一直待在雲霄飛車上吹風的緣故,她鼻頭髮紅,頭髮朝左右兩側亂翹。即使置身冬季,她仍是如此純真無邪又美麗。是從哪一天起,自己每天光能夠見到她就心滿意足了?
「抱歉,那邊還有一個我想坐的遊樂設施,你們兩個想怎麼樣?要繼續在這裏休息嗎?」
「再繼續待在這裏會凍死,我也去。」
逸歌率先站起身,接着回頭用眼神詢問,「你要怎麼樣?」看起來像是義務的詢問,似乎也帶了點挑釁的意味。
姬野沒有來。
4
「喂,莊一快來了。」
別館靜悄悄的。畢竟纔剛剛放學,不光是社辦,他說不定是第一個過來這整棟樓的。
他們再往下走,險峻巖羣映入眼底。往下一看,山壁幾乎就像一面牆,正是稱作馬背的那道懸崖。兩人特別留意潮溼的岩石,慎重踩穩每一步,仍是腳滑了好幾次。
「等一下。正中央那條最危險吧?我跟逸歌的體力比較好,那應該是我們其中一人……」
莊一和逸歌看向彼此。心神不寧的沉默流過兩人之間。爲了打破沉默,莊一正想說些什麼,但逸歌搶先開了口。
「我們三個分頭攻頂吧。這樣可以獲得更多資料。逸歌、莊一,拜託你們在路上拍照嘍。我走正中央那條,莊一走右邊,逸歌走左邊。」
「手機有訊息嗎?」
第一個到山頂的是莊一。考量到三條路線的難度,最先抵達的應該要是姬野,她卻還沒到。可能是因爲她過來路上一直在拍照吧。
「你幹麼啦。」
一直寫作不輟的你,我——
「不行。我不想破壞這個屬於三個人的地方,所以不可以在社辦。饒了我吧。」
久等了,莊一出聲搭話,沒想到回過頭來的那個女生是別人。她們身上穿的風衣很像,莊一不小心認錯了。莊一慌忙道歉,但女生似乎認爲莊一很可疑,立刻移動到遠處。
「文字架構條理分明,但缺乏個性。」、「基本設定和故事非常似曾相識。希望再多一些對人物的刻畫。文筆優美,洋溢着青春朝氣。」、「有幾處可見受其他作品影響的痕跡。文字流暢易讀。」、「別害怕原創。所謂原創就是把既有的東西重新組合,端看如何處理而已。文筆算是及格了。」這些評語都差不多。莊一真實感受到至少有一個人看過了自己的作品,同時也體認到自己的實力一年來都沒有長進。
「太慢了吧,你們是睡過頭了喔?」
「上面說,左邊那條路最長但平緩起伏少,適合初級者。右邊那條距離和起伏程度都適中,是給中級者走的。正中央那條距離最短,但要經過被稱爲『馬背』的陡峭懸崖,是進階路線。」
「莊一,你可以帶數位相機嗎?我想拍很多相片。」
呵呵,姬野笑得似乎有些害羞,但沒有繼續追問。
「好。」
「到山頂只剩一半左右了。」逸歌說。
逸歌一說,姬野就難爲情地坦率回「嗯」,從書包掏出一本書。那不是文庫本也不是單行本,而是尺寸和漫畫單行本一樣的平裝小說。書名是《愛着湯姆•戈登的女孩》,作者是史蒂芬•金。從兩人的對話聽起來,八成是逸歌借給她的書。這樣說起來,第一次遇見兩人時,姬野也正在看逸歌借她的史蒂芬•金的書。
「沒事。」
莊一宛如觸電般瞬間鬆開門把上的手。每一次當他感受到兩人似乎在社辦裏有什麼動靜,舌頭就愈來愈幹,愈來愈麻。不久後,耳朵深處有股奇特的壓迫感襲來,他什麼都聽不清楚了。
「莊一,你總是以溫柔的世界作爲背景,來書寫身邊的故事吧?或許也有人會認爲都沒有反派出場故事缺乏高潮,但我認爲有這種世界存在也很好。清楚表現出你的性格,我很喜歡。而且文字讀起來很流暢。」
枝葉換上新綠的五月,社辦裏,姬野緩緩舉起手。莊一和逸歌停下寫作的手,轉頭看向她。
「這裏應該不錯吧?影菱山。距離算近,也不會太高,當作健行去走走也沒問題,用來掌握情境也足夠了吧?」
他甚至還先在腦中決定好要怎麼向兩人開口,反覆想像。我寫好新作品的一章了,想聽聽你們的感想。這樣問應該行吧?兩人肯定不會拒絕的。
莊一趕緊跟上兩人。
「再等三十分鐘,要是她還不來,我們就下去找她。應該會在半路遇上。」
在兩人獨處的社辦裏,她出言如此鼓勵莊一。「謝謝。」莊一小聲回應。彷彿只要再多說一個字,自己對她的感情就會滿溢而出。
「我正在寫一位少年在山上遇難的故事,但我想要更深入地描寫細節時就卡關了。只要實地走一趟,我一定就寫得出來。我肯定。」
莊一雖想動工,但那些講評在腦海中縈繞不去,遲遲沒有進展。他硬擠出靈感的結果,是寫了一個在因爲氣候變遷一年到頭永遠都是春天的世界裏逐漸開展的青春故事。一個似乎隨處可見的故事設定。小說都還沒寫完,就連他自己也曉得註定是篇平平無奇的作品。
他再次檢視手中列印好的原稿。沒有缺頁。錯字也儘可能都挑出來了。
「莊一,你寫的故事,我很喜歡喔。」
「逸歌呢?」
「我知道了,我會帶去。」
逸歌和姬野的對話內容隔着門板傳進莊一耳裏。他沒進去,就站在原地聆聽對話。
「膽小鬼。」
由於昨天下雨,山路泥濘。有陽光照到的地方還算好走,陰影處不先看好落腳的地方就可能踩到爛泥巴滑倒。水珠從樹葉滑落的悅耳音色響徹四周,那是唯一的安慰了。
春季截止的某個新人獎,三人都已投稿作品了。接下來鎖定的下一個新人獎截止日在七月。時間上有了餘裕,三人決定久違地以相同主題寫短篇。姬野選定的主題是「春天」。主題單純,就相當考驗個性和原創性了。
我也喜歡你寫的文字。
兩人沒有要向莊一坦承的跡象,莊一便也打定主意不問。但他就算逃避面對,卻也沒辦法真的當作沒這件事。不管最後是透過什麼方式,有一天肯定會知道的。兩人就是遲早會變成這種關係。逸歌擁有自己缺乏的東西。魅力和才能,也可以說是個性。莊一欠缺的那片逸歌的拼圖,和姬野擁有的那片拼圖形狀吻合。那是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自己必須趕快想辦法接受纔行。要不然,兩人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的態度不太對勁。
莊一不免擔心,逸歌把手搭在他肩上,搖了搖頭,死心吧,她就是這種人。
「不曉得。應該快到了吧?對了,你帶了數位相機嗎?」
「你別開這種玩笑。」
仔細一看,的確分成三條路線。看起來每一條最後都會抵達山頂。地圖上還貼心標示出每條路線的難度。
在地點決定後,日期和時間也迅速定案。本週六,八點在車站集合。在細節一一確定的過程中,莊一腦海裏浮現出自己等在車站,姬野和逸歌同時並肩走來的身影。
「你徹底被影響了,還真好懂。」
心跳震動全身,雙臂忽然使不上力,原本拿在手中的原稿差點就掉下去了。別動,頭腦中有聲音在大喊。別呼吸、別被發現、別吞口水,不要有任何動作。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完全沒有發現。
「你放心。而且我們三個裏面,是我穿戴得最齊全。再說,正中央應該最適合取材,景色變化看起來也會比較豐富。」
莊一走到社辦前,裏面傳出交談聲。看來其他兩人已經到了。
三人爬了一小時左右,來到一個供遊客休息的開闊區域。有幾名登山客也在那裏喝水喫東西。只可惜幾張木頭長椅都溼答答的沒辦法坐。溼透的落葉層層堆疊地黏在上面。
莊一朝逸歌的肩膀揍了一拳,姬野則踢他的膝蓋。逸歌反省,向兩人鄭重道歉後,三人一起朝登山口走去。
其他兩人與去年相比都有顯著進步。逸歌在角色塑造上更具真實性,姬野雖然依然有設定奇特到無法分類的老毛病,但故事看起來更流暢了。莊一曾在文藝雜誌的名人對談上看過一句話,「短篇小說是會如實反映出作家實力的文類。」莊一與兩人之間的差距明顯拉大了。他們似乎也察覺到莊一狀況不好,短篇小說的感想分享只有寥寥幾句就結束了。
姬野走在最前面,屢屢停下腳步拍照,她像要淨化體內般深深地呼吸,全心全意享受健行的樂趣。
「可能是太投入取材了。」
莊一正好在約定時間抵達,姬野很快也到了。她風衣下穿的是運動服,頭上戴登山帽,揹着雙肩束口袋,打扮得還挺有那麼一回事的。和姬野一比,自己穿得好像有點太簡便了。還有,她身邊並沒有逸歌的身影,他之前還擅自認定兩人會一起過來。
「他應該會坐快車追上來,我們就搭區間車慢慢過去吧。」姬野說。
兩人從那裏再坐一個半小時左右,抵達目的地。他們一走出剪票口,就看到正聽着音樂等候的逸歌。看來他坐快車追過兩人了。逸歌發現莊一他們走近,拿下耳機說:
開不了口,舌頭怎麼樣都動不了,莊一想像不出在那之後的劇情發展。
前一天下雨。莊一原以爲計劃可能會因此取消,但夜裏烏雲飄離上空,隔天放晴了。三人相互聯絡過後,決定按原計劃前往。
姬野對着正假裝在看書低着頭的莊一這麼說。逸歌去外面買飲料了。
喜歡你描繪出的故事。
「我想去爬山。」
「嗯?」
高中生活的第一年畫下句點,進入春假後,莊一收到了去年投稿的幾個新人獎的講評。他想過乾脆直接扔掉別看,卻仍是下定決心看了一遍。
「是少女在森林遇難後獨自求生一週的故事。充滿想像力,真的很棒。可能是史蒂芬•金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一本。總之,我也想寫這種故事。」
姬野指向附近豎立的地圖看板說。
「你不要這麼擔心。她等會就會一臉若無其事地上來了。」
一個詞驀地閃過莊一腦海。支持。對,就是支持。我應該支持這兩個人。那是我的職責。他終於能夠爲自己心裏的情感命名。
「……不會連『遇難』都要取材吧?」
「去轉換心情?還是去取材?」
「沒關係吧,還沒結束。」
莊一在山頂的廣場乘涼了一會,看見姬野坐在登頂紀念碑的底座。他直直走過去,在腦中想像走到一半時她轉過頭對自己說,「有夠慢的。你是睡過頭了嗎?」
兩人一邊呼喊她的名字,一邊沿着山路往下走。只有他們呼喊的回聲空蕩蕩地傳回來,沒聽見姬野的回應。
莊一打開揹包,把相機拿給姬野。正好在這時,三人平時聯絡用的聊天羣組有一則新訊息。是逸歌發的,他說,「我睡過頭了,你們先出發。」
莊一擺動麻木無感的雙腿,怕被發現似地悄悄從社辦門口走遠。下階梯時,他的腳步慢慢加速,整個人好像飄浮在半空中,拼命逼迫難以邁步的雙腿向前,就像在夢境中拼命逃跑時的狀態。
姬野說到一半逸歌就滑起手機,等她差不多講完時,逸歌就出示附近山區的搜尋結果。兩人的互動默契無間。
「在山頂搭訕?你膽子變大了耶。山會改變一個人這句話說不定是真的。」
春假結束。莊一走向社辦,從書包中取出列印好的原稿。順利升上二年級這項事實早被他拋到腦海角落,現在滿心都只想趕快聽聽他們對這份原稿的感想。
「姬野。」
莊一回家後立刻坐到書桌前。就像在發泄現實中沒能實現的某種心情似的,手指激烈地敲打鍵盤。
「沒有,但有訊號。」
莊一問,她回兩個都是。
好久沒寫出這麼有自信的作品了。原稿尚未完成,只寫到一半,但他深具信心到即使只有半成品也希望讓別人過目。他好想快點看到逸歌和姬野看完這一章後的反應。
現在好像還連得上網絡,逸歌念出網站上導覽地圖寫的資訊。莊一和逸歌轉向姬野問,「要走哪一條?」她的取材是今天過來的目的。她思考幾秒鐘後,作出結論。
「冷靜點,莊一。你速度太快了。」
這時,姬野想到什麼,轉向這邊。
她說喜歡自己的文字。現在,要是回以同一句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三人休息過後,就按照姬野的提議分頭行動。莊一留到最後,他注視着兩人逐漸遠去的身影。逸歌走在坡度平緩的山路上,姬野迅速爬上斜度很大的階梯、不斷前進。他很想叮嚀她「小心點」,但擦身而過的登山客向他打招呼,他便錯過了時機。等兩人的身影都完全看不見後,莊一也出發了。
他並非毫無預感。不能說完全沒想過兩人會發展成這種關係,可是絕對沒想到會是在今天知道這件事。
他伸手握住門把,就在這時。
沒多久逸歌就回來了,宣告獨處時間結束。接下來就和平常一樣,度過屬於三個人的時光。大家打開姬野的筆電,並排坐着看電影。
「那傢伙還沒來?」
一回頭,是逸歌。他一邊試圖平緩呼吸,一邊喝水。逸歌環顧四周,莊一知道他是和自己一樣在搜尋姬野的身影。
「分成好幾條路線。」
他跑出別館,櫻花花瓣乘風貼到臉上,這,就是現實。
兩人穿過剪票口,上了電車。正巧看到有兩個人的空位,抵達目的地前的車程就成了相機使用方法的教學時間。莊一教完一輪基本知識後,剛好到了要換車的車站。
「可是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沒遇到她實在很奇怪。」
兩人越過馬背後再往下一看,樹林的後方,隱約可見先前那塊開闊的休息區。到現在還沒看到人,真的不對勁。
「她說不定是覺得太危險,改走別條路線上去了。又剛好跟我們錯過,現在人已經在山頂了。」逸歌說。
「那我們回山頂。」
以防萬一,兩人先走到休息區,再從那裏分頭沿着另外兩條路線上去。莊一先到山頂,逸歌遲了一點也到了。她沒有在山頂。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登頂紀念碑旁的大時鐘已經指向傍晚四點半了。眼看夕陽逐漸朝山脊下沉,其他登山客也變得稀稀落落。其中一名男性看莊一和逸歌的模樣不太對勁,主動搭話。兩人說明事情原委後,男性露出莫測高深的神情,對他們說:
「應該要報警或通知消防隊。如果是馬背那條路線,就算從哪裏滑下去也不奇怪。必須要請搜救隊。」
搜救隊、報警,這些詞彙震暈了莊一的大腦。直到剛纔爲止,三個人明明還在一起。自己明明還看見她活力充沛上山的身影。明明應該不會出任何問題,三人在這裏會合後,回程還打算一起去附近泡溫泉流流汗的。
莊一全身僵住無法動彈,逸歌代爲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隔天早上,在距離馬背崖底幾十公尺的位置,發現了姬野的遺體。
5
面前躺在棺材裏的遺體,彷彿隨時都會醒過來似的。以前在許多小說或散文裏都看過這種描述方式。在看見沉睡的姬野時,莊一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她被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完全感受不到死亡的氛圍,她沒有呼吸這件事真的叫人不可思議。她再也不會醒過來,永遠都看不到活生生的姬野了。一個念頭閃過莊一的腦海,在自己懂事前就過世的雙親,也曾一樣被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嗎?
儀式結束後,逸歌在這棟建築物的入口和姬野的雙親交談。逸歌深深一鞠躬,姬野的媽媽像是想阻止他似地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接着換姬野的雙親低下頭。自己明明也應該過去那裏,雙腿卻怎麼都不聽使喚。
當廣播響起「接下來請移步到火葬場」時,莊一終究是逃跑了。
整整兩週後,莊一才終於能夠正常上學。上課,回家,最近光是這樣就幾乎耗盡他所有體力和力氣了。
他僅僅是靠近社辦所在的別館就會心悸。自從姬野過世後,他一次都沒能踏進去。
失去了重要的人和容身之所,自己卻還是會肚子餓,還是會想睡覺,一到該上學的時間就會自動醒過來,他打從心底討厭這樣的自己。
那之後他也不曾寫過小說,就連寫報告都有困難。用電腦輸出文字這件事本身,就會促使莊一想起她。
創作是什麼?莊一稍微有點懂了。
創作歸根究柢就是一種奢侈品,失去從容時根本玩不起。要是有人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會想寫作,那他一定不是人。
不久後,他拿出一座外觀是透明雕像的獎盃。莊一看到底座刻的小說獎名稱,頓時理解了一切。他終究做到了。
「等你出道時,也可以把我的名字組合進去。姬野說要寫出完美的小說,比起一個人單打獨鬥,兩個人一起努力更有機會實現那個夢想。」
「當然。」
「我在社辦。」
自己也是這樣想的。明明一直以來連靠近別館都沒辦法,是該怎麼過去?儘管如此,雙腿卻自動邁開步伐。他說自己在社辦,就只因爲這個事實,連心悸都停了。我不是人。
「我?爲什麼?」
「我要寫。」
逸歌注意到莊一的視線,帶着幾分自嘲笑着回答。
又是獨自一人的自習室裏,莊一刪掉寫到一半的原稿,靜靜闔上筆電。
「終於找到你了,你平常都在這裏寫嗎?」
他想起第一次在社辦見到她的那一天。三人聊過的許多小說、電影和故事。總是會有人冒出一句話,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而最常語出驚人的就是姬野。
「這就一直襬在這裏。是看到這檯筆電,才讓我想要寫作。」
在時序邁入秋季前,莊一完成了一部長篇小說。在冬季期間,他又寫了兩部。他暫時脫離青春小說,挑戰了懸疑、恐怖及推理小說,還寫了自己最喜歡的旅行小說。他像要打破過去的自我設限一樣,編撰各式各樣的故事。每寫完一部作品,他就會想,「要是姬野看了會有什麼感想?」有時,胸口會因此驀地揪緊。即使如此,他依然沒有停下創作的腳步。
「我最近視力突然一落千丈,你也要小心,我們盯着電腦的時間肯定超過平均值。」
「……恭喜你,逸歌。」
逸歌說着,便轉向書架,走過去把收在空位裏的那個東西拿過來。
一臺筆記型電腦,粉紅色的輕薄型筆電,是姬野之前用的那臺。
所以,寫吧,你也寫吧,逸歌的眼睛如此傾訴着。直到我們之中的一個人完成約定之前,都不能讓它結束。
「總之,這個你先拿去,就交給你了。」
「我也一樣。」
「我一直以爲你跟姬野在交往。」
「要不是我們還未成年,真想光明正大地喝酒啊。」
又過了半年左右,春天一到,之前投稿的小說獎就寄來講評。莊一最近經常進到複選以上,有三次甚至只要再晉一級就是最終階段了。只要能抓住那個機會吸引編輯的目光,就算不能得獎,也有希望邁向出道。和她一起許下的夢想就近在眼前。就算此刻還抓不到,既然指尖觸及表面了,或許很快就能實現了。
再次見到逸歌,是在三年級時的六月。
「那傢伙比任何人都熱愛小說,不能讓她成爲我們遠離小說的理由。」
等他回過神,暑假已經過完了。暑假過後的開學典禮結束後,莊一打算直接回家。
逸歌似乎是在搜尋記憶,他望向天花板陷入沉思,沒多久又伸手搔搔頭,看來是沒有想起任何可能的場景。這反應和原本莊一預想的截然不同。
莊一伸手輕撫擺在正中央的桌子表面,沒有積灰塵,大概是逸歌一直定期過來這裏吧?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不斷從兩人之間穿過。在風停下時,逸歌開口:
「嗯,不過現在纔是開始。」逸歌說完,回握莊一的手。
螢幕上顯示的WORD是直式。
莊一試着輸入姬野的生日。密碼不正確。資料夾裏收的是故事大綱和靈感筆記。這些素材尚未加工成具備完整故事的小說,更貼近她內在的文字,肯定就沉睡在這裏面。莊一很想親眼看一看,但密碼似乎不容易猜。
「我以爲你可能不會過來。」
「說的也是,我會的。」
「我?」
我們的夢想就由逸歌繼承。
莊一一聽見這句話,腦中頓時浮現出某天發生在社辦的事。莊一正打算進去社辦時,兩人交談的內容。逸歌和姬野獨處的空間。他一直都沒有向兩人求證。
自從那次之後,莊一不曾和逸歌碰過面。逸歌似乎也刻意避開自己。彼此已非過去窩在社辦討論作品,創作路上相互鼓勵的朋友。兩人現在是鎖定同一個目標,相互競爭的關係。自從得知姬野的心情後,莊一就決定扔掉「禮讓他人」的想法了。
莊一打開社辦的門,逸歌訝異似地從原本正在看的書抬起頭。他把書放回書架,轉回來面對這邊。
那一天他也在自習室裏撰寫時,肩膀咚地被拍了一下。他回過頭,逸歌站在眼前。
「恭喜你,相崎一歌。」
儘管投稿和新人獎都有截止日期,但以作家身份出道是沒有期限的。不過莊一已經在心中定下明確的唯一期限,自己要比逸歌更早出道。因爲那個目標最能激發莊一的動力,他希望率先實現姬野夢想的是自己而不是逸歌。
「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莊一,你呢?如果你也要寫,我會很高興。」
他關掉輸入密碼的對話框,打算直接關掉電源。然而等他回過神,螢幕上卻是WORD的空白頁面。這一年來養成的習慣導致的結果。每次打開電腦都是在寫小說的日子。
「還好吧,還沒結束。」
最後要點開「收納庫」資料夾時,跳出要求輸入密碼的對話框。對了,莊一想起以前她曾經說過,存放故事大綱和靈感筆記的資料夾設了密碼,看來就是指這個。
到今天之前,莊一從不曾領悟到這段對話真正的含意。是因爲在講有關自己的事,姬野纔會出現那種反應嗎?畢竟他們在聊的是,足以撼動三人關係的重要話題。
「你是想問眼鏡適不適合你纔到處找我的嗎?」
「我曾看過你們兩個一起待在社辦,狀似親密地講話。」
莊一回過神時,自己已經站起身了。他向逸歌伸出手。兩人初遇時,是逸歌朝自己伸出了手。這次輪到自己了。
她說,我們一定要做到!寫出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小說!
他一次都沒再去過社辦,在二年級近尾聲的冬季,逸歌聯絡他說同好會廢社了。理由是活動成果不透明。
回憶湧上心頭,眼淚止不住滾落。
「好久不見。」莊一說。
逸歌話一說完,便先離開社辦。獨自被留下來的莊一抱着那臺筆電,好半晌都沒辦法動。
「這裏很少有人來,我可以專心寫。」
看到這個,莊一再也剋制不住了。
莊一朝桌面捶了一拳,手很痛。他壓抑住聲音,發出誰也聽不見的吶喊。
莊一嘴巴上雖然這麼回答,但根本毫無此意,這一點逸歌似乎也察覺到了。莊一不認爲自己未來有機會寫出比逸歌更出色的作品。對莊一來說,設下期限也是爲了測試這件事。
成功實現姬野心願的人不是自己,要說不懊惱那就是在說謊。但去細看此刻在胸中紛飛的各種心緒,「和姬野許下的約定不會無疾而終」所帶來的安心感遠比想像中更巨大。
「……啊。」
雖然偶爾會在走廊上擦身而過,但兩人真的很久沒有面對面好好講話了。上次說不定就是在姬野的葬禮。不,印象中就連葬禮時都沒有好好講到話。
「……姬野過世後,我連打開筆電都有困難。報告我也是去用資訊室的電腦寫的。如果不拉開這麼大的距離,我現在連寫東西都沒辦法。」
「喂,莊一快來了。」
連結我們的,始終都是小說。
他在教學大樓門口前的鞋櫃瞄了一眼手機,逸歌傳來了一則簡短訊息。
他拉開一張椅子,慢慢坐下。一直收在這裏的筆電。他掀起上蓋,嘗試按下電源鍵,電腦卻沒有開機。應該是沒電了吧。他走到原本放電腦的書架空位一看,那裏也擺着充電線。他插上電源,一邊充電一邊開機。
在姬野死後,莊一終於第一次哭了。
逸歌拿起她的筆電,遞給莊一。
她爲了可以立刻動工才改成預設直式吧。莊一也是這樣,逸歌也是,三人一直都這麼做。是他們在這裏討論過後才養成的習慣。
莊一驀地想起自己和姬野跟逸歌三個人一起去遊樂園的那一天。他從那時候起就一直有種預感。無論是對小說的執着,還是寫作的才能,未來有一天,自己一定會體認到自己和逸歌之間決定性的差距,看來那似乎就是今天了。
「不行。我不想破壞這個屬於三個人的地方,所以,不可以在社辦,饒了我吧。」
「你不知道嗎,那傢伙喜歡你。」
「我明年二月出書,和責任編輯開會改稿的階段也差不多結束了。我想等確定出版後再告訴你,所以晚了。」
「姬野曾說過。這是一場比賽,看誰最先成爲小說家。那個約定還沒有實現,所以我要寫。花多少年都無所謂,我會一直寫下去。」
他想起姬野提議「我們來寫小說」的那一天。想起她渾身淋溼來到圖書館,自己拿毛巾給她的那一天。想起社辦裏三人敲打鍵盤的聲音不絕於耳的那些日子。想起在其中一人家裏暢聊創作理論的那些時光。想起她說喜歡自己寫的故事時的那張臉龐。無可取代的每一天,已經不會再有了。
莊一回想記憶中兩人的對話。
桌面很簡潔,只有四個資料夾。資源回收筒,和標題分別是「完稿」、「撰稿中」及「收納庫」的資料夾。莊一點開「完稿」資料夾,她至今寫過的小說又分別存放在「長篇」和「短篇」的資料夾裏。「撰稿中」資料夾裏則有兩篇寫到一半的小說,其中一個檔案看來就是遇難題材的那部小說。殺了她的那部小說。
兩人約好要常聯絡後,沒多久他就離開了。等逸歌的身影脫離視線範圍,莊一的肩膀頓時一鬆。不光是肩膀,他知道全身都在慢慢放鬆。
逸歌繼續說:
寫什麼?問都不用問。
「要過來這裏,就花了我三個月。可是也才三個月,只不過是三個月。」
即使這個時期周圍的同學都開始爲升學考認真唸書,莊一仍不停寫小說。上星期和班導面談時,他得知以現在的成績有大學可以推甄。聽說沒有學科考試,是改以小論文代替。雖然需要一些對策,但如果是寫文章,這三年高中生活他花在寫文章的時間可是多到令人傻眼,因此他很有信心。於是,他決定暫時把升學的事拋到一邊。
「膽小鬼。」
莊一也記得。她在這間社辦說出的話。
兩人見面交談,是逸歌把姬野的筆電給自己那一天以來的第一次。對話順暢無礙,感覺不出中間隔了那麼長一段時間。兩人之間的距離沒有變化。但也有些事情明確地改變了。好久不見的逸歌戴着眼鏡。
就這樣,莊一讓創作的野獸陷入沉眠。
莊一沒有立刻關掉WORD,只是手停滯在半空中。
那就是他叫莊一過來的理由。
當然不是。逸歌像要揭曉答案般,開始翻找書包。
「我的確在這裏和那傢伙聊過幾次。因爲我知道她的心情,就一直雞婆勸她應該要明白告訴你,好像因此被討厭了。」
「這個放你那邊,這樣那傢伙也會高興。」
逸歌把筆電放到桌上後,退開,莊一走近,忍不住伸手撫摸筆電的表面。
「筆名我想借用姬野的姓『相崎』,再從你的名字『莊一』借一個字,就叫作『相崎一歌』。可以嗎?」
逸歌繼續說:
他在學校時,主要都待在本館三樓的自習室寫。他嘗試過很多地方,但只有在這裏最能集中精神。
竟然是自己誤會了嗎?
莊一用姬野的電腦再次開始寫作。
中場
月村莊一中斷敘述,表示自己口渴。安西遞過去一瓶水,他又是一口氣喝光。
敞開的門板上響起敲門聲,安西回頭,部下站在那裏。
安西走出房間,聆聽部下報告。
「我們從月村莊一的家裏扣押了兩臺筆電。一臺是最近幾年推出的機種,另一臺是粉紅色的老舊機種。」
機身是粉紅色的筆電。八成就是他口中那臺相崎姬野以前用的,和他的證詞也對得上。
「接下來會繼續分析其他扣押品。安西長官,你這邊?」
「我要繼續和月村談。如果發現什麼線索,你再回報。」
安西結束和部下的談話,回到偵訊室。現在還沒問出關鍵資訊。安西焦急地想「得趁月村改變心意前問完」迅速回到座位。
「我們繼續說。你高中畢業後,就沒再見過柊木逸歌了嗎?」
「一次都沒見過,不過有一天他突然聯繫我。」
柊木主動的?這倒是出乎意料的回答。安西本來猜想一定是月村先去找柊木的,以爲是長年累積的嫉妒,促使月村採取了行動。
看來,事情可能並沒有那麼簡單。說不定背後有更深不可測、複雜難解、扭曲的經過。一個男人囚禁另一個人,奪取其身份冒充對方。是什麼原因讓他這麼做?
「柊木逸歌是什麼時候聯絡你的?他當時說了什麼?」
「在大學畢業後,我開始上班的半年後,他聯絡我……」
月村莊一彷彿在此刻失去了專注力,開始環顧房間。安西立刻明白他在找什麼,又去拿裝了水的冷水壺和杯子過來。
他喝光杯中的水,繼續說:
「說希望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