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誹·謗
《SSSS.GRIDMAN ANOTHER LOAD》 · 皐月彩 · 8932 字
面對着可視門鈴的顯示屏,渚的身體再度凝固。
屏中顯示出的,是和Mocchi同爲渚的前友人的——優子。
在渚沒有回應的這段時間內,優子含着眼淚,低着頭一動不動地站在玄關前。
當知道按門鈴不會得到回應後,優子開始敲門。她一邊大聲叫着渚的名字,一邊威脅渚不給自己開門的話她就不回去。
鬼知道再讓她這樣敲下去,附近的鄰居會怎麼想。驚慌失措的渚只好忐忑不安地打開了門。
優子一見門開了,便立刻毫不客氣地衝進屋內,渚被氣勢十足的她撞得跌坐在地。
「你怎麼會來這裏?」
「從維特先生那裏打聽來的。」
「……哈?」
那個男人,就非得給自己添亂不可嗎?
連自己施捨金錢給他的這一恩情都不屑一顧……一想到這兒,渚的心中便燃起一股熊熊怒火。
「——有何貴幹?」
即便事情過去了很久,可一見到她,渚除了憤怒之外,同時還感到脊背發涼。
把她趕出舒適圈的罪魁禍首——那傢伙,如今就在自己面前。雖然很想就這樣逃開,但如果被對方小看的話,好不容易纔得到的棲身之所不就要被奪走了嗎?渚如此想道,然後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
「……我有事希望你幫忙。」
或許認爲渚的跌倒只是偶然,爲了讓渚站起來,優子伸出了手。
我纔不需要你幫忙。爲了表示出這一態度,渚就這樣自己站了起來。
「我憑什麼非得幫你不可?」
「Mocchi她不見了。」
「!……」
自己本來應該將她們都趕走了纔對,可如今的自己卻還在被她們牽着鼻子走。渚明明完全沒有這麼做的必要,卻還是一直被她們的詛咒給束縛着——
那個輕飄飄的、她最討厭的聲音迴盪在耳邊——渚所尋找的那個男人,正抱着她站起身來。
要問下優子嗎?雖然已經刪除了聯絡方式,但只要翻翻SNS的話就能知道了。但是——渚實在不想去依賴和這個問題相關的任何人。
「她說她在找朋友……還給我看了照片,上面有你。」
醒來時,渚發現自己正躺在她的牀上。
「你總是堂堂正正地在我面前露出這種表情啊。」
在渚整理腦海中思緒的這段時間內,因維特的行爲而熊熊燃燒的怒火,已經完全支配了渚的意識。
不管怎麼說,要是讓她們知道了自己的住所可就糟了。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因爲自己把那種可疑的男人帶回家導致的嗎。
本以爲會撞上柏油馬路的渚的身體,不知爲何停在了空中。
「別用那種隨便的語氣叫我。滾出去,立刻馬上!」
而是要對等待着我的朋友們說一句「我回來了」纔對。
「所以說,你認識這女孩?」
「完全聯絡不上她,所以想着會不會是出了什麼事。」
「……爲什麼你還在這裏?」
「讓各位久等了——!」
藏在舞臺側邊的渚正以羽美的模樣觀察着這一場景。
「不是已經換好了嗎?」
演唱會結束後,便是慣例的握手會。
即使優子回來了,渚內心的激動也難以平息。
總算把心裏話都說出來了。「即便如此,還是謝謝你來照顧我了。」渚如此喃喃自語道。
「謝謝!」
不用說,逗留在周圍的路人都對此目瞪口呆。渚帶着即便喫了耳光也面不改色的維特,不情願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只能把所有地方都搜一遍,把那傢伙給揪出來了——
「實在沒有去處的話,留在這裏也行。歸根結底,我說這些只是想答謝你照顧我。不過,與之相對的——你也要負起相應的責任纔行。」
「啊,外表還真是大變樣呢——」
絕不能讓別人再次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渚從很久以前就這樣發誓過了。
維特如此說着,坐在了羽美專用的單人沙發上。
「跑這麼急,到底是怎麼了?」
「誒……」
渚由於跑得太快,腳下一滑,眼前的霓虹燈光瞬間拖着尾巴遠離視野範圍。
難道Mocchi去看了演唱會後,發現了羽美就是渚這件事嗎?因此才和同伴勾結,向偶然遇到的維特打聽了渚的消息——好在確認事實後,將其作爲笑料?
果然,自己就不應該找這種男人來幫忙。
凪聽到了會場大門關上的聲音,同時,觀衆們的聲音也傳入了她的耳中。
被雨淋溼、完全處於激動狀態的渚,狠狠扇了維特一個耳光。
渚突然冷靜了下來,她覺得,這一切實在太荒謬了。
「你都在我面前直接倒下了,沒辦法吧。」
由於上一次演唱會中途就草草結束了,因此這次的演唱會結束後,粉絲們可以連着之前握手券的份兒和羽美交流。爲此,平時只進行簡單寒暄的粉絲們,也開始絞盡腦汁地思考自己到底應該趁機向羽美說些什麼。
街上到處都是邊走邊談笑風生的人,以及正在揮汗如雨地工作着的人。
歡呼聲在會場中響起,演唱會開始的同時,投影也開始在大屏幕上流動。羽美站起身,從後臺中跳了出來。
「這些事……我全都不想讓那幫人知道。」
「你並沒有跟我說過這種話來着。」
渚再次將臉深藏於連帽衫的兜帽下,衝出了家門。
放在牀邊的手機在震動着,渚僅是側目瞥了一眼,就看到了堆積如山的信息通知。
渚乾渴的雙脣輕啓,開始娓娓道來。
渚支撐着沉重的身體坐起來,維特則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我,並非孤身一人——僅憑這點,便足以讓她無所畏懼地屹立在舞臺上。
渚的身軀猛然一震,但那並非是因爲憤怒。
「這裏姑且也算是換衣間啊!」
渚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靜靜地等待汗水停止流淌。
「這事跟我有關係嗎?半點都沒吧?」
啊,要摔倒了。
對於渚爲什麼要來找自己,以及爲什麼要打自己耳光,維特完全不問原因,只是跟在從自己手中搶過錢後沉默前行的渚的身後。
「怎麼回事?」
即便如此,優子也沒有半分要知難而退的樣子。
是爲了讓自己動搖而撒的謊嗎?渚瞪着優子,問:
「拜託了。」
「滾出去!」
「你能一直爲我應援,真的讓我感到非常開心哦!」
身處這種朝氣蓬勃的氛圍中,渾身覆蓋着一層陰暗氣息的渚正站在街上環顧四周。街上人這麼多,要找到一個男人實在太難了。
羽美的聲音,引發了現場更加響亮的歡呼聲。那些仰望着她的、閃閃發亮的眼瞳,讓她沐浴在比繁星還要耀眼的光芒之中。
「那你爲什麼要說出來。」
身體好熱——神智不清的渚注意到自己的額頭上正放着溼毛巾,不過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溫熱、沉重的塊狀物。渚勉強活動了一下嘎吱作響的身體後,將毛巾扔到了地板上。
維特毫不客氣地直接闖入後臺。
「你沒想過這樣會讓我很困擾嗎?」
如今的她正在當偶像;做偶像時的她不是渚而是美羽;以及還有人在等着她回去,渚將這些對維特全盤托出——
那是不可能的。Mocchi她,昨晚還來到了會場呢。
維特閉口不答。
後臺的門打開了,羽美猛地抬起頭來,單手拿着手機的維特正站在她的身邊。
你可絕不能再像當時那樣失態了——羽美對倒映在鏡中的自己反覆叮囑道。
「羽美能迴歸真的太好了!禮物盒裏有放慰問品哦,拿去用吧。」
◆
好冷——等渚意識到這點時,已經遲了。早已精疲力盡的渚就這樣倒在了沙發上。
然而,就算想要發泄這股怒火,渚也不清楚維特現在究竟身在何處。畢竟,渚也忘了問優子,她到底是在哪裏遇到維特的。而且,渚更是維特的手機號碼是多少都不清楚,就算她知道,但那傢伙可是連電都充不了啊。
當渚因頭痛而皺起眉頭時,房門突然被打開了。
今次演出開始前,出臺了比平時更加嚴格的入場管制。
說到底爲何維特會提到渚的事情。是因爲這個對現狀毫無頭緒的傢伙爲了向她們說明自己的情況,結果說漏了嘴嗎?
「所以爲什麼要來問我?」
「爲什麼要跟優子說關於我的事?」
話雖如此,但現在必須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演唱會上。羽美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打起十二分精神。
我要說的,纔不是告別。
因恐懼而起伏跌宕的內心,以及因運動而狂跳不止的心臟,兩者重合在一起,讓羽美逐漸把不愉快拋到了腦後。
「因爲人家問我了,吧?」
真是的,維特就算聽了這番話恐怕也理解不了吧。話雖如此,維特照顧過自己,因此值得道謝,這點渚再怎麼說也是明白的。
是維特把她帶到這裏的嗎?
儘管渚的眼淚已經快要奪眶而出,但她依舊在忍耐着。
路上,維特將錢還給了渚,說這是自己在某間旺鋪裏稍微幫了下忙後獲得的酬金。
渚在大街上來回了好幾趟,找遍了一家家店鋪,甚至連衚衕都找了一遍。可即便如此,她也依舊沒能找到維特。周圍開始逐漸暗了下來,天空也下起了小雨。
優子呆呆地張着嘴愣在原地。
「……我不想被人所知的理由是……」
渚讓維特拿着她做的禁止入內者名單在門口站崗,目前,以Mocchi和優子爲首的天敵們還沒有出現。羽美見狀鬆了一口氣,回到了後臺。
觀衆席上散落着五彩繽紛的紙屑,而站在那裏的,是面向舞臺排成長隊的粉絲們。他們每人都懷着各自的期待,仰望着舞臺上的女神。
渚深吸一口氣,用力地推着優子的肩膀,將她往門那邊推去,優子的身體撞在門上,發出劇烈的響聲。
回到房間,渚只給自己泡了茶水,讓維特坐在地上。
「聽了羽美今天的歌后,讓我一下子就打起精神了呢。羽美應該是遇到了什麼很難辦的事吧,不過我還是會繼續支持羽美的。」
「渚。」
粉絲們雖然有些困惑,但一想到這可能是因爲前幾天的騷動而採取的對應措施,便老老實實地遵守了。會場轉眼間就擠滿了人,其中還有粉絲拿着慶祝羽美迴歸的橫幅。
維特撿起被扔在地上的毛巾,並「嗚哇,好熱」地喃喃自語道。
不,不該是這樣的,渚已經給予了維特金錢援助。既然自己對維特不存在什麼背信棄義的行爲,也沒理由會遭到維特恩將仇報。
雖說渚能靠做偶像生活下去,但掙的錢也僅夠餬口。她害怕,自己一旦休息一天,甚至因身體垮掉而倒下的話,即便能夠恢復過來,生活也將難以爲繼。
她的臉上,重新綻放出了笑容。
「今天的曲目順序,是羽美考慮到上次演唱會的事後編排的吧。這種羽美特有風格的安排實在太棒了,大家也都很高興哦。」
「真的?那太好了!」
每一位粉絲,都在像老朋友一般跟羽美打招呼。雖然羽美剛出道時,曾爲粉絲們突然縮短的距離感感到困惑,但慢慢地,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文化。
正因如此,羽美才覺得,對自己不離不棄的鐵桿粉絲們能夠聚集在她的舞臺上這點是值得慶幸的。
只不過,沉浸在羽美迴歸的感動之中、導致忽視了後面排隊等待的粉絲們的人也開始不時出現。每當這時,羽美都會以不讓他們察覺到的程度,向站在一旁的維特使眼色。
「好的,抱歉,該結束了喲。」
「羽、羽美醬,我下次還會來的——」
「謝謝~」
這就是所謂的「勸離」。
【注:原文的「はがし」,也是霓虹偶像圈的專有名詞之一,當粉絲與偶像聊得太久時,旁邊的工作人員會告訴或暗示粉絲時間到了,如果粉絲還繼續聊下去,可能會被強制帶離】
說起來,只要羽美對維特發出指示,他就肯定會有所行動,沒有指示時,維特就只會低頭玩手機。另外,只要一給維特使眼色,他就能立刻作出反應這點也着實不可思議。
像那樣一直盯着智能手機,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呢?
維特現在拿着的手機和之前的比起來,機種和形狀都不一樣。是因爲不能充電,所以又買了個新手機嗎。想的還挺周到,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買的。
手機什麼都能查到,也什麼都能看到。因此,就算是不想看到的東西,人也能看得到。
羽美如此想道,就在這時,一名粉絲正擔憂地看着她。羽美猛然驚醒,爲了不讓平時「渚」的一面暴露出來而重新打起精神。
「抱歉,我沒事的!只是很久沒這麼忙了,所以有點累。」
「誒——可不要勉強自己啊。」
「謝謝!」
見下一位來客上前,羽美笑臉相迎。但那位來客卻並沒有看羽美,而是越過她的視線仰望着什麼,同時瞪大了雙眼。
「啊嘞,維特君是負責勸離的人員嗎?」
等確認宇田川已經離開舞臺後,羽美卻發現已經沒有下一個粉絲了。
在燈光的強烈照射下,羽美的額頭上依舊火辣辣地殘留着灼熱。側邊舞臺的陰冷很快就被身上的熱量驅散,向前邁出的雙腳幾乎要陷入地面上的油氈中。
「誒,啊,那個……」
「那麼,回去吧。」
「啊,讓我來幫忙嗎?」
見對面將明天的演唱會預約人數發了過來,渚立刻點開信息,卻發現預約者還不到目標人數的兩成。
「知道粉絲之間這樣互噴的話,羽美會很傷心的吧。」
網絡上,與之相關的粉絲們的怨言朝渚席捲而來。
「或者是運營的問題啥的w?」
「維特!」
渚總算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環顧着房間內。
「好像有做過吧,但感覺好像又沒做過。」
「握手會現在好像已經結束了。」
渚抓住維特的手腕,總算讓他以一副「啊,完事了嗎」的表情注意到了自己。
「難不成是羽美的男朋友?」
「不,不是這個微波爐值2000日元,是您拿來這裏的東西總共值2000日元。」
「這個,多少錢?」
◆
伸直雙腿而坐、一個勁兒盯着手機的渚,已經完全忘記了時間。距離那場迴歸演唱會已過了數天,儘管渚在之後每天都不間斷地舉行演唱會,客流量反而開始走下坡路。以往本應隨着演唱會舉辦而增多的粉絲爲何會不增反減?刷到這裏時,與爲防範Mocchi和優子而採取的「入場管制」相關的言論映入眼簾。
渚的完全被維特吸引,視線徹底從估價品上移開,直到店員開口,渚纔回過神來。只見此時的店員正將手放在一個標準型號的微波爐上,渚以一副「我想也是」的樣子苦笑道。
以前一個人舉辦演唱會時,當一天的辛勞結束後,除了瀏覽智能手機之外,什麼事都無法讓羽美提起幹勁。她一回家就會立刻倒在牀上,然後像這樣置身於網絡的海洋中,直到睡着,羽美看着批判自己的那些言論,嘆息不已。
「說實話,關於入場管制,你們怎麼想?」
儘管知道這是一種緩慢的自殘行爲,但卻無法自拔。
若是因爲煩惱此事,導致無法集中精神開演唱會的話,不如改回公開表演好了。這樣的話,不僅不會招來討厭入場管制的粉絲,或許還能吸引新的粉絲。
渚心想,同時爲了防止鈔票折爛,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這筆來之不易的錢。
只是身邊多了一個如同奇特贈品的人。
「誒?」
明明這麼多東西……卻只值2000日元。
「要不讓我來當勸離人員吧,羽美醬就由我來守護,之類的。」
渚打算回去,但一轉頭卻發現維特已經不在了。是因爲看厭了,所以才從店裏出去了吧。渚如此想道,但當她看向店外時,依舊不見維特的身影。
「你們非得把羽美病倒這件事視爲榜樣才覺得舒服是吧?」
被店員叫住的渚將目光投向回收店角落裏的區域,那裏看起來十分可疑,但應該只是她多心了而已。那片區域空間狹小,卻到處都裝飾着繪畫。
「多謝惠顧。」
作爲偶像,就這樣放着這些批判不管的話,離自己事業涼涼恐怕就不遠了。但說到底,發表這種言論的粉絲也只是一部分人罷了,渚未免也太杞人憂天了。正因爲是自己獨自運營,就算想做些什麼也只能放棄,這種循環持續不斷。
雪白的牆壁上反射着藍光,在昏暗的房間裏詭異地搖曳着。
渚是爲了賺點零用錢纔行到這一步的。然而——即便是爲了溫飽,這樣做還是非常丟臉的。而在對方評估價值時,渚也不由得全身緊繃起來。
「那又是誰被拉進黑名單了呢?老粉?還是新粉?」
「……」
但是,如果她們再來呢——?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我有些東西想拿去賣掉。」
「難道是性騷擾問題?貴圈真亂啊。」
店員跑到鏡子旁邊,找到標籤遞給維特看,維特在得知價格後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了剛好夠買的錢。
維特似乎並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他一言不發地將商品拿起,隨後又放回架子上,拿起,放回。維特以輕快的動作不斷重複着這一行爲,也不清楚他是因爲感興趣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纔去觸碰商品。
「……誒」
「那去賣不就行了?」
維特那副凝視着鏡中倒影的樣子明顯有些異常,店員與渚面面相覷,一齊露出苦笑。
「羽美再怎麼說也不可能那麼傻吧。」
【關於羽美演唱會入場管制的考察NO.3。】
「啊哈哈——但宇田川先生是房地產經紀人來着吧!」
「想吵架就特麼滾出去!」
到底咋回事?凪轉過頭,發現維特還在照着鏡子。
「維特君之前有來我店裏打工哦,是搬店時的大掃除來着。」
「沒有的事,我也從您這裏瞭解到了不少東西,非常感謝您!」
宇田川本身也是管理這座演出專場的金主,這座城鎮裏無人不曉他的大名。渚也曾按照慣例向他道謝過,難道他認識維特嗎?渚如此想道,然後一邊注意着四周的粉絲,一邊握住了宇田川的手。
但幾秒鐘後,渚折返回來的腳步聲便傳入維特耳中,維特露出「現在要出發了嗎?」的笑容,跑出了客廳。
雖然宇田川的話中有提到下一位粉絲——但那想必是他的習慣吧。羽美如此心想,同時對還留在現場的零星觀衆傳達「今天真的謝謝各位了!」的感謝之情,然後便和維特一起僵硬地謝了幕。
◆
「那面鏡子……遠比這次賣東西得來的錢要貴!」
「負責勸離的那傢伙看起來也怪怪的,還是牛郎風格。」
「一個勁兒盯着自己看……真夠自戀的,回去了。」
話雖如此,由於總是宅在家,現在就連搬家的錢都沒有。
「——難道這兒還有別人嗎?」
「維特!」
渚從牀上坐起身,喊來了自家的食客。
這個男人,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幹嘛。
這位是從第一場演唱會開始就一直有來的、名爲宇田川的男性來客。
房間內只存放着最低限度的必需品。儘管現在這麼想,但仔細翻找的話,或許也能發現已經用不到了的東西。
【我出3000日元,渚小姐能做我的狗嗎(滑稽)】
店員極其隨意地將錢放在現金托盤上,總覺得,就像是在餵狗一樣。
「就算你盯着它看,價格也不會上漲吧?」
「會去的,但去的話必須得有人幫忙。所以……」
「是因爲有黑名單吧。」
要將家當運到回收店,一想到這個,渚的心情瞬間變得十分慘淡。
不止微波爐,衣服、賣衣服時用不到的衣架、書、裝飾品,渚從家裏蒐集到的東西此刻正堆積如山地擺在估價桌上。
「說到底,就算羽美因爲身體不適而病倒了也無所謂吧www,發言前先過過腦子吧SB!」
「誒~我都不知道這檔事呢!」
「那個,如果在找您帶來的那位先生,他在那邊。」
維特此時正站在一面裝有宛如畫框般邊框的鏡子前。
「……」
「喂,回去了。」
爲餬口而再度開辦的演唱會,如今也不過是徒增赤字的包袱了。
「這個只值2000日元啊,也是呢……」
維特目送着渚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內。
又開始回到這種日常了,這種擁有羽美和渚兩種人格的自己,所期望的日常。
萬一渚其實就是羽美、是被同伴拋棄之人的事實被人們知道呢。
「或許就是那麼傻也說不定。」
「那種工作很快就能搞定啦,很快的!啊,下一個粉絲要來了呢,今天也辛苦你啦。」
「這些錢也是你的生活費好吧!還有,要買的話就該用自己的錢買吧?你不是有在宇田川先生那裏打工嗎!」
「不,沒什麼……」
「給我適可而止啊!」
「看來是呢,畢竟從剛纔開始就回答得相當敷衍。」
針對羽美的批判,到時一定會變得更多。
看着因拿到鏡子而面露喜色的維特,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啊嘞,下一位粉絲呢?」
即便如此,對現在的渚來說,這也是一筆她需要的錢。
維特邊說邊悠閒地在店裏東逛西看。
「那你就別來這兒啊,老雙標了。」
「大概2000日元吧——」
渚邊說邊向外走去,卻沒有聽到維特的腳步聲。
「誒,是這樣嗎?」
雖然維特如此說道,但對於「那生活費就交給我來付」這類話,他是半句都不提。
要不把那面鏡子打碎算了——渚咬牙切齒地盯着步伐輕快的維特,心想。
鏡子被釘在了維特房間裏的牆上,但渚可不記得自己有允許過他這樣做。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光線被鏡面反射,在牆壁上投射出藍白色的光斑。維特沐浴在光芒的照耀下,額頭顯得閃閃發亮。
「好美……」
「啊嘞,你不是反對我買這個嗎?」
「無、無路賽,只是因爲確實好看,所以我才這麼說的。」
維特一邊玩着新買的手機,一邊照着鏡子。
不管怎麼看,這傢伙都不像缺錢的人啊。渚愣在原地,心想。
「你明明說過,只要一有錢就會離開這兒的。」
「嗯嗯。」
這傢伙,絕對沒在聽她講話。
維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眼前的兩樣東西(鏡子和手機)所吸引,對房間內的凪視而不見。眼看再抱怨下去也沒有意義,渚決定不再搭理維特,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渚再次回到房間裏,瀏覽粉絲對羽美的批判言論。
這次演唱會的預約人數依舊沒有上漲,查看預約情況時,帖子裏的罵聲又開始愈演愈烈。
渚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裏,長嘆了一口氣。之後要怎麼辦纔好,渚對此毫無頭緒。
「吵死了!」
「!……」
聲音是從外面傳來的。是維特,他正在房間裏和什麼人說話。
「不曉得。」
不是,電話嗎……?
「搞不明白的話就別喫飯了!」
維特如此說道,然後再度凝視起了鏡子。
渚內心懷揣着這種想法,狠狠地瞪了眼鏡子。
渚環顧房間,卻不見其他人的蹤影。只有維特一個人在說話。
「不快點和那個人離開的話——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房間內的景象和之前別無二致,在藍白色光芒的照耀下,就連愣在原地的渚,額頭都在閃耀着美麗的光澤。
「你不能和那個人對話嗎?」
儘管維特一臉認真,但這和渚允許他繼續待在這裏是兩碼事。
「誒,偷窺?」
「才、纔沒有!哈?真是莫名其妙。還不是因爲你自己擱這兒一個人嘟嘟囔囔,搞得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一聽到聲響,維特立刻反應過來,回頭看去。
「並不是一個人哦。」
在打電話?但會是誰呢?要是有熟人的話,維特爲何不去求助那人了?
「不管你說多少次我都搞不懂啊!」
「我也會很困擾……大概。」
渚放下枕頭,走出了房間。
好惡心……
維特並非在自言自語,而是在和某人對話。
「誒?」
維特總算把視線從鏡子上移到了渚的身上。
「給我認真搞清楚啊!」
這傢伙到底想幹嘛?渚心想,同時將身體前傾得更厲害。原本細小的門縫頓時變得更大,導致彎腰偷聽的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聲音的主人啊,如果這是你刻不容緩的使命的話,那就快點把維特帶走吧。
維特的房間門前,完全沒有其他人進入的痕跡。
「果然,渚聽不到那個聲音啊。」
鏡子在和維特說話。雖然渚可以完全不相信這種天方夜譚般的解釋,但當看到維特一向輕浮的側顏露出認真的表情時,渚只好選擇接受維特的說法。
維特口中的那個聲音,是這面鏡子對他反覆重複的一句話。
透過縫隙,渚看見了維特的雙腳。將視線略微上移後——下垂的手臂映入眼簾。而另一邊的手臂,同樣也保持着下垂狀態。
渚還是第一次見維特露出苦笑。儘管對方很快就收起了笑意,但那副嘴臉仍然烙印在渚的腦海中,氣得渚面露慍色。
使命,這種只會在動漫中聽到的沉重話語,完全不適合放在維特身上。
此刻也聽不到那人的聲音。果然是在打電話嗎?渚打算趁機找個能把維特趕出去的理由。爲了儘量不發出聲音,渚貓着腰抓住門把手,稍微將門推開了一點縫隙。
如果這個男人有熟人的話,對方會不會替自己收留維特呢……
——維特,回想起你的使命吧。
渚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對於這個知道自己名字的謎之聲音,維特也毫無頭緒。
維特完全沒有半點動搖的樣子。他雖然有錢,但連半個子兒都不會給凪,維特只會爲自己花錢,這讓渚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