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晚的小鎮依舊是那麼的寂靜，頭頂是墨藍色的夜空，在天空中懸掛着無數的星星，月亮在繁星之間向小鎮灑下它皎潔的月光，月光靜靜的灑在地上，一陣清風吹過我的臉頰，我看着倒映在河中的月亮，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一個腳步聲逐漸向我靠近，而我此時也沒有心思回過頭去看看是誰，只是靜靜的看着眼前的河流。

【你沒有回去喫晚飯嗎？】

武田老師走到了我的身後，看着坐在河邊的我擔憂的說到，然後將一袋食物放在了我的旁邊，和我一起看着眼前的景色。

【沒有。】

【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小愛亞也一定不想看到你因爲她的離去而一蹶不振吧。】

【我知道的……】

我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個粉色的小玩偶，眼前逐漸浮現出過去和她經歷的種種，越是回憶，內心越是痛苦。

【這是你和小愛亞的成績單，愛亞的成績差了點，你的倒是不錯。】

我接過了老師手上的成績單，然後看向了上面的分數。

我的分數在我的預期之上，而愛亞則是中等偏下一點的水平。

【在你考慮好自己未來的走向之前，先繼續住在公寓裏吧。】

【謝謝老師。】

【高井，以你的分數來看，你的前途非常光明，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因爲愛亞的離去而放棄自己的未來，愛亞也一定不希望你這樣。】

【我會盡快做出決定的。】

【有什麼需要幫助就告訴我，也算我作爲老師可以盡到的最後責任了。】

說完，武田老師看了我一眼，嘆了一口氣後就離開了。

老師的腳步聲往身後遠去，我慢慢鬆開拳頭，看着躺在自己手上的那個玩偶，柔軟又有些溫暖。

風的聲音逐漸在我的耳邊掠過，我將玩偶放在手上，就這樣平躺了下來。

眼瞳倒映着星空月色，月亮照亮了我的孤獨，感覺不到悲傷，疲憊與麻木掩埋了我。

我從來沒有在妹妹面前哭過，她第一次看到我哭的樣子，但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我，只是坐在我的身邊，將手放在我的手上，就這樣靜靜的陪着我。

XXX

【這個嘛……我是偷偷跑出來的，誒嘿～】

【我不是說了嗎？你畢業了我就來找你。】

妹妹從我的身上起來後也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拍了拍我身上的塵土。

很快，我抹去了自己的眼淚，然後無力的躺在牀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我看向最後一行字，上面寫着……

我抓着玩偶的手用力握緊，但是傳來的只有玩偶柔軟的觸感而已。

“沒想到那個顧客居然是我的同學，而且武田老師還把他和我安排到了一間公寓裏，雖然我已經一年沒去學校了，但是居然還有人叫我水原同學……感覺好新鮮。”

“第一次有人這麼關心我呢……”

我用十分堅定的語氣對着妹妹說到，而面對我的回答，她顯得有些意外，但是很快便露出了一個微笑。

【真拿哥哥沒辦法……】

我無奈的苦笑了一下，伸出了撫摸着她的頭。

【哥哥……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哪天哥哥離開了我我恐怕會直接想要自殺的，但是……水原姐姐一定不想看到你自暴自棄的樣子吧。】

我想，我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看來這個筆記本剛開始寫的時候水原同學還不知道她的父母已經離世了……

【鈴音……】

【你叫什麼名字？】

推開了公寓的門，打開燈，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只是身邊沒有那個人罷了……

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將筆記本放在了電腦前，渾身無力的躺在牀上，疲憊感逐漸襲來，我也漸漸的合上了自己的雙眼。

這些就是她遇到我之前的內心變化嗎……

【哥哥，和我一起回去吧。】

“如果可以，我想將我幫助過的人對我的印象記錄下來，雖然沒有意義，但是感覺很有意思。”

大概是昨天沒睡好的原因，我的身體現在不僅感覺沒什麼力氣，而且渾身痠痛。

當我翻開了某一頁的時候，一大片已經乾枯的紅色血跡使我心裏不禁一驚，稍微平靜下來之後仔細一看，上面寫着的是她知道了自己的父母已經離世的那一天的事情，以及她出車禍的那一天的事情。

“我決定用爸爸不用的小屋去做成萬事屋，應該可以在我死之前幫助更多的人了，這樣就算我死了，被我幫助的大家也會記得我。”

“啊……今天一個顧客提了非常過分的委託，真是倒黴。”

XXX

【我要去替她完成她沒有完成的事情，在我完成這些之後，我再離開這裏。】

【爸爸媽媽看到你這次的成績後也很高興，現在回去他們一定會原諒你的。】

我輕輕的翻開了筆記本，第一頁上寫着的日期是兩年前的夏天，而第一頁的內容都是關於水原同學對自己父母回來的期待，她還列了許多如果父母回來想要和他們一起做的事情。

【你跟爸爸媽媽說了嗎？】

XXX

我們之間的氣氛陷入了沉默，我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個粉色的玩偶，眼淚無法控制的落在了上面。

我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筆記本，將它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寫着許多人的名字，而最上面寫着……

“只要我裝作一副很陽光的樣子，大家應該就會請我幫忙吧……決定了，雖然很累，但是我只能這麼做了。”

【你和水原姐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哥哥你一直都是這樣，爲了不讓身邊的人擔心而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着一切，偶爾也依靠一下我這個妹妹吧。】

我看着自己手，逐漸閉上了眼睛。

妹妹走到了我的身邊，然後將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苦笑了一下，接着從牀上走了下來，走到了窗戶前，而妹妹則站在我的身邊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沒什麼，不用擔心我，話說你再開學就是高三了吧，有沒有什麼需要我……】

最後的遺憾嗎……但是那個遺憾，恐怕已經無法填補了吧。

“能遇到高井同學，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水原姐姐已經……】

我看着筆記本上的那些字，漸漸的，一滴眼淚從我的眼中流出，順着臉頰落在了書頁上。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的看着天花板。

【疼疼疼……】

【………】

【水原姐姐也是我的朋友，她的遺願我當然也要幫忙纔行啦。】

我走到了書桌前，拿起了放在中間的一個略顯破舊的筆記本，在筆記本上還有些一些紅色的東西……藉着月光仔細一看才知道那是已經乾枯的血跡。

【誒？水原姐姐呢？】

妹妹完全不相信我的話，抓着我的肩膀問到，而我也只是低着頭，沒有再做什麼解釋，眼中也逐漸沒有任何光亮。

我轉過身面對着妹妹，說出了我現在真正想做的事情。

“好累啊……乾脆這樣死掉好了……不行，爸爸媽媽的遺願就是讓我活下去，我不能辜負他們。”

我一邊想着一邊翻開了一頁，而從這一頁開始，是她遇到了我。

過了一段時間，我纔將一切都解釋清楚。

沒等我把話說完，妹妹將打斷了我，接着用有些擔憂的眼神注視着我，我也將臉扭到一邊，不敢看着她。

“我好像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告訴它回應了父母的遺願，使我的生命可以延長到自己高三畢業的那一天。”

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之後，我無法再裝作一副沒事的樣子，將心中的悲痛全部釋放出來，狠狠的哭了一場……

【愛亞……你留給我的東西也不希望我受傷嗎……】

【她……她和我分手了，然後就離開這裏了。】

【哥哥……到底發生什麼了？】

繼續往後翻着，水原同學過去經歷的種種都展現在了我的眼前，光從這些字裏行間就可以看出來，那時候她是多麼開朗又美好的女孩子，直到……

【哥哥！好久不見！】

“今天被他幫助了呢……雖然被人幫助的感覺很溫暖，但是果然還是不要再讓他幫我了比較好吧，和我這種人扯上關係可不好……”

我將筆記本合上，重新放回了桌子上，然後無力的坐在了椅子上，靜靜的看着窗外的星空，從口袋裏將那個粉色的玩偶掏出來，將她拿在手裏。

“好久沒有這麼哭過了……”

之後，我們回到了我的房間裏，告訴了她水原同學已經離去的事情，她雖然很驚訝且有些難以置信，但是她還是很安靜的聽着。

【啊？】

【哥哥……】

【分手？爲什麼？你們感情明明那麼好？】

即使愛亞已經不在了，她也依舊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我大概……無法做到忘掉她然後去找新的女朋友吧。

【那……助我一臂之力吧。】

啊……結果還是瞞不住了嗎？真不愧是我的妹妹啊。

我走到了水原同學的房間裏，皎潔的月光照亮個小小的房間，房間的角落裏放着她的書包，粉色的書桌上整齊的擺着作業和書本，在潔白的牆上貼着各種各樣的公式和用來自我激勵的格言。

忽然，一個柔軟的重量壓在了我的身上，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的我沒穩住平衡，之後倒在了地上，而一股少女特有的香味也隨之傳入我的鼻腔。

【還真是一點好事都沒有啊，我的人生。】

【哥哥！】

“今天在學校被一羣喜歡欺負別人的同學給找上了，他們還差點把我爸爸留給我的帽子給弄壞……”

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說，就這樣靜靜的看着眼前枯萎的櫻花樹，過了很久，她才終於開口。

什麼都沒有想，什麼也不想做，就這樣躺在月光下，看着無垠的夜空和絢麗的星河，我向星空伸出了自己的手，像是要抓住星星一樣，但是終究是什麼都無法抓住。

【讓我也來幫忙吧。】

在和她說的是，我也不時的因爲心中的悲痛而停下來，每次我停下來妹妹都會在一旁默默的安慰我，使我能夠繼續說下去。

清晨，陣陣的敲門聲將我從睡夢中喚醒，我喫力的睜開朦朧的睡眼，從牀上起來後走到了門前，緩緩打開了門。

我睜開了眼睛，看到妹妹正用興奮的笑容趴在我的身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黑色的短髮自然的垂下來，我也逐漸清醒了過來。

“今天遇到了一個從城裏轉學來的顧客，城裏是什麼樣子呢？一定比小鎮漂亮很多吧，如果有機會好想去看看啊。”

【真是個笨蛋妻子啊……】

妹妹伸出雙臂輕輕的環繞住我的身體，然後將頭靠在我的胸前。

【大概……沒有吧。】

【鈴音？你怎麼在這裏？】

我們一起走到客廳裏，妹妹疑惑的看向了水原同學的房間，我的心中忽然感到有些難受，但是還爲了不讓妹妹擔心，我還是硬撐着裝作一副無事的樣子。

【你們之間還有遺憾嗎？】

以後嗎……我到底應該將這份悲痛藏在心底，然後去面對新的生活，還是懷着對她的思念，繼續尋找自己真正想做的呢？

那個粉色頭髮的少女站在樹前，滿眼哀傷的看着那棵樹，我走到了她的身後，她注意到我之後也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嘆了口氣。

我有些喫驚的看着眼前的妹妹，無奈的搖了搖頭，她也衝着我做了一個鬼臉。

【雖然現在說有點不太合適，但是哥哥，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嗎？】

【你在說謊，其實你的內心也很清楚，還有一個巨大的遺憾在你的心中。】

【嗯，一起去完成她的遺願吧。】

然而，她沒有回答我，轉身就離開了。

【鈴音……】

半年沒見，妹妹還是跟以前一樣啊。

那天晚上，我再次夢到了那顆櫻花樹，周圍變得一片灰暗，彷彿沒有了生命一樣，而櫻花樹則像枯萎了一樣，看不到任何的生機。

【當初那麼嚴厲的否認我做的一切，甚至否認我的存在，現在居然因爲一張成績單就接受我了嗎？真是諷刺。】

我向妹妹伸出了手，而她也微笑着握住了我的手，然後我們都看向了那本筆記本……

如果這是你未能完成的遺願，那就讓我們來替你完成吧。

我心中那個最大的遺憾，就是無法和你一起走向未來……

XXX

我和妹妹一起去了學校門口，筆記本上寫着的第一個名字就是“武田老師”。

【小愛亞嗎……我想想……】

武田老師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而我和妹妹拿着筆記本等待着她的答覆。

過了一會兒，武田老師睜開了眼睛。

【在我印象中的話……她是一個雖然膽小又孤僻，但是善良又溫柔的人。】

我將武田老師的話寫在了名字的後面，接着我和妹妹一起向老師鞠了一躬。

老師看着我們欣慰的笑了一下後就離開了，我和妹妹也開始尋找下一個名字。

無論是被愛亞幫助過的人還是沒有被她幫助過的人，無論是學校內還是學校外，都說出了自己對水原愛亞的印象。

“雖然有些古怪，但是她是一個好人。”

“她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她是個很堅強的人……”

筆記本上所記錄的印象越來越多，甚至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都有些不夠用了。

………………

當我們寫完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們並不知道水原同學去哪裏了，在他們看來她只是像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樣畢業後就離開了小鎮，我和妹妹也是這樣說的，並沒有告訴他們真相。

夕陽西下，寂靜的小鎮沐浴在餘暉的彩霞中，晚風送來了花木夾雜的幽香，這裏依舊是一如既往的祥和，令人感到愜意。

妹妹拿起筆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對水原愛亞的印象，之後就筆和筆記本還給了我。

寫完之後，我的目光看向了掛在枝頭的一朵櫻花，那片櫻花隨着風在我的眼前落下，我的視線隨着那朵落櫻一同落下，而它並沒有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了一位少女的身上，她粉色的長髮在落櫻飄落的此刻被清風吹起，靜靜的站在櫻花樹下。

【這樣就完成了吧。】

妹妹疑惑的看着掛在枝頭的粉色花朵，接着，如同夢境，越來越多的櫻花開始盛開，很快便掛滿了整個櫻花樹，微風拂過枝頭，它們便如同蝴蝶一樣紛紛從樹上飄落下來，我看着這這樣的奇觀，忽然想到了什麼。

我接過了筆記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莫名的感到有些安心。

“一個如同落櫻一般的少女。”

就這樣，在櫻花飄落之時，我們再次相遇了。

這時，一陣清風拂過，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那麼寂靜，我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和妹妹正站在那顆櫻花樹下，不可思議的是，櫻花居然盛開了。

我拿起筆，在最後的空白處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後面則寫上……

【歡迎回來，愛亞……】

我的手垂了下來，筆記本和筆落在了地上，無數的回憶如同潮水一般湧上我的心頭，我拼盡全力跑向了櫻花飄落的地方，然後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她。

被她幫助過的人，還有一個。

【這是……櫻花？這個季節櫻花應該早就……】

什麼都沒有想，什麼都沒有問，僅僅只是這樣抱着她，彷彿她下一秒就要消失在我的面前一樣，而我也感受到一滴帶有溫度的淚水順着少女泛紅的臉頰落在了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